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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颜》作者: 沐枫轻年

文案：


　　狼心狗肺铁面神捕vs机关算尽魔教宗主
　　两个坏女人针锋相对，彼此掠夺的故事，HE
文案：
　　卫梓怡八岁时父母双亡，流落街头乞讨为生，九岁入宫，在朝廷培养下成为内卫。

　　因其天资聪颖，屡立奇功，年仅二十六岁，已官至从三品。

　　她不惜双手染血，做君王背后心狠手辣，神出鬼没的影子。

　　一朝接了朝廷密令，要她去会一会那传说中神机妙算的天衍宗宗主。

　　她踌躇满志，不料抵达郢州当日，便落入女人圈套，被人反束双手绑在床头，内卫府地牢的钥匙也不翼而飞。

　　丢脸事小，误事为重。

　　此仇不报，枉为人臣！

　　·

　　朝廷用了十七年，在卫梓怡血脉中刻下四个字：忠君报国。

　　陆无惜只用一盏茶，霜冻她的赤诚，折断她的脊梁，让她看清真相。
　　
　　迭丽娇娥生媚骨，自古一物降一物。
>>>>
　　卫梓怡：“听说天衍宗的宗主才貌双绝颜冠古今，可惜曼妙的皮囊遮不住丑恶的心肠，我就偏爱如此蛇蝎之心的女人，需亲手撕下她骄矜的伪装，方能欣赏她历经牢狱之灾摇尾乞怜的模样。”

　　陆无惜：“朝廷派来新的密探，人称铁面仁心卫梓怡。她哪里是仁心，分明坏到骨子里，比刀锋利，比狗忠心，也就那张脸还能入眼，她嘴里的娇吟可比迎春楼里姑娘们的小曲儿唱得好听。”

入坑指南：
1、此文武侠剧情向，探案为主，恋爱为辅
2、女主双强，口嫌体正，明面上水火不容，背地里你侬我侬，穿衣打架，脱衣互撕，不分攻受，各凭本事
3、作者梗少清水年老心脆，有缘则留，无缘则走，不喜轻喷
4、晚上九点更新
5、下本《招惹》，成长型校园异能轻小说，欢迎提前收藏
内容标签： 强强 情有独钟 相爱相杀 复仇虐渣

搜索关键字：主角：卫梓怡，陆无惜 ┃ 配角： ┃ 其它：下本《招惹》，校园异能，傲娇乖张貌美交际花VS扮猪吃老虎白切黑学霸，感谢收藏

一句话简介：两个聪明女人针锋相对，相爱相杀

立意：不同阵营的主角为守护信仰各自为战，彼此影响，欣赏，突破桎梏，获得新生



第一章
　　“大人。”黑甲内卫朝来人拱手，低眉顺眼，神色恭敬，“人找到了，可是……”
　　卫梓怡拂袖，示意他不必开口，转而吩咐：“封锁巷头巷尾，不允任何人靠近尸体三丈以内。另外，迅速封闭俞平坊，全坊搜寻可疑之人，但有意图偷离之辈，统统扣留！”
　　内卫领命而去，两旁待命的卫兵高举火把，火光跳跃，照亮眼前昏黑陈旧的深巷。
　　从巷口进去，未及十步，有一具死尸仰卧于血泊之中。
　　死者吴庆，二十岁，庆平廿二年生人，乃是郢州城富商薛忠程的外甥。
　　此人平日里不学无术，好赌博饮酒，打架斗殴，混迹于市井之间，不务正业，惯爱调戏良家妇女，做些鸡鸣狗盗的勾当，乃是远近闻名的恶霸。
　　但因他舅舅家底丰厚，为人慷慨，通吃黑白，自己没有子嗣，便将这外甥视若己出，散了不少钱财，打点好上下关系。
　　吴庆背靠薛忠程这座大山，整个郢州城的百姓，敢怒不敢言，无人能拿他如何。
　　可令人没想到的是，便在这样一个月黑风高的冬日，此人被一刀了结性命，再也不能作恶。
　　时值十月初三，立冬时分，郢州城已是寒风萧瑟，需披上一两件厚衣裳御寒。
　　卫梓怡看向身旁县令：“周大人，请。”
　　郢州县令周仪面有惧色，紧张地咽了口唾沫，跟声道：“卫大人，您请。”
　　在巷外时就能闻见一股浓郁的血腥气，走进巷口，浓稠的腥风扑面而来，县令眉头微皱，摆手于鼻翼前拨散腥臭。
　　稍靠前半步的卫梓怡却是神情淡漠，绕着尸体巡视一周，借火把闪烁的光亮大致勘验一番现场。
　　尸体四周的血液色泽鲜亮，大部分已经干涸，除却地面上一大片血泊和杂乱无章的脚印，墙面上也有凌乱的血迹。
　　可见吴庆被杀之时，曾与凶手激烈搏斗，那行凶之人，应当离去不久。
　　“吴庆身长九尺，体格健壮，又好斗殴，能与之往来数个回合，并将其杀死，这凶手想必也是个彪形壮汉。”
　　县令周大人打眼一瞧，推测道。
　　“不尽然。”回答他的人语气平淡，惜字如金。
　　周仪开口便被卫梓怡拂了颜面，面色尴尬，却不好发作，只得耐着性子问道：“卫大人有不同见解？”
　　卫梓怡立在血泊外，仔细观察地面上乱糟糟的脚印形迹，从中寻到半枚血脚印：“什么样的彪形大汉，会有这样一双小脚？”
　　那脚印虽不完整，却边际清晰，与吴庆的脚印区别明显，当是凶手所留。
　　县令哑然，便又听得卫梓怡道：“将这脚印拓下来。”
　　跟班的书吏立即拿上纸笔，照着脚印大小将其描摹固定。
　　未再在尸体周围发现有用线索，卫梓怡命人将尸体转移至视野开阔之地，四周掌灯，待她净手之后亲自验尸。
　　因大量出血，尸体体表泛白，衣服前襟已被血浸透，卫梓怡令人除去尸身上的衣物，遂以布沾酒擦拭血迹，伤口便显现其形。
　　周仪在侧噤若寒蝉，只能偷偷抬眼打量眼前正秉公查案的冷面之人。
　　这是一个女子，不施粉黛，眉目素冷清寒，五官颇具英气，若不是身披寒甲，舞刀弄枪，也该是一位风姿绰约的俏丽佳人。
　　可就是这样一个女人，杀伐果断，黑甲内卫所到之处，穷寇贼匪闻风丧胆，贪官污吏不掩其形。
　　即便周仪在官场混迹多年，阅人无数，可卫梓怡当面，他亦觉威势逼人，不敢冒昧。
　　卫梓怡手持官家密令亲临郢州，其目的秘而不宣，周仪忆起自己往日曾拿过薛府的好处，便惶恐不安。
　　更没想到，此女抵达县衙当日，点名说要盯紧吴庆，转头这人就被当街杀害。
　　周仪抹了把额头细汗，心头默念阿弥陀佛，盼着铁面无私的卫大人明察秋毫，莫要记他一个行贿受贿，杀人灭口之罪。
　　“记，利器创口两处。”其人语调至始至终平稳清冷，打断周仪思绪，不带半分人情。
　　书吏忙不迭奋笔书写。
　　“胸前刺创两端细窄，皮肉外翻，创口猩红，长一寸宽两分，深约三寸，或乃狭长双刃利器刺击而成。”
　　“咽喉处有切割伤，长三寸宽三分，深两寸，经络尽断，创面发白。”
　　卫梓怡依次验遍死者周身伤处，除这两处刀伤之外，手臂胸口及小腹等位置也显现数道不甚明显的青紫伤痕，应是与人搏击之时所伤，也印证了她初观现场时的判断。
　　“凶手体格瘦小，略懂武功。”
　　视线扫过尸体右侧小臂外一枚圆弧形的旧疤，顿了须臾便转开去，卫梓怡语气平静地道出推测：
　　“死者致命伤在前胸，吴庆遭受刺击之后激烈挣扎，凶手唯恐其人不死，在其失去反抗之力后，又割喉补刀。”
　　人生前受创，鲜血渗透经络，创口遂成猩红之色，待人死后，血脉不再流通，伤口便显灰白。
　　“大人！”
　　有黑甲内卫快步行来，立定于卫梓怡身侧禀报：“此地向西三百步的牛棚之中，发现一件血衣和一把匕首。”
　　卫梓怡起身，去除双手布套，命人将托盘上的血衣展开。
　　那衣裳乃是一件寻常布衣，前襟浸染大片血迹，衣衫内衬上也是血迹斑斑。
　　一把双刃匕首裹于血衣之中，握柄光滑，无护手，刃宽一寸，长四寸五分，两面染血，血迹已然干涸，确是杀人凶器无疑。
　　翻开衣领，内侧有刺绣小字，曰：李伍。
　　“查，看这「李伍」是何人。”卫梓怡松开血衣，接过副官递来的绢帕，将掌间沾染的些微血迹擦拭干净。
　　内卫办事效率极高，不出半个时辰，名叫李伍的男人便被押送到卫梓怡跟前来。
　　此人其貌不扬，个矮体瘦，天寒地冻的冬日，来时只着一件单衣，赤･裸双足，形容狼狈。
　　卫梓怡斜瞥他一眼：“叫什么名字？”
　　“小的李伍。”不知是因为寒冷，还是做贼心虚，李伍说话时牙关发颤，其声不稳。
　　卫梓怡扫了眼他露在外边儿的双手，然后示意手下将血衣呈上，又问：“这可是你的衣服？”
　　观那大片血迹，李伍脸色发白，颤着手掀开衣领，瞧见领内字样，顿时脸色大变，半张着嘴顿了许久，方哑着声道：“是，是小人的衣服，可是……”
　　他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跌跪于地，吓得浑身发抖，惶急说道：“这血不知从何而来，匕首也非小人所有，小人好饮酒，今日换班之后回到住处便喝了几盅，倒头睡下，稀里糊涂醒来就见两位官差，请大人明察！”
　　前去传唤李伍的内卫上前两步，向卫梓怡禀报：“大人，这李伍乃是坊西商人李氏府上家丁，卑职寻到他时，此人独在屋中蒙头大睡，鞋袜衣衫皆不在其侧。”
　　周仪盼着早早破案，见这李伍体格瘦小，与卫梓怡所说凶手体貌特征相符，遂喝问道：
　　“你说你喝酒睡下之后未再出门，可有人证？若你确实没有出门，那你身上的衣服，怎会跑到牛棚去呢？！”
　　李伍吓得直哆嗦，忙不迭俯身磕头：“小人不知啊！”
　　卫梓怡摆手，示意周仪莫要动怒，而后问李伍：“你平日里可有与人结仇？”
　　此话问得李伍一愣，待其稍作思量，却茫然摇头。
　　卫梓怡又问：“你可会武功？”
　　“练过几番拳脚。”
　　“有多少人知晓你轮休之后喜好饮酒？”
　　“李府家丁婢女，应该都知道。”李伍有问有答。
　　卫梓怡着人暂押李伍，随后吩咐内卫人马：“去李府。”
　　这内卫副指挥使雷厉风行，夜半三更非得闯入李府缉凶，周仪头皮发麻，却不得不叫上衙门捕快紧随其后。
　　前去李府途中，周仪快行几步跟上卫梓怡，忐忑相询：“卫大人，下官冒昧，可下官心中有疑，百思不得其解。”
　　卫梓怡面无表情，一语道出周仪心中所想：“你是不是觉得，物证已经寻获，那李伍也确是个会武功的矮瘦之人，凶手不是他又是何人？为何我还要夜访李府？”
　　周仪神情窘迫，却还是坚持欲知究竟。
　　好在这位指挥使虽然面冷，人却还通情理，淡声回答：“若李伍是凶手，他何要穿着写了自己名字的衣服行刺，又将凶器和血衣抛置于易被人发现的牛棚？”
　　县令周仪被卫梓怡问得哑口无言。
　　说话间，李府大门已遥遥在望。
　　卫梓怡领着人马大张旗鼓叩门而入，喝令李府管家将府内家丁婢女通通叫来院中。
　　李氏世代从商，家底殷实，府内下人足有十余数。
　　此时众人神色惊慌，在院内一字排开。
　　他们左顾右盼，畏惧这满院官兵，不敢抬头。
　　卫梓怡步入院中，冷冷扫过众人眉目，哼道：“都掀起袖子，把手摊开！”
　　众家丁婢女不明所以，但在黑甲内卫凶神恶煞的瞪视下，不敢不从。
　　唯有一身材娇小的婢女，畏畏缩缩，犹犹豫豫，抱着双手不肯示人。
　　卫梓怡大步上前，探手去擒此女手腕，岂料对方下意识后撤一步，竟躲开了突如其来的擒拿。
　　其人回神，动作微顿，卫梓怡则冷哼一声，眼中寒光如瀑，一把抓住此女手腕，将其衣袖撩起，掌心摊开。
　　柔白肌肤为底，三两淤青尤为刺眼，更显眼的是她右手虎口除了几枚薄茧，还有利器新伤。
　　“这伤从何而来？”卫梓怡目光如炬，冷冷盯着她。
　　婢女大惊，不知所措，惶急回答：“白日间砍柴所伤。”
　　卫梓怡遂令人取来李府柴刀，交由此女确认，问她：“可是这一把？”
　　“是。”那婢女紧抿着唇，神色间已不见慌乱。
　　不料卫梓怡继而逼问：“柴刀只有一刃，而你右手划伤却为两道，你作何解释？”
　　婢女嘴唇发颤，难以成言。
　　“哼！”卫梓怡手中把玩着柴刀，冷声道，“你解释不了，便让我来替你说！”
　　“你与李伍同为李氏家仆，自然知晓李伍轮休之日喜好饮酒，你趁李伍酒醉酣睡之际盗取他的衣衫，乔装改扮，借天色昏暗，引吴庆入深巷，与之交手数个来回，将一双刃匕首刺入此人胸口！”
　　“因匕首受阻于胸前肋骨，又无护手遮挡，你的手从握柄滑至刃口，这才不慎割伤！”
　　“待其停止挣扎，你又恐其不死，补刀割喉，后匆匆逃离事发之地，将血衣连同匕首一块儿抛置于牛棚，本官所言，是也不是？！”
　　连番断喝令那婢女脸色发白，在场众人纷纷侧目，震惊不已。
　　“你两臂上的淤青，也是与吴庆搏斗之时所留，此乃蓄谋已久的杀人！”
　　黑甲内卫迅速上前，将这婢女扣押在地，其人这时方回过神来，扬声痛斥：“那杀千刀的吴庆该死！你们这些狗官！不缉恶人，却惩良民！你们会遭报应的！”
　　卫梓怡面无波澜，将柴刀随手扔给手下内卫：“把她带走。”
　　便在此时，破空之声乍起，一道飞镖从暗处飞射而来，直取卫梓怡的额心。
　　“什么人？！”卫梓怡反应迅速，拔･出腰间佩刀，叮的一声斩落暗器。
　　那金属利器落地，刃尖嵌入方砖，没进寸许。
　　墙后黑影一掠而过，卫梓怡寒着脸，运起轻功翻墙追出去：“哪里走？！”
　　两人飞檐走壁，一逃一追，不一会儿便从俞平坊西门奔至东门。
　　黑衣人翻过坊墙，转眼之间消失不见。
　　卫梓怡追至黑衣人消失之地，瞥见二层小楼之上，窗户尚在摇晃，遂腾身跃起，翻窗而入。
　　屋内没有掌灯，隐约可闻见一缕幽香，似是女子闺房。
　　黑暗中有劲风扑面，卫梓怡侧身躲闪，与来人过了几招，对方武功不俗，卫梓怡竟未能占到上风。
　　突然，她腹间微痛，胸口发闷，内力也略有迟滞。
　　卫梓怡心头暗道不好，这熏香之中有毒！
　　警惕心起，卫梓怡当即回身欲走，不料一根绸带闪电般缚住她的双手，那窗户也哐啷一声合上。
　　床头亮起烛火，昏黄的烛光将一室照亮。
　　女人斜倚于床前，长发如绸，散于锦被之上，举手投足，慵懒倦怠，顾盼之间，流光溢彩。
　　“小女子久闻卫大人盛名，今日一见，似也不过尔尔。”

第二章
　　卫梓怡锁起眉头，挣了挣双腕绸缎，未果，内力滞塞之感愈发明显，她冷眼瞧着榻上陌生女子，沉声喝问：“你是何人？！”
　　床头女人却不答话，只神态怡然地端详卫梓怡，审视的目光中夹着戏谑与嘲弄。
　　软筋散药效开始发作，卫梓怡四肢虚软，将站不住，不由后退一步，背后撞击窗台，发出一声闷响。
　　女人这时方起身来，款款行至卫梓怡跟前，以葱白两指挑起她的下颌，煞有介事地评点道：
　　“卫大人这皮相，可不输京城万千佳丽，怎么非要舞刀弄枪，落个煞气冲天的恶犬之名？”
　　卫梓怡脸色越加阴寒，抬肘偷袭，指间偷藏一枚寒梅镖，欲割开女人的喉咙。
　　然而她手腕被缚，加之中了熏香之毒，行动受制，被对方轻易躲开，并顺手擒住她的胳膊。
　　女人五指用力，卫梓怡吃痛，寒梅镖自掌间跌落，触地发出清脆声响。
　　“难道心细如发的卫大人当真猜不出小女子的身份？”
　　女人口中啧啧有声，饶有兴味地拍了拍卫梓怡的脸，笑吟吟地说道。
　　“陆无惜！”卫梓怡咬牙切齿，她看见了女人腰间悬坠的青玉葫芦。
　　此物成色上佳，价值不菲，上刻一个「惜」字，除了天衍宗那女魔头，想必无人持有如此信物。
　　天衍宗宗主陆无惜，素有神机妙算之名。
　　自此女从其父手中接管天衍宗，短短一年时间，天衍宗规模扩大十倍有余，线人遍布士农工商各个阶层，造下无数凶案，已成朝廷心腹大患。
　　她此次前来郢州，正是奉皇命调查天衍宗。
　　通过朝廷布网，内卫得到可靠线索，那恶徒吴庆被天衍宗之人盯上，只需盯紧吴庆，守株待兔，定可叫天衍宗线人落网。
　　不料贼人动作迅速，亦或提前觉察了卫梓怡的动向，硬是赶在她抵达郢州之前，果断将吴庆击杀。
　　若非那下手之人布局仓促，行动间难保没有疏漏，才叫她轻易循着线索找到了真凶。
　　可她还是百密一疏，竟中了陆无惜请君入瓮的圈套，落入这女魔头之手！
　　“呵。”陆无惜笑声愉快，探手一拨，从卫梓怡腰间取下佩刀，执于掌间把玩。
　　这把特制的直刃钢刀不仅削铁如泥，吹毫可断，更代表着内卫副指挥使的权利，入手沉甸甸的，像极了卫梓怡其人，冷锐锋利，宁折不弯。
　　陆无惜转动刀身，以刀柄抵住卫梓怡的喉咙，语气轻飘飘地问她：“卫大人在朝中可是恶名昭著，倘使今日以身殉职，可会有人替大人收尸啊？”
　　“人死如灯灭，大抵不过一抔黄土与几块枯骨，体面下葬和野狗分尸，有何区别？”
　　卫梓怡半阖眼睑，眸光清寒地睨着陆无惜，冷哼道，“据我所知，你这位天衍宗宗主从不亲手杀人，我卫梓怡若能叫陆宗主破例，倒也死得不算冤枉！”
　　话音未落，屋外忽然响起官兵的呵斥声、脚步声，各路喧嚣之声杂而乱，一行人马匆匆自楼下经过，沿途搜寻而去。
　　卫梓怡沉下脸，眼中寒芒一闪。
　　陆无惜眼疾手快，一把捂住她的口鼻，阻止她开口叫人。
　　却不防卫梓怡抬腿一蹬，咚的一声震响，不远处矮凳应声翻到，立时引起楼下官兵注意。
　　一队官兵冲上小楼，沿途推开门户，挨个房间细细搜查。不一会儿，脚步声就抵近卫梓怡二人之所在。
　　卫梓怡奋力挣扎，不料陆无惜突然揽过她的腰身，抱着她腾挪两步，与之双双翻倒在床榻上，卧于锦被之间。
　　陆无惜信手封了她的穴位，将她压在身下，同时半解衣，褪长衫。
　　青丝垂落，覆于卫梓怡面门，口鼻间幽香四溢。
　　卫梓怡蓦地睁大双眼，不可置信。
　　眼前正铺开一幅旖旎画卷，入目半截销魂锁骨，美人垂眸，其肤吹弹可破。
　　纵使屋内灯火幽暗，难以视物，卫梓怡古井无波的双眼依然不可遏止地漾起层层縠波。
　　陆无惜无疑是美的，她的五官精致而柔和，长睫如羽，眉目温软，细看之下，眼底似有流光，莹莹然，掩着一泓秋水。
　　卫梓怡从未如此近距离地欣赏一个女子的美貌，何况陆无惜艳名在外，乃是令京城无数才子神魂颠倒的绝代佳人。
　　但她柔美迭丽的容貌下藏着锋利的毒刺，若被这浮华的表象吸引，稍有不慎就会赔上身家性命。
　　屋外脚步声渐近，卫梓怡却动弹不得。
　　只见眼前落下一片黑影，缕缕青丝拂过她的眼睛，便觉双唇覆上两瓣柔软，香滑软糯的唇舌封堵她的声音。
　　离得近了，鼻间似捕捉到一缕异香。
　　卫梓怡来不及细想。
　　屋门被破，官兵立于门前瞧见如此一幕，芙蓉帐暖，两个九尺男儿臊得面红耳赤。
　　没曾想深夜查案，竟坏了旁人好事。
　　床侧只掌一支烛火，室内光线昏暗，原看得不甚清楚，但越是朦胧，越显得姿态雍容，气氛暧昧。
　　“可有见可疑之人入室啊？”官兵例行问了一句，听得榻上之人应声「未曾」，他们便转身离去，顺手还带上了屋门。
　　那被锦被遮挡之人，从始至终未能出声。
　　官兵走后，卫梓怡挣扎不得，张嘴咬住陆无惜捂于她口鼻间的手掌，这一咬颇为用力，将其咬得破了皮，渗出血来。
　　陆无惜并不动怒，空余的左手捏起卫梓怡的下颌，从容掰开她的嘴，将手掌抽回。
　　看着掌沿清晰可辨的齿痕，陆无惜嗤笑道：“卫大人果然是条好狗。”
　　卫梓怡啐了一口，唾沫星子泼洒陆无惜一脸。
　　后者哈哈大笑，重新穿好衣服，反手将卫梓怡两臂束于床头，取其怀中一抹方巾，将面上污浊细细擦净。
　　罢后，陆无惜又伸手去解卫梓怡的腰带。
　　卫梓怡既惊又怒，奈何穴位被封，软筋散药效未过，她的反抗徒劳无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对方拨开她的衣襟，不疾不徐替她宽衣解带，没一会儿，就把她剥得一干二净。
　　“陆无惜！”卫梓怡几乎咬碎了一口银牙，恨不得将眼前之人生吞活剥，“士可杀，不可辱，你快住手！”
　　“哦？”陆无惜扬了扬眉，好笑地瞧着终于慌张色变的卫梓怡，食指轻点冷面神捕的下巴，顺着她细腻的颌线向下游走，直至抵住心口，“卫大人以为，小女子将要如何？”
　　卫梓怡怒极而静，双目猩红地瞪视陆无惜，良久方道：“若你今日不杀我，来日我必亲手取你项上人头！”
　　陆无惜又是一声笑，她自不怕卫梓怡的威胁，但女人眼眶通红，蒙受莫大委屈却无可奈何的模样，当真别有一番风情。
　　想必在她之前，应当无人得幸赏玩此女如此楚楚动人的姿态。
　　卫梓怡心高气傲不可一世，纵横官场声威赫赫，何曾遭受这等凌･辱？陆无惜之所为，无异于抽筋剥骨，让她比死还难受。
　　“小女子平生没有别的喜好，唯爱美酒与美人，看在卫大人这般我见犹怜的份上，小女子不吝于陪大人玩一玩猫捉老鼠的游戏，便请大人竭力反抗，莫叫小女子失了兴味才好。”
　　陆无惜笑眯眯地拍拍卫梓怡的脸，然后当着她的面从散落的衣衫中摸出一串黄铜质地的物件儿，大大方方地拿到卫梓怡眼前晃了晃。
　　那是内卫府地牢的钥匙。
　　“尔敢？！”
　　卫梓怡恍然间明白了女人真正的目的，霎时大惊失色。
　　陆无惜则兴味盎然，手中钥匙轻轻摇晃，发出叮铃铃的声响。
　　她从容起身，临行前还凑近几分，在卫梓怡唇上偷香。
　　那双剪水秋瞳近在咫尺，染着盈盈笑意：“游戏现在开始，卫大人来抓我呀？”

第三章
　　“请大人恕罪！”
　　缉拿凶犯的官差失职，不慎叫几个贼子截走了嫌犯，诚惶诚恐之际，在卫梓怡跟前齐刷刷跪了一片。
　　谁不知道副指挥使御下甚严，在她手底下办事，赏罚分明，但有所失，必将遭受严惩。
　　早在她落入陆无惜魔爪，遭其戏弄之时，卫梓怡便料到会有如此变故。
　　天衍宗宗主亲自出手，调虎离山，凭这些个当差的小吏，如何能招架得了天衍宗的精锐？
　　此事罪责在她，与这一众下属无关，待日后指挥使追究，也该她一力承担失职的后果。
　　摆手示意他们退下，卫梓怡转而向周县令拱手：“周大人，可否借笔墨一用？”
　　她速速修书一封，遣心腹近前嘱咐：“快马加鞭，速回京城，务必尽快将此书信交给指挥使大人。”
　　郢州离京不远，快马疾行两个时辰便能抵达。
　　即便心知此举恐怕徒劳无功，她也不能懈怠，纵使还有万分之一的可能，这封信就会成为挽回损失的关键。
　　搁笔，她转了转手腕，被绸缎捆绑勒出的淤青稍一触碰便如针扎般疼痛。
　　陆无惜引她入瓮，强抢内务府地牢的钥匙，得手脱身之后又过了半个时辰，她体内的软筋散药效才开始消退。
　　等她运功逼散药劲，冲破穴关，再挣脱绸带恢复行动，早已误了追击的时辰。
　　思及今日遭遇，卫梓怡心中暗恨，自她为朝廷效力至今，头一回碰上如此难缠的对手，照面便给了她一个下马之威，她未及提防，不慎栽了个大跟头。
　　吴庆被杀一事已抓不到真凶，除非擒住贼首，令陆无惜交人。
　　时过四更，冬日天寒，冷风吹在脸上，有如寒刃剐蹭。
　　卫梓怡召回人马，允他们稍事休息，此事还须从长计议。
　　她回房掌灯，除去外衣，梳洗之时瞥见铜镜中倒映的人影，视线落于其人冷肃无情的眉目间，凝神须臾，又闭目轻叹。
　　静卧于榻，翻来覆去难以入眠。
　　终是毫无睡意，她便起身，在案前翻阅郢州城过往大小案件卷宗，直至天色大亮。
　　惨白的日光透过窗户，落在陈旧的书案上，有下人匆匆而来，敲响房门：“卫大人！快醒醒，京城来人，指名要见大人，请大人速去前院！”
　　他话音未落，屋门嘎吱一声打开，卫梓怡衣冠整齐立于门后，与来寻下人打了个照面。
　　“来者何人？”卫梓怡冷声询问。
　　那下人不想卫梓怡已然起身，猝然之下为其威所慑，仓皇退离两步，躬身回禀：“是俞副指挥使。”
　　内卫副指挥使有二，其一是卫梓怡，这另外一位，就是眼下正在前院等候的俞秦武，俞副指挥使。
　　调查天衍宗阴谋一事，原本是由卫梓怡全权负责，如今却又连夜派了俞秦武来，可见京城内卫府生变，指挥使对卫梓怡大失所望，不得不加派人手，协助查办。
　　卫梓怡握紧佩刀，面色未有稍改，应了声知晓，便遣退此人，快步去了前院。
　　俞秦武着一身内卫黑甲，负手立于院中，正与县令周仪交涉来意。
　　男人体格健硕，生了张沉稳的国字脸，观其样貌约莫三十余岁，气质稳重。
　　尽管策马赶路一夜未眠，此刻仍是精神矍铄，神采奕奕。
　　“俞大人风尘仆仆，一路辛苦！”周仪脸上堆着笑，与昨日卫梓怡来时一般无二。
　　周县令是个人精，岂能觉不出气氛微妙，眼角瞥见卫梓怡来，又连忙招呼：“昨夜诸事繁杂，卫大人可休息好了？”
　　“劳烦周大人挂心。”卫梓怡应他，“县衙清净，万事妥帖，卫某休息得很好。”
　　猜想两位副指挥使有要事相商，周仪适时拱手告退，将这宽敞的县衙会客厅交给卫梓怡二人。
　　“哼，卫梓怡，你可知罪？”
　　周县令辅一离开前院，俞秦武立刻沉声向卫梓怡发难。
　　卫梓怡摆着张冷脸，并不顾忌彼此颜面，寒声道：“待来日回京，卫某自会向指挥使大人请罪认罚，尚轮不到俞大人责难本官。”
　　“你倒是说得轻巧！”
　　俞秦武斜睨着她，眼神如刀。
　　“因你大意疏忽，内卫府损失多少精锐？天衍宗攻破地牢，数名死囚被人救走，内卫府声名扫地，近半年的努力付诸东流，你担待得起吗？！”
　　昨夜遭袭，内卫府应对匆忙，死伤惨重，他奉命离京之时，大牢内仍是一片狼藉。
　　若非动了真怒，一直以来对卫梓怡信任有加的指挥使也不会突然让他来郢州，与卫梓怡一同督办此事。
　　卫梓怡抿唇不语，脸色却更沉了两分。
　　俞秦武却似没瞧见卫梓怡的不快，从袖中掏出一块裹了金边的黑色腰牌，颐气指使地说道：
　　“本官奉指挥使之命，接管郢州要务，请卫大人务必无条件服从本官的部署，配合内卫府行动。”
　　卫梓怡彻底冷下脸。
　　俞秦武如此大张旗鼓地夺权，丝毫不将她看在眼里，分明是公报私仇，以复二人素来的积怨。
　　“俞大人洞幽烛远，手下人马个个精锐，哪里需要卫某相助？”
　　卫梓怡阴阳怪气地说完，与俞秦武擦肩而过，招手唤来心腹下属，领着百余内卫朝县衙外走。
　　她这一走，暂驻县衙的内卫府人手瞬间少了一多半。
　　“卫梓怡！”俞秦武追出两步，抬高声音断喝，“你敢违逆指挥使的命令？！”
　　“岂敢。”卫梓怡面色不改，背对着俞秦武，冷声回答，“卫某既不慎犯下大过，自当更加尽心，将功补过才行。”
　　虽然口头上这么说，但她丝毫没有配合俞秦武的意思，迅速带人离开了县衙。
　　俞秦武被卫梓怡下了脸，心中同样愤恨难平。
　　这内卫副指挥使之位原该另有其人，与他共事多年的同僚半年前被天衍宗之人杀害，卫梓怡便是此时借机上位的。
　　此女来历不明，虽听说后台强硬，但具体是何身份并无人知。
　　一个小他近十岁的年轻女人竟手掌大权，与他平起平坐，令他格外窝火。
　　死死盯着卫梓怡的背影，俞秦武咬牙冷哼：“得罪了指挥使，看你还能嚣张多久！”
　　“宗主。”侍女推开屋门，将一物双手呈递到陆无惜跟前，“这是林姑娘刚刚从京城传来的书信。”
　　桌前女人听得动静，自窗外收回目光，接过侍女手中信件，缓缓拆开。
　　信封内只薄薄一张纸，简短书写两行字句，大意是说：昨夜行动顺利，成功营救的死囚已转移至安全稳妥之地。
　　她唇角扬起微笑，当即将书信折起，于烛火之上点燃，烧作灰烬。
　　“宗主方才在看什么？”侍女见陆无惜笑了，屋内气氛轻松，便好奇发问。
　　她来时，陆无惜正撑着下颌饶有兴致地望着窗外。桌案上的话本停留在她先前来斟茶时那一页，眼下茶已凉了。
　　窗户对面就是县衙，谁能想到夜袭内卫府的主谋，与朝廷斗得你死我活的天衍宗宗主，竟然就住在县衙对侧的茶楼上，是为灯下黑。
　　陆无惜没摆架子，一派轻松地应道：“看了一出好戏。”
　　侍女顺着她的视线看向窗外，正巧得见一队人马从县衙出来，那领头之人，赫然便是昨夜刚与她交过手的卫大人。
　　“是卫梓怡。”
　　她认得那个女人。
　　昨夜若非此人亲自勘验凶案现场，调查杀死吴庆的凶手，凭那昏庸无能的周仪，早抓了李伍抵命，又怎会害得她险些被黑甲内卫生擒，遭受牢狱之灾。
　　此时远远瞧见，她仍觉心中一悸，生出两分劫后余生之感。
　　双手不由自主握紧，虎口伤处传来尖锐疼痛。
　　她如梦初醒，忙向陆无惜建言：“宗主可要小心一些，这卫梓怡嗅觉敏锐，像一条疯狗，传言她武功极为高强，实难对付。”
　　她还听说，卫梓怡成为内卫副指挥使未及半载，已为内卫府立下数件奇功，深得指挥使信任。
　　从卫梓怡接任副指挥使至今，已有好几个天衍宗的线人都栽在她手中，朝廷对此女赞誉有加，这一次卫梓怡亲临郢州，就是冲着陆无惜来的。
　　“是么？”
　　陆无惜笑了笑，手中书册不疾不徐地翻过一页，“人长得好看，武功也确实不错，可本座却觉着，与盛名不符，不过如此。”
　　昨夜卫梓怡被她扒光衣服绑在床头逗･弄，可没有刚才与俞秦武对峙时半成威风。
　　适逢窗外吹来一阵冬日寒风，陆无惜受冻不得，半掩红唇小声咳嗽。
　　侍女小绾忙关上窗户，轻抚陆无惜后背替她顺气，同时劝言道：“宗主，您少吹些风，瞧着时辰该喝药了，奴婢去给您盛上来。”
　　待胸中闷痛疏解一些，陆无惜紧拧的眉头松开，不甚在意地摆手：“这些药，聊胜于无罢了。”
　　“宗主！”小绾听了陆无惜此言，急得变了脸色，“林姑娘为宗主的身体殚精竭虑，宗主不为自己，也为天衍宗其他兄弟姐妹想一想，好生将养，总归是没错的。”
　　陆无惜颇觉无奈，却也不好再辩，只能应下：“那就有劳。”

第四章
　　卫梓怡带人离开县衙，临时落脚于一处荒废的破庙。
　　这寺庙破败，里边儿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风烛残年的老僧，守着一室青灯和几近荒废的菜园，靠入冬前化缘积攒的余粮勉强度日。
　　跟班的魏辛将积灰的香案清扫出来一张，脱下外衣铺在地上，为卫梓怡所用。
　　四下环顾这不遮风，不挡雨的破庙，魏辛用力踹开地上的瓦砾，愤愤不平地控诉：
　　“内卫府近半年来所缉拿的凶犯，超过七成都是卫大人的功劳，这个俞副指挥使神气什么？”
　　魏辛是个模样秀气的姑娘，苦寒出身，家住云添县城郊，六年前因为家中贫穷，被父母卖给有钱人填房。
　　她脑子机灵，想了法子，趁外出挑水的机会偷偷跑出来，又不敢回家，无处可去时遇见了卫梓怡。
　　那年魏辛才十四岁，卫梓怡路过云添执行任务，便顺手将她带去京城。
　　所以，哪怕卫梓怡恶名昭彰，所有人都说卫梓怡凶神恶煞，内卫府众在卫梓怡面前大气都不敢出，魏辛依然执拗地认为卫姐姐是一个好人。
　　内卫府超过九成都是五大三粗的汉子，魏辛在这样的环境中显得分外突兀，修行的过程也尤其辛苦。
　　但她毫不在乎，此生愿当牛做马，报答卫梓怡当初搭救她的恩情。
　　卫梓怡没应声，单手撑着下颌，视线越过敞开的窗户，看向院子对面昏暗的禅房。
　　那老和尚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木鱼，节奏缓慢的咚咚之声穿过狭小的庭院，慢悠悠地飘进窗棂，在室内回荡着。
　　胸中躁怒在这木鱼声里缓缓平息，一夜未眠，卫梓怡竟在此时生出几分困意。
　　她摆了摆手，示意内卫们不要吵闹，随后自己抱着佩刀，倚靠在佛像莲台座下闭眼小憩。
　　眼睛闭上再睁开，感觉时间并未过去太久，可她询问魏辛时，方知这一觉竟睡了一个时辰。
　　外边儿天色已近正午，卫梓怡唤上魏辛，吩咐余下人在庙中等候，随即便离开破庙，就近寻了一家酒楼。
　　许是处在不甚繁华的地段，此时厅中尚未满客。
　　卫梓怡让店家备上足够百人食用的饭菜送去破庙，遂与魏辛在靠窗的座位坐下，点了三五小菜，就一小壶清酒。
　　没了旁人在，酒过两盏，气氛轻松自在，也没有食不言的规矩，魏辛壮着胆子问：“大人，咱们接下来怎么办？不与县衙联手，自行调查么？”
　　卫梓怡轻啜一口酒，应她道：“诸事皆不理会，看他俞秦武能玩出什么花样来。”
　　“啊？”魏辛没想到卫梓怡会这样回答，不由愣住。
　　但不等她猜明白卫梓怡的打算，便听咚一声响，卫梓怡将酒碗顿在桌上，目光冷厉地看向窗外。
　　一青衫女子行过长街，脚步匆匆。观其神貌，模样秀雅，似有些眼熟。
　　卫梓怡的眼睛何等毒辣，尽管离得稍远，可她一细看，立即便明白过来，此女不正是昨夜杀死吴庆的凶手么？
　　虽略作易容，但其身段姿态难改。何况，此女受伤的右手还裹有纱布，铁证如山。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竟全不费功夫。
　　通缉此女的告示已贴满了大街小巷，她好不容易捡回一条性命，竟然还敢如此堂而皇之地出现在大街上，胆子不小。
　　卫梓怡抓起桌上佩刀，随手扔下酒钱：“走。”
　　魏辛不明所以，方才还说诸事不理，怎么突然又有行动了？
　　她连忙放下碗筷，跟上卫梓怡。
　　卫梓怡傍墙而行，借楼阁掩映遮挡身形，远远吊在那青衫女子身后。
　　魏辛跟在卫梓怡身边多年，对卫梓怡的行事风格已算了解，见状方知卫梓怡有了要紧发现，遂配合卫梓怡小心跟踪。
　　那女子似也怕被周围人认出来，遂低着头，行为谨慎，有意避开街上巡逻的官差，走得很快。
　　城北和安坊人烟稀少，街上行人不多，为防被对方发现，卫梓怡放慢脚步，离得远些。
　　她们一前一后绕过两条街巷，及至和安坊南门。
　　女子左顾右盼，未觉异样，便快速转进一家临街的药铺。
　　卫梓怡虚起眼来，神态凝重地打量药铺四周环境。
　　天衍宗的眼线众多，卫梓怡拿不准这药铺中是否还安插了天衍宗的人手，所以她们断然不能贸然闯进去，打草惊蛇。
　　魏辛在她身旁小声问：“此事可要转告俞副指挥使？”
　　“忘记我方才说了什么？”卫梓怡瞥她一眼，“俞秦武既想夺权揽功，何不自己去查？差使我替他忙活，算什么本事？”
　　“大人说的是。”魏辛不好意思地拍了拍脑门，又问，“那这家药铺怎么处理？”
　　“再等等。”
　　说话时，卫梓怡的视线仍望着远处，“看她多久出来。”
　　两人在一个卖玉器的小摊前驻足，小声议论着，似在挑选看得上眼的物件儿。
　　约莫过了半炷香的时间，青衣女子手中拎着一个药包离开了药铺。
　　卫梓怡朝魏辛使了个眼色，两人迅速跟上，紧随其后。
　　许是怕被人跟踪，青衫女子离开和安坊后，又在城中绕了个大圈子，这才穿过昏暗的坊巷，走进一座茶舍。
　　“大人，那茶楼对面就是县衙。”魏辛也认出了方才那女子便是昨夜杀人行凶的李府婢女，顿时倒吸一口冷气。
　　卫梓怡嗤笑，露出饶有兴致的神情：“看见了。”
　　魏辛跺了跺脚，仍觉惊奇，震惊地说：“此女当真胆大包天！”
　　谁说不是呢？
　　回想起昨夜缉凶时的遭遇，卫梓怡眼神闪了闪。
　　天衍宗里恐怕就没有胆小怕事的人，他们那宗主，更是嚣张跋扈，无法无天。
　　“回去吧。”卫梓怡转身离开，同时吩咐魏辛，“找几个行事机灵的，盯着这两个地方。”
　　罢了，又细细叮嘱：“切记小心，莫被他们发现了。”
　　“大人放心。”
　　魏辛点头答应，遂与卫梓怡一同回城北的破庙。
　　临行前，卫梓怡回头一望，视线在茶舍二楼的窗户上顿了须臾。
　　窗户紧闭，没有动静。
　　破庙中的内卫们刚结束午饭，酒楼的店小二赶着驴车来收回碗碟，与回程的卫梓怡二人照面。
　　卫梓怡留心多瞧了他一眼，其人迎着她的目光，惧于其冷厉似刀的眼神，不由战战兢兢地朝后退了半步。
　　“站住！”一声断喝，惊得此人不敢再退。
　　他弓着身子，惊惧不已，说话时声音都在发抖，却强自振作：“客官有何吩咐？”
　　卫梓怡冷眼盯着他，喝问道：“是谁叫你送那么多酒水来？”
　　空气中尚有淡淡酒香，乃是从寺庙中飘出来的。
　　她先前在酒楼时，只叫酒楼送饭菜，并没有让他们送酒水。
　　店小二猛打了个哆嗦，“是，是掌柜的见客官一次定了许多饭菜，便吩咐小的加送了两坛好酒来。”
　　话音落下，许久未得回答。
　　他心中忐忑，额角也跟着渗出细密冷汗，却不敢抬袖去擦。
　　良久，方听得卫梓怡开口：“原来如此，便请兄台代为向贵店掌柜转达谢意，有劳了。”
　　“哪里哪里，小的未惹祸误事便好，客官请回，小的告退。”店小二长长松了一口气，再度躬身。
　　目送此人离开破庙，魏辛面露疑惑之色：“大人，刚才那小二，可有什么问题么？”
　　“不过是有些人，对卫某颇为上心罢了。”卫梓怡的回答似是而非，听得魏辛一头雾水。
　　不等她想明白，卫梓怡已大步走进破庙。
　　此时院中尚在喧嚣，内卫们酒足饭饱，少不了一番嬉闹，三五成群小试拳脚。
　　瞥见卫梓怡回来，院内喧声戛然而止，众人匆忙列队，方才得意忘形，唯恐卫梓怡责罚。
　　不料却听卫梓怡道：“继续，搏得一等者，赏银十两。”
　　这话如投石入水，激起层层波浪。
　　欢声再起，内卫们一个个摩拳擦掌，继续比试。
　　魏辛惊讶于卫梓怡难得的好心情，她终于反应过来，试探着问：“那小二，可是天衍宗的人？”
　　“谁知道呢？”卫梓怡面有微笑，但眼神却格外冷漠，“当真有趣得很呐。”魏辛被她冰冷的语气冻着了，识趣不再追问。
　　陆无惜是一个迷，深不见底。
　　尽管在这女人手里吃了些苦头，威名扫地，颜面尽失。但短暂的愤恨过后，反倒叫卫梓怡觉出些惊喜，激起了她澎湃的好胜之心。
　　卫梓怡勾起唇角，露出阴冷的笑容：“我还真瞧得上她那一副好皮相，非得亲手将她擒住，掏取蛇蝎之心，一寸寸敲碎她的骨头。”
　　每一个字都被她咬碎了，细细咀嚼，吞入腹中。
　　倘使那心智如妖的女人历经牢狱之灾，受重重酷刑，不堪折磨，跪在她面前，摇尾乞怜……
　　这念头自脑中一闪而过，竟有些脊骨发麻。
　　她曲起握刀的指节，眼底藏着秘而不宣的贪婪。

第五章
　　百余内卫在破庙落脚，卫梓怡则开始修身养性，每日只向盯梢的下属了解茶馆、药铺两地的大致情况，是否有可疑之人出入，其余诸事当真皆不作理会。
　　不说动手抓人，也不继续跟进调查事宜，除去必要的操练，得了闲暇便喝喝茶，抄抄经。
　　魏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明白卫大人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如此过去了五天，忽然有人造访破庙。
　　县令周仪乘坐的马车一大早就停在了庙门外，这矮矮胖胖的男人穿着一身官服，步履笨重，疾步而行时需用手撩起衣衫前摆，若不当心踩上一脚，想来必得人仰马翻。
　　“卫大人！”辅一踏进小院，周仪便高声唤道，“哎呀，卫大人呐！大事不好了！”
　　惶急之声穿过庭院，搅碎了一室清闲。
　　魏辛及时出面，将周仪拦在门外：“卫大人尚未起身，不如由在下替周大人传话，不知何事令大人如此惊忙？”
　　“一言难尽啊！”周仪满面愁容，神色慌张，“烦请姑娘快些唤卫大人起来，城里又出命案了！”
　　听说有命案，魏辛也是一惊，忙唤周仪在院中稍候，转头敲响卫梓怡的屋门。
　　不一会儿，房门打开，周仪在魏辛的陪同下脚步匆匆地步入房间，抬眼却见卫梓怡不疾不徐地吹散杯中茶雾，漫不经心地开口：
　　“是周大人啊，不知大人特地来此偏僻之地，是有何指教？”
　　县令周仪神情窘迫，低着头如实禀报：“实不相瞒，卫大人，两天前城里又发生了一桩命案，俞大人一筹莫展，故而托下官来寻卫大人，请大人回县衙主持大局。”
　　“哦。”卫梓怡哼笑，不掩嗤嘲，“原来是俞副指挥使让周大人来请本官，可既然如此，他为何不亲自出面呢？”
　　周仪额角冷汗涔涔，尽管心中尴尬，仍勉力找补：“俞大人自知此前多有得罪，无颜前来拜见。”
　　卫梓怡闻言，神情似笑非笑，复饮一口清茶，又道：“这不对啊……俞副指挥使可是一位断案如神的神捕，怎么，竟找不到凶手吗？”
　　“这……”周仪紧张地擦去脸上的汗，“人力有时尽，本案中凶手既奸邪狡猾，又心狠手辣，俞大人心有余而力不足。否则，下官哪敢来叨扰卫大人呀。”
　　对周县令这一番阿谀奉承，卫梓怡不置一词。
　　她慢条斯理地放下茶盏，摆足了架子，方道：“那你倒是说说，这死者是何人？”
　　见卫梓怡言辞间态度松动，周仪忙不迭回答：“正是薛府的老爷，先前当街被杀的地痞吴庆的舅舅，薛忠程，薛大官人。两日前，被人杀死在书房之中。”
　　卫梓怡蹙起眉头，冷眼扫过周仪慌张的眉目，复问：“俞大人怎么说？”
　　“回大人的话。”周仪脑袋压得更低，一副恭敬之相。
　　“俞大人怀疑杀死薛忠程和吴庆的是同一人，因为作案手法相似，也是一刀贯胸，一刀割喉，连伤口位置都别无二致。”
　　“而且那凶手极其嚣张，还在死者身旁的地面上，用血水画了两个平安扣，两扣合一，状似葫芦。”
　　平安扣，葫芦纹，皆是天衍宗的标识。
　　“啊？”周仪话音落下，在侧旁听的魏辛惊讶出声，“可是……”
　　她这句话刚开了头，卫梓怡便摆手将其打断，示意周仪继续把话说完。
　　周仪抬起眼来，视线与魏辛对上，后者沉着脸撇开目光。
　　干涩的喉头滚了滚，周仪呼出一口气，这才扬声恳求：“虽然证据确凿，但苦于找不到凶手下落，薛府之人这两日成天跪在衙门大堂外喊冤，还需卫大人出手相助，铲除这天衍宗的恶贼！”
　　“嗯。”卫梓怡沉吟片刻，应道，“确如周大人所言，郢州连发两件凶案，凶手手段残忍，影响恶劣，绝不能任其逍遥法外！”
　　周县令点头如捣蒜：“大人说得是啊！”
　　“卫某自是愿意不计前嫌，出手相助，但如果本官尽心查案，背后却有人使绊子，想必周大人也不会容忍。”
　　卫梓怡起身，横眉竖目，气质冷肃：“如此，劳烦周大人再跑一趟，让那俞副指挥使，亲自来见我！”
　　周仪肩膀一颤，心中叫苦不迭。
　　他一个小小县令，头上压着两座大山，不论是卫梓怡还是俞秦武，他都开罪不起。
　　俞秦武连续两天抓不到凶手，被卫梓怡看了笑话，自然不肯拉下脸来请卫梓怡帮忙，而卫梓怡又有恃无恐，他这个负责传话的小官，两头不讨好。
　　可卫梓怡非要俞秦武表态，纵然心中再如何怨怼，他也只能咬牙应承下来：“下官这就去请俞大人。”
　　周仪走后，卫梓怡重新坐下，捧起茶碗，觉着茶汤有些凉了，遂唤魏辛：“换热茶。”
　　魏辛立于其侧，替卫梓怡斟茶。
　　伴着茶汤入碗清冽的水声，魏辛小声说道：“这凶手，不可能是那杀死吴庆的李府婢女呀！”
　　这几日，他们一直派人盯着茶舍和药铺，获悉那女子每两日出一趟门，从茶馆去药铺拿药，在外不会久留，回到茶舍便闭门不出，如何能分･身潜入薛府杀人呢？
　　卫梓怡小口啜饮热茶，闻言笑道：“你果真也这么想？既然凶手不是那李府婢女，那么你说，这凶手藏在何处？”
　　魏辛被卫梓怡说得云里雾里，小脸儿皱成一团：“大人取笑属下，属下哪里知道谁是凶手呀。”
　　卫梓怡呵地冷笑出声，却有意卖了个关子，没有立即替魏辛解惑。
　　未及午时，俞秦武便抵达破庙。
　　他的脸色并不好看，在庙外驻足片刻，方遣人入内传讯，没一会儿便得回音：“俞大人，卫大人有请。”
　　稍稍平复胸中躁怒，俞秦武肃整脸色，跟在来人身后大步踏上庙前石阶。
　　卫梓怡正坐在院内一方石桌旁，面前铺开一张郢州城的地图，有一搭没一搭与魏辛说着话。
　　“卫大人。”
　　俞秦武朝卫梓怡拱手，告罪道，“前几日是俞某得罪了，还望卫大人不计前嫌，如今天衍宗贼子猖獗，我二人既共事于内卫府，理当同仇敌忾，共商对策呀。”
　　他特地来这破庙中寻卫梓怡，为的是能尽快破案，即便心中有怨，为此觉得丢脸，却也不得不承认卫梓怡查案的能力的确在他之上。
　　正如传闻之中所说，卫梓怡是一条嗅觉敏锐的恶犬，她的本事和她乖张恶劣的脾性同样令人印象深刻。
　　故而他不得不忍气吞声，先平了卫梓怡的愤怒，找到凶手再说，至于旁的，来日方长。
　　卫梓怡掀了掀眼睑，神色无波无澜，顺台阶下，语气平静地回答：“俞大人所言甚是，不如坐下喝杯茶吧。”
　　俞秦武在卫梓怡对侧落座，魏辛便立即遵照卫梓怡的嘱咐盛了热茶上来，两人看上去仿佛相交甚笃的旧友，半分嫌隙也无。
　　“此案一日不破，俞某心中焦灼，哪有闲心喝茶。”
　　才刚坐下，俞秦武就忍不住与卫梓怡讨论案情。
　　“据那薛府的管家说，案发当天，薛大官人晚饭后就去了书房，他给老爷送夜宵去，敲门没有人应，却闻到一股血腥味，闯进去便发现人已经死了。”
　　“想必俞大人已差仵作验过尸身，薛老爷大概是什么时候死的？”卫梓怡问。
　　俞秦武不假思索：“薛大官人进入书房之后不久就遇害了，死亡时间大概是戌时过半。”
　　卫梓怡挑眉，接着问道：“从薛大官人进入书房到案发期间，府内下人可有见到可疑之人出入？那管家及其亲眷是否已细细盘查？”
　　“都盘问过了，一一排除嫌疑，皆无作案时间。”俞秦武咬牙切齿，“唯一的线索就是尸体旁用血勾画的平安扣，依照其作案手法来看，很可能又是天衍宗之人犯案！”
　　他胸口激烈起伏，可见查案进程不顺，的确令他颇为恼怒。
　　不说别的品性，此人确是嫉恶如仇之辈。
　　俞秦武稍作思量，进而又道：“俞某听周大人详述了卫大人查办吴庆被杀一案的经过，猜想两案会否是同一凶手？依卫大人所见，此人可能藏身于何处？”
　　“杀死吴庆的凶手暂且不论，卫某自会将其捉拿归案。”卫梓怡说着，在那地图上随手一指，“但是，本案的凶手，卫某以为，就在这县衙之中。”
　　俞秦武震惊失声：“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说起案子，卫梓怡脸上的笑就好似冷厉的刀，毫不留情地驳斥道。
　　她点了点地图上被红圈勾画出来的县衙，“不仅如此，卫某大胆推测，此人极有可能与薛员外相熟，两人此前或许有过密切往来。”
　　俞秦武紧拧着眉，肃色发问：“你有何凭证？”
　　“既是俞大人主持查办此案，想必是亲眼勘验过案发现场了，那卫某且问问俞大人，现场如何？”
　　“薛忠程胸口中刀，倒在书桌旁，一击毙命，喉咙割伤乃是其死后凶手所为。”
　　俞秦武回忆两日前办案时所见场景，蹙着眉沉声回答，“书房内非常整洁，四处并无翻动痕迹，财物也未丢失，故而本官断定，这是一起入室仇杀的案子！”
　　卫梓怡便反问他：“倘使不是熟识之人，如何轻易进得薛家大院，取信于薛大官人，和平进入书房？且在薛忠程毫无反抗的情况下，迎面一刀取其性命？”
　　俞秦武道出猜测：“如是此人轻功了得，翻墙入室，早先便潜伏于书房之中，待薛忠程进入书房便立即发难呢？”
　　这也不失为一种可能。
　　卫梓怡却哼道：“就算如你所说，但于数日前，卫某便掌握了前一案凶手的行踪，排除了此人作案嫌疑，薛忠程之死必是模仿作案，意欲嫁祸天衍宗！”
　　“什么……”俞秦武震惊于卫梓怡深藏不露，随即便听卫梓怡喝问：“两起案件，两个凶手，那死后割喉的手段却如出一辙！敢问俞大人，天底下会有如此巧合的事吗？！”
　　俞秦武一时语塞，可他心中还有不解，遂道出最后的疑问：“可是，卫大人又何故断定杀死薛大官人的凶手是县衙之人呢？”
　　“因为吴庆被杀一案详情并未公诸于众，但杀害薛忠程的作人却了解此案凶手的作案手法，悉知吴庆被害经过！”
　　卫梓怡手掌桌面，言之凿凿，“除了当天在场亲眼见过尸体的人，还能有谁可为？”

第六章
　　卫梓怡的推断有理有据，俞秦武找不出错处，只能喟然叹服。
　　“明白了，俞某这就去排查县衙中是否有轻功了得与薛忠程有过节之辈，亦或曾与薛府来往密切，可轻易进出薛府大门的人。”
　　说完，他站起身来，朝卫梓怡拱手：“卫大人，这庙宇乃佛门之地，你我手掌杀伐之人，长宿于此恐怕扰了佛门清净，不若回县衙吧，也方便日后一同商讨案情。”
　　他这样说，便是摒弃前嫌，主动与卫梓怡修好。
　　岂料，卫梓怡却回答他：“多谢俞大人，不过大人的好意卫某心领了，但卫某觉得此地甚好，远离闹市，还可修身养性，并无不妥。”
　　再次被拂颜面，俞秦武心下恼怒，卫梓怡真是得寸进尺，不识抬举。
　　方才还想询问杀死吴庆的凶手下落何处，此时也因一时激奋不屑再问，俞秦武铁青着脸离开破庙，回县衙去继续查案。
　　“大人，您何故要气走俞大人？”魏辛表示不解。
　　她还以为卫梓怡愿意与俞秦武共商案情，已是放下芥蒂，不再计较此人先前的冒犯了。
　　“连你都能瞧出我是故意的。”卫梓怡摇了摇头，笑容寡淡，“奈何俞大人却看不出来。”
　　话虽如此，她却没有要解释的意思，转而又道：“让探子们盯紧了，不要松懈。另外，你随我去一趟薛府。”
　　冬日天寒，即便正值午时，日头高起，冷风依然将魏辛的脸颊冻得通红。
　　她呼吸时口鼻间吹出一缕白雾，不时搓搓手，抱怨天干，气候阴冷，不知这个冬天会否比往年更早落雪。
　　薛府是一座豪宅，门楣高悬，府门宽阔，两侧各立一面石鼓。
　　可因薛大官人无故横死，府中下人皆衣着缟素，一阵阵哭声从院子里传出来，路上行人或是觉得晦气，都绕着道走。
　　卫梓怡敲响薛府门前的铜环，管家应门，不识她们的身份，好奇瞧了眼卫梓怡身侧佩刀，这才问：“两位姑娘，你们找谁？”
　　“在下卫梓怡，奉命查案的密探。”卫梓怡如实回答，“可否请阁下带我二人去薛老爷遇害的书房看一看？”
　　“原来是卫大人，快快请进。”
　　管家也听说郢州城来了两位京城的神捕，这卫梓怡便是其一，连忙侧身让卫梓怡和魏辛进门。
　　灵堂设在正厅，卫梓怡二人路过，也前往敬了香烛。
　　周围跪着几名妇人，乃是薛大官人的妻妾，呜呜咽咽为逝者吊丧。
　　领着卫梓怡去书房路上，管家面露哀戚之色，叹息道：“我们老爷为人亲和，乐善好施，不知是哪个穷凶极恶之徒，不择手段夺了他的性命呀！”
　　卫梓怡听着，视线从灵堂收回：“如此说来，你们家老爷广结善缘，应不乏故友知交，可我见府中颇为冷寂，往来吊唁之人好像不多。”
　　“还不是那天杀的天衍宗！凶手在老爷的尸体旁留下了天衍宗的记号，谁不知天衍宗之人行事诡谲，远去千里也要夺人性命！”
　　管家既愤恨，又无奈，“老爷生前结识的朋友怕得罪天衍宗，都不敢来府上吊唁呀。”
　　魏辛从旁附和：“天衍宗还真是可恶，竟已到百姓闻风丧胆的地步，这些动乱江湖藐视王法的乱臣贼子当真需要好好整治！”
　　“唉！”管家长叹一声，“大人，你可要为我们家老爷做主，他死得冤枉呀！”
　　卫梓怡尚未吭声，魏辛便积极承诺：“我们家大人最恨无法无天的暴徒，老人家你且放心便是。”
　　说话间，书房到了，虽然地面上的血迹已被清理干净，但空气中还能闻见淡淡的异样气息。
　　卫梓怡仔细观察书房的环境，管家便在一旁向她表述案发当天他所见到的情形。
　　“我们老爷就躺在书桌旁，遍地是血，好惨哪。”似乎触景生情，老管家悲从中来，抬起袖子偷偷抹去眼角湿润。
　　卫梓怡便问他：“老人家在薛府多少年了？”
　　“三十年。”管家满脸皱纹，样貌苍老，叹息着回答，“老爷年轻时我就在府上了，这么多年，从来没离开过。”
　　绕着书房走了一圈，卫梓怡沉吟着，翻开桌案上堆积的文书，似是不经意地问：“你们老爷平日里会在书房见客吗？”
　　“不常，只有过一次。”管家据实相告，“不过已经是去年的事，老朽记不太清了。”
　　卫梓怡抬眼，复问：“能想起来是与谁见面吗？”
　　管家于是仔细回忆，良久才道：“好像是……县衙的周大人。”
　　周仪？
　　卫梓怡翻书的动作顿了顿，摊开的书页中夹着一张折好的薄纸，她将这张纸展开细看，似乎是一页账目。
　　趁管家不备，她将这页纸重新叠好，飞快纳入掌间，而后说道：“原来周大人和薛员外还有这等交情。”
　　管家连连点头：“我们家老爷和周大人确实交好，老爷还时常去县衙拜访呢。”
　　“那薛大官人遇害后，周大人来过吗？”
　　“来过，除了查案走访，也去灵堂吊唁，仅这书房前后就来了三次。”
　　管家显然对周仪印象深刻，“周大人为我们老爷的案子劳心劳力，殚精竭虑寻找凶手，是个难得的好官啊！”
　　卫梓怡放下手中书册，又踱步至书架旁，细细打量之后说道：“薛大官人生前喜好书画，屋中似留有不少墨宝，可否由在下取走两件，辅助查案？”
　　“那是自然，请大人随意。”管家点头应允，“只希望大人能彻查清楚，到底是谁杀了我家老爷。”
　　两人正说着，院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嚣。
　　“怎么了？”卫梓怡转头问身旁待命的魏辛。
　　魏辛立即离开书房，去院内打探，没一会儿，竟领着一名县衙衙役过来。
　　那衙役满头大汗，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还未近前便扬声唤道：“卫大人，小的可算找着您了，请您快回一趟县衙，出大事了！”
　　卫梓怡疑惑，问他：“什么事如此惶急失措？”
　　衙役飞快扫了眼立在一旁的薛府管家，卫梓怡会意，示意他近前说话。
　　他便立即快行几步，贴近卫梓怡，以掌掩唇，压低声说道：“周大人收到一封匿名血信，天衍宗之人扬言要在十月十五取其性命！”
　　卫梓怡闻言蹙眉，神情霎时变得严肃起来。
　　她与管家知会一声，自书案上收走两页墨宝，便与薛辛二人一同离开薛府，前往郢州县衙。
　　此事尚未声张，但有不少人听说了只言片语，衙门捕快进进出出，里三层外三层地守着，内气氛凝重。
　　卫梓怡穿过前庭，便远远瞧见见俞秦武和周仪二人静坐厅中。
　　俞秦武脸上神情肃然，那县令周仪则是一脸愁容，惊慌失措，以血书就的血信摊在他面前的桌案上。
　　“卫大人！”
　　两人同时瞧见卫梓怡，周仪刷的一下站起身，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似的，情绪激动地控诉：“天衍宗的人要杀我，这可如何是好啊！”
　　卫梓怡接过血信，见信上只短短两行字：
　　月黑风高，天干物燥。
　　十月十五，送大人下黄泉，入地府。
　　虽未确切署名，但血信末尾一个古怪的符号仍引起了卫梓怡的注意。
　　大小两个平安扣叠在一块儿，像个上边儿小，下边儿大的葫芦。
　　周仪见卫梓怡的目光落在平安扣上，当即情绪失控，失声惊呼：“这平安扣的记号，与那日薛大官人尸体旁留下的印记一模一样！”
　　他显然因恐惧而失了分寸，若不是卫梓怡和俞秦武都在场，说不定已吓得不敢出门。
　　卫梓怡盯着那葫芦形的印记沉吟许久，眼神愈发冷了。
　　“不知卫大人可有瞧出什么端倪？”俞秦武敲了敲座椅扶手，神色桀骜，很有扳回一城的傲慢。
　　写这封信和杀死薛忠程的大概率是同一个人，几可推翻卫梓怡先前所言「凶手嫁祸天衍宗」的论断。
　　倘使不是天衍宗之人行凶，缘何会在郢州官府大力缉凶的紧要关头，将滴血的刀尖指向郢州城的县令呢？
　　卫梓怡紧拧的眉头没有松开，也未应俞秦武之言。
　　她淡淡扫了手足无措的周县令一眼，问他：“这信是何人呈递于你的？”
　　“不知。”周仪连连摇头，“下官今晨来堂前巡视，便见这血信搁在桌案上，压于惊堂木之下。”
　　“也就是说，无人知这血信来处？”卫梓怡瞥眼看向桌案，复沉声道，“四下可都问过，没有瞧见可疑之人么？”
　　“都问过了，昨夜到今早，轮值的衙役都说没见到可疑形迹。”
　　回答卫梓怡这话的是俞秦武，对于卫梓怡马失前蹄，他乐见其成，“何况，卫大人说杀死吴庆的凶手没有作案时机，又有何凭证呢？”
　　“你！”见俞秦武与卫梓怡针锋相对，魏辛第一个看不过眼，就要与之爆发争执。
　　卫梓怡摆手制止，使了个眼色示意她莫要冲动，这才从容不迫地开口：“俞大人的意思是，卫某在替凶手作假证？”
　　“俞某可没这么说。”俞秦武眯了眯眼，“但卫大人既然有证据，何不拿出来给大家伙看一看？”
　　“你说已掌握了凶手的动向，那么其下落所在，总该公之于众吧？凶手一日不落网，这郢州城便一日人心惶惶，想必卫大人也不愿见凶手逍遥法外。”
　　话音落下，堂上鸦雀无声。
　　卫梓怡冷眼与俞秦武对峙，良久，方道：“倘使眼下便擒了那贼子，岂不糟蹋了一场精心策划的好戏？是不是啊，周大人？”
　　猝不及防被卫梓怡点名，周仪趔趄着后退两步，额角冷汗涔涔，脸色发白，嘴唇发颤说不出话来。
　　但卫梓怡并无让他表态的意思，说完这话，她便招呼魏辛朝庭外走。
　　将出大门时，在廊前驻足，冷声嗤道：“俞大人不必言语激将，这血书出自何人之手，卫某的判断到底是对是错，十月十五，自见分晓。”

第七章
　　出了血书一事，县令周仪宛如惊弓之鸟，叫衙役里三层外三层地封锁县衙，十月十五之前，概不见客。
　　卫梓怡回到破庙，魏辛还在为方才堂上争执之事愤愤不平：“俞副指挥使他凭什么那么说大人？！”
　　“不用理会。”卫梓怡对此漠不关心，只道，“这几日务必盯紧聚福茶楼，不要放跑了杀人凶手。”
　　言罢，她话音稍顿，继而吩咐：“张贴告示，将周大人收到血书之事张扬出去，务必传遍大街小巷，令所有人都知晓此事。”
　　魏辛闻言一惊，疑惑相询：“如此大张旗鼓地宣扬，弄得人尽皆知，那凶徒还会在十五日当天动手吗？”
　　卫梓怡解下佩刀置于桌案上，冷漠地勾了勾唇角：“倘使真是天衍宗之人送的血书，则必已料尽种种危局，陆无惜自恃谋略出众，这点防备怎能阻止她动手？”
　　魏辛半张着嘴，眼底尽是疑惑，但她能不能想通不重要，既然卫梓怡如此安排，必然有她的道理，她只需要认真执行。
　　“对了。”魏辛正待离开，忽然又被卫梓怡叫住，“还有件事，你去街上走访，查一下去年八月郢州是否出过什么事，顺便到县衙将去年一整年的卷宗取来。”
　　卫梓怡吩咐完，便取出那封血书，摊在桌上仔细研究。
　　魏辛眨眨眼，确认卫梓怡话已说完，这才弯起眼，答应道：“属下记下了。”
　　当日晚，魏辛从县衙回来，将厚厚一叠卷宗置于桌案，同时也带回她打听到的消息：“大人，去年的确发生了一件大事，但不是在八月，而是在六月。”
　　“哦？”卫梓怡从案卷中抬头，“坐下，说来听听。”
　　魏辛依言盘膝在卫梓怡身旁的蒲团上坐好，将自己今日见闻细细道来：“去年六月廿八，东郊渔关村死了个男人，嫌疑犯是同村的寡妇，唤为九娘。”
　　“据说那九娘生得花容月貌，死者生前与之有过接触，死者的弟弟指认她是真凶，说二人有苟且之实。”
　　“此案经周大人审理，不过三日就定了案，判的九娘失德，不守妇道，故意杀人，当街杖毙。”
　　卫梓怡拧紧眉：“故意杀人的动机是什么？”
　　“说是九娘与被害人苟且是为谋其财，拿到银钱后便翻脸不认人，但被害人情深意笃，苦苦哀求，希望她回心转意，九娘不胜其烦，一怒之下就把人杀了。”
　　魏辛说着，从一沓卷宗里翻出当日的案卷递给卫梓怡：“此案七月初二审理，初四定案，往上呈递到刑部，待刑部批示后行刑，行刑之日是八月初七。”
　　案卷表面原本堆积了厚厚的灰尘，经魏辛之手，已经打扫过了。
　　册子有些泛黄，平日里没有好好整理保存，生了许多霉斑。
　　卫梓怡仔细查阅案卷，了解案件详情经过。
　　勘验笔录中有一页写道：“死者怀中收有一块方巾，刺有九娘姓名，后经查证，此为九娘贴身之物。”
　　此案人证、物证、作案人的供词和认罪画押一样不少，案情描述简洁明了，打眼一看，似乎合情合理，没有疏漏。
　　但认罪画押的文书末尾没有签名，只有一个血手印。
　　“此案有疑。”卫梓怡突然开口，“备马，去渔关村。”
　　魏辛一脸惊讶：“大人，疑点在何处？”
　　卫梓怡指着案卷上的笔录，难得有耐心，向魏辛解释，“你看此处，案卷上说九娘谋财，但这财物多寡和去向，却只字未提。”
　　“其二，方巾上既刺有九娘姓名，说明九娘识字，至少会写自己的名字，但画押处却只有手印，这代表什么？”
　　魏辛脑瓜一转，脱口而出：“代表此案有可能屈打成招！”
　　案件审理到最后，九娘很可能已经无法提笔了。
　　卫梓怡赞赏地点了点头，给魏辛一个肯定的眼神：“孺子可教，速去备马。”
　　“好嘞！”得了卫梓怡的肯定，魏辛心花怒放，欢天喜地出去了。
　　未带多余人手，就卫梓怡与魏辛二人打马前往东郊。
　　虽已时隔一年有余，但去年那场人命官司闹得沸沸扬扬，渔关村家家户户都有所耳闻，所以消息打听起来也较为容易。
　　魏辛长了张讨喜的小圆脸，笑起来惹人欢喜，让人觉得亲近，长辈们对她这样的小姑娘不设防，话匣子轻易便打开了。
　　“你说九娘啊！那真是个苦命的女人！”村头一位浣洗衣物的妇人长吁短叹。
　　“九娘是咱们村赌徒老张的女儿，从小死了娘，在老张眼里是个赔钱货，到九娘及笄，可以说亲的年纪，他张口就向媒婆讨要五两雪花银。”
　　“郭老三为了迎娶九娘，砸锅卖铁凑够了钱，把九娘接回来。自九娘嫁给郭老三后，夫妻二人恩爱有加，那是多少人羡慕不来的呀！”
　　妇人一脸感叹，忽而话锋一转：“可惜好景不长啊！天灾人祸，两人婚后不到一年，山里滑坡，郭老三被埋在乱石底下，好几天才叫人发现，尸体都被泥水泡烂了！”
　　“人死得匆忙，连个子嗣都没留下，九娘伤心欲绝，整日以泪洗面，为郭老三守寡七年，没有另觅人家。”
　　老妇人一边叹息，一边摇头，字里行间尽是惋惜遗憾，“说九娘会做出对不起郭老三的事情，老妪我是万万不相信的！”
　　“当时郭老三失踪，九娘不着急么？可有去寻？”卫梓怡突然问道。
　　“着急！怎么不着急？”妇人瞪了卫梓怡一眼。
　　许是觉得卫梓怡不近人情，不想叫九娘被人怀疑，她忙不迭解释，“九娘挨家挨户去问，打听村里的人是否见着她的丈夫郭老三，一连两日没有音信，她还去县衙报了案，可谁想到呀，人就这么没了！”
　　卫梓怡无故遭了白眼，对方防她像防大奸大恶之人，魏辛从旁忍着笑，她家大人可鲜少在问案时吃瘪。
　　好在卫梓怡并不计较，她稍作思量，又问：“既然如此，九娘和王七是怎么回事？”
　　“王七？”妇人闻言变了脸色，倏尔怒声说道，“他就不该叫王七，分明是个杀千刀的王八羔子！”
　　卫梓怡挑眉，追问：“何出此言？”
　　“谁不知道那王七是个地痞流氓，他垂涎九娘的美色，明明家中已有一房妻室，却一直纠缠不休！”
　　妇人愤恨不已，说起王七便喋喋不休地怒骂，“本就是个讨人嫌的角色，也不知是在何处招惹了杀身之祸，却叫九娘背了黑锅了！”
　　“如此说来，王七被杀一案或许另有隐情，那去年周大人审查此案，你可有出面替九娘作证啊？”
　　卫梓怡此话一出，妇人呼吸微顿，眼神躲闪，语气没了先前强硬：“我一个糟老婆子哪能在县老爷面前说得上话？大人可真是抬举老妇了！”
　　辞别老妇人后，二人有在村中四处走访，所获证言几乎与老妇人讲述的一般无二。
　　大抵都猜测杀死王七的凶手应该另有其人，皆言之凿凿地说不是九娘，但具体问是谁可能作案，他们又答不出来。
　　再问不出什么了，卫梓怡转身离开，继续往村尾走。
　　“没想到是这样，跟案卷里记录的完全不一样嘛！”魏辛牵着马儿，见卫梓怡许久不吭声，遂问，“大人，这个案子是不是要重审？”
　　卫梓怡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她突然停下脚步，对魏辛道：“你有没有觉得此事蹊跷？”
　　“啊？”魏辛不明所以，面露疑惑，“哪里蹊跷？”
　　“这渔关村的人就好像知道我们会来，所以一早便统一了说辞似的。”
　　这话说得魏辛脑子发懵，她眨眨眼，不明所以：“大人何以见得？”
　　卫梓怡便叹了口气：“寻常人等，怕扯上人命官司，避之唯恐不及，怎会像这般，未及细问就将自己知道的全说出来？难道不像提前准备好的供词么？”
　　而且，在她问起他们是否为九娘作证时，这些人无一不顾左右而言他，不敢正面回答她的问题。
　　“更何况，你我并未表明身份，那老妇情急之下却唤我「大人」，岂不蹊跷？此事疑点重重，若要细查，恐还须费上一番功夫。”
　　魏辛经此点拨，恍然大悟：“所以，大人的意思是，有人在背地里动手脚，希望给九娘翻案？”
　　“人都已经死了，翻案又有什么用？”卫梓怡沉下脸，冷哼道，“怕是有人想利用这个案子，经我之手除其心腹之患。”
　　魏辛陡然一惊，失声道：“何人竟如此大胆？！岂不是说咱们刚才打听到的消息，都是假的？”
　　卫梓怡闭眼，长叹一口气，摇头道：“谎言始终是谎言，经不起推敲，只要有一丝破绽便会被拆穿。”
　　“这幕后之人既然故意引我到此，就是要叫我插手这件事。”
　　即便她心里清楚天衍宗在借刀杀人，可对方料定她嫉恶如仇，若发觉此事真相，则必然顺水推舟，她竟没有别的选择。
　　“好你个陆无惜，真无愧于神机妙算之名。”卫梓怡咬紧牙关，喃喃自语。

第八章
　　魏辛迷迷糊糊地追问：“大人方才说了什么？属下没有听清。”
　　卫梓怡冷冷一哼，只道「没什么」就兀自朝前走去。
　　村尾立着孤零零两座相去不远的低矮瓦舍，正是当初那桩命案的死者及嫌犯，王七和九娘的住处。
　　这僻静的村尾一年内死了两个人，便成了村中百姓避讳的地方，平日里少有人来。
　　此时天色已晚，渔关村笼罩着灰蒙蒙的暮色，像有层迷雾浮于天空，将过往的真相藏于朦胧山景之中。
　　据说那王七家中还有一位年事已高的老母，自王七死后便卧病于床，如今也不知如何了。
　　行至小院外，魏辛快步上前叫门，不料院门轻轻一推便打开了。
　　主屋门前生了不少荒草，可见院子已许久无人打理。
　　“有人吗？”魏辛敲了敲半敞的院门，良久未得回应，便推门进去。
　　矮屋墙瓦脱落，满壁斑驳，室内陈设早被腾挪一空，空空寂寂，萧索而荒凉。
　　这时，忽听得院外木门吱呀一声。
　　二人循声回头，便见门前站着一位村妇打扮的女人，主动向她们搭腔：“两位好像不是咱们渔关村的，你们来这儿找谁？”
　　卫梓怡与魏辛对视一眼，而后道：“这屋的主人可是九娘？”
　　得闻「九娘」二字，那妇人眼中闪过一丝异色，很快又恢复正常，向卫梓怡道：“九娘犯了刑狱之灾，人早已不在了。”
　　“刑狱之灾？”卫梓怡挑了挑眉，手腕一翻，五指间攥着一块腰牌，“我二人乃自京城来，当初王七被杀一案尚有重重疑点，本官有几个问题想问你，请你务必如实回答。”
　　妇人望着卫梓怡手中腰牌愣了良久，忽然垂眸叹息：“那王七是民妇亡夫，大人有什么话，便直接问吧。”
　　魏辛张开嘴，露出惊讶的表情，可卫梓怡却好似早有所料，冷静地开口：“恐怕不是本官想问什么，而是你想说什么，想必你已经知道我们的来意。”
　　如非有事相询，她何必特地找来这里。
　　妇人听得卫梓怡此言，又是一阵恍惚，眼底神色几度变幻，最终低眉顺眼地回答：“是，民妇听得京中来人，便知二位大人将寻至此，已在自家院中候了许久。”
　　说完，她抬起眼来：“只因家中婆母病重，卧床将养，受不得惊扰，何况婆母本也不知内情，还请大人允民妇在此阐明往事经过。”
　　卫梓怡点头应她：“你且将你所知如实说来。”
　　“民妇王周氏，亡夫自幼受婆母宠爱，虽然品性不端，但是性格懦弱，平日里小偷小摸，言语上调侃两句也就罢了，即便有色心，也断无色胆明目张胆招惹九娘。”
　　魏辛微微蹙眉，听九娘这番话，与那村中大部分村民提供的证词有所出入，倒像是因为王七是她的丈夫而有意偏袒。
　　卫梓怡面无表情，不作评断，示意妇人继续往下说。
　　“郢州城有恶霸唤作吴庆，与民妇小叔王九相熟，听闻我们渔关村有个如花似玉的寡妇九娘，便来招惹，半夜翻入九娘庭院，欲行不轨之事。”
　　“吴庆？！”魏辛惊呼失声。
　　王周氏却肯定地点了点头，抬高声音，神情激动：“就叫吴庆，民妇不会记错！”
　　卫梓怡瞥她一眼，应道：“你接着说。”
　　便见妇人胸口起伏，努力平复情绪，而后才继续往下讲：“那九娘乃刚烈之女，争吵间杂碎家中碗碟，适逢我夫进城喝了花酒，归来时路过院外，听见屋中动静，便趁着酒劲前去探问因由，却因此被吴庆那厮杀死于九娘院中。”
　　言及悲痛之处，王周氏眼眶泛红，似又想起那夜血雨腥风。
　　“你说是吴庆杀死你夫王七。”卫梓怡微眯着眼，语气严厉，“你可有证据？！”
　　天衍宗之人要暗杀郢州城县令，这消息传出来，大街小巷，人心惶惶。
　　一连数日，县衙闭门谢客，而卫梓怡从渔关村回到破庙之后就继续翻阅卷宗，悠哉度日。
　　相比无所事事的卫梓怡，魏辛则忙得脚不沾地，除了每日关注茶楼和药铺中那女子的动向，还要奉卫梓怡之命走访于大街小巷。
　　稍微令她宽心的是，几日下来，茶楼并无异样动静，青衣女子依旧保持着隔两日外出取药的频率往返于茶楼与药铺之间，好像并未受到外界传闻的影响。
　　她将跟踪的结果如实反馈给卫梓怡，后者不由感到好奇，那女子从药铺中取走的药包里是些什么药材，又是用于何人，治疗何种病症，为何半月已过仍不见好转。
　　如说药包不过一个幌子，其真实目的是去与线人交接消息，但回回都将地点选在药铺，还维持稳定的往来规律，不仅凶险，且多此一举。
　　十月十四日傍晚，卫梓怡目送女子回到茶楼，抄起两臂倚靠于矮墙之下，望着对方远去的背影陷入深思，却难以理清头绪。
　　第二日，天色灰蒙蒙的，一早就开始下雪，似乎不是个好兆头。
　　县衙内气氛沉重，周仪坐于公堂之上，双手扶着桌案，掌心擒着一把防身的匕首，堂内堂外皆有衙役看护，俞秦武则领着一众内卫在暗中埋伏。
　　众人风声鹤唳，稍稍一丝风吹草动都令人胆战心惊。
　　如此心神紧绷过了一整天，天色将暗，众衙役捕快困倦难当，衙门外却忽然传来喧嚣之声。
　　周仪打了个哆嗦，忙问俞秦武：“堂外何人喧闹？可是天衍宗的杀手要来了？”
　　俞秦武沉下脸，正待着人相询，便见卫梓怡头戴斗笠，领着一众人马步入县衙，随意寻了个角落坐下。
　　她摘下斗笠，随手扔在一旁，姿态闲散，令俞秦武大为不满：“卫大人，你这是什么意思？”
　　“已经一整天了。”被唤到的人漫不经心地扫他一眼，冷冷地勾起唇角，不答反问“怎么样？天衍宗的杀手可有登门？”
　　俞秦武压了数日的怒火在卫梓怡如同儿戏的态度刺激下彻底爆发：“你将此事闹得满城风雨，如今却还问出这种问题，岂不是太可笑了么？”
　　“俞大人这话可说得好笑，难不成此事未传扬开去，你就能擒住贼首？”
　　卫梓怡一句话便噎得俞秦武无法反驳，话音稍顿，复冷哼道，“看来内卫府过往的经验还未让俞大人得到教训呀，天衍宗之人何时将官府放在眼里，又怎会轻易放弃？”
　　“你到底是什么意思？！”俞秦武声色俱厉。
　　“卫某什么意思，俞大人还听不出来么？”
　　卫梓怡挑起一侧眉毛，冷峻的神色中夹着两分戏谑，转头看向脸上冷汗涔涔的周仪，“俞大人不明白卫某在说什么，那周大人可听明白了？”
　　周仪脸色发白，紧张地咽了一口唾沫，方颤着声回答：“下官、下官愚钝，不明白卫大人的意思。”
　　“不明白？”卫梓怡冷笑出声，“好！那卫某就把话说清楚。”
　　她站起身，在院子里闲适地踱了两步，待步子落定，她横眉瞪视堂上之人：“因为那血书是县令周大人为掩人耳目，混淆视听，故意假造！此事不论宣扬与否，今日都不会有人来！”
　　“周仪，你就是杀死薛忠程的凶手！”
　　卫梓怡话音落下，满堂皆惊。
　　“大人，此话从何说起？下官冤枉啊！”
　　周仪猛地回过神来，双手撑着桌案喊冤，“那薛大官人分明是天衍宗之人所杀！连下官也是天衍宗贼子的眼中钉，请大人明察，一定要为下官做主呀！”
　　堂中一众衙役面面相觑，俞秦武众未及细想，便见卫梓怡从怀中取出一张薄纸，当众展开，而后冷冷瞥过周仪，喝问道：“那么周大人，敢问这账目上的名字，你可认识？”
　　周仪视线落在账面上，倏地脸色刷白，滚圆的身体晃了晃，万念俱灰，跌坐回椅子里。
　　他浑身剧烈颤抖，显然是一副被吓得魂飞魄散的样子。
　　“这是什么？！”俞秦武从卫梓怡手中夺过那张薄纸，低头细看。
　　这是一张是账单，林林总总记了不少条目，皆是送礼支出，其中近半皆标注了周仪的名字。
　　此外，还涉及好几位刑部官员，账目记载的时间集中于去年八月。
　　俞秦武若有所思，他抖了抖手中账目，问卫梓怡：“卫大人，这账单可是薛忠程所留？”
　　“不错。”卫梓怡从容回答，“卫某已比对薛大官人生前笔迹，确认此乃其人亲手记录。”
　　说完，她抬眼看向周仪，脸上露出冷笑，“想必周大人三次前往薛府，假借查探现场之名勘验书房所留之物，便是想取走这页账单，可惜天天理昭彰，此物机缘巧合，却落入卫某手中！”
　　跟在她身侧的魏辛立即将先前从薛府取来的墨宝呈递给俞秦武。
　　俞秦武细细对比两张纸上笔记，脸色阴晴不定：“可是，即便有这账目作证，也只能说明县官有收受贿赂之嫌……”
　　卫梓怡便问他：“那你可知薛大官人为何屡次不惜耗费重金贿赂周县令？且看这账目上，八月份用于疏通关节耗费的财物价值不下白银万两，究竟是什么事需如此大费周章？”
　　“俞大人不晓内情，便由卫某告诉你吧。”俞秦武愣住不答，卫梓怡便乘胜追击，“此事还要从去年六月廿八说起。”
　　“郢州城恶霸吴庆，垂涎渔关村寡妇九娘的美貌，欲夜行不轨，却被九娘的邻居王七撞破，恼怒之下杀人嫁祸，依仗自己的身份威胁死者亲属修改口供。”
　　“吴庆的舅舅薛大官人为保自己的外甥，斥重金疏通关节，镇压舆论，既有人证，又有物证，周大人不惜屈打成招，令九娘按手印画押，此事便盖棺定论。”
　　“后经刑部审理，八月初七九娘被当街杖毙，周大人原以为这件事就这样结束了，不料八月中旬，竟有人将此事向上报到刑部，想为九娘翻案！”
　　“周大人情急之下特地去了一趟薛府，与薛大官人商议对策，薛大官人便连夜上京，及时将此事压了下来。”
　　“今内卫府严查贪腐，恶霸吴庆当街被杀，周大人怕当初之事泄露，便先下手，杀薛大官人灭口，还能嫁祸于天衍宗，将自己撇得干干净净。”
　　“这血书，便是你为了彻底撇清嫌疑，混淆本官视听，自导自演的一出好戏！”卫梓怡冷冷一笑，目不转睛地盯着周仪，话语落地有声。
　　她唇角扬起冷厉的弧度，沉声喝道，“周仪！本官所言，是也不是！”

第九章
　　数名内卫冲上宣威堂，明晃晃的刀尖齐刷刷指向周仪，令那座上之人两股战战，心惊胆寒。
　　“可，可是，这一切都只是大人的推测！”
　　周仪牙关打颤，止不住浑身发抖，面对内卫府众冷厉的刀兵，他为保性命，仍坚持为自己辩解，试图减轻自己的罪行。
　　“下官的确收了薛大官人的好处，但当初那案子认证物证具足，大人说是吴庆杀人，怎么可能呢？！大人指责下官杀人，那更是无从说起啊！请卫大人明察！”
　　他一边祈求卫梓怡明察，一边连滚带爬从主位上下来，匍匐于卫梓怡跟前，连连磕头，咚咚闷响之声不绝于耳，地面砖石之间很快便见了血。
　　卫梓怡摆手，两名内卫迅速上前将周仪钳制，将他按在地上，不得继续哭天抢地。
　　“难道你以为，卫某今日在此指出你的罪行，是凭空猜测，没有证据么？！”卫梓怡踱步上前，居高临下审视周仪。
　　“你从王七身上搜到九娘的手帕，上边儿刺有九娘之名，既如此，她便分明识字，为何画押时只按手印却不留名？此为其一！”
　　“卫某早已锁定杀死吴庆的真凶下落，薛忠程被杀之时，此女没有作案时机！你故作聪明，模仿天衍宗之人行凶，还有意留下似是而非的记号，实乃弄巧成拙！此为其二！”
　　“这第三么……”卫梓怡冷哼一声，遂朝魏辛使了个眼色，“带人证！”
　　话音落下，身后内卫迅速让开一条通路，一道人影出现在大堂外。
　　王七之妻王周氏自人群中穿行而过，来到大堂之上，面朝卫梓怡等人一拜：“民女王周氏，见过各位大人。”
　　“你可有证据？！”
　　卫梓怡厉声断喝，惊得王周氏双肩一颤，眼泪倏地落了下来。
　　她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抬袖抹去眼角泪痕，哽咽道：“民妇原本是有证据的，可是……”
　　“可是什么？”魏辛性子急，见王周氏欲言又止，吞吞吐吐，便催她，“你有什么为难之处，尽可与我们大人讲来，只要你所言不虚，卫大人自会为你做主！”
　　王周氏痛哭失声，哽咽地讲述经过。
　　原来，那夜吴庆偷入九娘院中意图不轨被王七撞破，两人争执之间，王周氏与其小叔王九也听见动静，前往查探，正好撞见凶手行凶之后要跑。
　　可夜色深沉，他们并未看清此人样貌，她拽住凶手，那人急着脱身，拉扯间将她推倒。
　　情急之下，她便拽住对方手腕，在其胳膊上咬了一口，吴庆用力给了她两巴掌，打得她右耳耳朵失聪，药石无医。
　　那人最后还是跑了，因其走得匆忙，丢了一枚玉佩，被王周氏捡到。
　　王七身死之后，王周氏去郢州县城报官，没过多久，县衙来人说请她和王九上堂作证，同时被带走的还有隔壁的邻居九娘。
　　没想到到了大堂之上，案情突然转变风向，王九居然指认九娘杀人。
　　那周仪不由分说便将九娘打了二十大板，打得九娘连叫苦申辩的力气都没有了。
　　周仪一口咬定九娘就是凶手，虽叫王周氏上堂作证，但他只问于九娘不利的问题，但凡王周氏想说出凶手是吴庆这样的话来，就会被周仪打断，并且以官威警告她不要胡言乱语。
　　后来周仪将九娘收押，王周氏回到渔关村，村中众人已是议论纷纷，原来县衙早已放出消息，说杀死王七的凶手是九娘。
　　王周氏还欲分辨，却被王九制止警告，不久后，吴庆又带人登门。
　　吴庆用其婆母性命要挟，倘使王周氏不听话，不按他的要求将此事平息下去，哪怕他自己坐牢，他也要找人来杀了婆媳俩给他陪葬。
　　对方背景雄厚，连官府都与之串通一气，她王周氏刚死了丈夫，一个无权无势的寡妇，小叔又向着外人，她怎可与之相敌？
　　尽管九娘拒不认罪，可哪里敌得过公堂上的杀威棒？
　　一个弱女子被施以极刑，稀里糊涂就按了手印，最后周仪判了她当街杖毙。
　　九娘行刑那日，王周氏也在县衙外围观，九娘伏于堂上，浑身鲜血淋漓的模样令她终生难忘。
　　回到家中，九娘受刑的惨像在她脑中挥之不去，她不由想到自己，如今她也死了丈夫，人世无常，只要吴庆还活着，岂知她哪一天不会经受与九娘一样的遭遇。
　　或者，待此事平息之后，难保那厮不来寻仇，只有死人才不会开口。
　　于是她瞒着王九，待刑部着人复审九娘一案之时，鼓起勇气在其门口守候，提交了状书，并将那枚尚未派上用场的玉佩一并呈递上去。
　　哪里料到周仪得知此事后，伙同薛忠程连夜打点上下关系，以重金收买刑部官员，她递交的诉状如沉大海，没有掀起一点风浪。
　　王周氏不仅没能替九娘翻案，让真凶吴庆伏法，还因此惹来杀身之祸。
　　刑部官员离开郢州后，周仪立即寻了个由头将王周氏关进大牢，其婆母在县衙门外跪了一个昼夜也未能令其心软。
　　最后还是渔关村之人联名上书，说她王周氏死了丈夫，悲恸之下得了失心疯，疯疯癫癫开罪了官老爷。
　　他们保证日后不会让王周氏踏出家门半步，请官老爷看在她婆母年事已高，需有人照料的份上，将她放了。
　　周仪见此事闹得大，牵连甚广，而他还要继续做郢州城的县令，不想把事情做绝，于是放了王周氏，安抚渔关村的人心。
　　卫梓怡二人来渔关村查访，村中百姓何故笃定杀死王七的凶手另有其人却不提及名姓，又何故纷纷回避当初不曾上堂作证的质询，一切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王周氏当众讲明经过，堂上鸦雀无声，俞秦武已惊得瞠目结舌，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卫梓怡绕行于周仪身后，至桌案前，用力敲响惊堂木。
　　当的一声脆响，震耳欲聋，堂上畏罪之人吓得打了个哆嗦。
　　“但你没有想到，内卫府派人来郢州调查天衍宗，吴庆竟然当街被杀，由卫某亲自督办此案，没有你周仪插手的余地！”
　　“吴庆一死，薛忠程至悲至痛，便成一大变数，谁知当年的事情会不会被提及，你周大人又会否遭到牵连？所以，你必然要早做打算，于是你就率先下手，杀了薛忠程！”
　　卫梓怡突然扬声，断喝道：“周仪，你还要诡辩？！”
　　周仪趴在地上瑟瑟发抖，尽管事实经过已被摆在人前，他依然犟着不肯认罪，连声喊冤：
　　“大人！您不能听这疯妇一面之词呀！她分明是不知受何人指使，陷害下官啊！”
　　“哼！还敢嘴硬！你是笃定本官拿不出证据治你的罪吗？！”卫梓怡眼底凶光闪烁，冷哼道，“来人！带王九！”
　　不多时，惊慌失措的王九被两名内卫押解至堂上，膝盖窝被用力一踹，身不由己地跌跪于地。
　　吴庆与薛忠程接连被天衍宗之人所杀，他获悉消息，直觉大事不妙，唯恐与吴庆交好的自己也横遭不测。
　　于是，他不顾家中老母死活，连夜收拾行囊，将财物搜刮一空，逃出郢州，到邻县去避风头。
　　但王周氏对这小叔颇为了解，大致猜到他会去何处避难，魏辛领着内卫四下一搜，不出三日便将人寻了回来。
　　王九被内卫反剪双臂按在地上，卫梓怡喝道：“杀死王七的凶手究竟是谁，你且速速从实招来！”
　　王九双肩一颤，抬起头畏惧地看了她一眼，方小声说道：“是，是吴庆。”
　　卫梓怡手握王七被杀一案的卷宗，冷眼瞪着此人，质问他：“既然凶手是吴庆，去年七月周县令审理此案之时，你为何在堂上作伪证！”
　　“大人饶命！”内卫副指挥使声威赫赫，连周仪都不敢造次，王九被吓得直打哆嗦，俯身连连磕头，只能如实回答，“是吴庆叫我指认九娘！”
　　他语速惊忙，但是既然开了口，便一股脑把话说完：“他还承诺我，若我替他脱罪，先前欠他的钱就一笔勾销，此事，周大人也知晓！”
　　周仪瞪圆眼，愣在原地。
　　突然，他疯退两步，大喊大叫：“胡说！王九，本官与你无冤无仇，你何故陷害本官！”
　　卫梓怡扬唇冷笑，这周仪当真是不到黄河心不死，不见棺材不落泪，硬气得很呀！
　　她一脚将周仪踹翻在地，踏着此人胸口，冷言道：“你以为，刑部销毁了王周氏拿出来的玉佩，本官就没有证据给你定罪么？！你要证据？！本官就给你证据！”
　　言罢，她扬声唤道：“来人，把吴庆的尸体抬上来！”
　　众人一阵忙活，不一会儿，吴庆的尸身便被抬到公堂之上。
　　虽已过去十余日，但得益于冬日天寒，腐败速度放缓，吴庆的尸体大体还保持原貌，没有遭到严重破坏。
　　尽管这尸身恶臭袭人，卫梓怡却面不改色。
　　她从容掀开覆盖尸身的白布，却不着急出示证据，反倒问王周氏：“你说你曾拽住吴庆咬了他一口，那你可还记得那日咬的是哪条胳膊？”
　　王周氏凝神思量须臾，回答道：“是右手。”
　　卫梓怡遂将吴庆右侧小臂抬起，微向外翻，接堂上明亮的烛光，隐约可见上边儿圆弧形疤痕，她指着痕迹所在质问周仪：“这处牙印，你作何解释？”
　　王周氏与吴庆争执之时，因咬住对方右臂，为此还挨了两巴掌，遭吴庆左手扇打，才导致右耳受创。
　　这个证据可以证明，王七被杀那夜吴庆的确曾在渔关村出现，若周仪认真查案，不可能查不到此人行踪，是以周仪包庇吴庆的罪名成立。
　　周仪呆立原地，哑口无声。
　　“如是以上种种疑点仍不能使你开口认罪，那么，这个呢？”
　　卫梓怡替尸体重新盖上白布，向魏辛伸手，后者适时递上两份文书。
　　其中一份，以血书就的信纸上，字迹已然发黑，上书：月黑风高，天干物燥。十月十五，送大人下黄泉，入地府。
　　而另一份，则是那份裁定九娘有罪的卷宗。
　　这卷宗上绝大部分笔迹都来自县衙书吏，但县令批复一栏，明确写着一行字：九娘失德，与人通奸在前，谋财害命在后，罪不可赦，判当街杖毙，秋后行刑。
　　卫梓怡指尖点过书面，分别圈出一个字：人。
　　“两份文书，这「人」字的笔迹却一模一样，周仪，周大人，你该不会告诉本官，这也是巧合吧？”
　　被卫梓怡指名道姓的周大人此时脸色煞白，半张着嘴，神色呆滞。
　　铁证如山，他再也无从辩解。
　　外边雪不知何时停了，卫梓怡将那血书扔到周仪脸上，吩咐内卫：“周仪，行贿受贿，草菅人命，革去县令之职，羁押候审，明日上京。”
　　他那一身官服被强行剥下，不等他再喊冤挣扎，内卫便动作迅速地给他上枷，将他拖入牢中关押。
　　“王九，去年堂上助纣为虐，作假证害得九娘无辜丧命，拖出去杖责一百。”
　　当初九娘被当街杖毙，所受杖刑尚不足一百。
　　卫梓怡话音一落，内卫便拽着王九两条胳膊往外拖，王九奋力挣扎，慌乱大喊：“大人！大人饶命啊！饶命啊！”
　　被罚一百杖，能否活命便看他的造化。
　　王周氏泪涌而出，泣不成声，在卫梓怡跟前连磕数个响头，叠声道：“多谢大人，多谢大人！”
　　是夜，县衙大牢内传来咚咚敲击之声，狱卒前往查探因由，见周仪趴在牢门边，手里捏着一枚成色上好的玉扳指朝他招手。
　　待其走近，周仪一把扣住他的肩膀，曲起手臂勒紧他的咽喉，将其束于牢门之上，同时死死捂住其人口鼻，令其不得发声。
　　那狱卒憋得脸色发青，死命蹬腿挣扎，却无济于事，不过片刻便没了声息。
　　周仪把人放倒，取下他腰间的钥匙，飞快打开牢门上的铜锁。
　　岂料，他一脚刚踏出牢门，一截寒刃便抵上他的胸口，他茫然抬首，见身前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黑衣蒙面之人。
　　墙上火把烧得正旺，火光闪烁，映照此人一双明眸，他好似在什么地方见过。
　　随即，心口一痛，黑衣人手中匕首捅进他的心窝。
　　他应声仰倒，血流满地，寒意缓缓爬上背脊。
　　将死之际，灰蒙蒙的视野中仅剩的一点影像，便是那人翻转匕首的刃口，干净利落地割开他的喉咙。

第十章
　　任务完成，任务目标已击杀。
　　一身黑衣的刺客藏匿于灯火阴影之中，于明灭的火光下飞快移动。
　　两名看守大牢的狱卒皆躺倒于地，昏迷不醒。
　　那刺客无声穿过牢门，正要翻上墙头脱身，却听破空之声响起，两枚飞镖击碎墙上砖瓦，迫使那夜行之人不得不回落于天井之中。
　　其人握紧手中带血的匕首，摆出防御之态，警惕地望向飞镖来处。
　　便见寒月之下，一道黑影凌风立在屋檐犄角，腰间别着一把直刃钢刀，刀刃离鞘半寸，审视院内逃窜之人的眼神，仿佛在看一个死人。
　　与此同时，院外响起节奏极快的脚步声，火光照亮院墙，内卫人马已将县衙大牢围得水泄不通。
　　“为何……”那黑衣人眸光闪烁，震惊于内卫府之人动作迅速，仿佛早已意料到她今日行动。
　　“这周县令愚就愚在，他竟敢嫁祸天衍宗以掩盖自己的罪行。”
　　卫梓怡难得有耐心，让此人九泉之下，也做个明白鬼，“想必他到死也不明白，他那自作聪明的一步棋，实乃自掘坟墓之举。”
　　天衍宗之人向来行事古怪，不肯受制于人，怎会任由旁人冒名顶替，叫他们认下莫须有的罪行？
　　周仪既然伪造血书，说天衍宗要取他性命，他们若不动手，倒辜负了这份苦心。
　　所以，当卫梓怡识破周仪的伎俩，就是他们杀人的时机。
　　“你既已料到我会动手，何不阻止？”黑衣人眉目清寒，冷声喝问。
　　卫梓怡呵地笑出声来，待她笑够了，倏地脸色一沉：“因为他该死！”
　　陆无惜想借刀杀人，她便故意卖了个破绽，除了周仪身上的刑枷，暗示他若想逃狱，只有今日。
　　天衍宗的刺客果然忍不住动手。
　　周仪死了，但人是天衍宗之人所杀，与她卫梓怡毫无干系。
　　“那死在周仪手中的狱卒，便是你这计谋之中平白遭受牵连的无辜牺牲品！”黑衣人冷冷一笑，“卫大人可真够心狠。”
　　卫梓怡没有应声。
　　她的耐心有限，几句话的时间，便觉得倦了。
　　“数日未见，你的功夫好像并无长进，不如快快束手就擒。”
　　她拨了拨腰间佩刀，与那黑衣人对视，“还是说，你想再与卫某过过招？”
　　黑衣人眼神凝重，不甘示弱：“上次我不过一时大意，凭这县衙几道矮墙，还休想困住我！”
　　言罢，她翻身后撤，眨眼间便踏上墙头，自拦路内卫头顶越过，试图从另一侧突围。
　　屋顶上，卫梓怡眯了眯眼，漠然地垂下眼睑：“不知死活。”
　　众内卫闯进茶舍中时，陆无惜正喝茶听曲。
　　她身边只有两名亲信随侍，转瞬间便被百余内卫重重包围。
　　可那座上之人并不惊慌，从容吹去水面茶雾，看上去倒像正在等卫梓怡来。
　　黑甲内卫向两侧散开，留出一条可供两人并行的通路，便见卫梓怡领着魏辛缓步穿过人群，于陆无惜身外五步站定。
　　听得噗通声响，一道人影砸落在地，小绾双手反绑于身后，两眼紧闭，奄奄一息。
　　她唇角溢出的鲜血染红了衣襟，已然失去意识，只能任人宰割。
　　代表内卫府副指挥使权能的钢刀当的一声杵在地上，卫梓怡双手撑着刀柄，似笑非笑瞧着那座上之人：“陆宗主好像早已料到卫某会来。”
　　陆无惜轻抿一口杯中茶水，盈然一笑：“卫大人可是出了名的心胸狭隘，睚眦必报，在小女子手中吃了苦头，自然是要来报仇的。”
　　“陆宗主果真料敌先机，巧言善辩，想必你是不会乖乖跟我走的。”
　　卫梓怡虚起眼，眸心寒芒似化作冷厉刀锋，死死锁定陆无惜。
　　旧事重提，她既恼又恨，但愤怒没有蒙蔽她的双眼，只叫她头脑越发清醒。
　　“卫大人说的哪里话？”
　　座上形容妩媚之人举止从容地放下茶盏，“大人亲自登门相邀，小女子哪有拒绝的道理，不过今日的确不巧，小女子还有要事在身，不得不拂了大人盛情。”
　　“卫某想请的人，还没有请不到的。”卫梓怡沉下脸，早知陆无惜不会乖乖束手就擒，“既然陆宗主不识抬举，就别怪卫某不客气！”
　　钢刀在她手中一转，拇指拨开半寸寒刃，霎时间寒芒乍现。
　　她一动，陆无惜身侧两名侍从立即上前，齐齐抽刀，将陆无惜护在身后。
　　听得当一声脆响，两把刀交错，险险架住迎面而来的刀锋，但那刃口距离陆无惜，已不足半尺。
　　二人内力远远不及卫梓怡，不过交手一招，便两臂齐颤，虎口震裂，掌中兵刃也险些脱手。
　　可他们拼了命也不敢退，一旦松手，卫梓怡手中的钢刀，便能割下陆无惜的人头。
　　“大人可真性急。”身处险境的陆无惜却波澜不惊。
　　她长睫掀起，视线越过锋利的刀口，对上卫梓怡恶狼一般噬血的眼睛，“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呢？”
　　“卫大人盛情难却，但小女子有个不情之请。”迎着卫梓怡一张冷脸，陆无惜嫣然一笑，朝卫梓怡伸出双手，“大人放了小绾，小女子便跟大人走，如何？”
　　“啰嗦！”卫梓怡耐心全无，倏地上前一步，“向来只有卫某向别人提要求，还无人敢和卫某讨价还价！”
　　卫梓怡突然动手，那两名侍从尚未来得及看清她的动作，只觉手腕震痛，刀柄脱手，等回过神来，他们人已在两步开外，被一拥而上的内卫钳制，反剪双臂，牢牢按在地上。
　　锋利的刀尖闪电般刺进座椅靠背，刃口抵着陆无惜的脖子，划开浅浅一道伤口。
　　血渗了出来，汇聚成一股细流，淌过细腻白皙的肌肤。
　　“你以为，同样的当，卫某还会上第二次么？”
　　卫梓怡贴近陆无惜，空余的左手捏起她的下巴，迫使对方扬首。
　　辅一进入茶舍，她便觉出此地熏香与日前那房中一样，故而早早封闭鼻息，只要在一炷香的时间内撤离，便可安然无恙。
　　那双明眸在她眼前浮现起伏不定的波澜，似欣赏，又似嘲弄，笑意溢出陆无惜的眼角，于卫梓怡幽深的瞳孔中荡漾开来。
　　“卫大人油盐不进，可真是可惜。”
　　话音未落，身后骤起簌簌声响，暗器铺天盖地，从四面八方攒射而来，尽管内卫们反应迅速，仍有不少人瞬间被暗器击中。
　　惨叫声响成一片，众人迅速结阵，分散列队，护住伤员的同时，警惕地看向四周，谨防再遭偷袭。
　　卫梓怡反手击落两枚飞镖，刀刃脱离喉头的刹那，陆无惜突然行动，与卫梓怡对击一掌。
　　身下座椅四分五裂，陆无惜抽身后退。
　　卫梓怡眼瞳一缩，面露凶相：“哪里走？！”
　　看也不看身后情形，她脚下一错，运起轻功，紧咬陆无惜。
　　被黑甲内卫扣押的两名天衍宗高手也在转眼间挣脱钳制，绕过卫梓怡奔向院中，一掌击退魏辛，抓起奄奄一息的小绾，配合默契地撤退。
　　“休想离开！”魏辛拨开迎面飞来的暗器阻拦脚步，眼见天衍宗之人将走，她果断追击，将其中一人拦了下来。
　　两人一前一后扑入后院，卫梓怡出刀迅速，刀刀直取要害。
　　陆无惜的武功与卫梓怡平分秋色，她走不了，卫梓怡也擒她不下，短时间内，谁也奈何不了谁。
　　但内卫府人手众多，时间耽搁得越久，形势于陆无惜越发不利。
　　后院四面皆是丈许高墙，只有一面湖泊，几座假山。
　　眼看陆无惜将被逼入绝境，已无路可走，不料她却突然纵身跃入寒潭。
　　卫梓怡咬牙暗恨，心念电转，猜想湖中必有暗道，遂毫不犹豫跟了上去。
　　此女今日休想从她手中逃脱。
　　初冬时节，湖水寒冷沁心，便是卫梓怡常年习武，也在入水的瞬息之间绷紧一身筋骨，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陆无惜的身影在水波之中隐隐闪现，卫梓怡紧追不舍。
　　她水性极好，赶在陆无惜没进水下幽深洞穴之前，一把按住她的肩膀。
　　卫梓怡手上发力，欲将其人拖拽上岸，却不想水下倏地蹿出一条铁索，将她的手腕缠了个结实。
　　铁索另一端传来一股巨力，拉着她往下沉，她迅速蜷曲五指，却只从陆无惜肩上抓下一块碎布。
　　待她挣脱铁索，方才追击之人早已潜入暗道，不见影踪。
　　再往前追，必有重重机关，人已抓不到了。
　　卫梓怡破水而出，一身黑甲早被浸透，长发散了开来，湿漉漉地垂在肩头。
　　“该死！”
　　她愤声咆哮，内力外扩，只听轰隆一声震响，湖面两岸的假山应声碎散。
　　脚步声七零八落，一众内卫闯入院中，集结于水岸边。
　　魏辛浑身是伤，身旁数名小队长同时单膝跪，向卫梓怡禀报：“大人恕罪，卑职等缉凶不利，让天衍宗贼子跑了！”
　　第二次了，卫梓怡咬牙切齿，又让陆无惜戏耍一回！
　　她腾身上岸，运功驱散寒意，脸上神色沉郁，好似结了厚厚的玄冰。
　　“大人，卑职方才在炭盆中找到一叠没有燃尽的文书，像是药方。”
　　一名内卫低着头，诚惶诚恐地递上几张烧毁近半的薄纸，试图将功折罪。
　　卫梓怡按下胸中躁怒，扫了眼纸上字迹。
　　片刻后，她眉头拧起，眼底浮现疑惑之色。
　　她博览群书，也略懂医理，这方子虽缺了一角，但余下部分尚能看清。
　　该方用药有止咳润肺，补益肺气之效，但剂量远远高于正常标准，用药到了如此程度，想必已病入膏肓。
　　继续服药与其说是治病，倒不如说是续命。
　　她忽然想起那日被缚双手困于床头，陆无惜俯身时她闻到的异香，原来便是药香。
　　卫梓怡扫了眼恢复平静的水面，冷哼一声。
　　陆无惜身患极重的肺症还敢冬日跳湖，可见从她手中逃走时也非真的从容。
　　“若不早早将这女人擒住，她什么时候病死了也未可知。”卫梓怡唇角微翘，眼中笑意凉薄。
　　她还没玩够，若真如此，就太可惜了。

第十一章
　　陆无惜从水下密道逃走之后，内卫府众便将茶舍里里外外搜了个底朝天，却正如卫梓怡所料，除了那一纸残缺的药方，他们的人马一无所获。
　　此次郢州之行，从吴庆被杀到周仪之死，全在陆无惜掌控之中，内卫府人马就像一群被人牵了绳子拉到大街上跳跳杂耍的猴，贻笑大方。
　　卫梓怡接任内卫府副指挥使一职以来，还从未受过如此奇耻大辱。
　　她率领的一众兵马无功而返，还没踏进县衙大门，便听院内传来讥笑之声：“卫大人这是在哪条阴沟里翻了船，怎么落得这般狼狈？”
　　“你少说风凉话！”卫梓怡尚未开口，魏辛便忍不住站了出来，愤声说道。
　　卫梓怡抬手制止魏辛，不论如何，俞秦武是名正言顺的副指挥使，官居从三品，魏辛出言不逊，以下犯上，会让对方拿捏把柄。
　　“俞副指挥使，有时间在这里耍嘴皮子……”她掀了掀眼皮，轻蔑地扫了俞秦武一眼，“倒不如说说看，这郢州城的案子，您办了几件？”
　　俞秦武脸上冷笑一僵，随即沉下脸来，几要将卫梓怡生吞活剥。
　　郢州连发数起命案，皆由卫梓怡侦破，虽然犯案凶手尚未缉拿归案，但要论功绩，他俞秦武比卫梓怡却是远远不及。
　　他缓缓收起笑容，与卫梓怡遥遥对峙：“区区一介小辈，竟敢如此目中无人！”
　　话音未落，却听得锃一声轻响，一道人影瞬间欺近，只一刹那，卫梓怡那张冷厉的脸庞便在俞秦武的瞳孔之中放大。
　　不料卫梓怡敢当众动手，俞秦武一时不察，竟被刀鞘抵住喉咙。
　　迎面一股大力推着他后退，后背咚的一声撞在墙上。
　　卫梓怡钢刀出鞘半寸，刃口泛着冷锐的寒光。
　　“你要杀我？！”俞秦武惊怒交加，声音蓦地拔高，近乎失态。
　　可他与卫梓怡四目相对，只瞥见一双幽寂的眼瞳，那眼神冷酷肃杀，没有一丝波澜。
　　一股无法言说的恐惧从他心底滋生出来，令他确信，卫梓怡真的敢动手杀人。
　　她就是一个不顾后果，不讲原则的疯女人。
　　“俞大人，这是最后一次，好好珍惜活命的机会，别再试图激怒我。”
　　卫梓怡的嗓音很冷，比那将要结冰的湖水还更冷几分，“否则，你会后悔。”
　　说完，她放下刀，率众走进县衙。
　　俞秦武双手捂着喉咙，心有余悸地激烈喘息。
　　卫梓怡没走多远，突然停下脚步，俞秦武下意识绷紧背脊，惊惧警惕地提防着她。
　　却听卫梓怡背对他说：“陆无惜目的达到，不会在郢州久留，若半个月内寻不到她的下落，你我继续调查已是无用之功，冬至日前返京复命吧。”
　　随后，那背影便继续远去，消失于回廊之后。
　　俞秦武浑身发冷，五指按压处尚余刀割般的刺痛。
　　他垂下头，瞥见指尖一抹殷红血迹，不由咬牙，低声怒骂：“疯子！”
　　忙忙碌碌又是半个月，天衍宗的人马销声匿迹，内卫府在郢州掘地三尺也未能寻到有价值的线索。
　　俞秦武在卫梓怡那儿受了气，不得发作，便折腾他手下的人。
　　这几日来，县衙里边儿气氛沉重，内卫府众大气都不敢喘，整天在外奔波，寻找陆无惜的下落，却始终无果。
　　“大人，新上任的县令明日便该到了。”魏辛端来一碗热汤，放在卫梓怡手边。
　　卫梓怡手中案卷再翻过一页，扫了眼热气腾腾的羹汤，忽而眉头一皱，自发间拔下银簪，没入汤中试探。
　　只一眨眼，黑气顺着簪脚往上爬。
　　“怎会有毒！”魏辛脸色大变。
　　霎时间遍体生寒，她噗通一声双膝跪地，惶急道：“属下该死！”
　　这汤是她亲手端过来的，毒性之烈，她竟未曾发觉，若卫梓怡饮下这汤羹，她必然难辞其咎。
　　“不关你的事。”卫梓怡面色平静地放下银簪，吩咐她，“去查，这汤除你之外，还经过何人之手。”
　　周仪在郢州任县令十六年，行贿受贿，贪赃枉法，手上疑案错案几能堆成一座小山。
　　待其入狱之后，她派人去抄家，竟从周仪床底下搜出两箱沉甸甸的金条。
　　尽管没有抓到陆无惜，但查办了周仪这个大贪官，她也不算无功而返。
　　等交接过后，她就该回京复命了。
　　她手里还有一张收受薛忠程贿赂的名录，此次回京，还有一场恶战，就看顺着这条线，有多少人将受牵连。
　　所以，必然有人不愿见她安然回京。
　　“属下知错，往后定不会再有同样的疏忽。”魏辛连磕好几个响头才惊魂未定地起身，端起那碗毒汤，快步离开书房。
　　卫梓怡合上案卷，若有所思地望向窗外。
　　倏地忆起那日，烛光清寒，葱白两指挑起她的下颌，绝代佳人与她四目相对。
　　——卫大人这皮相，可不输京城万千佳丽，怎么非要舞刀弄枪，落个煞气冲天的恶犬之名？
　　“恶犬么……”她勾起唇角，笑意森寒。
　　京城的冬天特别冷，每每刚过立冬就开始下雪。
　　又是一个早早落雪的冬日，街上行人不多，一声尖锐的犬吠打破长街寂静，瘦小的身影在风雪中狂奔。
　　她嘴里叼着一块腐肉，背后跟着一条野狗。
　　眼看就要被狗追上，她仓惶拐过街口，情急之下没看清路，迎面与一人撞上。
　　那人与她身形相仿，被巨力冲撞，踉跄着退了好几步。
　　雪天路滑，粉雕玉琢的小女孩儿跌坐于地，一双眼睛水盈盈的，迷茫地望着她。
　　腐肉飞出老远，身后野狗朝她飞扑而来，泛黄的尖牙散着浓郁的腥臭，欲报她犬口夺食之仇。
　　她想躲，但手脚都被冻僵了，方才那一摔，浑身骨头好似散了架，动都动不了。
　　她怨恨地瞪着拦路之人，怪他们挡了她的道，如果她被野狗咬死，这账就记在他们身上。
　　却听破空之声响起，一枚飞镖从暗处飞来，精准钉入那野狗的脑袋。
　　野狗噗通一声跌落在地，挣扎几下便没了动静。
　　女孩儿惊魂甫定，在大人搀扶下站起来，小手抓着衣角躲在长辈身后，小心地瞧着不远处披头散发，衣不蔽体的小乞丐：“你没事吧？要不要去看大夫？”
　　小乞丐露在外边儿的两条胳膊青一块紫一块，新伤叠着旧伤，有被狗咬的，也有被人揍的。
　　女孩儿话音落下，那乞丐却不应声。
　　她沉默地扫了一眼跌进臭水沟的腐肉，回头拽起地上的死狗，转身就走。
　　可没走出几步，蓦地头晕眼花，她眼前一黑，只觉一阵天旋地转，随后竟直挺挺地倒在地上。
　　再醒来是在一间灯光敞亮的屋子里，她躺在床上，身上盖着干净的锦被，床边烧着炭火，将室内烘烤得暖洋洋的。
　　“大夫说你是饿晕的。”耳边响起女孩儿软糯的声音，落在耳朵里，像极了小时候喝的糖梨水。
　　她转了转眼珠子，视线便同说话之人对上。
　　小姑娘生得眉清目秀，明眸皓齿，五官精雕玉琢，虽然还未长开，却已初见姿色，长大了定是个不可多见的美人。
　　特别是她那双水润明亮的眼睛，眼神软绵绵的，没有丝毫攻击性，与小乞丐凶狠警惕的神态有着云泥之别。
　　一看就是大户人家不谙世事，也不怀心机的大小姐。
　　她手里端着碗清粥，那瓷碗比她的手还大两分，晃晃悠悠的，令人担心是否下一瞬就得泼出来。
　　粥香扑鼻，床上的乞丐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翻身坐起，一把抢过粥碗，狼吞虎咽。
　　女孩儿着急，劝她：“你小心一些，烫。”
　　三两口清粥下肚，连碗底都舔了个干净，身子暖了起来，似也恢复了些体力，她将瓷碗放在床头，掀开被子就要下地。
　　女孩儿拦住她，不解中夹带两分惶急：“你要去哪儿？大夫说你得卧床休息。”
　　她未曾介怀眼前之人的无礼，满腔皆是赤诚的好意。
　　可惜莽撞无礼的乞丐并不领情，她用力拨开女孩儿的手，恶狠狠地瞪了回去。
　　也不是头一回得人怜悯，但天底下没有白得的好处，这是她数次用命换来的教训，早已刻骨铭心。
　　女孩儿被她的眼神吓到了，紧张地缩回手，神情无助，更多的是委屈。
　　她从女孩儿身边绕过去，头也不回地朝屋外走。
　　身后传来两人说话声，府中奴仆不知何时出现在小女孩儿身边，语重心长地劝戒：“小姐，老奴适才告诉过你，有些人可以救，可有些人不值得。”
　　“可是……”女孩儿的声音极轻，却很坚定，“举手之劳，救下的是一条人命。”
　　卫梓怡蓦地睁眼，入目一片昏沉沉的黑暗。
　　夜色正浓，窗边洒落一束银辉，方才所见那一幕幕，原来都是梦。
　　她起身，愣怔地望向窗外，寂静的庭院中，正吹着与那日相似的寒风。
　　这么多年，她其实不常想起过去。
　　梦一旦醒来，画面便模糊不清，她不记得那小女孩儿的模样，只对其腰间一物尚有残余的印象。
　　那是一枚价值不菲的玉葫芦。

第十二章
　　第二日天明，魏辛来报，说找到了昨日往汤羹内下毒的厨娘。
　　“可那人已在后院厢房中畏罪上吊。”魏辛一脸愧疚，“尸体悬在屋梁下，死了不到半个时辰。”
　　倘使她昨夜早些发现异样，可能就能赶在厨娘死前将其找到，也就不会有现在这一系列的麻烦了。
　　卫梓怡眼神微微闪烁，而后冷哼道：“去后院。”
　　她要亲自验尸，勘验现场。
　　二人抵达厢房时，县衙的仵作正在初步检查室内环境，卫梓怡过目不忘，自然记得这个之前跟在周仪身边，协同他们查案的中年人。
　　“卫大人。”见卫梓怡来，冯齐立即上前禀报，“尸体是巡逻的衙役发现的，小人也是刚刚闻讯赶到现场，现场没有挪动任何物件，正等卫大人来。”
　　卫梓怡背负双手在屋中踱了两圈，屋子里异常整洁，四处都打扫得干干净净，除了距离尸体不远的地方倒了一张凳子，就连床上的被褥都未摊开。
　　屋中并无异样，她遂点头：“你做得很好，把尸体放下来吧。”
　　冯齐领命，遂与两名内卫协同，将厨娘的脑袋从绳套中取出，平稳放倒。
　　“死者口唇绀紫，眼睑下有出血点，舌尖外露，颈部索沟暗红发黑，延伸向耳后，不闭锁，浑身上下无额外伤处，确是吊死的无疑。”
　　卫梓怡一边说，书吏在旁飞快记录，跟在一旁观摩的冯齐闻言问道：“大人的意思是，此案定自杀？”
　　“本官何时说过是自杀？”卫梓怡蹙起眉头，沉声驳斥。
　　“可是……”冯齐为其威所慑，张口结舌。
　　卫梓怡起身，接过魏辛递来的绢帕净手，而后看向不知何时出现，已在旁观察许久的俞秦武，问道，“俞大人，你怎么看？”
　　俞秦武回答她：“从尸体特征来看，确实像自杀，不过……”
　　“不过什么？”卫梓怡追问。
　　后者摇了摇头，神色凝重：“俞某总觉得奇怪，但具体是什么，又说不出来。”
　　自日前被卫梓怡拿刀威胁之后，俞秦武老实了许多，至少卫梓怡在的场合，他再未主动挑衅过。
　　“自杀么……”卫梓怡沉吟着，目光在尸体脖颈间的索沟处停留许久才移开，再次仔细观察起厢房内的环境。
　　悬挂死者的绳索还悬在梁上，魏辛摸了摸干净的桌面，没有任何发现。
　　房间内的种种迹象，似乎都表明这间屋子除了死者本人，没有第二个人来过。
　　忽然，卫梓怡眼角余光瞥见魏辛脚边似有一滩水渍。
　　她快步上前，将用手指沾上一点，置于鼻间嗅闻，片刻后，她抬头冷笑：“看来我们暂时走不了了。”
　　魏辛一脸惊讶：“大人，您有何发现？”
　　卫梓怡朝她招了招手，魏辛于是蹲下･身，学着卫梓怡的动作闻了闻水渍残余的味道。
　　“是茶。”她判断道。
　　卫梓怡点头：“对，是茶。”
　　“此地怎会有茶？”俞秦武也瞧见地面上那滩并不显眼的水渍，略作思量后，倏然恍然大悟，“桌旁散有茶水，但桌上却空无一物，这不合理！”
　　“所以，必然有人进入这个房间，将桌上茶具收走，因其离开时间不长，所以地面上的水迹未干，甚至连茶水的味道都还没散。”魏辛心念电转，接过俞秦武的话。
　　“不错。”卫梓怡朝魏辛投去一个赞赏的眼神，罕见地夸赞道，“今天似比往常聪明许多。”
　　魏辛蓦地红了脸，不好意思地低头抓了抓后脑勺：“是大人教导得好。”
　　不一会儿，她又扬起脸来，眨巴着眼问道，“可是，属下不解，此人何故多此一举，留下破绽？”
　　俞秦武也同时看向卫梓怡，相比于查案，他更擅长审讯和追踪，尽管对心高气傲的年轻人很是看不顺眼，他也不得不承认，寸有所长，尺有所短。
　　“想必，是他不得不把东西收走。”
　　卫梓怡虚起眼，目光冷厉如刀，“因为他在茶水中下了蒙汗药，恐被发现，方将茶具取走销毁，可惜作案之后惊慌失措，现场布置得十分匆忙，方不慎洒落了些许茶水。”
　　说完，她蓦地抬头，看向一旁早已变了脸色的冯齐，质问道：“冯仵作，本官所言与事实可有出入？”
　　“大、大人，小人愚钝，不知事实如何……”冯齐嘴唇发白，故作镇定。
　　卫梓怡冷眼瞧着他：“连你都不知道的话，恐怕就没人知道了。”
　　俞秦武听懂卫梓怡言下之意，却颇感意外，便开口确认：“卫大人怀疑是冯仵作设计杀害厨娘，假作自杀现场？可有凭证？”
　　“俞大人请看。”卫梓怡蹲下･身，指着地上尸体，“若是自杀，这尸体会不会太过整洁了。”
　　俞秦武闻言，顺着卫梓怡所指再仔细观察片刻，忽有所觉，福至心灵：“即便是自杀，人将死之际也会下意识挣扎，留下抓挠痕迹，特别是索沟附近。”
　　“不错，可这尸体表面却无任何外伤，衣衫也整洁如新。”
　　卫梓怡起身，逼近冯齐，继续说道：“大清早敲门入户，在死者茶水中兑入迷药将其迷倒，这凶手必与厨娘相识，加之县衙内外巡逻的探子并未瞧见可疑之人出入，由此可见，此人就在县衙之中。”
　　“先将厨娘迷晕，再伪造自杀现场，能想到这等的法子混淆视听，误导查案之人判断的，除了在场的冯仵作，卫某不知还有何人！”
　　如非洒落的茶渍留下破绽，要想破案可能还得好一番麻烦。
　　冯齐面色大变，踉跄着后退一步，腰侧抵住方桌，不得不停下来。
　　“你可还有话说？”卫梓怡虚起眼，神色冷峻地说。
　　冯齐胸口剧烈起伏，艰难喘匀气息，方道：“这一切不过是大人的推测……”
　　“推测？”卫梓怡扬唇笑了，笑得轻蔑而凉薄。
　　她将魏辛唤至近前，在其耳边小声吩咐几句，魏辛神情严肃，听罢，点头应道：“属下明白了，请大人稍候，属下去去便回。”
　　魏辛领着两个人出去，不多时又折返，回来时手里多了几样东西。
　　“大人，属下在冯齐房间的衣柜底下发现了这件衣服。”她将证物双手递给卫梓怡。
　　衣裳袖口濡湿，水迹未干，衣摆处还沾有泥土。
　　卫梓怡将证据悬在冯齐跟前，喝问他：“这是不是你的衣服？你还有何话说？！”
　　茶具可以被收走随处丢弃，衣服却不能，要想不被人怀疑，只能将它藏在自己屋里。
　　厨娘刚死不久，凶手没有足够的时间彻底销毁物证，所以卫梓怡笃定，魏辛能找到这件衣服。
　　与此同时，有衙役步入房中，向卫梓怡汇报：“卫大人，方才在院内发现一块松动的新土，挖开后底下埋着一套茶具。”
　　茶具表面附着的泥土，和衣摆处粘附的土渍质地相同，铁证如山。
　　冯齐双腿一软，跌坐在地。
　　案情已然明确，厨娘之死果然是人为作案，俞秦武疑惑地皱起眉头，斥道：“你与厨娘有何冤仇，何以要用这等手段致其于死地？！”
　　冯齐咬着唇不说话，却是魏辛回答他：“当然是为了灭口！他串通厨娘给卫大人下毒，卫大人识破了他们的伎俩，他怕东窗事发，被厨娘指认出来，只有死人才不会出卖他！”
　　卫梓怡手持钢刀，沉声一喝：“是谁指使你？！”
　　“没有人指使我，就是我要杀你！”冯齐厉声咆哮，面目狰狞，“周大人与我情同手足，你却将他害死，我要替周大人报仇！但我杀不了你，可惜，可恨！”
　　突然，他两眼翻白，四肢抽搐，哇的吐出一口黑血，仰倒于地，一命呜呼。
　　众人大惊，俞秦武一个箭步上前，先试探鼻息和脉搏，再掰开他嘴仔细查探，须臾后无奈摇头：“死了，嘴里藏了毒囊。”
　　冷眼盯着冯齐的尸体，卫梓怡握紧刀柄，指节因用力而泛青。
　　良久，她吐出胸中积郁：“收拾尸体，梳理冯齐的人际关系，结案。”
　　尽管她心知此人多半是受人利用，但没有旁的线索佐证，也无法继续往下追查，此案便到此为止。
　　只要她还活着，幕后之人便不能安枕，迟早还会露出狐狸尾巴。
　　“卫梓怡在郢州待了一个多月，便接连死了五个人，这女人真是个天生的煞星。”男人曲起指节，有节奏地敲打座椅扶手处精雕的虎头。
　　“你可不要小瞧了她，此女非等闲之辈，小心阴沟里翻船。”
　　屏风后传来另一人浑厚低沉的嗓音，“往后行事务必慎之又慎，可不要给人留下把柄。”
　　座上之人不以为然，猛地收紧拳头，安静的环境里蓦地响起一片清脆的骨骼声。
　　“不过是朝廷的一条狗，你们也太过谨慎了。”
　　听出其人话语中的傲慢和轻蔑，屏风后的男人沉声警告：“这都是大人的吩咐，你最好不要乱来。”

第十三章
　　新县令走马上任，风尘仆仆。
　　由卫梓怡主事，将县衙诸事交接完毕，自那厨娘悬梁一案又过去了三日，期间也未再寻获天衍宗的消息，内卫府众便整队将要启程回京。
　　临行前，新任县令嘱咐他们：“将入深冬，山匪横行，前边儿青岳山不甚太平，下官来时路上听说近来常有山匪劫道，请各位大人务必当心。”
　　郢州与京城之间有一座山，唤作青岳山，官道自山脚蜿蜒而过，沿途许多村庄。
　　卫梓怡来郢州时也从山下经过，听了几句传闻，道是青岳山上悍匪成群，朝廷几次派兵剿匪，却因朝中将领不熟悉地形，反被山匪埋伏，数度全军覆没。
　　山中匪众猖獗，寻常百姓不敢轻易招惹，只能绕道而行。
　　是以郢州不甚繁华，虽然离京不远，却缺乏有力管束，一小小县官竟也无法无天。
　　卫梓怡拱手谢过县令，遂领众人离开县衙。
　　回京不如来时匆忙，内卫府众时走时停，保存体力，以防途中有变。
　　行至青岳山脚，忽然下起雪来。
　　他们距离京城尚有数十里，远近却无避风躲雪之所。
　　冬日的雨雪寒冷刺骨，若被雪水淋湿了衣服，再吹吹冷风，便是身强体健的内卫高手，也难保不会染上风寒。
　　尽管天色尚早，却也不好再赶路了。
　　魏辛提议：“大人，天冷路滑，不若就近在驿站歇脚，待雨停后再回京。”
　　卫梓怡扫了眼身旁闷声不吭的俞秦武：“俞副指挥使以为如何？”
　　“全听卫大人安排。”俞秦武朝她拱手，态度可算谦卑。
　　卫梓怡点头拍板：“那就去驿站吧。”
　　雨还未下大，他们距离驿站所在不远，不一会儿便到了。
　　驿站主事之人笑脸相迎，令站中驿夫上前牵马，卫梓怡正要往里走，忽听得远处官道上传来一阵唢呐吹奏之声。
　　众人循声回首，见一队人抬棺出殡，由远及近，将要从门外经过。
　　卫梓怡蹙眉驻足，凝神观察片刻后忽的冷哼一声，吩咐魏辛：“带两个小队过去，无需多言，直接动手，其他人整队戒备。”
　　魏辛闻言，颇觉意外，但她相信卫梓怡的安排自有道理，遂带了一小队人马前去拦住这一行人的去路。
　　俞秦武见得卫梓怡这番安排，不由多看了她一眼。
　　觉察俞秦武的目光，卫梓怡掀了掀唇角：“俞大人可有看出什么问题？”
　　“这些人绝非良民。”俞秦武收回视线，“一口寻常松木棺材，至少六百斤重，只有八人抬棺，距离此地最近的村落尚有六七里路，那抬棺之人却面部红气不喘，岂不可疑？”
　　“俞大人不愧于京师猎鹰之名，眼神果然毒辣。”卫梓怡赞叹道。
　　俞秦武面无表情：“与卫大人相比，俞某自愧不如。”
　　卫梓怡闻言扬了扬眉，管他真心还是假意，奉承的话总是顺耳好听。
　　说话间，魏辛已率人拦路，那批人见伪装已被识破，便一把扔了棺材。
　　抬棺之人合力揭开棺盖，那棺材里边儿竟然全是棍棒刀枪，说时迟那时快，双方便交起手来。
　　这些贼匪武功高强，魏辛所领人马难以招架，一个照面便被对方压制。
　　身材魁梧的男人举起大刀，朝着魏辛的脑袋劈砍而来。
　　魏辛抽刀回防，双手架住刀刃，却觉两臂一沉，像迎面压下来一座山岳，逼得她朝后飞退好几步才险险站稳。
　　这男人蛮力过人，刀口下压，刀尖贴着她的额头，削下两缕断发。
　　魏辛喘着粗气，眼底浮现震惊之色，她不过接下男人两招，胳膊便没了力气，握刀的五指开始发麻。
　　却听得一声断喝，男人空出来的左手猛的拍向刀背，魏辛两臂激颤，几乎握不住刀柄。
　　她眼瞳骤缩，使尽浑身解数拨开对方致命一击，却后继无力，只能眼睁睁看着男人再次挥起大刀。
　　眼看那把大刀就要像切西瓜似的切开她的脑袋，耳边蓦地响起破空之声。
　　只听得当一声脆响，半截刀身旋转着斜飞出去，男人一脸震惊，骇然后撤一大步。
　　挺拔瘦削的背影拦在魏辛眼前，钢刀出鞘，削铁如泥，竟将男人手中的大刀从中斩断。
　　卫梓怡掌中刀柄一旋，出刀快如闪电，男人甚至未能看清她的动作，只觉喉头一寒，冷锐的刀尖便捅进他的咽喉，一刹那切断他的喉骨。
　　男人扑通一声仰躺在地，手臂胡乱挥舞，挣扎几下便没了气息，死不瞑目。
　　其余匪众见到这一幕，既惊又怒，立即前来支援，欲从两侧包抄。
　　超过半数的匪徒将卫梓怡团团围住，他们目的明确，就是要杀卫梓怡。
　　卫梓怡立即明白过来，不由冷笑：“原来如此，这般看得起卫某，当真不胜荣幸。”
　　“废话少说，择日不如撞日，今天就是你的死期！”
　　说话的是一个左眼下有道疤的黑脸男人，卫梓怡记得，他应是方才抬棺的八人之一。
　　视线一转，八名抬棺的高手，余下七位也在人群之中。
　　看来，这八人的身份和其余喽啰不可等同。
　　匪徒一拥而上，欲将卫梓怡砍死于乱刀之中。
　　那八名高手身法果然非同一般，瞬间与周围人拉开差距，率先欺近卫梓怡跟前。
　　“魏辛！”卫梓怡扬声一喝，“这八个人至少要生擒一个，掩护我！”
　　得卫梓怡庇护，魏辛喘了口气，稍稍恢复了些体力，闻声神情一肃：“是！”
　　她立即转身，防住卫梓怡身后死角，掩护卫梓怡进攻。
　　有她在，豁出性命也绝不让这些人靠近！
　　卫梓怡的刀快得连成一片残影，当先一人与他交手，一个照面便被她卸去兵器，没来得及接上第二招，只觉胸口闷痛，卫梓怡侧身肘击，砸断了他好几根肋骨。
　　魏辛护在卫梓怡身后，挑开偷袭而来的尖刀，随着卫梓怡的移动飞快变换方位。
　　卫梓怡眼角余光捕捉到左侧一道刀锋，手中刀尖一转，划过其人手腕，那人吃痛，刀柄脱手，随即便被卫梓怡一脚横踢，踹得离地而起，抛出两步远。
　　仿佛身后也长了眼睛，卫梓怡回招，架住从右侧突袭而来的进攻，两把刀同时往下压，牵制卫梓怡的行动。
　　不料她刀身一震，两个九尺壮汉居然不敌一个女人的力气，被刀尖上传来的巨力震得虎口发麻，被迫飞退。
　　卫梓怡身法矫健，反应迅速，以一敌多竟丝毫不落下风，出手不到十招，已将那八人击退一半。
　　身后的魏辛却不如她游刃有余，一时不察便有刀锋逼近，等发现时已躲避不及，只能勉强错开要害，让那一刀落在自己肩上。
　　听得刺啦声响，魏辛左肩受创，伤口涌出的鲜血霎时染红她的衣裳。
　　眼看又有攻击近前，魏辛咬牙忍痛，再次举刀。
　　可她未能出手，从右侧探来一只手，按住她的肩膀将她往后拉，令她避开锋利的刀口。
　　与此同时，卫梓怡与她错身而过，越到她身前去，与来人交上手。
　　战圈之外，俞秦武震惊地看着这一幕。
　　他知道卫梓怡的武功很好，却不知竟好到了如此地步。
　　那八人皆非等闲之辈，换作是他与他们交手，或许一人可以战而胜之，两人也能勉强招架，若同时对抗三人，他便只有死路一条。
　　可在卫梓怡看来，这八个人却是杀死不难，活捉麻烦。
　　他下意识的攥起拳头，想起那日卫梓怡手中钢刀抵着他的喉咙，寒意令他浑身发抖。
　　若与卫梓怡动手，他的胜算竟不足两成。
　　更可畏的是，这个年轻的后辈小他十岁有余，不仅武功在他之上，还具备敏捷的思维与极高的洞察力，难怪此女心高气傲，横行无忌。
　　由于过于惊讶，俞秦武愣了许久，第一时间竟忘记了上前支援，等他反应过来，那群贼匪已有两人重伤，其余人马见势不妙，开始向外分散，企图撤退。
　　卫梓怡哪能让他们得逞，她随手扔出三枚飞镖，三个匪徒应声倒地。
　　俞秦武领着内卫人马包围过来，卫梓怡飞身而上，再擒一人。
　　贼匪试图咬破牙齿中藏的毒囊自尽，被卫梓怡抢先一步卸去了下巴。
　　她拎着此人的衣领，将他提起来，寒声说道：“同样的疏忽，我不会犯第二次，那冯齐想必就是受你们挑唆指使！”
　　在掏空的牙齿中藏･毒，手段可谓一模一样，倘使能验明两种毒具有相同的毒性，冯齐背后错综复杂的罗网便有了头绪。
　　内卫府人马是贼匪的数倍，增援一到，这些匪徒便只能作鸟兽散。
　　俞秦武率人追击，生擒近半匪众，那八名抬棺之人两死三伤，另外三人趁乱逃了。
　　“他们伪装成丧葬的队伍，埋伏在驿站附近，想必是猜到我等途经驿站或许会停下歇脚，更容易放松戒备。”
　　这些人的目标明显就是她卫梓怡，如果他们的伪装没有被发现，双方人马在官道上交错而过时趁她不备骤然发难，得手后立即撤退，哪怕卫梓怡武功高强，恐怕也难逃此劫。
　　想是为了方便行动，他们才没有带太多人手。
　　“青岳山山匪？”卫梓怡勾了勾嘴角，眼神森冷，“有意思，你们当家的可是唯恐自己活得太久，紧赶慢赶都要送上门来。”
　　她拿刀鞘抵着黑脸刀疤男的肩膀，“如此厚重一份请帖，卫某怎能视而不见？”
　　一旁魏辛大惊：“大人，您要上青岳山？”
　　不等卫梓怡回答，她已拼命摇头：“不行！青岳山可是个龙潭虎穴，朝廷上万兵马都折损在山中，我们此行却只有百余人马，太凶险了，大人莫要冲动，请三思而后行！”
　　那黑脸刀疤男闻言则是一声冷笑：“内卫府当真浪得虚名！原来不过是一群胆小如鼠之辈！”

第十四章
　　魏辛气急，一巴掌甩在男人脸上，怒声斥道：“休要言语激将！我们大人才不会上你的当！”
　　“哼！我说得有错吗？！”刀疤男嗤道，朝魏辛啐了一口，“嘴上说得厉害，不也不敢上青岳山？！”
　　他话音未落，倏然感觉脖子一凉，银亮的刀刃抵着他的喉咙。
　　卫梓怡身形挺拔地站在他眼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唇角勾起一丝冷笑：“论匹夫之勇，卫某自是不敌你们青岳山的匪众。”
　　她手中刀尖一旋，从此人肩膀上削下薄薄一片肉。
　　伤口渗血，染红衣服，那人脸色发白，额角暴起青筋，疼得五官皱成一团，人却是个硬骨头，愣是没哼出声。
　　卫梓怡吹落刀口的血珠，收刀入鞘，转头对魏辛吩咐道：“扒了他们的衣服，捆起来绑在树上，各笞十鞭，不给吃喝，十人轮值看守，一日之后再审。”
　　俞秦武在旁，未干预卫梓怡的决策，只在这话入耳时，抬了抬眼皮。
　　此女当真心狠手辣，道出这般残酷的刑罚，她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正值天寒地冻的时节，地面上都结了一层霜，入夜后更是寒冷，哪怕这些人会武功，也难抵挡冬日严寒，鞭子抽在身上，其痛钻心蚀骨。
　　卫梓怡不仅要他们受冻，还要他们忍饥挨饿，先把意志消磨，再叫他们开口。
　　魏辛依言安排内卫看守这些凶恶的匪徒，全是刀尖舔血的极恶之人，她不敢大意疏忽，务必亲力亲为，不能因为她的纰漏，让这些凶徒逃走。
　　将将入夜，林中响起清脆的击打声，伴着阵阵惨叫和怒骂，被指名道姓骂遍祖宗八代的卫大人却在驿中挑灯夜读，丝毫未受影响。
　　驿站的官员名唤钱锦复，自长廊穿行而过时，听得驿外喧闹声，不知是惧于匪徒嚣张，还是因这冬日天寒，他缩了缩脖子，脚下步子加快两分，不多时便至烛光未灭的屋外。
　　“卫大人。”他轻轻敲响房门，温声禀报，“今夜天寒，下官让人替大人备了温酒和夜宵，可要送进屋？”
　　片刻后，屋中传来回应：“拿进来吧。”
　　屋门大开，卫梓怡盘膝坐于桌前，正查阅日前从京中递来的书信。
　　“钱大人，你来得正好。”卫梓怡放下信笺，邀请钱锦复入座，“坐吧，本官有话问你。”
　　钱锦复久闻卫梓怡之凶名，今日又亲眼见到此女大展神威，出手便擒下十余山匪，遂正襟危坐，不敢造次：“大人要问什么？下官必定知无不言。”
　　“钱大人任青岳驿臣多久了？”卫梓怡抬眼问他。
　　钱锦复立即回答：“回大人的话，一年有余。”
　　“一年了……”卫梓怡沉吟，复眉梢一挑，倏然道，“这青岳山匪目无朝廷，敢来驿站门前明目张胆截杀本官，可是嚣张得很呐！”
　　钱锦复双肩一颤，忙不迭起身后退两步，噗通一声跪下，以头抢地：“下官有罪，请大人责罚！”
　　卫梓怡为自己倒一杯酒，语气从容地问他：“钱大人何出此言？”
　　“下官不敢有所欺瞒！”钱锦复将身子埋得很低，战战兢兢地开口，“卫大人有所不知，下官去年秋末初来此地，本想有一番作为，却数度被那青岳山匪威胁。”
　　“山匪屡次聚众来驿站闹事，朝廷鞭长莫及，这青岳山驿拢共不过五十驿兵，可青岳山十里八乡都受匪兵制约，下官为了保命，不得已对其猖獗行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钱锦复哐哐磕了好几个响头，恨声道：“官府沦落至此，下官却无作为，实在无颜面对大人，有愧于朝廷栽培！”
　　卫梓怡凝神观察他半晌，举杯轻啜，似叹非叹地说道：“如此说来，钱大人是有报效朝廷之心，只是苦于没有足够的人手，不得不对匪徒恶行袖手旁观呐。”
　　“下官虽无大能，但丹心赤诚，倘使卫大人要剿匪，下官必定身先士卒，尽己之能为大人所用。”
　　“钱大人言重了。”卫梓怡放下酒盏，语气缓和了些许，“钱大人与青岳山匪打过不少交道，想必对这批山匪颇为了解，依钱大人看，这山中悍匪，兵力几何？”
　　“青岳山中匪众应有不下五千人。”钱锦复果然知无不言，“大人可莫要小看这支匪兵，此前朝廷连派三路精兵，上万人马入山剿匪，最后却全军覆没。”
　　卫梓怡微微蹙眉，神色肃然，应道：“此事卫某确有耳闻，青岳山距离京城不远，匪兵祸乱民生，圣上为此日日心忧，可朝廷对这支匪兵知之甚少，无计可施。”
　　钱锦复稍稍抬起上身，将自己数日前才获悉的消息告诉卫梓怡：“卫大人，这支匪兵之所以能以少胜多，不仅是因为他们了解青岳山地形，占了地利之便，更是因为山中的悍匪，近半都是镇北军的叛兵！”
　　镇北军的叛兵？
　　卫梓怡蓦地沉下脸来，眼神阴郁。
　　屋内烛光闪烁，钱锦复低着头，未察卫梓怡脸上神色，继续往下说：“那匪首章忝尧乃是朝廷要犯，据下官所知，其人曾是镇北军中威名赫赫的人物，与二十年前名噪一时的卫铭川并称镇北双雄……”
　　啪——
　　瓷盏砸在窗框上，落地摔得四分五裂。
　　钱锦复乍闻此声，吓得猛一哆嗦，连忙抬头，便见窗外飞快闪过一道黑影，欲翻墙而去。
　　卫梓怡一把抓起桌旁佩刀，身形一闪便破门而出，锁定那逃跑之人身影。
　　她腾身跃起，踏檐而过，扔出一束飞镖断其退路。
　　月黑风高，天寒地冻，正是杀人放火好时节。
　　黑衣之人回身，与卫梓怡交上手，院内乍起叮叮当当的金铁交击之声。
　　对方也非等闲之辈，不仅出招迅速，而且内力浑厚，彼此试探十余招，竟是不分胜负。
　　“若阁下是来刺杀卫某，只守不攻，恐难成事！”
　　卫梓怡刀尖一挑，拨开对方手中之剑，直刺其人眉心。
　　那人不应，脚下飞退，左右闪躲，卫梓怡横扫落叶，他便纵身一跃，一个后空翻自屋顶跳下，眼看便要没入幽黑的丛林中。
　　“哼！休走！”
　　卫梓怡一声冷哼，左手叩于腰间，自腰带夹层中抽出一根细长的铁索。
　　铁索横空，闪电般卷住黑衣人的脚腕。
　　卫梓怡用力收紧铁索，黑衣人身形一晃，失去平衡，被拽翻在地，拖行数丈。
　　那人竭力翻身，一剑斩断铁链，鲤鱼打挺，起身欲退。
　　可他步子尚未迈开，一截寒刃便贴近他的眉心，只这须臾耽搁，卫梓怡已近其身，锁定要害。
　　“卫大人好俊的功夫！”
　　男人低沉的嗓音瓮声瓮气，显然是为了隐藏身份刻意改变语调。
　　卫梓怡冷眼瞧着他，心念电转间，已然明了此人为何不敢与她正面交手。
　　刀尖倏然下压，欲斩开此人脸上面罩：“躲躲藏藏乃宵小之为，既是与卫某相识之故人，何不亮明身份？！”
　　黑衣人反手擒住刀口，鲜血渗透指缝，平静的话语中不见惊慌：“卫大人不必心急，在下与大人迟早相认，不过眼下时机未到，便请大人再等一等。”
　　言罢，他竭力推开刀刃，飞身后退。
　　卫梓怡还欲再追，却有两道破空之声同时响起，左右各飞来一支镖，钉入她足尖前的泥地，阻了她的脚步。
　　黑衣人的身影没入丛林，转眼便消失不见。
　　院墙两侧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魏辛领着一队人马现身，气喘吁吁地向卫梓怡禀报：“大人……”
　　“不必说了。”卫梓怡收刀入鞘，冷声道，“大抵是，死的死，逃的逃，又棋差一着。”
　　魏辛惭愧垂首：“大人料事如神，属下失职，两名重犯被人救走，余下匪众也都遭灭口。”
　　“呃……”卫梓怡沉默着，俯身捡起一支镖。
　　火光明灭，魏辛瞧见那飞镖上的葫芦纹，震惊道：“天衍宗……竟然又是天衍宗！”
　　——那匪首章忝尧乃是朝廷要犯，据下官所知，其人曾是镇北军中威名赫赫的人物，与二十年前名噪一时的卫铭川并称镇北双雄……
　　驿臣所言自卫梓怡脑中闪过，令她倏地脸色一变。
　　她连忙回身，奔入庭院。
　　血腥之气扑鼻而来，那驿臣倒在血泊之中，背后插了一把匕首。
　　魏辛见状大惊，快步上前，探过驿臣鼻息，后蹙起眉，遗憾地摇了摇头。
　　卫梓怡紧绷着脸，缓步行至桌旁。桌上信件染血，两滴鲜血重叠，像极了天衍宗的葫芦纹。
　　又被摆了一道！
　　陆无惜面带玩味笑容的脸孔浮现在她眼前，卫梓怡曲起五指，那封信在她掌中揉皱，撕碎。
　　“俞副指挥使呢？”她问。
　　魏辛惧于卫梓怡此刻眉间厉色，垂首回答：“俞大人掌灯时便回房歇下，未曾理会他事，想必是睡下了。”
　　卫梓怡遂吩咐她：“把他叫起来，立即整队启程，连夜赶路，天亮前务必回京。”
　　“是！”
　　魏辛放跑了嫌犯，内心愧疚不已，对卫梓怡的任何吩咐都言听计从。
　　待魏辛去唤俞秦武，卫梓怡沉默地站在院中，冷眼旁观内卫收拾钱锦复的尸体。
　　她手中把玩着天衍宗的飞镖，眼底尽是肃杀之意。
　　一会儿是山匪刺客，一会儿又是神秘故人，都与天衍宗有关。
　　陆无惜，你到底想干什么？

第十五章
　　内卫自驿站取走一辆马车，将钱锦复的尸身连夜带回京城。
　　卫梓怡回京复命，内卫府的灯火亮了一夜。
　　第二日天不亮，指挥使携卫梓怡和俞秦武乘着夜色进宫面圣。
　　卫梓怡手中有薛忠程行贿的账目，帝王为维･稳朝政，从中挑了两个典型，杀鸡儆猴，敲山震虎。
　　为此事出力最多的内卫府，虽然令朝堂上的贪官污吏闻风丧胆，同时也是不轨小人的眼中钉。
　　皇帝点名让内卫府三人下朝去书房议事，这一待便是一整日，日落时分才离宫。
　　魏辛早在内卫府门前等候，见卫梓怡脸色苍白，像生了一场大病，十分担忧，快步近前关切询问：“大人，你怎么了？”
　　可卫梓怡却面沉如水，一语不发。
　　她仿佛没听见魏辛说话，向指挥使拱手告退，便大步离开。
　　俞秦武驻足，立于廊前，单手托着下颌，饶有兴致地看着卫梓怡失魂落魄的背影，冷笑道：“郢州之行出师不利，遭了圣上责罚罢。”
　　卫梓怡虽然侦破了一件大案，惩处了贪官周仪，却也因此惹祸，连累青岳山驿臣被刺身亡，而朝廷最初派给她的任务，调查天衍宗，此事无疾而终。
　　功是功，过是过，此次任务未能完成，卫梓怡该担全责，推脱不得。
　　魏辛听不得俞秦武冷嘲热讽，碍于身份，又不能当面顶撞，内心憋屈难受，遂冷着脸从其身旁走过。
　　卫梓怡兀自回到后院，嘭的一声关上房门，便再未出来。
　　是夜，魏辛端了一碟羹汤敲响卫梓怡的屋门，禀明来意之后，听得屋内传来声响：“进来吧。”
　　魏辛推门而入，见卫梓怡只着一件单衣，神情漠然地坐在床边。
　　“关门。”她冷声道。
　　魏辛连忙放下手中木托，转头将屋门关上。
　　再转身，就见卫梓怡从床头矮柜中取出两个巴掌大的玉瓶，朝她招手。
　　魏辛快步近前，听得卫梓怡对她说：“青玉瓶里是金疮药，你拿去用。”
　　闻言，魏辛微怔，下意识瞥了眼自己肩上的伤。
　　卫大人记挂着她的伤势。
　　她抿紧唇，心下动容，双手接过药瓶，应道：“谢大人。”
　　卫梓怡摆摆手，不甚在意地转过身去，继续把话说完：“这白玉瓶里是化瘀膏，你且帮我敷在背上。”
　　魏辛大惊：“大人受伤了？”
　　卫梓怡没有回答，素色衣衫自肩头滑落，一道道青紫色的伤痕交错着出现在魏辛眼前。
　　这伤痕一道叠着一道，红肿发青，魏辛并不陌生，那些遭刑狱之灾的罪臣，谁身上没有几道杖刑的伤痕？
　　可魏辛却是第一次在卫梓怡身上看见它们。
　　“大人，这是……”魏辛嘴唇颤了颤，不可置信。
　　卫梓怡叹了口气，却不解释，只道：“上药吧。”
　　以往十分乖顺听话的魏辛此时却没立即动作，她站在卫梓怡身后，握着两只药瓶，牙关咬紧又松开，良久，方垂眸道：“陛下竟如此心狠。”
　　内卫府是受朝廷直接调遣的特殊部门，而这次调查天衍宗的任务是皇帝指名下达给卫梓怡的。
　　因为卫梓怡任务失败，没有查到天衍宗的线索，圣上居然狠心对她用刑。
　　原是他们这些下属数次失利，放跑了天衍宗的人，最后却是卫梓怡来承担罪责。
　　魏辛胸口拧着疼，不觉间两眼蓄泪，上齿将下唇咬得发白。
　　卫梓怡觉察身后异样，回头瞥见魏辛一副强忍眼泪，要哭不哭的模样，冷嗤道：“你哭什么？”
　　魏辛如梦初醒，慌忙抬袖抹去眼角泪水，哑着声回答：“属下没哭。”
　　“你若看不得这杖痕，便唤旁人来。”卫梓怡没再追问，冷着脸转过头去。
　　“属下可以做好的。”魏辛急促地喘了两口气，平复了激躁的情绪。
　　遂不再多言，沉默地收起金疮药，拔去化瘀膏的瓶塞，将药膏揉于掌心，再仔细敷在卫梓怡背后的伤痕上。
　　这些淤伤轻轻一碰就会痛，尽管她没有用力，想必上药的过程也不会轻松。
　　但从始至终，卫梓怡未吭一声，甚至不曾皱起眉头。
　　魏辛替卫梓怡上好药，后者从容地穿好衣裳，挥手让她出去。
　　可魏辛驻足于床前，似欲言又止。
　　“你有话要说？”卫梓怡掀起眼皮，淡淡瞧了她一眼。
　　魏辛遂道出心中疑惑：“今日陛下入宫可有提及青岳山匪众之事？陛下将作何打算？”
　　青岳山匪猖獗无比，不仅敢当街截杀卫梓怡，竟然还刺杀了驿臣钱锦复，如此罪恶滔天，自当尽早剿灭。
　　卫梓怡却忆起今日金銮殿上，她将钱锦复死前之言上报时，皇帝态度古怪，只道了声知晓，便无下文。
　　她遂摇了摇头：“圣意难测，你我皆是帝王刀枪，只需服从命令，其余不当多问。”
　　“大人教训的是。”魏辛朝卫梓怡躬身，“桌上的莲子羹是属下守着煲的，大人可放心食用。”
　　言罢，她便轻手轻脚地退出房间。
　　卫梓怡沉默地端过那碗尚冒着热气的汤羹，用勺子搅了搅。
　　一炷香后，魏辛前来收碗，羹碗见底，她愉快地弯了弯眉毛。
　　卫梓怡正在桌前写折子，她识趣地没问汤羹是否合其口味，安静地收拾了桌子，见卫梓怡搁笔，便道：“指挥使大人让您去一趟。”
　　“知道了。”卫梓怡应，撑着桌案起身。因伤之故，她步子微顿，险些没能站稳。
　　魏辛适时上前扶稳她的胳膊，卫梓怡叹息道：“我没事，不必如此。”
　　“大人以前从不叹气。”魏辛长睫垂落，执拗地说，“今日属下却已听见好几回了。”
　　说完，她抬起头，迎着卫梓怡的目光大胆询问：“大人可是遇见什么难事了么？属下可能为大人分忧？”
　　卫梓怡与之对视片刻，魏辛没有退缩，仍直直凝视着她。
　　良久，卫梓怡方开口道：“是我自己疏忽大意，几次三番在与陆无惜的较量中落了下乘，辜负陛下厚望，还牵连了无辜之人，陛下小惩大诫，对我已是宽宏。”
　　“可那分明不是大人的错，要怪只能怪天衍宗贼子阴险狡诈！陛下怎么能对大人用刑？！”魏辛急于维护卫梓怡，口不择言地辩驳。
　　“魏辛！”卫梓怡沉声唤她，待其一怔，她才继续说道，“魔高一尺，道高一丈，内卫府存在的意义，就是为陛下扫除障碍！”
　　“失败便是失败，没有任何借口，也不能推卸责任！你身为内卫，连这个道理都不懂吗？！”
　　卫梓怡所言，字字铿锵。
　　魏辛沉默半晌，终低下头去，诚恳道：“属下知错，大人莫要动怒。”
　　“罢了。”
　　卫梓怡摆手示意魏辛退下，而后独自离开房间，赴指挥使之邀。
　　内卫府指挥使季明辰，乃是当今天子登基前就侍奉在侧的暗卫都统，为帝王效忠三十余年。
　　其名号响彻京城，文武百官闻风色变，即便朝堂上一人之下的宰相都要敬让三分。
　　季明辰的房间屋门开着，烛火未灭，正等卫梓怡来。
　　卫梓怡行至阶前，抬手轻叩门扉，待屋内传来应其入内的声响，她便迈步进屋。
　　屋中备了酒水，季明辰盘膝坐于桌前，案上摆了几个小菜。
　　此人模样生得寻常，若没入人群中，转眼便瞧不见影踪，如非熟识之人，绝难将其与声名大噪的季明辰三个字联系起来。
　　卫梓怡于桌前驻足，朝那案后指挥使抱拳：“卫梓怡拜见指挥使大人。”
　　“你我不必拘礼，坐吧，陪我说说话。”桌案后的男人朝她扬了扬下巴，示意她入座。
　　季明辰虽已年过半百，却精神矍铄，一双眼睛幽深若海，便是卫梓怡在其手下办案多年，也看不懂他眼底藏的东西。
　　卫梓怡依言在桌案对面空余的软垫坐下，主动开口：“指挥使大人寻卑职来，是有何事吩咐？”
　　被唤指挥使的男人却是不答反问：“你伤势如何？”
　　“区区二十杖，还不至于下不来床。”卫梓怡如实回答。
　　“自你升任副指挥使以来，我二人已许久未像这样坐下闲聊了。”
　　季明辰神色感慨，“如今，你也不管我叫师父，开口闭口都是指挥使，到底是与为师生分了。”
　　卫梓怡垂下眼：“当初师父向陛下举荐弟子任副指挥使，已惹一身闲话，如今更该注意避嫌才是。”
　　季明辰亲自斟满一杯酒递给卫梓怡，闻言笑道：“副指挥使之位，自是能者居之，为师向陛下举荐你，是因为你有才能。”
　　卫梓怡双手接过酒盏，听得季明辰继续说：“为师行得端，坐得正，又怎会忌惮旁人猜忌？倒不想，你竟也在意他人言语。”
　　“是师父告诫弟子，京中水混，需处处小心。”卫梓怡低着头，闭眼叹息，“此次前去郢州，又叫弟子领教了一番什么叫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听得卫梓怡此言，季明辰蓦地笑出声：“到底是有能让你也栽跟头的高手啊，你能意识到这一点，也算不虚此行。”
　　言罢，他好奇地问道：“那天衍宗的陆无惜，当真这般厉害？”
　　“此女心智近妖，布局总能快人一步，即便当面交手，其武功也不在我之下。”
　　卫梓怡蜷起五指，握紧酒盏，蓦地睁眼，“自弟子为朝廷效力以来，头一次遇上这样的对手。”
　　她看向季明辰，恳请道：“调查天衍宗的任务，弟子还会继续跟进，我必要亲手将陆无惜擒住，看看她浮华的外表下，装的是一副怎样的黑心肠！”
　　季明辰与她对视须臾，神色和蔼地笑了笑。
　　“如此，为师手中倒有一个案子适合你。”
　　遂从袖中取出一个信封推到卫梓怡跟前，对她说，“吏部尚书郑袁问昨日在家中设宴，留宿不少宾客，今晨却在后院井中发现一具女尸。”
　　“尸体打捞起来，手心里还死死抓着一个物件儿。”
　　季明辰将信封打开，翠绿色的玉环落入掌中，是一枚平安扣。
　　如是寻常平安扣倒也罢了，可这枚平安扣，两面皆刻有葫芦纹。
　　平安扣，葫芦纹，天衍宗。
　　季明辰看着卫梓怡，双眼炯炯有神，笑问：“卫大人，这个案子，你接不接？”

第十六章
　　案子是今日一大早就报到内卫府来的，但内卫府众主事之人都进了宫，在宫中待了一日，季明辰离宫后得到消息，便带人去大致勘验了现场。
　　此时天已暗了，不方便查找线索，只在尸体手中发现了这枚玉佩。
　　井下捞起的浮尸，死者手里却攥着疑似天衍宗信物的平安扣，季明辰断定此案有疑，恐为他杀，故而着人封锁现场，要进一步详查，以还原女子死亡的真相。
　　卫梓怡牢牢盯着季明辰掌中那枚玉佩，眼神阴翳，良久，方道：“梓怡定不负师父所托。”
　　吏部尚书郑袁问住在城东栎清坊，是一处占地广阔的大宅子，面积有栎清坊的八分之一。
　　第二日一大早，城中解了宵禁，卫梓怡便领着魏辛与十名内卫府人马登门，敲响郑府门上的铜环。
　　郑府管家出门迎客，认出卫梓怡一行身上衣着，出言确认：“可是内卫府的大人们？”
　　卫梓怡亮出腰牌，言简意赅：“卫梓怡，来查案的。”
　　她接手了郑府的案子，有公务在身，便不用去上早朝。
　　郑袁问也因为府上死了人，受了些惊吓，向皇帝告了假。
　　“原来是卫大人！”管家态度恭敬，侧身让人进门，“诸位大人，快请堂内入座，喝杯热茶，小的这就去叫老爷起来。”
　　卫梓怡步入郑府，边走边观察府内环境。
　　眼下天色还未大亮，偌大的郑府静悄悄的，并无多少下人走动。
　　内卫府一行十二人来到会客厅，只卫梓怡一人落座，府中下人前来斟茶，惧于一众内卫肃杀之气，胆战心惊，大气都不敢出。
　　不多时，郑大人睡眼惺忪地来到前厅。
　　“卫大人！”郑袁问向卫梓怡拱手见礼，慨然道，“长江后浪推前浪，卫大人年纪轻轻，真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呀！”
　　卫梓怡面色平静，不卑不亢：“郑大人过奖，卫某一介小辈，还需大人多提点才是。”
　　郑袁问和蔼地笑了笑，与卫梓怡寒暄后，便说起了案情。
　　原来那天晚上，郑袁问请了两个久未见面的好友到府上喝酒，聊得愉快，酒也喝了不少，几人醉得一塌糊涂，最后是府上的丫鬟搀扶着他们各自回房休息，倒头便睡，不省人事。
　　第二日天还未亮，院外喧闹，郑袁问被吵醒，宿醉头疼，唤了几声无人来应，便自己推门出去，寻了个下人责问，方知府上死了个丫鬟。
　　“死的丫鬟叫香悦，是小少爷院内服侍的人？”卫梓怡向郑袁问确认。
　　她来郑府之前，向季明辰大致了解过案情，确认了死者身份。
　　“对，是香悦。府内仆役大早上起来到后院的井里打水，这才发现井下有个死人，昨日内卫府季大人来看过，让人把她捞起来的时候，尸体都泡肿了。”
　　郑袁问一脸唏嘘，“季大人说此案有诸多疑点，令吾等不得草率处理香悦的尸身，可郑某府上家眷惊恐不安，尸体便暂时停放在宅子外边儿废弃的马棚里，由季大人安排的人看守。”
　　“既然季大人来过，想必已叫人将案发现场保护起来，昨日到现在，除了内卫府的人手，应当无人接近枯井吧？”
　　“是是是。”郑袁问连连点头，“没人去，那么晦气的地方，谁愿意去呀！”
　　卫梓怡没急着去看尸体，而是提议：“便请郑大人带在下去后院看看，案发现场是否还有别的线索。”
　　她站起来身来，转头向魏辛道，“把发现尸体的人带过来，另外，叫人去院子里打听打听，这个死去的丫鬟平日里与郑府中人关系如何。”
　　“还有，前天晚上是否有人瞧见或者听见什么异常动静，查一查这个香悦失踪前最后出现在什么地方。”
　　一连几个任务，魏辛一一记下，带着两名内卫离开，卫梓怡则跟随郑袁问前往后院发现尸体的水井。
　　案发的庭院在东侧厢房后面，再往前便是伙房和杂役居住的偏院，水井在庭院西南角，由一条狭窄的石子小径将其和行人往来石板路相接。
　　整个院子都被内卫府封锁，不允许无关人等进出。
　　卫梓怡来时，护院之人上前，向两人行礼：“卫大人，郑大人。”
　　“昨日封院到现在，可有可疑之人出没？”卫梓怡问道。
　　护院摇头，其回答与郑袁问一般无二：“昨夜到今晨，没人到院子里来。”
　　郑府后院时常有人打理，院子里非常干净，只是昨夜封院之后，府中下人不得入内打扫，故而地上多了几片零零散散的枯叶。
　　卫梓怡沿着小路来到井边，绕着水井踱了两圈。
　　她仔细观察地面上有无残留痕迹，瞧见那碎石子的夹缝中似有异色之物，遂蹲下･身去，将石子拨开细看，底下原来是一片红色的梅花花瓣。
　　打水的木桶倒在一旁的草地里，石子路旁的泥地上还有一些驳杂的脚印，可见内卫府众打捞尸体时应当费了一番功夫。
　　井口不高，她探出身子朝水井中瞧了一眼，井下幽暗，约有丈许深，水面较为平静，但因洞口昏暗，看不清四周井壁的环境。
　　“卫大人可有发现什么？”郑袁问也凑上近前，借天光朝井下看了眼。
　　卫梓怡摇了摇头：“暂时没有线索。”
　　郑袁问指着低矮的井沿，又问：“这水井如此低矮，有没有可能香悦是自己掉下去的？”
　　卫梓怡心中设想种种可能，闻言回答：“是不是自己掉下去的，还得看过尸体才能知道。庭院不大，一会儿便查完了，初勘现场，没有什么特别的收获。
　　“有劳郑大人，带卫某去验尸吧。”
　　尸体停放在废弃的马棚，位在偏院以东的郊外，边走，郑袁问边向卫梓怡介绍：“这里过去，是杂役居住的偏院。”
　　卫梓怡朝院中望去，见魏辛正领着人四下盘问，查找线索。
　　郑袁问带着卫梓怡等人穿过偏院，不多时便瞧见马棚，以及棚内搭盖了白布的尸体。
　　两名内卫在马棚外看守尸身，见卫梓怡来，纷纷行礼问候。
　　其中一人主动上前，领着卫梓怡步入马棚之中：“卫大人，昨日尸体抬放到马棚来，便由我二人守着，期间没有可疑之人接近。”
　　卫梓怡点头：“有劳。”
　　尸体不知在水下泡了多久，捞起来时就已略显浮肿，又在马棚中停放一日，已有异味散出。
　　郑袁问一步踏进马棚，立即被这奇怪的臭味熏得连连作呕，没忍住退了出去，捂着口鼻向卫梓怡告罪：“失礼失礼，这可太臭了。”
　　“无妨，郑大人就在外边儿等候消息罢。”卫梓怡说完，头也不回地步入马棚，同时招呼一旁的看守，“来一人着笔墨，随本官进去验尸。”
　　方才那领路之人立即从怀中掏出一沓纸，又自腰间取下随身携带的毛笔，候在一旁。
　　卫梓怡瞧了他一眼：“你叫什么名字？”
　　“回大人的话，小的姓朱，单名一个乐字。”此人机灵，大抵猜到卫梓怡为何有此一问，便主动开口，“小的进内卫府前，曾在县衙做过捕快，念过书，识字。”
　　内卫府的职责和州县衙门有所区别，大多时候不办人命案子，只负责查究朝廷官员是否滥用职权，乃是皇帝手中最锋利的刀。
　　便是接手人命官司，普遍也是官员横死，朝廷威严遭到挑衅的大案，亦或像如今这种情形，牵扯了天衍宗，衙门不足以承担缉凶的重任，才会报到内卫府来。
　　是以内卫府中个个都是武功高强之辈，不设书吏一职，以往或有需做笔录的情形，都是魏辛来完成。
　　“好。”卫梓怡勾了勾唇角，“你随本官进去。”
　　朱乐快步跟在卫梓怡身后，尽管马棚内臭气熏天，他也面色如常。
　　尸体躺在一张草席上，卫梓怡俯身揭开白布，那婢女遗容便暴･露于眼前。
　　死者身上的衣服被井水浸透，虽露天晾了一日，但因天气严寒，不仅没有晾干，反倒部分结冰，粘附于死者的皮肤上。
　　女尸浑身关节僵硬，唯右手五指可以屈伸，可见那平安扣先前就是被抓握在这只手中。
　　她翻开尸体眼睑，仔细观察，并对身侧跟来的朱乐道：“记，尸体眼睑下有出血点，眼内浑浊，尚可看清瞳孔。”
　　尸体僵硬，颌骨紧咬不松，卫梓怡用巧劲卸去女尸下颌，掰开尸体的嘴巴，细看半晌，又道：
　　“记，口中无异物，牙龈有出血痕迹，脖颈间现扼压淤痕，喉骨塌陷，乃是扼颈窒息而亡，右侧淤青较重，由此印痕来看，凶手五指修长，个子应当不矮，且是个左撇子。”
　　她执起女尸手掌，掌心朝上。
　　“冬日天寒，尸体为井水浸泡之后，皮肤肿胀皱缩，手腕处有淤青，疑似拘束而成。”
　　手足皆验过后，卫梓怡命人除去死者身上衣物，再细验体表，未发现其他伤痕。
　　但将尸体翻转过来，其背部展现于人前时，卫梓怡蓦地沉下脸，眼神凝重。
　　此女腰后竟有一处纹身。
　　好巧不巧，还是天衍宗的葫芦纹。

第十七章
　　此女是否与天衍宗有瓜葛？
　　若她是天衍宗之人，那平安扣又是何人所留？
　　天衍宗贼众起了内讧，狗咬狗？可是，倘使平安扣是这婢女之物，那凶手就不一定是天衍宗之人了。
　　一个个疑问自卫梓怡心头闪过，却一时想不到答案。
　　“尸体斑痕固定，综合种种迹象来看，此女死后一日有余，确是前日夜间遇害。”
　　她起身，让手下之人将尸体的衣物重新穿好，盖上白布，遂定下结论：“不是失足落井溺亡，而是被人扼压口鼻致死，死后再抛尸于井中。”
　　故而那口水井，并非凶手作案现场。
　　朱乐将其所言只字不漏地记下，而后呈与卫梓怡过目。
　　“很好。”卫梓怡赞赏地拍了拍他的肩，“尔有此才学，只在马棚看守尸体实在屈才，叫他人顶班，你且随本官再去现场看看。”
　　卫梓怡从马棚出来，见郑袁问还候在外面，便上前与之交涉自己验尸后所得结论。
　　“死后抛尸？”郑袁问大惊，过了许久，他方惊魂甫定地开口，“怎么会这样？卫大人可知凶手是谁？”
　　卫梓怡失笑，摇了摇头：“卫某不敢自比包公，但不论如何，自当竭尽所能寻找真凶，不过眼下线索不足，尚难下定论。”
　　郑袁问眉目间显出一抹忧色：“倘使这凶手还在府中，叫人如何安枕哪？”
　　“郑大人莫要着急。”卫梓怡出言宽慰他，“内卫府的弟兄都是缉凶的好手，想必此人再如何胆大包天，也不敢在卫某眼皮子底下再生事端。”
　　尽管有她作保，郑袁问仍十分忧虑，愁眉苦脸：“请卫大人一定早日查明真凶！”
　　“郑大人且放心便是。”
　　卫梓怡视线落于郑袁问眉间，片刻后，收回目光，又四下瞧了瞧，向郑袁问提议：“郑府建造得如此气派，大人不若带晚辈四处走走？”
　　郑袁问心不在焉，闻言应她：“好，卫大人且随我来。”
　　二人遂沿途往回走，从偏院穿行而过，来到案发的庭院。
　　卫梓怡瞥见魏辛，视线与其遥遥相接。
　　魏辛立即领了个人快步走来。
　　“大人，属下把人带来了，尸体就是此人发现的。”
　　那人跟在魏辛身后，视线越过卫梓怡和郑袁问，看向院子另一角的水井，眉目间有些惊恐之色，不敢靠得太近。
　　魏辛退开些许，让出半个身位，吩咐道：“陈二，你把发现尸体的经过向大人细细说来，不可有任何隐瞒。”
　　陈二下意识看向郑袁问，待后者点头应允，他方回答：“是，小的不敢说谎。”
　　他胸口起伏，平复了急促的呼吸，压下心头惶恐，这才开口：“那时候天刚蒙蒙亮，小的劈好柴禾给后厨送去，帮厨的丫鬟小晴让小的帮忙打桶水。”
　　“小的就近到此地的水井，水桶投入井里却怎么都下不去，打不来水，小的就探头去看，没想到水面下翻出来一张人脸！”
　　陈二的话越说越急，脸色发白，可见那一幕把他吓得不轻。
　　卫梓怡问他：“你对死者香悦，可有了解？”
　　“平日里接触不多，隔三差五才能见上一面，不算了解。”陈二回忆道。
　　言及此处，他颇有些自嘲，垂下头叹了口气，“香悦是小少爷的贴身丫鬟，小的只是个砍柴挑水的粗使仆役，私底下是见不到面的。”
　　“那你上次见到香悦是什么时候？”
　　“回大人的话，小的上次见到她还是在三日前。”陈二语气惆怅，“她去伙房给小少爷端夜宵，正好小的在伙房帮工，便搭上两句话，谁知道再见她……唉。”
　　卫梓怡仔细端详他的神态，复问：“香悦平日里可有与人结怨？”
　　“没听说。”陈二摇了摇头，“香悦姑娘脾气很好，与谁都不会红脸，照理说不会得罪人才是。”
　　卫梓怡沉吟半晌，而后道，“你且下去吧，若有他事，本官自会传唤你。”
　　陈二遂躬身告退。
　　其人走后，卫梓怡向郑袁问打听：“郑大人，府上两位公子住在何处？”
　　“郑某两个儿子，郑子昀与郑子梁，都住东莱院，就是主屋后边儿向东的院子，与偏院相去不远。”
　　郑袁问回到偏院，朝北行了几步，沿着庭院中的石板路往里，行过院墙，向卫梓怡招手：“卫大人且看，从这处矮墙望过去，便可见东莱院。”
　　卫梓怡依言走到郑袁问身边，顺着他所指的方向看过去，东莱院和偏院之间隔着一座花园，从偏院西北角的小路过去，穿过花园中的凉亭，再往前约莫二十步，便是东莱院。
　　一名侍女端着木托朝东莱院去，卫梓怡视线从她身上扫过，倏地瞳孔一缩。
　　那人行至长廊拐角，忽然转过头来，眉梢轻扬，唇角挂着盈盈浅笑，淡淡扫了卫梓怡一眼。
　　其眼神，颇具挑衅戏谑之意。
　　卫梓怡当即腾身一跃，穿过长廊，将郑袁问诧异的惊呼声扔到脑后。
　　她奔行如风，自花园穿过，步入拱门的同时，拔刀出鞘，断喝道：“站住！”
　　“啊！”迎面而来的侍女吓了一跳，手中端的东西哐啷一声掉在地上，摔得七零八落。
　　卫梓怡扫了眼跌落在地的木托盘，再看眼前的小丫鬟，根本不是她刚才看见的人！
　　心中恼怒不已，卫梓怡遂恨声喝问：“方才谁将此物交与你？！她朝何处去了？！”
　　这突然出现的执刀之人眼神凶恶，像要吃人似的，小丫鬟吓得直哆嗦，口齿不清地回答：“没，没人啊……”
　　她从东莱院出来时便拿着这些东西，一路上并未瞧见其他人。
　　卫梓怡死死盯着眼前之人，观其神色，惶恐惊惧不似作假，应当没有说谎，四下也确无旁人影踪。
　　可方才那一眼，她绝不会看错！
　　虽然易容，换了府中下人的衣服，但那的的确确就是陆无惜！
　　可惜郑府占地面积宽广，庭院众多，不能轻易下令搜院。
　　何况她曾数次中其调虎离山之计，再见此女，卫梓怡举棋不定，心头暗恨：陆无惜，真是个难缠的鼠辈！
　　她恶狠狠地瞪了丫鬟一眼，正待回身，脚步却倏地停住。
　　视线落于院墙一角，那儿有棵梅树，时至深冬，红梅花开，摇曳生姿。
　　红梅……
　　卫梓怡拧着眉，神色凝重。
　　她回忆着自踏入郑府，一路而来所见风景，确乎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梅花。
　　那株低矮的梅树长在花园西北角，花园虽与与发现尸体的院子相邻，但那水井在花园东南角之外，与梅树相隔数十步之遥，中间还隔了一堵墙。
　　那瓣红梅怎就如此巧合，被风吹落在井边的石子路上？
　　卫梓怡盯着院角梅树，思绪万千。
　　陆无惜引她过来，是否就是想让她看见这棵梅树？
　　随即，她摇了摇头，觉得不可思议，她发现石子路下的花瓣只是偶然，陆无惜纵使料敌先机，又怎能断定她发现了地上的红梅花瓣？
　　种种变数都能尽在掌握，真是人力所能及？此事很难不让她怀疑，是否此女又在给她做局。
　　那瓣还不能称之为线索的红梅，是否和眼下这个案子有所关联？
　　亦或只是陆无惜在搅浑水，为了不让她顺利查案，妄图迷惑她的手段？
　　直至魏辛奔到跟前，一声急促的「大人」将她唤醒。
　　卫梓怡倏地愣住，像被当头泼了一盆冷水，寒意爬过背脊，令她手脚发冷。
　　她突然反应了过来，她竟然被陆无惜影响了心智，像刚才那样急怒焦躁却难下决断的样子，以往根本不可能出现在她身上。
　　与陆无惜交手屡次挫败，遭到对方的戏弄，到底在她心里留下郁结，不把那妖女拿住，她这口气便消不下去。
　　卫梓怡曲起五指，握紧刀柄，眼中寒意如刀：“派两人到这花园中仔细瞧瞧，尤其是那梅树附近，看看是否有可疑痕迹。”
　　魏辛闻言，下意识朝梅树所在扫了一眼，后应道：“好。”
　　“卫大人！”郑袁问也追了上来，疑惑地瞧了眼打翻木托的小丫鬟，而后询问卫梓怡，“大人可是发现了什么线索？”
　　卫梓怡摇了摇头，长睫垂落，掩去她眸心暗涌的洪流：“未曾，是卫某看错了。”
　　她收刀入鞘，转身离开小院。
　　郑袁问还欲再问，却听卫梓怡问他：“郑大人，这院中红梅开得煞是好看，府上别处可也栽种了这种梅花？”
　　方才发生之事，卫梓怡不再提及，郑袁问虽觉奇怪，乍一看又寻不见由头，便也作罢。
　　遂回答道：“没有，这棵梅树乃是陛下御赐，与宫中梅园栽种的红梅是同一种，凌寒花开，艳冠群芳，说来不怕卫大人笑话，整个京城，只郑某府上有这一株。”
　　“是么？”卫梓怡扬了扬唇，眼底却不见笑意。
　　她回身唤过魏辛，附耳言道：“叫人仔细府中可有可疑之人来去，必要时可出手试探，找一个会武功的丫鬟，只需确认其所在，不必强行擒拿。”
　　“另外，你且私下打听，这郑府上有无善用左手之人。”
　　魏辛迷迷糊糊抬头：“左手？”
　　卫梓怡食指贴着唇缝，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以眼神示意，让她不要东张西望。
　　“记得，迂回行事，不得声张。”

第十八章
　　魏辛一脸迷惑，还以为卫梓怡心中已对凶手有所猜测，故认真点头：“属下这就去办。”
　　待其走后，卫梓怡随郑袁问将郑府大致逛了一遍，对郑府的布局，各个院中有谁人居住，做到了然于胸。
　　走完整个郑府，已是天光大亮，巳时过半。
　　卫梓怡二人回到花园，魏辛正着人掘土，在梅树底下挖着什么。
　　“怎么了？”卫梓怡走上前去问道，“可有发现？”
　　“回禀大人，梅树下有杂乱脚印，树干上残留刮蹭的痕迹，想必此前曾有人在这里停留。”魏辛指着内卫挖开的泥地，向卫梓怡禀报。
　　“树下有一块新土，这块地被人翻动过，下边儿兴许埋着什么东西，故而属下叫了人来，试着挖一挖看。”
　　“哦？”卫梓怡好奇地看过去，“好，继续。”
　　任由内卫府众忙活，卫梓怡从他们身边绕过，观察梅树树干上的痕迹。
　　靠近树根的位置有几道刮痕，疑似足底蹬蹭所留。
　　卫梓怡沿着树干往上看，干枯的枝桠斜伸出一截断枝，尖锐的梢头缠了一根头发。
　　她将发丝取下，绕于指尖细细端详。
　　青丝细而软，轻盈纤长，该是女子所留。
　　比对自己的身高，卫梓怡大致测算了断枝离地的高度，结合树干根部的痕迹和那死去丫鬟的身量，她推断此地便是凶手行凶的现场。
　　她闭上眼，此案凶手杀人的手法的在她脑海中迅速还原。
　　行凶之人扼住香悦咽喉，捂其口鼻，将她推抵至树干，生生扼断喉骨，令其窒息而亡，再寻至隔壁院落的水井抛尸。
　　因凶手是左撇子，故而钳制香悦用的是左手，尸体的喉咙处残余的淤青四指在右，一指在左。
　　可是，即便找到了真正的凶案现场，此案依旧疑点重重。
　　凶手何故动手杀人，又为何将其抛置于井中？
　　卫梓怡百思不得其解，驻足于红梅树下，仰头看向一树傲骨铮铮，凌寒而开的梅花。
　　她自不是第一次见到这种红梅，但初初见时，并非宫中梅园。
　　昔日将军府上，也有朝廷御赐的红梅，以昭将军铁血丹心，可惜后来将军战死沙场，门庭没落，府中下人私自将田产变卖，走的走，散的散。
　　后来，夫人病故，于床前送行的下人，竟只有陪嫁时的贴身丫鬟。
　　世事沉浮，人心鬼蜮，无事时称兄道弟，一旦人没了，便树倒猢狲散，落井下石，谁都能踹上一脚。
　　将军一生尽忠，所得不过英烈之名。
　　名与利，皆生不带来，死不带去。
　　所以这两样，是卫梓怡最不在乎的东西，只有活着，才是价值的证明。
　　“哎呀，底下真有东西！”
　　魏辛的惊呼声从身后传来，将卫梓怡惊醒，她回头看向忙碌的内卫府众，适逢魏辛朝她招手，“大人，您快过来！”
　　卫梓怡缓步行去，挡在边上的两名内卫立即让开，她得以看清土坑内的情形。
　　埋于散乱黄土之下的，竟是一副人骨。
　　郑袁问听见动静，也凑近瞧了一眼，当即两腿一蹬，昏死过去。
　　卫梓怡遂对跟在一旁的朱乐道：“送郑大人回房休息。”
　　朱乐领命，扛着郑袁问离开花园。
　　卫梓怡则蹲下･身来，仔细观察泥土下的骸骨，捻起一小搓颅骨上的碎泥，片刻后，她拍拍手，吩咐身边内卫：“全挖出来，小心着些，莫磕碰坏了。”
　　等待内卫府众忙活的时候，魏辛将今日上午打听到的消息向卫梓怡汇报：“前天夜里留宿郑府的两位宾客，一位是西城粮铺的王掌柜，另一位是刑部侍郎田大人，这两人昨日中午便各自回府了。”
　　“另外，属下已向府中丫鬟仆役一一确认，郑府内没有明显善使左手的人。”
　　“没有左撇子？”卫梓怡蹙眉，神色凝重。
　　难道凶手不是郑府府内之人？
　　便又吩咐她：“派人去确认，前夜留宿郑府的两位宾客，是否惯用左手。”
　　魏辛点头：“属下这就着人去调查。”
　　思及那突然现身又转瞬消失的陆无惜，卫梓怡再问：“会武功的丫鬟找到了吗？”
　　“没有。”魏辛耷拉着两条眉毛，窘迫道，“属下无能，没觉察府上有甚可疑之人。”
　　卫大人安排的任务，她一件也没有完成，令她很是挫败。
　　卫梓怡却道：“无妨。”
　　陆无惜那般心智的妖女，躲过魏辛的布防实在轻而易举，她虽给魏辛安排了任务，却并不寄予太大的希望，但她心中仍然笃定，陆无惜必然在某个角落注意她的一举一动。
　　毕竟此案疑点重重，凶手与死者都与天衍宗挂钩，或许这位天衍宗的宗主比她更迫切想知道真凶。
　　尽管卫梓怡不往下追究，可魏辛却很过意不去，跟在卫梓怡身后转来转去之时，一直埋头思考，回忆是否有线索遗漏。
　　“啊，还有一件事！”魏辛脑中灵光一现，“香悦虽然是小少爷院里服侍的下人，但与大公子走得挺近，后厨的丫鬟小晴说前天晚上大公子中途离晏，私下与香悦见过面。”
　　卫梓怡脚步一顿，拧着眉回头：“大公子？郑子昀？”
　　魏辛点头如捣蒜：“没错，就是郑子昀！”
　　郑府的大公子，郑子昀，卫梓怡有所耳闻。
　　弱冠之年科考及第，如今二十四岁，在翰林院任编修，官位正六品，虽不及卫梓怡位高权重，但也算得上年轻有为。
　　此人才华横溢，相貌堂堂，待人接物皆彬彬有礼，在京城小有名望，加之他又是吏部尚书郑袁问的长子，不知是多少佳人心中的良配。
　　而郑袁问的次子郑子梁却不成气候，不学无术倒也罢了，还爱惹是生非，与人争强斗狠，最恨旁人拿他同其兄长作比，在外没少给他爹惹事。
　　“大公子眼下可在府上？”卫梓怡问。
　　魏辛摇头：“大公子今日一早就出门，去了翰林院，眼下不在府中。”
　　卫梓怡沉吟须臾，对她道：“待会儿此地勘验结束之后，你将管家找来，就说本官有事相询。”
　　魏辛忙不迭点头应下。
　　说话间，众内卫已将土坑下的人骨大致清理出来。
　　卫梓怡亲自前去收捡尸骨，用细毛刷拂去骨骼上残余的泥土，细致观察骨骼形态，再渐次纳入匣中。
　　“胯骨上圆下宽，成桶形，这是一副女子的骸骨。”卫梓怡断言道。
　　她捡起一截指骨，目不转睛地查验，同时朝魏辛吩咐，“这名死者生前极可能也是郑府之人，你且着人打听打听，府上近些年可有无故失踪，至今下落不明的女子。”
　　“尽可能提供体貌特征，用以确认这副骸骨的身份。”
　　“是，属下明白。”
　　魏辛领命退去，卫梓怡则留于花园，继续筛捡死者遗骸，寻遍每个角落，以求无一遗漏，待回内卫府后，再拼接查验。
　　没一会儿，魏辛便领着郑府管家回来，向卫梓怡禀报：“大人，管家带到，说是有郑府近些年失踪之人的消息，但他要与大人当面讲说。”
　　“哦？”卫梓怡起身，拍了拍衣摆沾染的泥尘，看向魏辛身后身形略显佝偻的老人，目光四下一扫，遂指着不远处的凉亭道，“老人家，坐下说吧。”
　　“不敢不敢，大人呐！”老管家连连摇头，说着便要朝卫梓怡跪下。
　　卫梓怡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其人胳膊，阻止他下跪，魏辛惊道：“老人家您这是作何？！”
　　老管家攥紧卫梓怡的衣袖，眼眶倏地红了，哽咽道：“老奴的女儿失踪半年有余，至今未闻音信，不知这院中所埋，可是吾女阿秀啊？”
　　“老人家，您的女儿阿秀身上可有容易辨识的特征？方才吾等发现的尸骨已不辨其容，兴许不是您要找的人呢？”卫梓怡问。
　　“能辨！”老管家说得斩钉截铁，“阿秀左手天生六指，就算只剩下一堆枯骨，老奴我也认得呀！”
　　卫梓怡眸心微沉，朝魏辛使了个眼色。
　　后者心领神会，率两名内卫退开几步，在旁看护，不允无关之人靠近。
　　“六指……”卫梓怡沉吟着，无奈叹了口气，“方才那具遗骸，左手确是六指。”
　　老管家纵然早有预感，可骤问此言，仍不堪其痛，悲从中来，嚎啕而哭。
　　卫梓怡一时不察，老管家便噗通一声跪下，以头抢地：“大人呐！请你一定要捉住凶手，为我那无辜死去的女儿平冤啊！”
　　管家一把年纪，老泪纵横。
　　卫梓怡愁眉不展，但觉心中仿佛压了一座大山。
　　“老人家，您先起来罢。”卫梓怡轻声一叹，双手将其扶起，沉声道，“如此，便请老人家务必配合内卫府查案，我卫梓怡，定会给你一个交代。”

第十九章
　　待管家情绪平复，卫梓怡便开口问他：“你可还记得你的女儿阿秀，是何时失踪，可有向官府报案？”
　　“回大人的话。”老管家抬袖拂去眼角的泪水，嗓音低沉，俨然是一副悲痛欲绝的模样。
　　“小女阿秀是在今年四月份失踪的，老奴四下打听，遍寻不见她的踪迹，便在其失踪第二日向官府求助，可惜官府也无能为力，如今方知她已在此地长眠啊……”
　　言及悲伤之处，老管家双眼通红，纵然强忍泪水，却难免牙关发颤。
　　卫梓怡领着人到凉亭内坐下，进而问道：“老人家，你可将具体情形与本官细致描述一下么？阿秀失踪之前，曾去过什么地方，与何人接触？情绪可有异于往常？”
　　让痛失爱女的老管家回忆意外发生时的那段过往，无异于撕开陈旧的伤疤，往伤口上撒盐，可为了查清案情，卫梓怡不得不这样做。
　　老管家果真面露沉痛之色，他双手掩面，痛苦地说道：“此事实乃家丑，若不是阿秀已经没了，老奴渴盼官府找到行凶之人，是断然不愿同旁人提起呀。”
　　卫梓怡应他：“此案疑点重重，任何线索都有可能是找寻真凶的关键，还望老人家据实详细说来，莫要有所遮掩。”
　　老管家再次抹了把眼泪，沉声回答：“大人所说不错，老奴便也舍下这张老脸，将当初之事，与大人好好讲讲。”
　　卫梓怡正襟危坐，洗耳恭听。
　　“那阵子，阿秀时常魂不守舍，做事也粗心大意，老奴以为她病了，细细询问之下，她才告诉老奴实情。”
　　老管家叹了口气，痛苦地摇了摇头：“大人，实不相瞒，原来小女阿秀一直对府上大公子爱慕有加，她说那一日，大少爷在家宴上多喝了两盅，适逢院内服侍的丫鬟病了，她便给大少爷送了醒酒汤去。”
　　“大公子？”卫梓怡眯了眯眼，“然后呢？”
　　“然后……大少爷酒意未退，于是两个人……唉，真是家丑啊！”
　　管家长吁短叹，怒其不争，“可惜大少爷酒醒之后便不记得此事，阿秀欲向大少爷言明心意，老奴劝阻，她却因此与老奴大吵一架，跑出家门后便再未回来。”
　　“当初便该将她强留，哪怕打断她的腿，也比丢了性命强！”
　　老管家掩面痛哭，“谁知阿秀自此以后再无音信，老奴悔呀！”
　　卫梓怡眼神幽冷，问道：“阿秀离家之后，便再无人见过她了吗？”
　　老管家神色颓然，叹息着摇头：“老奴与阿秀置气，也想让她自己冷静冷静，所以没过问她的去处。岂知那日她竟一夜未归，后来再去打听，街坊都说不曾见过她，老奴这才去报了官。”
　　阿秀死后半年有余，人已化作一堆枯骨，彼时遇害经过究竟如何，自不能从老管家三言两语中获悉答案，还需收集更多线索，进一步查证才行。
　　卫梓怡暂时无从下手，便让老管家先回去等候消息，余下诸事内卫府自会跟进。
　　待其走后，她继续整理土坑中余留的残骸，直至郑袁问悠悠转醒，府上下人前来招呼内卫府众，道是午膳时辰到了，她才知原来已是正午时分。
　　“宫中应当已经下朝，府上大公子通常几时回来？”卫梓怡看似随意地询问来传话的下人。
　　那下人不假思索：“大少爷不留于宫中用膳，应当要不了多久就会回来了。”
　　卫梓怡长长哦了一声，将收纳尸骨的木匣交由魏辛保管，遂摆手让郑府仆役在前带路。
　　郑袁问醒了，已在厅中候着，照面便问卫梓怡：“卫大人，那案子可有进展哪？”
　　“案情复杂，尚无头绪。”卫梓怡摇了摇头，饶有深意地看向郑袁问，“前一案还未寻到凶手，梅树下又挖出一具人骨，郑大人，您这府上不简单啊。”
　　“这……”郑袁问张口结舌，愁云惨淡地叹息道，“依卫大人看，这两起案件，是否系同一人所为？”
　　“两起案子时隔半年，那骸骨为何会埋于郑府花园之中，又是因何缘故致死，目前都无确切答案。”
　　卫梓怡面无表情地说道，“所以，在有足够的证据之前，不能先入为主，认为两个案子的凶手是同一人。”
　　郑袁问亦是愁容满面，莫可奈何：“如此说来，这案子难破呀！我这宅院里里外外不过数十人，怎会有这般穷凶极恶之徒？！可如何是好！”
　　“郑大人，不要着急。”卫梓怡轻抿一口茶水，云淡风轻地劝说道，“但人所过，必留行迹，这凶手再如何精明，也不可能抹去所有线索。”
　　她手中杯盏落于桌面，话音倏地一沉：“不管他藏在何处，内卫府都会将他找出来！”
　　这时，受卫梓怡之命仔细盯着郑子昀动向的魏辛来寻，见郑袁问也在，便凑近卫梓怡，附耳道：“大公子回府了，正往东莱院去。”
　　卫梓怡点头，示意魏辛她已知晓，但并未给出下一步的指示，魏辛也未多言，躬身告退。
　　不多时，郑家那位俊秀儒雅的大公子来到前厅。
　　他已回房换下官服，着一身玉白色的便装，剑眉星目，器宇轩昂，可谓风度翩翩，俊雅不凡。
　　来时，郑子昀已从下人口中获悉内卫府的卫梓怡来府上查案，故而见到卫梓怡时，他并不惊讶。
　　他先朝郑袁问行礼问安，这才看向客座的卫梓怡，拱手道：“卫大人，闻名不如见面，幸会。”
　　“郑编修。”卫梓怡并未起身，只轻轻颔首，便算应过。
　　郑子昀刚坐下，厅门外便传来另一道声音：“今儿挺热闹呀，大名鼎鼎的卫大人竟然来此地做客，可真是稀奇。”
　　来人是一个少年，十五六岁，与其兄长郑子昀肖似，却多了几分稚气，吊儿郎当，站无站相，一身江湖打扮，看这样子似要出门。
　　郑袁问见到他，立即便沉下脸来，喝道：“没规矩！子梁，还不快快向卫大人行礼！”
　　郑子梁便双手抱拳，态度随意而敷衍：“卫大人，草民这厢有礼了。”
　　言罢，也不等卫梓怡回应，从桌上飞快捡了两个包子，笑嘻嘻地说：“你们慢慢聊，我就不打扰了。”
　　“要用午膳了，你到哪儿去？！”郑袁问拍案而起。
　　郑子梁却一脸嬉笑，丝毫不惧：“随便去哪儿都行，腿长在我身上，你还想拴住我不成？”
　　话音未落，他脚底抹油，一溜烟跑走，气得郑袁问吹胡子瞪眼，好一会儿没缓过来。
　　却是郑子昀和和气气地打圆场：“我二弟年纪尚幼，缺乏管教，还请卫大人莫要怪罪。”
　　卫梓怡一只手撑着脸，微偏着头，视线在郑子梁的背影上停留许久，闻言唇角掀起一抹冷笑：“无妨。”
　　方才郑子梁抓桌上的东西，用的是左手。
　　郑子梁走了，吃饭的人便已到齐，郑袁问喘匀了气，亦向卫梓怡告罪，这才招呼府中下人上菜。
　　“卫大人查案辛苦，可要喝两盏酒解乏？”郑袁问提议道。
　　卫梓怡却摇头道：“案情没有进展，尚不是喝酒的时候，待这案子破了，再让郑大人请客。届时，卫某自是不醉不归。”
　　郑袁问没有坚持劝说，只道：“也好。”
　　饭菜上桌之后，郑子昀便不再讲话，食不言，寝不语，一举一动都合规合矩。
　　卫梓怡却不让他置身事外，当着郑袁问的面问起：“郑编修，你可记得你们府上，曾有过一个叫阿秀的丫鬟？”
　　郑子昀讶然抬头：“阿秀？”
　　一旁的郑袁问则是一脸疑惑，不知这种小事卫梓怡何故特地询问郑子昀。
　　“不错，阿秀。”卫梓怡肯定地重复，遂向郑袁问解释，“今晨在花园中挖出来的那具遗骸，经卫某初步查验，或许就是这名唤阿秀的女子。”
　　说虽是对郑袁问说的，但她的目光却落在郑子昀身上。
　　“什么？！”郑袁问大吃一惊，先于郑子昀开口，“可是那管家的女儿阿秀？听说失踪大半年了，怎会埋在花园里呢？”
　　郑子昀神情中透出些许迷惘，经郑袁问一提，他才恍然大悟：“哦，我想起来了，确实是有。可是父亲，卫大人，你们在说什么？花园里挖出遗骸？是阿秀？”
　　“子昀啊，你晨间去了宫中，对府上之事有所不知。”郑袁问忙向郑子昀解释，将卫梓怡于花园中发现一具遗骸之事三言两语阐述一遍。
　　郑子昀闻言亦是大为惊骇：“阿秀死了？”
　　“不仅死了，还被凶手埋在郑府花园之中。”
　　卫梓怡眼神锐利，仔细观察座上这父子脸上神情，口头上却感慨道，“究竟是何仇何怨，非要置人于死地？如今人已化土，只留一副枯骨，真是可惜。”
　　郑子昀眼皮飞快颤了颤，却未出声。
　　郑袁问则叹了口气：“唉，确实可惜。”
　　“据我所知，那阿秀是个好姑娘，先前虽然失踪，老管家倒还有个盼头，兴许哪天人就回来了呢？如今找到的却是尸骨，如何叫人接受啊！”
　　卫梓怡收回目光，不动声色地回答：“阿秀的死因还待查验，既是冤案，便要沉冤昭雪！尽管她人已死了，真相却必须查清，卫某自不会让凶手逍遥法外！”

第二十章
　　这番话，卫梓怡说得斩钉截铁。
　　郑子昀飞快看了她一眼，随后撇开目光，附和道：“人命关天，自当如此，还要辛苦卫大人，早日为阿秀和香悦鸣冤。”
　　卫梓怡颔首，诚恳道：“凶案不破，府中老小皆难安枕，此案还需二位鼎力协助，争取早日查个水落石出。”
　　“卫大人尽管放手查案。”郑袁问拍着胸脯承诺，“不仅我父子二人，府内上下都当竭力相助，早些侦破此案，吾等也好洗脱杀人的嫌疑。”
　　卫梓怡遂起身，以茶代酒朝郑袁问拱手：“郑大人如此通情达理，卫某感激不尽。”
　　郑袁问也站了起来，朝卫梓怡回礼：“卫大人言重了。”
　　郑子昀适时替卫梓怡倒了杯茶：“郑某在朝堂中听闻卫大人手腕强硬，不近人情，如今一见，方觉惭愧，大人原来如此古道热肠。”
　　双方你来我往，互道几句客套话，卫梓怡便趁势问起：“这阿秀失踪之前，不知二位可曾见过她？最后一次见面是在什么时候？”
　　“时日久远，郑某对阿秀了解不多，她失踪前后的情形，我已记不大清了。”
　　郑子昀率先说道，“不过，我记得阿秀是个模样秀美的姑娘，性子也温和，和郑某的侍婢小环情同姐妹，大人或许可以去问问小环。”
　　“是啊。”郑袁问点头，“这已是半年前的事情了，我那时忙于朝堂之时，对府内发生的事情没有留心，后来才听说阿秀失踪了。”
　　卫梓怡神情凝重地蹙起眉头：“那阿秀失踪之后，你们可有帮着查问寻找？她的尸骨被埋入花园，偌大的郑府，竟没有一个人瞧见？”
　　郑袁问一脸苦笑：“倘使我们早些知道，怎会不报官哪？”
　　“那香悦呢？”卫梓怡又问，“案发之前，你们最后见到香悦是什么时候？”
　　“那日府上设宴，子梁也难得参加了一回，香悦便随他一块儿到前厅端茶送水……说起来，宴会上还发生了些争执。”郑袁问回忆道。
　　卫梓怡听得「争执」二字，立即进一步确认：“因何事争执？”
　　“是我那好友，刑部侍郎田玉衡田大人，此人心直口快，又饮了些酒，在宴上称香悦娇媚可人，向我儿子梁讨要，岂知子梁勃然大怒，险些同田大人打起来。”
　　郑袁问叹了口气，恨声道：“一个婢女罢了，姿色再好，也是给男人赏玩的，何必为了这丫鬟与田大人伤了和气？”
　　这番轻视女人的话说完，他忽然反应过来，此刻在他面前查案的卫梓怡，也是个女人。
　　卫梓怡正冷眼睨着他，面无表情，却不怒自威。
　　郑袁问倏地像被雷劈了似的，脸色青红交加，不知如何说下去。
　　却是郑子昀朝郑袁问使了个眼色，遂主动开口缓和气氛：“郑某也有一件事需向卫大人禀报。”
　　卫梓怡的注意果然转移，她抬了抬下巴，示意郑子昀往下说。
　　“那天宴会中途，香悦私下找过我。”
　　郑子昀皱着眉头，仔细回忆，“她说子梁脾气古怪，时常动怒，有时候还会打人，令她难以忍受，让我救救她，问我有没有法子把她从东莱院调出去。”
　　一旁的郑袁问得闻此言，也是赫然一惊，忘却了方才的尴尬，讶异道：“还有这样的事？香悦怎地如此三心二意，太不应该了！”
　　“我答应她找时间和子梁谈谈。但没想到，第二天她就……”言及此处，郑子昀揉了揉眉心，神情苦恼。
　　再之后，从这二人口中便问不出什么了。
　　卫梓怡没有强求，午膳罢后便去了趟东莱院，见了郑子昀的侍女小环。
　　彼时小环正在院内盥洗衣物，见内卫府来人，一个个又都凶神恶煞，她吓了好大一跳，直至郑子昀出声安抚，她才急急忙忙向卫梓怡等见礼。
　　“阿秀失踪之前……”
　　小环拧着眉毛，为难地开口，“那时奴婢因着凉发了急热向少爷告假，在屋中静养，阿秀曾来看过奴婢，此后不久便听闻阿秀失踪，具体什么缘故，奴婢也不知情。”
　　“她来探望你时，你们二人有何交流？”卫梓怡问。
　　“阿秀来给奴婢送饭，聊了几句家长里短，听她说府上办了家宴，大少爷肯定要喝酒的，奴婢便托她给少爷送碗醒酒汤去。”
　　郑子昀亦在旁听着，闻言惊疑道：“竟有此事？”
　　小环便道：“少爷那日想必是喝醉了，不记得了。”
　　卫梓怡斜乜了郑子昀一眼，未再往下深究，转而问起香悦：“你与香悦同在东莱院侍奉主子，抬头不见低头见，对其人可有甚了解？”
　　“香悦性子很好，讲话从来都轻声细语，与府中其他人也都相处得来。”
　　小环说起香悦，语气很是遗憾，“奴婢实在不明白，她这样好的姑娘，怎会落得如此下场。”
　　魏辛亦感慨道：“世事难料，人心叵测。”
　　“啊，我想起来一件事。”
　　小环忽的抬高声音，将卫梓怡等人视线转移。
　　便听她道：“那天夜里宴席尚未结束，小少爷因与田大人起了争执，提前带着香悦走了，后来奴婢和大少爷回到东莱院，只见到小少爷，没见到香悦。”
　　“以往也有类似的情形，小少爷心情不快，便不喜有人在身旁烦他，故而奴婢未作他想。”
　　卫梓怡着人带着两名死者的尸骨回内卫府，郑氏府邸内只留十人把手各个关口，密切关注案发现场有无可疑之人出入。
　　从郑府出来，魏辛小声询问：“大人，派去调查王掌柜和田大人的内卫传回消息，说这二人都不是左撇子，咱们接下来怎么办？”
　　“找到郑子梁，确认他的行踪。”
　　卫梓怡抬头看向郑府大门上的牌匾，不紧不慢地回答，“细查王掌柜和田大人的底细。另外，派人暗中盯守郑府，注意郑老爷和大公子的动向。”
　　如是两起案件是同一人所为，那么王掌柜和田大人的嫌疑基本可以排除。
　　但眼下，尚无证据证实卫梓怡的猜测，故而这两位当日留宿郑府的宾客，依然要查。
　　魏辛闻言惊疑：“老爷和大公子？”
　　监视郑子梁她能理解，按照已知线索来看，香悦被杀一案，郑子梁嫌疑最大，可卫梓怡还让人盯着郑袁问和郑子昀，魏辛不得其解。
　　“照做便是，旁的不要多问。”卫梓怡冷声吩咐。
　　“是。”魏辛低眉垂首，“属下明白。”
　　栎清坊与内卫府之间相隔好几条街巷，内卫府众离开郑府，行过长街之时，卫梓怡突然停住脚步，扭头看向一座酒楼。
　　方才她着人去寻的郑小公子此时就坐在二楼靠窗的位置，不知他对面坐着什么人，郑子梁神色严肃，不苟言笑，与先前判若两人。
　　卫梓怡抬手，示意身后众人先走，只留一个魏辛，两人一前一后步入酒楼。
　　酒馆中很是热闹，一楼大厅内坐满了酒客，酒香扑鼻，喧嚣声亦扑面而来，令卫梓怡皱了皱眉头。
　　店小二挂着笑脸上前招呼，卫梓怡并不理会，径直从其身旁走过，步履匆匆地踏上木阶，直奔二楼酒厅去。
　　从她发现郑子梁，再到此刻上楼一探究竟，前后不过几个弹指。
　　可她还是慢了一步。
　　等厅内情形囊入视野，郑子梁身边已空无一人。
　　相较于人更多的一楼，二楼便余了不少空座，但郑子梁对面的座位，桌上酒盏未撤，碗碟内余留两粒青豆，先前显然是有人的。
　　卫梓怡面沉如水，眼神阴冷，大步朝郑子梁走过去，执起钢刀敲了敲桌，质问他：“你在此面见何人？！”
　　后者却不把她的话当一回事，身子歪倚在桌上，举止不端，扬着眉，语气轻佻：“原来是卫大人，敢问杀死香悦的凶手抓到了没有啊？”
　　卫梓怡冷眼瞧着他，半晌，言简意赅：“尚未。”
　　“呵。”郑子梁一声冷笑，将剥开的花生扔进嘴里，边嚼边哼，“浪得虚名。”
　　说完，他便起身，欲往楼下去，不再理会卫梓怡。
　　可他步子尚未迈出，一把钢刀便横在他喉头，刃口离鞘两寸，只要他敢往前走，便会横尸当场。
　　“卫大人，这是什么意思？”郑子梁收起笑意，脸上轻浮不再，斜眸瞥向卫梓怡。
　　卫梓怡拿刀的手四平八稳，语气亦冷若玄霜：“郑公子还是把话说清楚的好。否则，卫某可不敢保证，手里的刀拿不拿得稳。”
　　“你在威胁我？”郑子梁背挺得笔直，神色轻蔑，“原来这就是内卫府的行事之风，办案不见多么利索，杀人倒是顺手！”
　　“卫某如何行事，你管不了。”卫梓怡懒得跟他废话，开门见山，“最好给本官如实招来，你和陆无惜究竟是什么关系？！”

第二十一章
　　最后一丝轻视从郑子梁眼中消失，他面上浮现一闪而过的惊讶，随后又恢复如常。只是，再看向卫梓怡时，眼神里多了几分凝重。
　　卫梓怡身后的魏辛也大吃一惊：“陆无惜？天衍宗宗主？！”
　　“卫大人在说什么？什么陆无惜，小爷我听不懂。”郑子梁试图不动声色。
　　卫梓怡手中刀口前倾数厘，虚着眼冷喝：“别跟我装蒜，你要是不说，卫某也只能动手，到时候内卫府五花八门的刑具，不知道你这细胳膊细腿的小身板，扛不扛得住。”
　　郑子梁闷不做声，同卫梓怡无言对峙。
　　不知过了多久，忽然听得身后响起一声笑：“卫大人，你的目标既然是我，便莫平白无故地欺负小家伙。”
　　其人话音未落，一道破空声便灌入耳中。
　　说话之人偏了偏身子，飞镖从她耳旁刮过，叮的一声钉在后排桌上，惊得一众看热闹的酒客大呼小叫，转眼便作鸟兽散。
　　陆无惜着一身男子常服，易了容，此刻正抄着双手倚靠围栏，唇角噙着吟吟浅笑，神情戏谑：
　　“自聚福茶舍一别以来已去半月有余，卫大人，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叫在下好生惦念。”
　　魏辛大惊失色，不料陆无惜竟在这么近的地方，连忙提刀护住卫梓怡。
　　卫梓怡终于放下抵在郑子梁喉头的钢刀，转身看向吊儿郎当的陆无惜：“有凶案的地方就有你，陆宗主，你可真是目无王法，胆大包天！”
　　“怎么？卫大人怀疑郑府中的凶案是在下所为？”
　　陆无惜微微一笑，毫不介怀，“那大人可有证据，证明这郑府的丫鬟是陆某所杀？”
　　“先抓了你，再查案也不迟！”卫梓怡不由分说，当即动起手来，钢刀在掌心一旋，内劲激震，刀鞘闪电般飞射出去，直指陆无惜的眉心。
　　陆无惜挑起一侧柳眉，边躲边退，避开迎面而来的刀鞘，转眼又见银亮的刀刃劈砍而来。
　　哗啦一声，木质的条凳被斩作两段，陆无惜险而又险退至半步之外，故作惊惶，还能抽出空来调笑道：“卫大人未免太过心急，所谓爱之深，责之切，大抵便是如此。”
　　魏辛在旁掩护卫梓怡，听得此言，顿时目瞪口呆，这魔教的妖女真是好不要脸！
　　一声厉喝伴着刀刃破空的脆鸣在陆无惜耳旁炸裂开来：“无耻！”
　　卫梓怡满面寒霜，已是怒发冲冠。
　　刀尖擦着陆无惜额头过去，削断一缕青丝。
　　陆无惜急退数步，姿态轻盈矫健地翻过二楼围栏，落于楼道转角之处，后怕地拍了拍胸脯。
　　“好险好险，若挨了这一刀，岂不破相？”
　　她长睫一颤，朝卫梓怡抛了几縠秋波，“如是小女子这皮相被毁，可还能得卫大人青眼？”
　　“妖女！休要胡言乱语！”卫梓怡踏上围栏，径直追了过去，下手毫不留情，“若你落入我手，我必将你挫骨扬灰！”
　　双方你来我往数度交手，卫梓怡的武功自是略胜一筹，奈何陆无惜诡计多端，像条滑不留手的泥鳅，怎么都擒她不住。
　　酒馆中空间狭小，卫梓怡施展不开，加之昨日才受了二十杖刑，后背伤势未愈，纵使她钢刀舞得令人眼花缭乱，可斩中的皆是些死物。
　　厅内宾客已散，陆无惜穿梭于桌椅之间，不时朝卫梓怡扔去一两个盘子扰乱视线，气人得很。
　　酒馆掌柜认得卫梓怡身上的官服，碗碟摔在地上劈啪作响，可他劝也不敢劝，只能哭丧着脸躲进角落。
　　今日生意已没得做，心里只盼着厅里两个煞星早些离开，莫将他这酒馆砸个一干二净。
　　楼下卫梓怡和陆无惜打得不可开交，楼上魏辛注意力被吸引，唯恐卫梓怡受伤，几步奔至围栏边，探着身子往下看。
　　突然颈后剧痛，魏辛眼前一黑，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后倒。
　　少年那张稚气未脱的脸孔映入眼帘，她才恍然发现自己疏忽。
　　两起凶案的嫌疑人尚在身边，她怎能分心他顾？
　　若她倒下了，郑子梁去帮陆无惜，卫梓怡岂不危险？
　　重重顾虑浮现心间，魏辛竟仅凭一缕意志强忍下晕眩感，反手抓住围栏，止住下落的身体，一个翻身，与郑子梁迅速拉开距离。
　　郑子梁吃了一惊，没想到他全力出手居然没有把魏辛敲晕，愕然道：“你们内卫府的女人，身体都是铁打的吗？”
　　魏辛没搭理他，左手捂着遭受重击的后颈窝，右手抽出腰间短刀，神情凝重，一脸警惕，提防郑子梁再动手。
　　“哼。”郑子梁冷哼一声，心知凭着自己三脚猫的功夫，绝不可能是内卫府精锐的对手，便飞快后退，试图逃走。
　　魏辛洞察他的意图，来不及等身体恢复，连忙扑过去拦截。
　　郑子梁退到窗边，朝窗外看了一眼。
　　酒馆二楼的窗户距离外边儿的大街尚有丈许高，底下没有雨棚遮挡，他若跳下去，运气好的话大抵就断个手脚，如是运气不好，命都可能赔上。
　　魏辛已至近前，郑子梁咽了口唾沫，从窗外收回目光。
　　他年纪轻轻，还不想死，犯不着冒那么大的险。再说了，就算他跳下去侥幸不死，被天衍宗之人救走，却也坐实了他杀人心虚，畏罪潜逃的罪名。
　　他虽是郑袁问的儿子，却未考取功名，一介草民而已，就算与陆无惜见面，他推说不识，也不是什么重罪。
　　短短数息间，郑子梁心念电转，便不再反抗，举起双手，非常识时务地讨饶：“我错了我错了，好姐姐，你别动手！我不会跑的！”
　　魏辛手里的短刀停在他身前三寸之外，对其怒目而视：“闭嘴！谁是你姐姐！”
　　尽管愤怒至极，但郑子梁身份特殊，必然要留活口，魏辛到底便没再动手。
　　但她也不敢放松警惕，岂知这混小子是不是在耍诈？
　　“老实点儿！”魏辛冷声喝道，“再敢耍花招，我便断你手脚筋，看你怎么跑？！”
　　断人手筋脚筋，郑子梁光是想想都觉得痛，不由得龇牙咧嘴，倒吸冷气，小声嘀咕：“真狠，果然最毒妇人心。”
　　话音未落，楼下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激战尚未结束，魏辛担心卫梓怡，便一把拽过郑子梁，将刀架在他脖子上，呵斥道：“走，下楼！”
　　郑子梁迫于威慑，不得不配合，但他走得慢，等二人步下木阶，一楼大厅中已无卫梓怡二人身影。
　　临街的窗户大开着，乃是被蛮力撞破。魏辛大致扫了一眼，猜想许是陆无惜破窗而出，卫梓怡实难放手，便追了出去。
　　魏辛推搡郑子梁，打算到街上看看卫梓怡和陆无惜往哪个方向去了。
　　还没出大厅，身后突然跟来一人，叠声唤道：“大人！大人！不能走啊！”
　　魏辛闻声回头，瞧是酒楼掌柜，便以眼神询问他此举作何。
　　那掌柜一副破罐破摔，豁出去的模样，愤声道：“便是官府也不能这么欺负人呀，你们内卫府的人把我这酒楼糟蹋成这样，怎能一走了之呢？”
　　听罢这话，魏辛才发现厅里桌子椅子倒的倒，坏的坏，便是幸存下来，还能继续用的，也都少不了道道刀痕。
　　卫梓怡倒是走得轻松，可这厅里眼下乱作一团，总要有人善后。
　　魏辛四下衣兜都找了找，片刻后，一脸窘迫。
　　今日出门查案走得早，她没带银两在身上，掏了半天什么也没拿出来，最后尴尬道：“不然这样，掌柜的，你把损失算一下，报到内卫府去，自会有人与你清算。”
　　掌柜的脸色一青一白，显然是不愿上门讨债，那是内卫府的地盘，还不都是这些官老爷说了算？
　　魏辛无计可施，不料郑子梁突然从怀里掏出两个大银锭，豪气万丈地拍在桌上，跟那掌柜的说：“用这些银子修缮你的酒楼，应该还有盈余，就不用找了。”
　　“诶！”掌柜的见状喜笑颜开，双手捧起银子，生怕郑子梁反悔，叠声答谢，“多谢郑公子！”
　　郑子梁哈哈大笑，转身朝酒楼外走，边走边冷嘲热讽：“你们内卫府的人不仅凶恶，还抠门。”
　　魏辛恼羞成怒：“你给我闭嘴！”
　　卫梓怡今次没有后顾之忧，便紧咬着陆无惜不放，追着那妖女奔过两条长街，从喧闹的街市来到僻静的郊外。
　　纵使天衍宗手眼通天，在京城内，皇帝眼皮子底下，陆无惜也不敢太过放肆，没有叫人前来接应。
　　陆无惜无处藏身，最终被轻功更胜一筹的卫梓怡半道截住。
　　卫梓怡疾步踏过幽隙，身如瞬影，像一道雷霆划破长空，风驰电掣地出现在陆无惜眼前，举刀直指她的眉心。
　　“妖女！看你还往哪里跑！”

第二十二章
　　陆无惜被迫停步，却丝毫没有落于敌手的惊慌，反倒悠闲地拨了拨被风吹乱的头发，对卫梓怡道：
　　“卫大人对小女子在意得紧，追了这么远的路，想必也乏了，不如停下来歇歇，与在下聊聊风月。”
　　“谁要与你聊风月？”卫梓怡眼底泛着寒光，半分不留情面，刀尖一转便要动手。
　　陆无惜没再试图逃走，她侧身避开迎面而来的锋利长刀，从招式间隙之中捕获卫梓怡因伤吃痛，动作迟滞的瞬间，眼疾手快，一把捉住卫梓怡的手腕。
　　今日数度交手，她已发现卫梓怡动作不似往日利索。
　　卫梓怡迅速将钢刀换到左手，刀口反转，斩向陆无惜的胳膊。
　　在她的设想中，陆无惜若想不受伤，则务必松手。
　　却不料，陆无惜步子一错，将她右手反剪于身后，空余的左手用力一掌击向她的左肩。
　　她左肩后侧正巧有一处愈伤，剧烈疼痛刺激之下，她的左臂瞬间失去知觉。
　　卫梓怡闷哼一声，下意识收紧五指，佩刀才没脱手。
　　“哦？”陆无惜发出惊叹之声，“卫大人肩上有伤？”
　　卫梓怡咬紧牙关，不予回应，还待与之动手，可方才这一下疏忽，却被陆无惜抓到机会。
　　不等卫梓怡蓄力反击，她便飞快封了卫梓怡的穴。
　　“陆无惜！”卫梓怡横眉竖目，哪里甘心遭受钳制，立即调动体内真气，试图运功冲穴。
　　“小女子好心奉劝大人，莫要鲁莽冲动。”耳畔响起魅惑之声，随即背后贴来一具柔软的身体，脸上也感到一阵凉意。
　　“贸然冲穴，即便可立即恢复行动，却于损经络有损，大人已有伤在身，何苦为之？”
　　陆无惜从身后拥抱了她，葱白玉指抚上她的脸颊，将湿热的呼吸吹到她耳后，硬生生阻断了她运功。
　　“再说了，就算此次冲穴成功，大人也不是小女子的对手，结局与眼下并无二致。”
　　卫梓怡浑身僵硬，被陆无惜一口气吹得汗毛倒竖，在郢州被羞辱的那一日场景历历在目，如何还顾得了那么多。
　　体内气劲翻涌，刹那间冲破穴关，经脉受损，如针扎般的刺痛遍布全身。
　　卫梓怡额角见汗，紧咬的牙关也渗出血来。
　　可她一声不吭，用力震开陆无惜，反手又攻了过去。
　　陆无惜扬眉，面现惊讶之色，遂迅速后撤，以避其锋芒。
　　“不愧是卫大人，对自己竟也这般心狠手辣，难怪战无不胜，缉凶除恶从不失手。”她口中啧啧有声，毫不吝惜溢美之词。
　　“小女子对大人愈发欣赏，已是芳心暗许，可如何是好呀？”
　　她一边躲着卫梓怡的刀，一边朝卫梓怡笑，“纵是死囚尚有遗言可留，即便大人非要取我性命，也让我说完最后一句话可好？”
　　佳人一笑，倾国倾城。
　　尽管陆无惜今日未施粉黛，可她天生丽质，若换了个男人在此，恐怕早被迷了心智。
　　卫梓怡自认并非昏聩的庸人，任陆无惜花言巧语，她也心如明镜，出招毫不手软，逼得陆无惜节节败退。
　　“大人竟如此心狠，是小女子长得磕碜，不能激起大人怜香惜玉之心么？”
　　陆无惜嘴上不停，落在卫梓怡耳中便是喋喋不休的喧嚣，她怒斥一声「聒噪」，出刀更快，刀刀皆指要害。
　　“卫大人，小女子与你打个商量罢。”陆无惜继续言语骚扰，“这郑府上的案子，陆某手中倒是有些线索，小女子拿线索与你交换，你放我走，如何？”
　　卫梓怡却只当自己耳不能听，口不能言，完全不理会陆无惜的花言巧语，一心想取陆无惜的性命。
　　拿了搏命的架势出来，背后的伤便可忽略不计，体内经络的疼痛也被她强行按下，不管不顾。
　　如不能擒下陆无惜，那她所受的这些苦便都白费。
　　卫梓怡气势汹汹，势如破竹，逼得陆无惜一退再退，最后退无可退。
　　被卫梓怡掌风击中胸口，陆无惜急退数步，足跟抵住一株枯树，左右皆是半人高的灌木。
　　后背撞击于树干之上，霎时气血汹涌，肺部闷痛，她不由呛咳出声，喉头涌上一股腥甜的浊液，鲜血便从她的嘴角溢了出来。
　　卫梓怡双手持刀，眼底杀意汹涌，丝毫没有收手的意思。
　　劲风扑面，刀口凌空，激震之下爆开刺耳的嘶鸣。
　　眼看着这一刀下去，陆无惜便要身首异处。
　　暗处突然飞来一条绫罗，闪电般卷住卫梓怡的持刀的右手，大力拉扯之下，刀刃微微偏转，自陆无惜耳旁掠过，未能伤其分毫。
　　与此同时，几簇飞镖凌空而来，卫梓怡一刀斩断绫罗，却已来不及闪躲，只能以双臂护住周身要害。
　　眼前闪过雨点般的影子，转瞬间锐器钉入四肢，血溅三尺。
　　剧痛从伤口蔓延全身，手脚迅速失去知觉，卫梓怡瞳孔一缩，镖上有毒！
　　她噗通一声倒地，因运功加快了毒发，弹指间便头晕目眩，呼吸滞塞，一句话都没能说得出来，眼前一黑，便昏死过去。
　　“宗主。”姿态妍丽的女子着一身鹅黄衣裙，现身于草木之间。
　　陆无惜旁观了卫梓怡偷袭被放倒的一幕，拧起眉，淡淡瞥了她一眼，语气中夹着稍许不悦：“我不是说过，不要贸然动手么？”
　　“请宗主息怒。”女子单膝跪地，低眉俯首，“方才千钧一发，属下忧心宗主安危，不得已下令，让影子出手，还请宗主恕罪。”
　　“也罢，下不为例。”陆无惜快步走向卫梓怡，手腕一翻，白色的玉瓶从袖口跌至掌心，她从中倒出一粒解毒丹，掰开卫梓怡紧闭的嘴，喂其服下。
　　林玉绾见得陆无惜此举，心中不解，遂蹙眉问：“宗主为何要救她？内卫府众皆是朝廷走狗，死一个便少一个祸害，何况还是这凶名昭著的恶犬。”
　　陆无惜沉默须臾，摇了摇头，只道：“她不一样。”
　　“哪里不同？”林玉绾并不服气，特别是在看见陆无惜嘴角余留鲜血之时，更是言辞激烈。
　　“多少兄弟枉死于她手？与内卫府那帮凶徒相比，她顶多也就长得好看一些，宗主总不至于真看上她这一副皮相，才保她性命吧？”
　　“玉绾！”陆无惜沉声一喝。
　　控诉声戛然而止，林玉绾伏地叩首，不再分辩，却也并不甘心。
　　陆无惜喂卫梓怡服下解毒丹后，凝望女人疏冷的眉目半晌，叹息着摇了摇头，缓和了语气：“卫梓怡没有那么简单，她现在还不能死，我们的计划尚需用到她。”
　　林玉绾抬起头来，仔细分辨陆无惜的神情，可后者眸色幽深，神情波澜不惊，她什么也瞧不见。
　　片刻后，她垂下眼睑，妥协道：“属下明白了。”
　　“还有一件事。”陆无惜从卫梓怡身上收回目光，看向林玉绾，“至少现阶段，你不必担心她会杀我。”
　　“可是……”刚才危急关头，卫梓怡眼中的杀意不似作假，她手中的钢刀差之毫厘，便要要了陆无惜的性命。
　　林玉绾话未说完便被陆无惜打断，只听陆无惜道：“她的目标并不是我，而是整个天衍宗，以她那恶劣的性情，必要先将我擒住，百般折辱之后，再让我眼睁睁看着天衍宗彻底毁去，令我生不如死，她才开心快意。”
　　她语气平静，好像话语中提及的并不她自己。
　　林玉绾拧紧眉心，嫌恶地扫了卫梓怡一眼，恨不能将她碎尸万段。
　　可陆无惜却未对卫梓怡生出愤恨的情绪，她抹去嘴角血迹，在卫梓怡身旁蹲下，仔细端详后者清冷的容妆。
　　“卫大人，继续往下查，请一定找到凶手。”她伸手抚平卫梓怡眉间沟壑，低声呢喃，“届时，必有意想不到的收获。”
　　说完，隐约听得林中传来稀稀落落的脚步声，猜是魏辛率内卫府人马赶了过来。
　　“我们该走了。”陆无惜一拂袖，将卫梓怡置于荒野不再理会，领着林玉绾等人朝与内卫府来人相反的方向撤退。
　　“大人！大人！您快醒醒啊！”
　　哭喊声响于耳畔，卫梓怡艰难睁眼，魏辛惶急的眉目闯入视线。
　　“大人！”见卫梓怡醒了，魏辛眼眶倏地通红一片，泪水涌出眼角，喜极而泣，“谢天谢地！”
　　她来时见卫梓怡无声无息地躺在血泊之中，还以为自己来迟一步，卫梓怡已被天衍宗贼人杀害了，吓得她险些当场晕厥过去。
　　颤着手探过卫梓怡的脉，这才发现卫梓怡没死，只是昏迷。
　　卫梓怡身上的伤也大都是皮外伤，没有触及要害。
　　魏辛既庆幸，又后怕，此时见卫梓怡醒来，她的情绪顿时崩溃，一把抱紧卫梓怡，哭天抢地。
　　卫梓怡被魏辛勒得喘不上气，费了好大劲儿才把魏辛推开。
　　她喘匀了气，用力摇头，试图令自己清醒一些，顿了须臾，才想起自己昏迷前的遭遇。
　　天衍宗之人趁她与陆无惜动手，无暇分心之际突然偷袭，她被毒镖击中，当场昏迷。
　　眼下她浑身乏力，四肢酸麻，经脉滞塞，不得运功，曲起手指观察，见指甲下乌青未退，可见她的的确确中了毒。
　　而且是足以致命的剧毒。
　　可为什么她没死？
　　举目四望，方才与她交手之人早已不见影踪。
　　她又一次失手，没能将那妖女擒住，还险些搭上自己的性命。
　　陆无惜那张似笑非笑的脸孔再次浮现在她脑海之中。
　　卫梓怡沉默地握紧刀柄，眼底寒芒闪烁。
　　陆无惜，到底为什么？

第二十三章
　　“大人，您没事吧？”魏辛抹去眼角的泪水，见卫梓怡盯着双手出神，不由担心。
　　卫梓怡叹了口气，陆无惜那妖女诡计多端，要将之擒拿绝非易事，她还是太过冲动，才屡屡落了下乘。
　　“没事。”她让魏辛将她扶起，吩咐道，“回内卫府。”
　　魏辛眨了眨红肿的兔子眼：“天衍宗的人或许还未走远，不派人去追吗？”
　　卫梓怡摇头：“穷寇莫追，此事需从长计议，让他们都回府。”
　　“好。”魏辛应下，扶着卫梓怡离开密林。
　　香悦的尸体和阿秀的遗骸都已送到府上，涉事的郑子梁则被扣押拘留，虽然没有给他上枷用刑，但魏辛派了两个人盯守，不让他出门，算是将他软禁起来。
　　卫梓怡回内卫府后，在床上躺了三天才能下地。
　　期间俞秦武也来探望过她，言语间自是阴阳怪气，少不了一番奚落。
　　反正卫梓怡受了伤不能动手，不管俞秦武说什么，她也不可能像上次那样提起刀来威胁他。
　　卫梓怡懒得搭理他，靠坐床头闭目养神，看似休养，实则在脑海中不断推演案件，对这逼逼赖赖没完没了的俞副指挥使视而不见。
　　俞秦武见无法将她激怒，久而久之也没了继续挑衅的兴致。
　　魏辛请了大夫替卫梓怡驱尽余毒，待她伤好之后，再继续调查未果的案子。
　　郑老爷听说郑子梁被内卫府之人抓走，又气又急，一方面心疼自己的儿子，怕他受苦，怀疑卫梓怡是不是抓错了人。
　　另一方面，他又得知郑子梁与天衍宗之人有所勾结，被卫梓怡当场擒获，后者与天衍宗之人交手，还因此受了重伤，好几日不得下床。
　　郑袁问因此气闷不已，对郑子梁恨铁不成钢，心中百感交集，坐立难安。
　　这日消息从内卫府传来，说卫梓怡伤势有所好转，要继续查案，郑袁问便马不停蹄地赶来内卫府求见。
　　卫梓怡倒也没有拒绝见他，令传话的内卫引郑袁问去偏厅稍候，自己则继续捣鼓桌案上零零散散的枯骨。
　　“颅骨枕部凹陷，似钝器击打而成。”卫梓怡仔细观察阿秀的遗骨，跟在她身边的朱乐便迅速将她查验到的线索记录下来。
　　她用毛刷清理凹陷处的泥沙，让伤损处形态渐渐显现出来。
　　突然，她目光一凝，手上的动作也顿了顿。
　　她放缓了拨动毛刷的速度，将骨缝内淤积的黄泥一点点剥离。
　　残损处出现几个黑点儿，比砂砾稍大一些，嵌在龟裂的骨缝之中，形态看起来像石质的碎块，周围还散布着更细的同色沙石。
　　卫梓怡辨别半晌，也没能看出这些黑点是什么，却又觉得它们不像寻常泥石。
　　她将阿秀的遗骨从土坑里挖出来的时候，并未瞧见类似的石头。
　　就在这时，魏辛掀开门帘走进屋里，边走边向卫梓怡禀报：“郑大人已在偏厅候了一炷香的时间，遣属下来问问，大人什么时候去见他……唉呀！”
　　在卫梓怡身边，虽已习惯了各种惨状的尸体，但乍一见那阴森森的骷髅头被卫梓怡捧在手里，魏辛还是吓了一跳。
　　卫梓怡则一眨不眨地盯着头骨枕部的伤痕，将那些细小的颗粒收集起来。
　　“大人就这样把郑大人晾着，该不会怎么样吧？”
　　见卫梓怡不紧不慢地清理阿秀的头骨，丝毫没有要起身去见郑袁问的意思，魏辛为她的主子操碎了心。
　　卫梓怡头也不抬，待骨缝中的碎石收集得差不多了，将那颗吓人的骷髅头放回桌上，朝朱乐摆了摆手，示意他先退下。
　　其人走后，卫梓怡方应：“左右不过是为了他那小儿子来的，郑子梁与天衍宗有染，还私下和陆无惜见面，接应陆无惜出入郑府，乃本官亲眼所见，他能拿我怎么样？”
　　魏辛挠了挠后脑勺，回答道：“话虽是这么说，可您也说那郑小公子不是本案的凶手，他一个无权无势的平头百姓，应当不知道天衍宗内部的机密，这样一直扣着也说不过去。”
　　真要惩处郑子梁，不过几大板子的事，让他立下字据，发誓往后与天衍宗不再往来，此事便可揭过。
　　“你怎知他对天衍宗不甚了解？”
　　卫梓怡起身，借盆中清水净手，而后拿起桌上的毛笔，示意魏辛研墨，“我复检了香悦的尸体，先前她的双手被井水泡发，致使我看漏了她双手虎口处的薄茧。”
　　魏辛行至桌前，朝砚台中加了些水，可眸中依然透着不解：“这又说明什么？”
　　闻言，卫梓怡蹙了蹙眉，为魏辛这不大机灵的脑子感到费神，却还是耐心道出结论：
　　“虎口生茧是常年手握兵器之人才有的特点，说明此女会武功，加之她腰后有天衍宗的葫芦纹刺青，郑子梁又同陆无惜相识，这香悦必是天衍宗之人。”
　　魏辛不知香悦还有这等底细，很是吃了一惊。
　　“不过，正是因为香悦有这一重身份，却也间接说明郑子梁不是凶手。”卫梓怡提笔蘸墨，在书册上记了几笔，一心二用地说道。
　　如若不然，但凡郑子梁有杀死香悦的嫌疑，以陆无惜护短的性情，怎会私下与他见面，还留他性命？
　　更何况，郑子梁虽然会点三脚猫的功夫，却连魏辛都敲不晕，也绝不可能是香悦的对手。
　　“此子不学无术，又贪生怕死，退一万步，就算人是他杀的。”
　　卫梓怡假设道，“他杀了香悦之后，尸体如果也用土掩埋，大抵不会被人发现，又怎会将尸体抛在易被人发现的井中？这不等着官府去查他么？”
　　“用左手杀人，留下如此明显的证据，不就是为了栽赃郑子梁？”卫梓怡笑了笑，笑那凶手故作聪明。
　　魏辛脑子转了好几圈，听了个似懂非懂：“凶手不是郑子梁的话，那该是谁呢？”
　　“不管他是谁，咱们得有证据。”卫梓怡卖了个关子，拨弄着桌上那几枚碎石，用干净的白纸将它们包起来收好。
　　魏辛不敢再问，只好换了个话题：“那这郑子梁当如何安排？”
　　“先扣着罢，他要是不交代，就饿他个三五天，什么时候愿意说了，再放他走。”
　　卫梓怡说完便停笔，接着又道，“走吧，去见见那爱子心切的郑大人。”
　　“诶！”魏辛应着，快步跟了上去。
　　卫梓怡刚从侧门踏进偏院，还没来到厅前，郑袁问遥遥看见了她，便立即放下茶水，起身相迎，高声唤道：“卫大人！”
　　“郑大人。”卫梓怡朝其拱手，随意客套几句。
　　许是心虚，不知如何开口，郑袁问没有一上来就打听郑子梁的消息，却关心起卫梓怡的伤情：“郑某听说卫大人此前被天衍宗贼人所伤，今日看着气色尚可，伤势可还要紧么？”
　　“有劳郑大人挂心。”卫梓怡不动声色，顺着话题往下接，“卫某伤势已然无碍，否则如何继续查案哪。”
　　她养伤数日，余毒清理得差不多了，但经络受创，不能妄动内力，故而武功尚未恢复，还需静养十天半个月。
　　不过，这一内情只需她自己心里清楚，不可为外人道。
　　她为朝廷效力，又恪尽职守，则必为人记恨。
　　这京城内外，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盯着她，她若行差踏错一步，便会惹祸上身。
　　“那就好，那就好。”郑袁问连说两句好，随即欲言又止，搓搓手，再动动脚，小动作不断。
　　卫梓怡权当没有看见，捧起魏辛送来的茶盏清了清口。
　　到底是惦记着此次来内卫府的目的，郑袁问像热锅上的蚂蚁，坐立难安，终究忍不住开口：“卫大人哪，我那小儿子梁，可还在府上？”
　　“在。”卫梓怡回答得并不含糊，也没有遮遮掩掩，“卫某叫人将他软禁在客房，暂时还没有审他。”
　　听得郑子梁住在客房而非牢房，尚未提审也就是还没有用刑，郑袁问心中大石头落了地，长出一口气，遂替郑子梁求情：
　　“卫大人，我那小儿子梁缺乏管教，受了天衍宗之人蛊惑，实在万万不该，但他心眼不坏，断不会杀人的呀！”
　　“郑大人，卫某定真凶要用证据，但您要替郑子梁撇清嫌疑也需要证据，除了证据，无人能替他作保。”
　　卫梓怡这话说得不留情面，似还有几分警告之意，落在郑袁问耳中，无异于当头一棒，打得他没了分寸。
　　眼下内卫府查到的线索，还有那日他们给出的供词，不都将真凶指向郑子梁么？
　　郑袁问六神无主，可卫梓怡话说到这个份上，他便不可能将郑子梁从内卫府接回去。
　　离开内卫府时，郑袁问身形佝偻，像忽然间老了好几岁。
　　卫梓怡背负双手，目送郑袁问走远，在内卫府门前站了好一会儿。
　　一阵风吹来，她虚起眼，看向天空中灰蒙蒙的月亮。
　　当天晚上，魏辛按卫梓怡的吩咐，只给郑子梁送水，没送饭菜。
　　已经饿了一整天的郑子梁气得撒泼耍横，直到魏辛抽刀出鞘，抵着他的脖子，他才安静下来。
　　可安静没一会儿，他又突然说：“我要见卫梓怡。”
　　“见，当然见！”卫梓怡放下纸笔，径直奔向客房。
　　郑子梁斜斜靠在椅子上，手中把玩着一枚玉佩。
　　听见门外脚步声，他掀了掀眼皮，朝迎面而来的卫梓怡瞥了一眼，却没有起身迎接。
　　卫梓怡并不介怀，于郑子梁对面的椅子落座，开门见山：“说吧，关于天衍宗，你都知道多少？”

第二十四章
　　“我什么都不知道。”郑子梁面无表情。
　　卫梓怡挑了挑眉，尚未应声，倒是魏辛为他这句话感到气愤不已，呵斥道：“叫你老老实实交代，别耍花招！”
　　郑子梁冷哼：“我已经如实交代了，不知道就是不知道，就算你们把我杀了，我也给不出你们想要的情报！”
　　“哦。”卫梓怡双手交叠，不甚在意地开口，“不了解天衍宗？没关系，咱们说说别的。”
　　郑子梁的注意被她吸引，见卫梓怡往后一靠，倚在椅背上，优哉游哉地说道：“如是，便聊聊你和那女魔头陆无惜是如何相识的吧，竟是私底下能坐在一块儿喝酒的关系，想必你们接触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那日本官在郑府查案，却瞧见一可疑女子出现在花园，故意引本官去那红梅树下，你敢说这些，你也不知道么？”
　　卫梓怡敲了敲座椅扶手，“从你与天衍宗的渊源开始，记得多少说多少。”
　　郑子梁抿着唇，一脸的不情愿。
　　卫梓怡并不着急，她有的是时间和耐心，可以与这位郑小公子慢慢耗。
　　时间缓慢流逝，卫梓怡手边一碗茶汤见底，郑子梁终于耐不住，开了金口：“我与陆宗主相识尚不及半个月，但在此之前，我便知晓香悦的身份。”
　　算算日子，差不多是前阵子郢州案子结束之后，陆无惜到京城的时间。
　　“嗯。”卫梓怡点头，“继续。”
　　“香悦是天衍宗安插在郑府的线人，这是她主动告诉我的。”郑子梁回忆道。
　　卫梓怡偏了偏头，打断他：“她何故将身份告知于你？”
　　据卫梓怡所知，香悦并非初入郑府的小丫鬟，她在郑府伺候郑子梁已逾三年，一直没有被人发现。
　　照理说她最要提防的便是郑子梁，不可能主动将自己的身份告诉他。
　　郑子梁不喜卫梓怡话语中的轻视之意，便将那日情形详细说来，以证明自己的清白。
　　“香悦潜伏于郑府，似乎是在暗中调查什么。”
　　郑子梁低下头，视线落于脚尖，“有一天半夜，她从屋后翻窗而入，嘴角有血迹，身上受了伤，未及多言便躲进床底，再不久，府里下人来院子里搜，说是府中进了刺客。”
　　言及此处，郑子梁皱了皱眉，情绪略有波动。
　　“我若将她捅出去，她必然没有活路，可她与我朝夕相处已近三年，我对她有钦慕之心，怎能就这样不明不白的把她交出去？”
　　“那下人到我屋中来问之时，我便回他不知。”
　　卫梓怡眯了眯眼，在脑海中构想当时的情形，并依据郑子梁的言语进行推演。
　　“我不问缘由救了她一命，她因此对我心生感激，也知经此一事，我不可能如往常那般待她，她便向我坦白了身份，让我替她保守秘密，同时告诉我，她正在调查阿秀的死因。”
　　“阿秀？”卫梓怡身后，魏辛惊讶出声，“两个案子果然有关联！”
　　听得郑子梁一番话，卫梓怡忽然想起一个细节：魏辛之所以着人掘土，乃是因为她发现那梅树下曾有被人翻动的痕迹。
　　而香悦又正好在此地遇害，凶手的杀人动机似已昭然若揭。
　　她没有吭声，只扬了扬下巴，示意郑子梁继续往下说。
　　“我那时才知道，原来阿秀失踪另有隐情，香悦乃是受陆宗主之命调查此事前因后果。”
　　郑子梁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来，“阿秀失踪的头一天晚上，我是见过她的。”
　　卫梓怡眼底掠过一抹冷厉的精芒，追问道：“你在何处见她？当时什么情况？”
　　郑子梁如实回答：“我与几个友人相约去打马球，在外面玩了一天，回东莱院途中偶遇阿秀，她似刚从东莱院出来，行色匆匆，神色惊慌，与我擦肩而过时都不打声招呼。”
　　卫梓怡又问：“后来呢？”
　　“后来，我回到院中，院内一切如常，只书房和丫鬟小环屋里亮着灯，先前听香悦说小环病了，应当正卧床静养，我便也没将此事放在心上。”
　　郑子梁双手抱头，有些懊恼，“香悦与我说起此事，我便时常想起那日情形，难道阿秀在东莱院见鬼了不成？”
　　“啊？”魏辛再次一惊一乍，“鬼？！”
　　卫梓怡揉了揉眉心，不知第几次教导魏辛：“这世上没有鬼，比鬼更可怕的是人心。”
　　她神色凝重，于心间猜测那一日阿秀在东莱院究竟经历了什么。
　　魏辛赶紧闭嘴，可她脸上的表情分明在说，不管怎么样，她还是怕的。
　　郑子梁见卫梓怡陷入沉思，没有干预他，便又往下说：“第二天府里就传出消息说阿秀失踪了，那时候我若唤住她，兴许她就不会死呢？”
　　无论如何回想，他都觉得莫名其妙，实在不明白，阿秀为什么会失踪。
　　“后悔已是无用，查清当初的真相，缉拿杀死阿秀和湘悦的凶手，令冤案昭雪，才能叫亡者九泉之下安息。”卫梓怡难得真心实意说上一句慈悲的言语。
　　“卫大人所言不错。”郑子梁点头认同，复道，“香悦之死，恐怕我也有一定的责任。”
　　卫梓怡追问：“何出此言？”
　　“香悦让我替她隐瞒身份，但此事并不简单，府上进了刺客，虽刺杀未成，却偷走了书房里的重要文书，我父震怒，下令掘地三尺，要找到此人。”
　　郑袁问怒发冲冠，决不允许放跑盗贼，让府里的侍卫挨个房间仔细搜查，便是府中的丫鬟仆役，也都要试探他们的武功。
　　就是他郑子梁平日里不受重视，身边也只有一个丫鬟，他说不是，那些下人便到别处去搜，香悦方躲过一劫。
　　可不论郑子梁如何问她，究竟谁人将她打伤，她都不肯开口。
　　“她说知道的越多，也就越危险，如是她把真相告诉我，会叫我惹祸上身。”郑子梁闭上眼，双手盖住眼睑，指缝间略有几分湿润。
　　“对阿秀死因的调查虽然困难重重，但她似乎通过别的渠道获悉了一些线索，故而还算有所进展。”
　　“半个月前我带她出门，正巧陆宗主来到京城，她前去汇报此事，也顺便将我引荐给陆宗主认识。”
　　言及此处，他顿了许久，再开口时，嗓音低哑了许多：“但我没想到，此事过去不久，她就死了。”
　　郑子梁偷偷抹去眼角的湿痕，深吸一口气，调整好情绪才又继续说道：“此次见面是陆宗主亲自邀约，她说香悦虽已被人杀害，她死前调查到的东西尚未落入贼人之手，但藏东西的地方只有香悦自己知道，陆宗主希望我能为她提供一些线索。”
　　卫梓怡眼底精芒闪烁，猛地收紧五指，指节发出清脆的鸣响。
　　依她所见，郑子梁八成没有说谎，从其口中获悉这一切，可算此案重大突破。
　　若能找到香悦留下的东西，不仅两起凶案可以水落石出，天衍宗背后的秘密，多多少少也能有所揭露。
　　可是，不仅她要寻找湘悦的遗物，天衍宗乃至此案背后的凶手，也都在找寻。
　　自她与陆无惜交手，卧床养伤，已经过去了三天，岂知还来不来得及？
　　她扣紧座椅扶手，冷眼瞧着郑子梁，沉声道：“日前你面见陆无惜，与她说了些什么？且一字一句详细招来。”
　　郑子梁陷入悲痛的回忆之中，没再计较卫梓怡恶劣的态度。
　　既然已经决定开口，他便不再有所保留：“陆宗主询问了香悦的住处，平日里有甚喜好，我一一据实以答，旁的便没说什么。”
　　他将自己与陆无惜之间的对话尽数复述出来，供卫梓怡参考。
　　“如此说来，香悦死后手中所握的玉佩，是她自己的东西？”卫梓怡向郑子梁确认。
　　“不错。”郑子梁点头，肯定地说，“那是陆宗主送她的物件儿，她说陆宗主有恩于她，故而她将此物极为看重，我乞巧节时曾向她讨要，她还拒绝了我。”
　　“兴许是我心诚所致，约莫十日前，香悦主动与我定下约定，道是如果此次任务完成，她愿将此物赠我……”
　　话音未落，声音里笼上一层雾气，变得朦朦胧胧。
　　郑子梁哽咽着，双肩轻颤，似有一种想哭却哭不出声的感觉。
　　见他如此，魏辛不由心生感慨，偷偷瞧了卫梓怡一眼。
　　后者依然冷着张脸，视线却从郑子梁身上撇开，投向寂静萧索的窗外。
　　话已问完，一室寂静，卫梓怡突然起身，抖了抖衣袖，朝魏辛吩咐：“给郑公子送饭菜来，一炷香后，去郑府。”
　　魏辛闻言面露惊讶：“戌时过半，再有一个时辰城内便要宵禁，郑府上下应当也要休息了，这时候去郑府查案会不会不太好？”
　　郑老爷乃是吏部尚书，官居正三品，比卫梓怡还高一阶，与指挥使季明辰同级，卫梓怡大晚上领着人去郑府，务必要搅得府中上下不得安生，恐怕惹人诟病。
　　卫梓怡却道：“事急从权，郑大人会理解的。”
　　话已说到这个份上，魏辛哪里还敢阻拦，遂从了卫梓怡的吩咐，去府上清点人手，待时辰一到，便出发前往郑府。
　　与卫梓怡同路的，还有刚刚吃了一顿饱饭的郑子梁。
　　天色已晚，临近宵禁时分，街上空空荡荡，内卫府众所过之处，行人不敢拦路，纷纷向两侧退避。
　　待其行过之后，便忍不住私下猜测，内卫府这么大的阵仗，恐怕城中又发了大案了。
　　郑府门外点着两个大灯笼，将府门前空阔的道路照得亮堂堂的。
　　卫梓怡率众赶至，深夜敲响大门，咚咚之声不绝于耳，府内传来老管家苍老的吆喝之声。不一会儿，大门便向内打开。
　　管家一瞧门外一片黑甲，不下百人，吓得一哆嗦，下意识便要关门。
　　但魏辛眼疾手快，一把撑住半开的门扉，对那老管家道：“老人家，是卫大人前来查案，要捉拿杀死阿秀的凶手，你且朝边上让一让。”
　　老管家这才看清站在人群中，身姿笔挺的卫梓怡，来不及多想，迅速将府门打开。
　　内卫府众冲进郑府，乌泱泱一片，很快封锁各个关口，余下人马直奔东莱院。
　　东莱院中只有一个书房，平日里是郑子昀在用。
　　此刻书房内油灯未灭，郑子昀听得院外动静，开门来看，被闯入院中的几十名内卫骇住，愕然道：“卫大人，您这是何意？”
　　卫梓怡面若寒霜，冷冷瞥了他一眼，不由分说，吩咐魏辛：“抓起来！”

第二十五章
　　内卫府的人马训练有素，令行禁止，卫梓怡话音一落，他们便一窝蜂冲上去，将郑子昀制伏，按在地上不准他乱动。
　　郑子昀不明所以，惊慌之下不由抬高声音：“卫大人！你这是作何？！”
　　卫梓怡的目光丝毫不在此人身上停留，她大步上前，径直从他身旁行过，推开书房的门走进去，四下一扫，视线落于桌案上的一方砚台。
　　砚台一角略有破损，其材质与自阿秀颅骨缝隙中发现的黑色细碎砂石极其相似。
　　主屋内，郑袁问本已歇下，可心中挂念郑子梁，翻来覆去难以入眠。
　　岂料夜半三更，他突然被一阵骚乱惊醒，便起身披上一件外衣，开门去外边儿查探究竟。
　　他的脚还未踏上门前的石阶，便见管家疾步而来。
　　管家一把年纪，跑得气喘吁吁，似有要事相禀。
　　郑袁问见状越发焦急，便问他：“老管家，外边儿发生什么事了？怎么如此吵闹？”
　　管家扶着廊前的柱子歇了好一会儿，这才开口：“老爷，卫大人带了百余内卫入府，说是来缉拿凶手，径直奔着东莱院去了！”
　　“什么？！东莱院？！”郑袁问惊愕至于，也颇觉莫名。
　　他的小儿子已被内卫府捉拿，此时东莱院中便只得郑子昀和一个丫鬟，看卫梓怡这架势，擒了郑子梁还不够，竟又冲着郑子昀去。
　　郑袁问不由惶急万分，衣服也来不及整理，便急匆匆地朝东莱院赶过去。
　　距离别院尚有几步路程，郑袁问便听得院中传来喝问之声，他连忙加快了脚步，甫一进大门，就见郑子昀被两名人高马大的内卫按在地上不得动弹。
　　“卫大人！卫大人！手下留情啊！”郑袁问疾呼出声，这一路跑来，累得上气不接下气，双手拽住卫梓怡的胳膊，为儿子求情，“不知子昀犯了何错，卫大人要如此待他？”
　　卫梓怡尚未应声，人群中却有另一人替她回答：“因为郑子昀就是凶手，阿秀和香悦都是他杀的！”
　　说话的人是郑子梁，他从一众内卫身后走出来，双拳紧握，浑身发颤。
　　而被内卫压在地上的郑子昀也没了日前替郑子梁说话时的风度，他两眼通红，恶狠狠地盯着郑子梁，那眼神，似要把他生吞活剥。
　　两个人不似兄弟，反倒像不共戴天的仇人。
　　郑子昀是杀人凶手。
　　这一句话从郑子梁口中说出来，几如晴天霹雳，劈得郑袁问晕头转向，两眼发黑。
　　“这，这怎么可能呢？”他喃喃自语，不死心地拧着卫梓怡，“卫大人，您说我儿是杀人凶手，可有证据？！”
　　郑子昀虽然官位不高，但广结善缘，在京中有口皆碑。
　　说不学无术，顽劣不堪的郑子梁有杀人的嫌疑，郑袁问都不得争辩。
　　可眼下，内卫府却要将郑袁问一直引以为傲的长子郑子昀当做凶手抓起来，这叫郑袁问如何接受？
　　“证据？”卫梓怡斜他一眼，指着桌案上那方砚台，应他，“这就是证据。”
　　杀了人，染了血的东西，还这么明目张胆地放在桌上，可见郑子昀十分笃定他不会被人查到。
　　“想必，你故意用左手杀死香悦，将其抛尸于井中以构陷郑子梁时，便料到此案将牵出阿秀之死，一连两条人命，即便郑子梁有其父庇护，落入卫某之手，也是必死无疑！”
　　卫梓怡冷哼一声，眼神轻蔑地瞧着郑子昀，“但你没有想到，即便种种线索都指向郑子梁，卫某竟然还能怀疑到你头上，且断定，你就是凶手！”
　　说完，她突然抽刀，斩向郑子昀的咽喉。
　　杀意凛然，郑子昀瞳孔一缩，居然瞬间挣开两名内卫的钳制，躲开了卫梓怡那夺命的刀锋。
　　“郑大公子，好身手啊！”卫梓怡口中说着赞叹的言语，其语气却满是嗤嘲之意。
　　“难怪香悦难逃一死，原来是这郑府中藏龙卧虎，看似文弱书生，翩翩佳公子，却不想竟是个中高手，举手之间便能取人性命！”
　　郑袁问被这一幕惊得目瞪口呆，刹那间哑口无言。
　　方才那一下，是生死一线之际，郑子昀的身体先于意识做出的本能反应。
　　郑子昀两眼猩红与卫梓怡对视，片刻后，突然狂笑不止：“郑某今日算是开了眼了，卫大人，好手段！”
　　郑袁问被郑子昀这模样吓到，声音都在发颤：“子昀，到底是怎么回事啊？你何时学会了武功？！”
　　“怎么回事？”郑子昀一眨不眨地盯着卫梓怡，冷笑道，“既然卫大人手眼通天，何不叫她替你解惑？”
　　话音未落，他便飞身后退，卫梓怡洞悉他的意图，厉声一喝：“他想跑，拦住他！”
　　内卫府众迅速结阵，将郑子昀包围。
　　“区区数十人，就想留下我？！”郑子昀与内卫府人马交手，其招式干净利落，毫不拖泥带水，内卫府精锐竟无人是其一合之将。
　　一时间，众内卫人仰马翻，惨叫闷哼连成一片。
　　卫梓怡立于阶上瞧见这一幕，顿时心忧，拧紧了眉头。
　　郑子昀的武功大出她所料，瞧这局势，除非她亲自出手，恐怕难以将之擒拿。
　　一旦让此人跑了，他混入市井乔装易容，再想抓住就不那么容易。
　　可她伤势未愈，武功尚未恢复，贸然动手，即便擒下郑子昀，她也会元气大损。
　　卫梓怡用力握紧刀柄，心中天人交战。
　　但不过须臾，她便做出决定，没有什么比惩奸除恶更为要紧，此事还牵连天衍宗，她务必要弄个清楚。
　　卫梓怡定了心，当即腾身一跃，持刀扑入战圈。
　　可她没来得及和郑子昀交上手，又发生了意料之外的变故。
　　黑暗中倏地响起破空之声，郑子昀且战且退之时，突然打了个踉跄，险些跌倒。
　　随即他瞪大双眼，神情中满是不可置信，遂不顾周围内卫的进攻，兀自回身，看向身后隐于黑暗中的院景。
　　卫梓怡眼尖，瞧见一只黑色毒镖不知何时扎进了郑子昀的后背，顿时脸色大变。
　　数不清的刀口落在他身上，后者却不管不顾，一个劲地朝那假山走去。
　　假山后面，女子纤弱的身影若隐若现。
　　距离假山尚有十余步，郑子昀被内卫府众击倒，扣押在地。
　　但很快，众人发觉变故，惊惶散开。
　　郑子昀已不再挣扎，可他面目狰狞，七窍流血，毒发身亡。
　　魏辛在惊乱之中迅速回神，立即下令，叫人去那假山之后查探。
　　派去的内卫很快回来，拱手向卫梓怡禀报：“大人，假山后有暗门，方才那女子已经逃了。”
　　尽管天色昏暗，难以看清那人面容，但这院中本该还有的一个人已凭空消失，卫梓怡自可断定其人身份。
　　众目睽睽之下敢动手杀人的，竟是那个最不起眼的丫鬟。
　　卫梓怡原以为她是受郑子昀指使才构陷郑子梁，却没想到，居然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郑袁问目光呆滞地看着不远处已没了声息的郑子昀，双腿发软，跌坐于地。
　　至此他还是不明白，郑子昀为什么要这么做。
　　郑子昀被小环灭口，身死伏诛，可线索也因此断了。
　　卫梓怡让人把郑子昀的尸体抬走，郑袁问如梦初醒，忙拽住卫梓怡的衣袖，恳求道：“卫大人，子昀已经死了，求你，别把他带走，让他留在家里吧！”
　　郑袁问已是悲恸不能自已，依照朝廷律例，郑子昀原是杀人凶手，即便恶有恶报，不得好死，也不能让他安然下葬。
　　至少得将尸体悬于闹市，曝晒三日示众，方可归家，由亲人收尸，处理其身后之事。
　　卫梓怡沉默半晌，不应其求，坚持让人把尸体拖走。
　　“卫大人！”郑袁问嚎哭不止。
　　她用力拨开郑袁问的手，将其哭喊恳求之声置于脑后。
　　连郑子梁都觉胆寒，不由心生畏惧，情不自禁地咽了口唾沫。
　　尽管他恨极了杀死香悦的郑子昀，可那人毕竟是他的兄长，两人从小一起长大，即便多有不睦，瞧见其横死之状，也难免感慨万千。
　　魏辛抿紧唇，眼睁睁看着这一幕，却未开口劝说。
　　卫梓怡是出了名的铁面神捕，向来秉公办事，绝不徇私，若她通情达理，反倒有失公允。
　　郑子昀有其父替他求情，那枉死的阿秀与痛失爱女的老管家，又何处伸冤？
　　惩办了郑子昀后，卫梓怡命人在街头巷尾张贴告示，通缉逃走的丫鬟小环，并着人掘地三尺，将郑府翻了个底朝天，却仍未寻见香悦留下的东西。
　　这一结果虽在卫梓怡意料之中，却令她感到格外窝火。
　　“魏辛，说说看，你觉得香悦会把东西藏在哪里？”卫梓怡愁眉不展，竟问起了魏辛。
　　虽已擒下嫌犯郑子昀，可案子的关键还未弄清，也不能敲定郑子昀就是杀死阿秀和香悦的凶手。
　　魏辛苦着脸，小脑瓜飞快转动，试探着说：“有没有可能是陆无惜说谎，其实根本没有此物？”
　　卫梓怡看法不同，摇了摇头：“再去郑府看看。”
　　她领着人从东院走到西院，再从南院走到北院，最后回到案发时的小院。
　　“所有地方都搜过了吗？”卫梓怡目光落在院角，喃喃问道，“会不会有什么地方遗漏？”
　　这个问题，她已问过好几次了，魏辛无奈回答：“确实都搜过了，搜了好几遍。”
　　可卫梓怡却在短暂的沉默之后突然大步朝案发的水井走去，锐利的双眼盯着幽深井口之下平静的水面，对魏辛道：“没有搜完，让人下井去看看。”

第二十六章
　　个子稍矮的内卫在井口坠了根绳子，吊着下了井，没一会儿，竟从井底掏出一个严严实实的油纸包。
　　“真有东西！”那人语气雀跃，他找到了关键证物，可谓大功一件。
　　魏辛觉得不可思议，她偷偷瞥眼卫梓怡，暗中腹诽：正常人能想到这一点吗？还是瞎猫碰上死耗子？
　　她以为自己足够小心，不料下一瞬便听得卫梓怡对她说：“甭管是不是巧合，反正此物让我找着了，怎么，你有不服？”
　　卫大人还会读心术！
　　“没有！”魏辛绷紧背脊，连连摇头，不敢再东想西想。
　　卫梓怡笑了笑，不再逗她，从内卫手中接过包裹，扫了眼对方身上湿透的衣服：“允你休假一日，赏银十两。”
　　小个儿内卫闻言，喜笑颜开：“谢过卫大人！”
　　为了防止被水浸湿，香悦用油纸将此物层层包裹，卫梓怡耐心除去外层纸包，露出底下一个玉匣。
　　这匣子用蜡油封了口，手感黏滑，难以打开。
　　卫梓怡让魏辛吹然火折子，沿着蜡封的缝隙烤过一遍，这才将玉匣揭开。
　　匣子里面有两封信和一个账本。
　　信都已开了封口，卫梓怡取出其中一封，余下之物连着玉匣一块儿交由魏辛抱着。
　　可她展开书信之后只看了一眼，瞬间脸色急变，又将泛黄的信纸飞快折好，放回匣中。
　　魏辛不明所以，好奇问她：“大人，上边儿写了什么？”
　　卫梓怡却不回答，取过玉匣自己收好，语气严厉：“回内卫府，莫要耽搁！”
　　遂快步朝郑府外走。
　　魏辛从未见过她家大人如此焦急却彷徨的神态，心头一咯噔，暗道恐怕不是好事，却也不敢多嘴，便迅速跟上卫梓怡的脚步。
　　回到内卫府后，卫梓怡命令在她房外守着，而后自己带着收缴的玉匣步入屋中。
　　正因魏辛向来乖巧，不该问的话从不多问，尽管她脑子有时候不灵光，卫梓怡也愿意让她留在身边。
　　卫梓怡坐于桌前，那玉匣子就放在她手边，可她沉默许久，却没再将匣子打开。
　　屋外灯影重重，她从未如此惶惑烦忧。
　　原先杀红了眼也要彻查到底，如今她却陡然退缩了。
　　是就这样当做不知，将此物直接上交给指挥使，让这件事在她手里断掉，还是打开来，看看真相。
　　她竟拿不定主意。
　　夜深露重，寒风萧索，魏辛尽职尽责地守在外面，却冻得手脚冰凉，鼻子和耳朵都红彤彤的。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冷风吹来，她身子一抖，打了个喷嚏。
　　喷嚏声惊醒了屋中的人，卫梓怡眸心晦暗，面沉如水。
　　她不再犹豫，飞快揭开匣盖。
　　片刻后，屋门敞开，卫梓怡现身于门后，对魏辛道：“辛苦了，回去休息吧，此案已经了结，明日我在屋中整理案卷，你不用来。”
　　魏辛喜欢跟在卫梓怡身边转悠，更喜欢无事轻松，乐得悠闲，遂向卫梓怡告退，欢天喜地地回房歇下。
　　卫梓怡回到房内，锁上门栓，桌上烛光明灭，映照着桌脚处的炭盆。
　　炭盆里亮起一瞬火光，像有什么东西短暂停留，然后化作灰烬。
　　最后转交到指挥使手中的，只有一个账本。
　　那账本上密密麻麻记录了许多条目，原来郑子昀借其身份之便，将宫中翰林院内典藏的各类文书誊写拓印，偷运出宫，与神秘势力交接，高价贩卖，敛下私财。
　　但与他接应之人是谁，他们如何进行交易，这些财物就藏在何处，都不为人知。
　　想必当初阿秀去寻郑子昀时，不巧撞破了郑子昀的秘密，从而遭其杀害灭口。
　　真相大白，水落石出，郑府老管家得知凶手竟是郑府大公子，既痛恨，又无力。
　　郑子昀杀了他女儿，他无论如何不能继续留在郑府效力了，他向郑老爷请辞，后者对其有愧，亦不曾挽留。
　　可老人家在郑府住了大半生，如今离开也无处可去，魏辛见他实在可怜，便请求卫梓怡将其收留。
　　卫梓怡冷着一张脸，瞧得魏辛战战兢兢。
　　好在最后她还是答应让老伯留下，看庭护院，照看内卫府上的马匹。
　　魏辛闻言，笑逐颜开，率性说道：“属下就知卫大人面冷心善，是个一等一的好官！”
　　溜须拍马倒是利索得紧，卫梓怡赏了她一个白眼：“是不是活儿不够？我记得府上往年还留有一些陈案的卷宗，不如你去替我整理出来？”
　　“啊！大人，方才指挥使让属下过去，好像是有要事吩咐，属下便先退下了！”
　　魏辛脚底抹油，跑得比兔子还快。
　　她一走，这屋里便安静下来。
　　桌上摊开的案卷许久没有翻页，卫梓怡出神地望着窗外，神色间藏有一抹忧色，不得疏解。
　　心中惆怅，便越发衬得这寂静过于凄清。
　　忽然，她双眼捕捉到几片飘零的晶莹，再定睛细看，原来是窗外在飘雪。
　　她起身行至窗边，望向远处灰蒙蒙的天空。
　　寒风吹过，院中草木悠悠晃动，她突然没了伏案整理卷宗的兴致，便回屋取了件披风，踏雪出门。
　　尽管冬日严寒，但临近年关，街上往来置办年货的百姓竟越来越多。
　　卫梓怡自长街行过，漫无目的地走着，及至一处湖泊，方在岸边光秃秃的柳树下驻足。
　　湖水结了冰，不可行船，且天冷风寒，两岸便少有游人，她一身黑甲，背负玄袍，在一片苍茫的雪景中显得格外突兀。
　　忽有喧嚣声从远处传来，卫梓怡寻声回头，见一小贼奔过街角，身后几个商户打扮的人紧追着不放。
　　小贼瞧着年纪不大，约莫十一二岁，却身手敏捷，步子踏得飞快，好几个成年男子在后边儿追，竟追不上。
　　可他跑得太急，街上人又多，来不及躲避，迎面撞在一人身上。
　　他哎哟一声倒退几步，刚刚从桌上偷来的半块馒头滚落在地，沾上污浊的黄泥。
　　后面男人赶了上来，骂骂咧咧地拎起小贼的衣领，不由分说，一个巴掌便朝他甩过去。
　　小贼认命地闭上眼睛，长满冻疮的手脚止不住地哆嗦。
　　可被揍的疼痛迟迟未至，他偷偷睁眼，便见一黄衫女子立在眼前，只手攥着男人手腕，那一掌便扇不下去。
　　“你干什么？！”男人恼怒至极，“这小贼既然敢偷东西，就该知道被抓住了要挨打！快撒开手，不然我连你一块儿揍！”
　　女人不松手，五指像钳子似的，男人用力挣扎，也纹丝不动。
　　众目睽睽，他被一个模样看上去颇为文弱的女子治得无法反抗，顿觉颜面尽失，进而恼羞成怒，铆足了劲儿抽手。
　　岂料那女子便在此时将手松开，男人用力过猛，身体失了平衡，下意识松开小贼，踉跄着往后倒。
　　天上还在飘雪，地面路滑，男人噗通一声摔了个四脚朝天，四周围观之人哄堂大笑。
　　男人何曾受过这等折辱？霎时怒发冲冠，爬起来要与此女动手，却见眼前掠过黑影，一枚碎银锭凌空飞来，不偏不倚地砸中他的脑门。
　　“我们主子出钱买你半个馒头，拿了钱就走，别不识抬举。”
　　黄衫女子声音清寒，刻意挪了挪步子，挡住男人向后探究的视线。
　　银子入手，男人脸变得飞快：“哼，你小子运气好，竟有人愿意给你兜底，可别让我再逮着！”
　　说完，他转身就走，生怕这两个傻女人反悔。
　　馒头哪里值钱，这一小块碎银子便能买下一箩筐。
　　他为自己吃剩的半块馒头追了这小贼几条街，不过是欺软怕硬，在一个车手无缚鸡之力的孩子身上逞威风。
　　小贼没反应过来，上一刻他还身处险境，心里已做好挨打的准备，没想到下一瞬便被人救下了。
　　救他的两位姐姐生得如天仙似的，他正愣怔出神，黄衫女子将他扶了起来，拍了拍他身上的沾的雪和泥，对他道：
　　“去旁边的面馆，那儿正缺个端茶送水的伙计，我们主子已打过招呼，你若无处可去，往后便在此讨个生计。”
　　她说完便转身离开，去另一人身旁。
　　那女子一身素衣，视线与他遥遥一撞，眉目温婉地抿起唇角，朝他盈盈一笑。
　　他痴痴然，竟看呆了去。
　　女人从他身旁走过，淡淡余香飘散在空中。
　　视线所及之处，他瞧见一枚成色上好，做工精致，翡翠色的玉葫芦。
　　卫梓怡站在街角，从头到尾目睹这一幕，直至那两人没入长街，消失于人来人往的巷口。
　　她握紧佩刀，眼底闪过一缕寒芒。
　　风吹起她鬓边的发，带着一阵阵彻骨的凉意，无情地灌进领口。
　　卫梓怡深吸一口气，睫羽垂落，掩下眸心复杂冲突的情绪。
　　陆无惜，这一切，是否都在你意料之中？

第二十七章
　　卫梓怡再回内卫府，已是半个时辰之后，她在湖畔赏够了雪景，这才踏上回程。
　　甫一步入大门，便与魏辛迎面相遇。
　　“大人，您方才去哪儿了？”魏辛疾步而来，招呼卫梓怡，“宫中来了消息，让大人速速进宫一趟。”
　　卫梓怡脚步微顿，问她：“可有说是什么事么？”
　　魏辛摇头：“传讯的公公没有明说，但想必此次侦破郑府疑案乃是大功一件，陛下该要犒赏大人的。”
　　犒不犒赏卫梓怡毫无兴致，但如此神神秘秘，多半不是什么好事。
　　她无所谓地点了点头，应道：“我知道了。”
　　魏辛似觉察她情绪有异，眨巴着眼关心道：“大人，你怎么了？为何看上去像有心事？”
　　卫梓怡陡然一惊，若连魏辛都能看得出来她不对劲，又如何瞒过陛下的眼睛？
　　她立即收心，将心思沉进水底，表面上再看不出丝毫痕迹。
　　遂面无表情地回答：“没事，不过伤势未愈，又吹了会儿风，有些体乏罢了。”
　　魏辛性子单纯，对卫梓怡向来信任，果然不疑有他：“那大人要不坐下歇会儿，喝口热茶再进宫？”
　　“不用了。”卫梓怡摆摆手，“无甚大碍，我还是早些出发，免得让陛下久等。”
　　说完，她便也懒得回屋换身衣服，径直离开内卫府，往宫中去。
　　“卫卿，上次的伤可好些了？”
　　皇帝坐在桌案后认真批阅折子，说话时并未抬头。
　　御书房内燃着檀香，一室清幽。
　　正对矮几，卫梓怡盘膝于软垫之上，正襟危坐，闻言恭敬回答：“承蒙陛下挂念，微臣伤势无碍。”
　　皇帝批完一份折子，随手将其扔在一旁，遂抬眼看向卫梓怡，不辨心绪地问她：“你心中可有记恨朕呀？”
　　“不曾。”卫梓怡微微躬身，如实回答，“国有国法，家有家规，臣失职在先，合该为此承担责罚，区区二十杖，陛下已是格外开恩。”
　　“你能这样想，真是太好了，不负朕对你的信任和期许。”那座上之人闻言，神情微松。
　　随即，他又道，“那依卫卿看，这吏部尚书的公子，该属哪方势力？他盗取翰林院内文册，当真只是为了谋财？”
　　卫梓怡沉吟半晌，无奈摇头：“臣愚钝无能，只凭目前收集的线索，难下定论。”
　　皇帝不觉意外，闻言却是笑了起来：“若连你都愚钝，朕这朝堂之上，怕是没有几个能人啊。”
　　“陛下说笑了，太过抬举微臣。”卫梓怡不动声色，谨慎回答，“陛下乃仁德之君，心系社稷，礼贤下士，满朝文武皆为陛下的能人。”
　　皇帝视线在卫梓怡身上停留半晌，而后笑着说道：“算了，既然难下定论，便不聊此人。”
　　“眼看年节将至，朕欲在宫中设宴，犒赏群臣。届时宫内必定人多眼杂，近来京中似不甚太平，仅凭御前侍卫，或许难当重任。”
　　皇帝道出今日请卫梓怡入宫的目的，“朕希望你们内卫府也参与安防之事，便由你带队，负责朕的安全吧。”
　　卫梓怡在成为内卫之前，曾是皇帝身边的暗卫。
　　皇帝愿将自身性命托付于她，可见对她十分信任，此举责任重大，是考验，也是赞誉，卫梓怡岂有拒绝的道理？
　　她低眉垂首，神态谦卑：“微臣必不负陛下所托。”
　　郑府井下浮尸的案子告破，吏部尚书郑袁问因对其子管教不严，遭了牵连，降为吏部侍郎，尚书之职则由旁人顶替。
　　此后，内卫府清闲了一段时间，直到年节前几天都没有什么要紧的事情。
　　尽管期间卫梓怡并未放弃寻找逃走的郑府丫鬟小环的下落，但一直到除夕前几日，都未闻消息，她派出去的人马皆空手而归，一无所获。
　　宫中张罗着宫宴事宜，宴会设在除夕当日，卫梓怡要提前两天进宫，布置人手，以确保宫宴当日，宫中不会混入闲杂之人，威胁到皇帝的安全。
　　内卫府接连办了两起要案，惩治了郢州贪官周仪，又撕破郑子昀道貌岸然的面具，这两个案子还都是卫梓怡经手。
　　其人凶名远扬的同时，声望也是与日俱增。
　　她在宫中行走，途中偶遇各部官员，不论其官位高低，大都会主动让行，向其拱手见礼。
　　跟在卫梓怡身后，魏辛也挺胸抬头，与有荣焉。
　　官场上这些人都懂得趋利避害，可他们心里到底怎么想，则不为人知。
　　待她走远后，自有人私下小声议论，说她穷凶极恶，不讲人情。
　　上个月郑府大公子伏诛，卫梓怡不理会郑袁问的求情，硬是让郑子昀的尸体在闹市悬吊三日，此事传遍京城，达官显贵无不为之心生畏惧。
　　纵使大家表面上都和和气气，却无人胆敢真心实意与卫梓怡结交。
　　她是皇帝的忠仆，一条名副其实的恶犬，牙尖爪利，不循人情世故，只听帝王之命。
　　卫梓怡从不在意这些人私底下的言论，只要不明目张胆地当着她的面挑衅，她都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权当没有听见。
　　此次宫宴规模盛大，在紫禁城内最大的宴会厅昌麟殿举行，五品以上的官员皆可参与，也允许他们挑选一两名家眷随行，指挥使季明辰自然也要出席。
　　故而卫梓怡身上任务艰巨，容不得丝毫马虎。
　　昌麟殿共有十六道厅门，每道厅门处有十名内卫驻守，出入厅门的官员皆要经数重盘查，以验明正身，随身不可携带利器，但有防身所用的匕首、刀剑，全由内卫府暂时保管。
　　这种场合，最容易发生暴･乱。
　　世上总少不了一些居心叵测之人，心存侥幸，以为自己私底下偷偷行事，不会被朝廷发现。
　　卫梓怡亲自盯守宴厅正门，待宫宴正式开始之后，她则要率队在厅中巡查，密切注意四方动向，以便变故发生之时能及时应对。
　　距离宫宴召开的时间不足两个时辰，陆陆续续有官员进宫，来到昌麟殿。
　　表面上看，一切如常。
　　皇帝身边的随行宦官来到近前，附耳对卫梓怡传了几句话，卫梓怡遂暂时将盘查诸事交由魏辛监管，自己则跟随宦官从东南门离开。
　　自廊前穿行而过时，俞秦武率领一小众人马迎面走来。
　　俞秦武遥遥认出卫梓怡二人，便停下脚步，十分罕见地主动招呼：“卫大人，德公公。”
　　“原来是俞大人。”德公公面庞带笑，与之寒暄两句，复道，“陛下着奴才来寻卫大人，便有劳俞大人看护昌麟殿中的秩序。”
　　俞秦武也应得爽快：“德公公不必多礼，此乃俞某分内之事。”
　　卫梓怡细瞧了俞秦武一眼，但觉俞秦武今日有些古怪，但因德公公在，她没有多言。
　　两人与俞秦武错身而过，后者视线亦在卫梓怡面门上短暂停留，但不等卫梓怡探究的目光与他交错，俞秦武便适时转头，继续朝昌麟殿走。
　　“卫大人？”德公公见卫梓怡突然停步，疑惑出声。
　　卫梓怡摇头，背对俞秦武，缓步走下廊前台阶，应道：“没什么。”
　　不多时，帝王寝宫到了，德公公令卫梓怡在外稍候，遂进殿通传。
　　不久，德公公又出来，向卫梓怡传话：“陛下召卫大人进殿。”
　　卫梓怡朝其拱手，客套道：“有劳德公公。”
　　皇帝正在寝宫更衣，十数名丫鬟在宫中进进出出。
　　卫梓怡单膝跪于屏风之外，恭敬俯首：“臣卫梓怡，叩见陛下。”
　　“卫卿，昌麟殿中可有异常？”皇帝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
　　“回禀陛下，微臣尚未发现可疑迹象，内卫府众已封锁十六厅门，严查进出人员，不会放过任何意图不轨之人。”
　　“好。”年节之时，普天同庆，皇帝也十分高兴，对卫梓怡赞誉有加，“卫卿还是一如既往雷厉风行，实在是朕值得信任的左膀右臂。”
　　时辰差不多到了，皇帝将启程前往昌麟殿，自然由卫梓怡在侧护送。
　　皇帝身份尊崇，自不与众官员同路，侍卫抬着辇轿，从北边另一扇门进入昌麟殿，殿内已是人潮涌动，热闹非凡。
　　大殿中间有一块开阔的高台，乃是宴上宫女表演歌舞之用。
　　高台以北是王座，金桌金椅，高雅华贵。
　　正对着王座的高台以南，是为朝中官员特设的席位，按其官职品阶排座，左侧是文官，右侧是武官，与早朝时各部官员入宫面圣时的次序大致相同。
　　大殿东西两侧，则是官员家眷活动交流的场所。
　　卫梓怡护送皇帝通过北门，绕过精雕浮龙的屏风，出于警觉，她边走，注意力边穿梭于人群之中，记下此时殿上出现的一张张脸孔。
　　忽然，她步子一顿，眼神霎时凶狠。
　　方才有一道可疑身影一晃而过，虽然没能看清其人面目，但那身段与姿态，便是化成灰她也认得。
　　“卫卿？”皇帝踏上座前的玉阶，回头看向卫梓怡，“可是有甚发现？”
　　卫梓怡抿着唇，神情颇为凝重，朝皇帝躬身：“许是出了几分意料之外的状况，但请陛下放心，微臣会立即处理好此事。”
　　“嗯……”皇帝沉吟片刻，点头道，“你去吧，记得收拾干净，莫在殿中引起恐慌。”
　　“是，微臣明白。”

第二十八章
　　那人隐于东侧女眷席位之中，卫梓怡要稳固殿内秩序，不可大张旗鼓率人闯入，但她笃定自己方才没有看错。
　　陆无惜当真胆大包天，除夕之夜，如此盛宴也敢趁乱潜入皇宫，当真是不要命了。
　　但更可笑的是，内卫府和御前侍卫强强联手，在宫里宫外重重设防，居然没能将其阻拦。
　　这一次，昌麟殿内外四处都是内卫府的人手，瓮中捉鳖，可还能叫这妖女逃了么？
　　尽管卫梓怡有足够的把握擒拿陆无惜，但因圣上在侧，她需尽量悄然行事，不可闹得人尽皆知。
　　行动设限，故而她未像先前那样鲁莽动手，而是暗中布置人手，令内卫府人马借巡逻盯梢之由抢占视野开阔之处，不声不响地将女眷活动区域包围，封锁陆无惜的行动。
　　有了上次失利的经历，卫梓怡心中警醒，猜想陆无惜不会独自前来，她敢于潜入皇宫，必然是宫中有人接应。
　　为防此女觉察异动，再假扮成端茶送水的宫女溜走，卫梓怡特地留了个心眼，注意往来之人一举一动。
　　在如此严密的监控之下，卫梓怡很快锁定陆无惜之所在。
　　那妖女换了一身衣服，略作易容，打扮得花枝招展，却又显出恰到好处的雍容，混迹于一众容貌迭丽的女眷之中毫无违和，与她们谈天说地，好不快活。
　　“那一副天生的好皮相，可真是方便。”卫梓怡冷哼一声，话语中满是轻蔑与嘲讽。
　　魏辛不明所以，顺着卫梓怡的视线朝人群中探看，但觉这些官员的家眷似乎都长得差不多，没瞧出什么异样来。
　　她抓了抓后脑勺，一脸尴尬，又问：“大人，那接下来，咱们该怎么办？”
　　卫梓怡只说了一个字：“等。”
　　宫宴马上开始，皇帝已然现身，如是陆无惜的目的是皇帝的性命，那自己在这里，就决然不会让其得手。
　　可卫梓怡心中亦有疑虑，昌麟殿内外各个关口都有重兵严查，此女究竟是如何混进来的呢？
　　故而她又吩咐魏辛：“查一查各大厅门出入记录，看此女是何时，从哪一扇门混入昌麟殿的。”
　　“大人说的是谁？”魏辛抬头，一双水润的眼睛莹亮有神。
　　卫梓怡稍稍感到些头痛，便指着人群中，一看似寻常的宫衣女子，道：“便是她了。”
　　魏辛又仔细瞧了瞧，记下此人相貌，嘴里哦了一声，遂领命退下。
　　不一会儿她便回来禀报：“大人，记录找到了，那女子是刑部侍郎田玉衡的家眷。”
　　说着，她将一幅画双手奉上，交由卫梓怡查验。
　　为防可疑之人混入，入宫官员还提供了此次参与宫宴女子的画像。
　　画上之人显然不是陆无惜，可眉眼又与之有些相像，陆无惜略作打扮，不熟悉她的人确实不容易辨别出来。
　　是单纯的冒名顶替，还是与田玉衡事先通气，双方协作，由其掩护进宫的呢？
　　卫梓怡心中升起种种揣测，但没有决定性的证据，不能妄下定论。
　　她收起画卷，对魏辛道：“派人监视田玉衡。”
　　魏辛点头：“是。”
　　陆无惜还在同人说笑，似没有发觉危险逼近，卫梓怡未将视线落在她身上太久，以免将之惊动。
　　可不知怎么的，卫梓怡总觉得有些不安。
　　陆无惜每次出现，于她而言都是一场灾难，她务必要慎之又慎。
　　待盯梢人员全部就位，一切安排妥当，她便只身走进女眷席位，大步靠近陆无惜。
　　如此热闹的宴会中，有侍卫巡查再正常不过，只要不成群结队地行动，都不会引起太大的骚动。
　　卫梓怡就这样光明正大地朝陆无惜走过去，后者正与身旁的几位夫人闲谈，说说笑笑。
　　惊觉身后异动，陆无惜似不经意地回转视线，狭长眼尾勾起一簇绚烂的烟火，笑意盈盈地看向来人。
　　于陆无惜身前两步之外驻足，卫梓怡克制着内心拔刀的冲动，冷静地朝其开口：“田夫人，方才值守的内卫疏忽，尚有查验流程未能完成，烦请您配合再验一遍。”
　　陆无惜眼底带笑，不闪不避地看着她的眼睛，闻言笑答：“好啊。”
　　言罢，她朝周围那几位夫人摆手告辞，随后跟在卫梓怡身后离开人群，看上去似乎一点都不勉强，毫无防备。
　　可卫梓怡与之交手数次，心知这女人绝非善类，她笑得再温柔无害，也掩盖不了其邪恶的心思。
　　卫梓怡走在前面，时刻提防身后的陆无惜，谨防她突然动手。
　　而陆无惜则是东瞅瞅，西看看，便是卫梓怡领着她行出东南角的宫门，来到一块人少的空阔之地，她也没有出声询问。
　　直至一众黑甲内卫现身，将她重重包围。
　　女人挑了挑眉，眼中笑意不减，面上也不见惊慌，神色怡然，高深莫测地笑看卫梓怡，那神情，分明是早料到了卫梓怡的打算。
　　“你既知我引你出来，便是要着人擒你，方才何不动手？”卫梓怡沉着脸，寒声问道。
　　陆无惜的武功与卫梓怡不分伯仲，她若提前动手，卫梓怡也难保一定能拿下她。
　　可她就这么不加反抗地来到内卫府包围之中，卫梓怡自诩才智过人，也至今没能看明白陆无惜的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卫大人可是难得主动邀约，小女子怎么忍心拒绝？”
　　陆无惜的身份既然被卫梓怡识破，她便不再装模作样假意争辩，而是摆出自己原本的面目，与卫梓怡开口闭口，皆是风月。
　　卫梓怡最讨厌的便是她这副虚假的面孔。
　　好像一切尽在掌握，哪怕身陷重围，四面楚歌，她也从容不迫，早想好了脱身的法子。
　　陆无惜的内心难以揣摩，卫梓怡料不定她下一步棋会怎么走。
　　因此，尽管眼下局面看似卫梓怡占了上风，可她依然还在被陆无惜牵着鼻子走。
　　最令人恼恨的便不过如此。
　　“虚张声势！”她眸光暗沉，恶狠狠地哼道，“我倒要看看，此局，你如何能破？！”
　　言罢，她便立即动手。
　　周围黑甲内卫也迅速结阵，与卫梓怡配合默契，纵使陆无惜有不下于卫梓怡的武功，今日也插翅难飞。
　　见卫梓怡朝自己扑过来，陆无惜微偏了偏头，竟没有丝毫反抗，反倒朝她伸出手：“小女子束手就擒便是，卫大人不要动怒。”
　　斩落的刀口悬停于陆无惜额前两寸之外，女人眉如远黛，笑容清浅。
　　便在这时，一内卫打扮的男人从远处跑来，未及近前便高声呼喊：“卫大人！卫大人！大事不好了！”
　　卫梓怡握紧刀柄，转头去看，是朱乐。
　　此人气喘吁吁，神色惊忙，像是受了极大惊吓。
　　卫梓怡心头一沉，眼角余光警惕盯着陆无惜，嘴上则喝问他：“发生了何事，你竟如此慌慌张张？”
　　“回大人的话，不好了，出大事了！”
　　朱乐胸口剧烈起伏，喘得上气不接下气，口齿不清，歇了片刻才道，“各位大人送进宫的贺礼里面，发现了一颗人头！”
　　人头？！
　　卫梓怡眼瞳一缩，咬牙暗道不好。
　　她下意识看向陆无惜，后者同时回转目光，似与她心有灵犀。
　　视线在空中交错，陆无惜微微扬唇，嘴角勾起愉快的弧度。
　　这笑容落在卫梓怡眼中，充满了挑衅与嘲弄。
　　卫梓怡猛地握紧双拳，向前朱乐确认：“死者身份是否明确？”
　　其人早知她会有此一问，遂拱手回答：“是，属下已凭画像比对其相貌特征，应当是刑部侍郎田玉衡。”
　　“竟是田玉衡？！”卫梓怡眼中闪过一抹震惊。
　　“只有人头吗？”她没时间发愣，遂继续问道，“尸身找见没有？”
　　朱乐为难摇头：“已遍查过送进宫的贺礼，只发现了人头，就藏在写有田大人姓名的匣子里。”
　　魏辛先前查阅过昌麟殿的出入记录，那名册上明明白白写着田玉衡的名字，如非也是冒名顶替，此人入宫时应当还活着。
　　一个大活人，转眼就悄无声息地死了，还被人分尸藏匿。
　　选择这么个特殊的日子作恶，如此明目张胆，手段极其残忍，分明是在挑衅帝王威严，藐视朝廷。
　　卫梓怡眼神要吃人似的咬紧了陆无惜，喝问她：“是你做的吗？！”
　　陆无惜眨眨眼，又耸耸肩，两手一摊：“小女子的行踪从始至终都被大人掌控，如何能分心他顾？”
　　卫梓怡的密切监视，反倒成了陆无惜的不在场证明。
　　事发突然，卫梓怡务必要去现场查看，她下令将陆无惜擒拿，吩咐朱乐：“盯紧点儿，务必不能让她跑了，如有变故，本官拿你是问！”
　　此事绝非儿戏，朱乐也不敢掉以轻心，连忙应道：“是。”
　　卫梓怡复扫了陆无惜一眼，后者也正抬头看她。
　　两人对视一瞬，卫梓怡冷哼，撇开目光，这才转身离开，迅速赶往案发之地。
　　人头从礼盒中滚出来，惹得看守的侍卫一阵惊慌。
　　好在卫梓怡提前已有吩咐，负责查验贺礼的内卫反应迅速，及时遏止风声，封锁了堆积礼物的宫殿。
　　卫梓怡到时，地面上血迹未干，田玉衡的人头就躺在大殿正中，面朝厅门，双眼瞪若铜铃，死不瞑目。
　　浓郁的血腥味充斥于殿上，令跟随卫梓怡进入大厅的内卫纷纷皱眉。
　　卫梓怡盯着那颗人头，尸首虽然瞳孔放大，但双眼尚未形成污浊，且脖颈处断口痕迹鲜明，色泽猩红，乃是活生生的人被斩下了头颅。
　　而且死去不久。
　　凶手确实不是陆无惜，但卫梓怡绝不相信，此案和陆无惜没有关系。
　　“速速搜查四周，找寻凶案现场。”
　　卫梓怡神色肃然，冷声吩咐，“此案凶手手段残忍，如此杀人，必定有大量血迹溅落，死者躯干不便移动，可能还未被转移，务必要快！”

第二十九章
　　内卫府众领命奔出大殿，有秩序地四处搜寻，不到半个时辰，田玉衡横死的现场便被找到。
　　在偏殿东侧靠近围墙的隐蔽角落，发现了一处血泊。
　　旁边的草木中遗留一块沾血的抹布，血泊不远处的道路上还留有拖拽的痕迹，卫梓怡大致勘验一番，心中对田玉衡遇害的经过有所推断。
　　田玉衡不知因何缘故来到附近，被藏在暗处的凶手偷袭，用抹布捂住其人口鼻，将他拖到僻静之处，一刀斩下首级。
　　可是，尽管找到了行凶之地，寻见田玉衡余下的半截尸身，可这尸体却没有手足。
　　便是内卫们已见过各种惨烈凶案，如今见得这一幕，依然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一股凉意直往背脊上蹿。
　　“尸体被人卸了手足，凶手以如此嚣张的手段杀人，鲜血溅得到处都是，说明他根本没打算掩藏踪迹。”
　　此时跟在卫梓怡身边的内卫有一定的查案经验，见状向卫梓怡进言。
　　“确实如此。”卫梓怡观察着现场四周的血迹形态，闻言点头认同此人的判断，后面露忧色，“恐怕与那首级一样，被凶手藏了起来，却不知匿于宫中何处。”
　　陆无惜跟随田玉衡进宫，转头这位田大人便死于非命，此案十有八･九是天衍宗之人所为，卫梓怡推断，陆无惜其中一个目的，应是引起宫中骚乱。
　　越乱，越有利于她行不轨之事。
　　尽管天衍宗的目的尚未明确，但不论陆无惜有什么打算，卫梓怡都务必要将事态遏制于摇篮之中。
　　她凝神观察，于心中细细思量。
　　这女人诡计多端，必定会给自己准备多条退路。
　　那么除了在贺礼中藏尸，还有什么法子，能在自身不被发现的情况下，让昌麟殿上群臣陷入慌乱呢？
　　远处昌麟殿传来一阵钟声，卫梓怡寻声回首，听得身旁内卫提醒她：“宫宴开始了。”
　　卫梓怡心念电转，脸色猛然一变：“不好！”
　　“怎么了，大人？”那内卫不明所以。
　　“快！速去昌麟殿，截住送去宴厅的酒菜，所有菜式，不可只观其表，皆要拨开仔细查验，看是否混入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卫梓怡咬牙切齿，“这群该死的谋逆贼子！”
　　其人愣了一瞬，倏尔恍然大悟，那纷乱血迹延伸的方向，确实通往昌麟殿的后厨。
　　意识到凶手的意图，他冷不丁打了个寒颤。
　　如是大殿之上那些朝臣官员，正欢欣享用御厨精心准备的美食，却从餐盘中夹出一根手指，该是如何令人毛骨悚然。
　　诸事繁杂，人手短缺，卫梓怡只留两人看守现场，余下人等皆全速赶往昌麟殿。
　　她比预定的送膳时间早了片刻抵达宴厅，却从宫人口中听说，第一批酒菜已经上桌！
　　与此同时，她遣去御膳房的人手也传回消息，主厨被人迷晕，扒光了衣服，反绑在豢养鸡鸭的后院柴房之中。
　　“什么？！”一重又一重，环环相扣，她却始终落后一步。
　　卫梓怡越发笃定送上桌上的东西有问题，但若此时下令将酒菜端走，不仅惹人生疑，拂帝王颜面，更显得她无能。
　　如是此次变故不能圆满解决，皇帝必会与她心生嫌隙。
　　陆无惜给她出了个天大的难题！
　　一拳砸碎墙上几片砖瓦，卫梓怡双眼猩红，眼底凶光如瀑。
　　回回交手，回回落败，她怎能甘心？
　　“传令下去，强行封锁昌麟殿，中止宫宴，保护圣上。”卫梓怡面冷心硬，很快做出决定。
　　内卫听得此言，欲言又止：“可是……”
　　宫宴正在进行，现在闯进去叫停，必然开罪圣人。
　　“没什么好可是的！”
　　卫梓怡瞧着昌麟殿内热闹喧嚣，沉声说道，“我们已经失去了先机，与其坐等天衍宗之人出手，引发不可控的骚乱，不如主动出击，将影响压在可控范围之内。”
　　越想避开越是无法避开，陆无惜在逼她。
　　“这是命令！速速执行！”这句话，她说得斩钉截铁。
　　内卫被卫梓怡说服，点头应道：“是，大人。”
　　内卫府众闯入昌麟殿，果然引起一阵喧哗。
　　金座之上，皇帝满脸诧异，喝问随队进入大殿的卫梓怡：“卫卿，尔此举是为何意？”
　　“回禀陛下。”卫梓怡心中已做好承担一切后果的准备，故而她开口时嗓音铿锵，毫不犹豫，“有刺客潜入皇宫，绑了御膳房的厨子，桌上酒菜恐怕已被掺了东西！”
　　“什么？！”
　　卫梓怡话音一落，昌麟殿内满座哗然，皇帝也大吃一惊，这刺客已嚣张到要让满朝文武都杀死么？
　　“岂有此理，卫大人何要在此搅局？！”
　　一旁御前侍卫的统领上前反驳，转头对圣人道，“从御膳房送来的酒菜，微臣皆命人用银针查验过，绝对没有被人下毒！”
　　“没有被人下毒？”卫梓怡一声冷笑，倏地从桌上端起一个盘子，朝其扔过去，“那你且看看这是什么？！”
　　其人不明所以，下意识将碟子接过。
　　碟中的热菜被卫梓怡内力震开，藏在盘底的东西便显现出来。
　　那是一根手指，末端断口血迹鲜亮，竟是才从尸体上切下不久。
　　“啊！”侍卫统领手一松，盘子跌在地上，摔得七零八落，“这是什么？！”
　　四周官员也都受到惊吓，纷纷起身，向两边散去。
　　“不要妄动！都在自己的位置上坐好！”
　　卫梓怡扬声一喝，“谁在此时擅自行动，谁就有行刺的嫌疑！”
　　内卫府众提前设防，在此时发挥了极为关键的效用，顷刻间平息了宴厅中的骚动。
　　被卫梓怡威胁，众官员自是不敢妄动，事出突然，惊心动魄，但谁也不想背负这足以株连九族的重罪。
　　东西两侧厅中女眷也被内卫控制住，卫梓怡眼神如刀，于厅中冷厉逡巡。
　　这时，殿外突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俞秦武率领一众亲卫快步踏进昌麟殿，径直朝圣上走去。
　　他噗通于殿前一声跪下，高声道：“陛下，微臣有要事相禀。”
　　卫梓怡心往下沉，心中突然生出一种不好的预感。
　　“你说，什么事？”皇帝寒着张脸，不怒自威。
　　周围大臣面面相觑，年节时分，除夕之夜，帝王于宫中设宴，可意外变故却接连发生，任谁都看得出来，圣人已动了真怒。
　　俞秦武板着脸，字句铿锵地回答：“微臣手下亲卫今日巡逻之时，见有人鬼鬼祟祟钻进御书房，偷了东西！”
　　“什么？！”皇帝大惊，“什么时候的事？！”
　　俞秦武没有立即回答，他轻蔑地扫了卫梓怡一眼：“微臣欲探明此人身份，遂未当场拿人，故而派人盯守，没想到昌麟殿内竟生了这等变故！”
　　他说完，立即吩咐随行而来的亲卫：“把人扣下！”
　　话音落下，几个亲卫一拥而上，将卫梓怡身旁不远一名内卫瞬间制伏。
　　卫梓怡看清此人长相，顿时脸色发白。
　　俞秦武大步上前，从这人怀中掏出一张褶皱的羊皮，转身双手呈递给皇帝：“请陛下看一看此物。”
　　宦官上前，将羊皮接过，当着圣人的面展开。
　　那羊皮上赫然画着一幅紫禁城的布防图。
　　宦官大惊失色，皇帝亦是怒发冲冠，拍案而起：“俞大人，这是怎么回事？！”
　　皇帝怒问俞秦武，俞秦武便转头看向盗图之人，武沉声喝道：“朱乐！是谁指使你偷盗城防图，你且速速招来！”
　　东窗事发，朱乐一脸恐惧，战战兢兢，俯身连磕几个响头，这才开口：“回禀陛下、俞大人，小人不敢说谎，是，是卫大人啊！”
　　卫大人，卫梓怡！
　　晴天霹雳！
　　卫梓怡手脚僵硬地站在人群中间，上百双眼睛齐刷刷地朝她看了过来。
　　而她浑身寒冷，动弹不得，像被当头泼了一盆凉水，冻得她紧握的拳头不住发抖。
　　突然，她一个箭步上前，拎起朱乐的衣领，怒斥他：“何人指使你陷害我？！是天衍宗，陆无惜？还是你，俞副指挥使？！”
　　俞秦武哈哈大笑，倏地脸色一变，神情阴厉：“卫大人！没人陷害你，如非你一早就知道田大人会被杀，怎会对被拆解的残肢下落一清二楚？！”
　　卫梓怡竟然百口莫辩。
　　“你最好放弃抵抗，乖乖束手就擒。否则，可莫怪俞某不顾往日同僚之情，在这昌麟殿上与你动起手来！”俞秦武有了可趁之机，开始耀武扬威。
　　卫梓怡眼神阴寒地看向他，一字一顿地说道：“你要同我动手？”
　　那眼神像极了荒野上饿了几天几夜的孤狼，一旦行动，不见血不回头。
　　俞秦武心脏一缩，被那眼神吓住，险些向后退却。
　　但他很快回过神来，与侍卫统领交换眼神：“此女武功高强，内卫府之人不敢动手，还请统领大人派人擒拿！”
　　御前侍卫立即蜂拥而上，几个人一块儿出手，将卫梓怡按在地上。
　　魏辛呆若木鸡，直到卫梓怡被御前侍卫制伏，她才猛地回过神来，情绪激动，欲扑上前去：“卫大人！”
　　话音未落，身旁两名内卫便同时对她出手。
　　她的步子没能迈出去，一眨眼便被人反剪双臂，蛮横击倒。
　　内卫府所有人都知道，魏辛是卫梓怡的心腹，今卫梓怡涉嫌盗取城防图被御前侍卫当众制伏，那魏辛也绝不可能撇清干系。
　　前一刻彼此尚是共事的同僚，下一瞬便成你死我活的仇人。
　　卫梓怡眼睁睁看着激烈反抗的魏辛被她往日的下属猛踹两脚，痛得身子蜷缩起来，再也发不出声。
　　没有人替卫梓怡说话，以她在朝中的凶名，多得是人渴盼她落马。
　　御前侍卫将卫梓怡按在地上，俞秦武居高临下，眼中笑意阴寒：“卫大人，你还有什么话说？不如通通都招了吧。”
　　卫梓怡需得极力仰头才能与他对视。
　　此事没有前因，没有后果，线索纷乱，漏洞百出，明显是有心之人设局，栽赃陷害，她却无法反抗，无处伸冤。
　　她一旦与宫中侍卫动手，便会坐实罪名。届时，她将再无翻身的可能。
　　但凡这昌麟殿上心怀不轨之人，无一不盼着她发疯，发狂，闹个天翻地覆。
　　最好，触怒君王，被下令当场格杀，再也折腾不起浪花。
　　卫梓怡直愣愣地望着金座上的圣人。
　　皇帝面无表情，眼神幽寂。
　　临到被御前侍卫强行拖走，卫梓怡只说了一句：“陛下，臣若要盗取城防图，何须假手于他人？”
　　如此拙劣的伎俩，怎会看不穿，识不破？

第三十章
　　哪怕此事疑点重重，卫梓怡却不肯任由心底的猜测肆意翻涌。
　　她还愿相信龙椅上的君王。
　　此人曾救她脱离苦海，对她悉心栽培，她这一身武功、学识，乃至她如今所得的一切，无不是圣人所赐。
　　她被御前侍卫拖走，却执迷不悟，高扬着头，死死望着龙座。
　　皇帝沉默良久，忽而开口：“此事朕会彻查到底，真相水落石出之前，便委屈卫卿先在宫中静养几日。”
　　有圣人格外开恩，卫梓怡没有被关进天牢。
　　在事实真相查清之前，皇帝允许卫梓怡宿于一处荒僻的偏殿，就连魏辛也没吃苦头，获准继续跟在卫梓怡身边照看。
　　这偏殿内外只有十余人看守，若卫梓怡想逃，区区十人，不可能拦得住她。
　　但卫梓怡没有尝试逃离，连逃走的心思都不曾有。
　　每日就在这偏殿之中看书习武，两耳不闻窗外事，倒也难得清闲。
　　因其失势，纵使她以往凶名在外，看守偏殿的侍卫也对她不甚待见，每天只送一餐饭菜。
　　“今日的饭菜怎么是馊的？”魏辛怒问前来送饭的侍卫。
　　那人一脸无所谓的模样，哼道：“有的吃就不错了，还那么挑，以为你们大人是副指挥使，身份有多尊贵呢？”
　　言罢，他朝紧闭的殿门瞥了眼，冷哼一声，转头离开院子，还嘭的一下带上院门。
　　“狗仗人势的东西！”
　　魏辛咬牙切齿，肩膀止不住地发颤，气得说不出话来。
　　她自己倒不觉如何，她以往过惯了穷苦的日子，一两天不吃饭也饿不死，但她无法忍受卫梓怡遭受这样的委屈。
　　见卫梓怡面不改色地端起散着馊味的饭菜，她一把将粗糙的石碗夺过来放在一边，两眼通红地说：“大人，若陛下查不出真相，您就要在这里等死么？！”
　　此地与世隔绝，外边的消息进不来，那日昌麟殿骚乱平息之后，事态如何发展，案子到底有没有进展，她们全然不知。
　　“不静等又能如何？”卫梓怡神色平静，不喜不悲。
　　说好听点，她是陛下的臣子。事实上，便是朝廷的一条狗，生死皆在帝王一念之间。
　　她的性命在十七年前就交给了圣上，此生报不尽朝廷栽培的恩情，就算真的枉死于这场阴谋之中，她也没什么好遗憾的。
　　“属下不知大人是真不在意还是故作冷静，但属下实在咽不下这口气！”
　　魏辛紧咬着唇，说着说着，眼眶里便蓄上泪水，嗓音哽咽，“大人一身正气，忠肝义胆，那朱乐陷害大人指使盗宝，属下心里一万个不相信！”
　　“如是大人真的有错倒也罢了，可败坏朝纲的恶人尚逍遥法外，大人这样惩奸除恶的忠臣却被软禁于荒芜的偏殿，这是什么道理？！”魏辛义愤填膺。
　　卫梓怡低头看着庭院内荒凉的雪景，沉默良久，终叹了口气：“人只要活着就会遭人嫉恨，亦或……忌惮。我如此，那在背后殚精竭虑陷害我的人，也是如此。”
　　她鲜少在人前道出自己心中所想，魏辛闻言有些愣怔，却听她继续说道：“我从没想过此生能够善终，多活一日，都是上天恩赐，只可惜连累了你，如是迈不过这道坎，以我之余力，恐怕难以保全你的性命。”
　　“大人！”魏辛噗通一声跪下，膝行至卫梓怡跟前，“黄泉路上，属下愿与大人结伴而行！”
　　卫梓怡与魏辛对视半晌，忽的有些出神。
　　与之共事至今，她还未仔细观察过魏辛的模样。
　　她对魏辛的印象停留在几年前的风雪之夜，那时魏辛体格瘦小，好像被风一吹就能飘起来似的。
　　小姑娘饿了几日没有饭吃，实在忍不住，就刨几口雪，一边躲着抓她回去的人，一边拖着伤病之躯苟延残喘，奄奄一息将死之际，她遇见了卫梓怡。
　　当初，卫梓怡会救她，亦不过是心念一动，触景生情。
　　而今魏辛眉目已经长开，褪去了幼时的稚气，倒也有几分眉清目秀的感觉。
　　她天生有一双带笑的眼睛，脸蛋儿比较圆，不似卫梓怡那般严肃板正，所以时常被内卫府的男人们取笑，说她的长相不适合干这打打杀杀的一行。
　　相由心生，没有人天生凶恶，不过是世事沉浮，命运坎坷，收走了稚童曾经的纯善。
　　活着，便已足够艰难。
　　卫梓怡伸出手，拍了拍魏辛的头，叹息道：“如此，倒也不错。”
　　与卫梓怡一番言谈，魏辛也安静下来，不再想着伸冤。
　　她尽心尽力地陪伴在卫梓怡身边，兴许哪天晨起睁眼，皇帝的诏书就送到眼前，催她们赶紧上路。
　　如此又过去两天，这日中午，又到了该送饭来的时候。
　　卫梓怡大早上起来就在院中操练刀法，直至此时方坐下休息，于廊前用白布细心擦洗刀身，这把刀，比世上大多数人都更值得信任。
　　院门被人敲响，院内却无人理会。
　　过了片刻，敲门声再次响起，魏辛替卫梓怡端了茶水来，闻声面露疑惑：“以往都是把饭菜放在门外，怎么今天一直敲门呢？”
　　卫梓怡头也不抬，继续擦洗佩刀，对魏辛道：“去看看罢。”
　　魏辛遂去庭前将门打开，见一寻常宫女站在门前，手里端着木托。
　　“给我吧。”魏辛说着便伸手去接。
　　可她双手拿稳托盘之后，这宫女却不松手。
　　她诧异抬头，忽的松手退开两步，拧起眉低喝道：“你什么人？来这里干什么？！”
　　宫女朝她笑了笑，开口表明来意：“奴婢受人所托，前来拜见卫大人。”
　　魏辛神色警惕，不敢轻易放行。
　　正待呵斥其人离开，便听得卫梓怡的声音自她身后传来：“让她进来吧。”
　　卫梓怡亲自发话，魏辛便撤开两步，双眼却还牢牢盯着此人不放：“别耍花招！”
　　宫女不恼，也不与她争辩，自然而然地步入院中，径直朝卫梓怡走去。
　　及至卫梓怡身外两步，她还欲再进，倏地眼前银光一现，一截银亮的刀尖凭空出现在她咽喉前。
　　“这一次，又是什么目的？”卫梓怡眼神幽深，冷声相询。
　　“卫大人真是火眼精睛，小女子走到哪儿，如何易容，改换衣着打扮，都瞒不过大人的眼睛。”
　　摒弃了伪装，陆无惜的神态恢复原本的风韵，笑得云淡风轻。
　　卫梓怡眼底寒芒闪烁，恨声讽刺：“见得今日局面，你可称心如意？”
　　“事实究竟如何，卫大人心如明镜，又何必在此演这一出？既唬不了我，也骗不过大人自己。”
　　她姿态轻盈地避开刀口锋锐，沿着刀伸来的方向继续往前，直至走到卫梓怡身侧，将手中的木质托盘轻轻放下。
　　卫梓怡沉默地端着刀，却没再动手。
　　顺势在卫梓怡对侧坐下，陆无惜一边揭开食盒的盖子，一边笑吟吟地回答卫梓怡先前的提问：“选在这个时辰来看望大人，还能有什么事？当然是来给大人送饭菜的。”
　　食盒里菜式比前几日而言可算丰富，两荤一素配上一碗羹汤，旁边还有一小壶清酒。
　　卫梓怡扫了眼陆无惜带来的东西，面无表情。
　　那日朱乐被擒，反水咬她一口，她便知陆无惜多半又已从容脱身。
　　内卫府那一众饭桶，根本拿不住这妖女。
　　魏辛一直跟在女人身后，从卫梓怡的话语中辨出此人身份，惊讶地张大嘴巴。
　　她的视线在陆无惜和卫梓怡身上来回逡巡，实在是不明白，这位天衍宗宗主到底要做什么。
　　待餐碟全部摆好，陆无惜盘起双腿，用手托着脸颊，眼角眉梢皆是笑吟吟的：“卫大人尝尝看罢，这几碟小菜可都是小女子亲手做的呢。”
　　卫梓怡才不相信她的鬼话，这妖女惯会信口开河，从她嘴里吐出来的句子，没有一个字是真的。
　　“你冒着杀头的风险潜入宫中，跑到这偏殿来，便只是为了看卫某的笑话，落井下石么？”
　　陆无惜行事没有章法，的的确确做得出来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情。
　　“在卫大人心里，原来小女子是这样的人。”陆无惜丝毫不觉不快，反倒笑出了声，“可实不相瞒，见卫大人这般落魄，没了往日威风，倒真是有几分不可言喻的快意呢。”
　　“你！”魏辛勃然大怒，斥道，“你这人好生无礼！”
　　陆无惜神色妖媚，斜斜瞥了她一眼，笑道：“小妹妹不要动怒，不如坐下来慢慢说话。”
　　魏辛被她气得呼吸不畅，还是卫梓怡朝她招手，唤她过去，她才就此作罢。
　　陆无惜慢悠悠地斟上一杯酒，双手递到卫梓怡面前。
　　见卫梓怡面若寒霜，不肯接过酒盏，陆无惜笑道：“怎么，卫大人怕我下毒？”
　　激将的效果确乎好过直言劝说，卫梓怡沉吟须臾，终于接过酒杯，在魏辛震惊的目光中，将其一饮而尽。
　　数度交手，卫梓怡早已发现，陆无惜对她没有杀心。
　　可即便如此，依仗智计对她百般羞辱，将她玩弄于股掌之间，比一刀取了她的性命，更令她心中不快。
　　可要说她和陆无惜之间有甚仇怨，那也是无稽之谈。
　　不过是陆无惜率天衍宗众屡屡挑衅朝廷之威，触犯圣人龙颜，卫梓怡身为帝王刀剑，自然要冲在最前面。
　　可如今，卫梓怡被革职软禁，已成阶下之囚。
　　背后设局者，卫梓怡心有猜测却不敢妄断，陆无惜所做，不过是搭了个戏台子，坐山观虎斗。
　　她不再是内卫府的副指挥使，和陆无惜之间除了先前未能分出胜负的较量，并无旁的纠葛，自然也谈不上多深的个人恩怨。
　　“别以为我真不会杀你，卫某如今处境，俱拜你所赐！酒我已经喝了，如果你不想死在这里，就尽早离开！”卫梓怡放下酒盏，并不愿与陆无惜进一步攀谈。
　　可陆无惜目的尚未达到，又可会轻易离开。
　　她眼角带笑，视线落于卫梓怡冷肃的面孔上，语气轻快地说道：“卫大人难道就不好奇，究竟是谁要与大人作对，欲致大人于死地？”
　　“谁要杀我，与你又有什么关系？”卫梓怡并不上套，冷笑道，“何况，仅你一面之词，又能说明什么呢？”
　　陆无惜苦恼地皱了皱眉，这位卫大人油盐不进，如何劝她都不听，就算已身陷囹圄，依然执迷不悟，听不进旁人言语。
　　她这倔牛似的臭脾气既叫人欣赏，也令人头痛不已。
　　“既如此，便也罢了。”
　　陆无惜叹了口气，竟爽快退步，起身朝院外走，边走还边叹息：“可惜啊，可惜，当初卫将军一门忠烈，戎马半生却枉死于权柄之争，他的后人还认贼作父，将军九泉之下，怕是难以瞑目。”

第三十一章
　　酒盏哗啦一声四分五裂，碎瓷片嵌进卫梓怡的手掌，鲜红的血顺着她的掌心滴落，在木托边缘绽开一簇簇妖异的花朵。
　　陆无惜听见身后动静，却并不停步，直直朝门外走，直到……
　　“站住！”
　　昏暗潮湿的牢房中，痛苦的呻･吟此起彼伏。
　　这些囚徒皆身犯重罪，可能这辈子都不见天日。
　　走廊尽头有一间刑房，身着囚衣的朱乐被绑在木桩上，手脚皆套着刑具，盐水浸泡过的皮鞭在他身上留下一道道猩红的痕迹。
　　他垂着头，意识恍惚，口鼻间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了。
　　门外脚步声传来，他艰难地睁开眼，视野所及，只到来人脚尖。
　　“大人……”一开口，便止不住激烈咳嗽，嘴角涌出血沫，眼看就要不行了。
　　即便如此，他依然坚持，把这句话说完，“不是说好，事成之后，放小人归乡……”
　　可回应他的，却非与他约定之人，而是一名陌生女子：“不过是名弃子罢了，还指望你的主子对你言而有信，兑现承诺吗？”
　　朱乐浑身激颤，竭力抬头，撞进一双寒潭似的眼眸。
　　“你若还想活命，只有一条路。”
　　夜半三更，卫梓怡卧床浅眠，忽然被屋顶一声异响惊醒，安静睁开了眼。
　　下一瞬，黑影破窗而入，锋利的刀剑反射银白的月光，直奔榻上之人而去。
　　卫梓怡迅速从枕下抽出佩刀，与来人交上手。
　　叮叮当当的声音惊醒隔壁房间的魏辛，她大惊之下开门欲到院中来查探，一只脚刚迈出房间，便被人用刀柄击中后颈，眼前一黑，倒地昏迷。
　　来人武功高强，下手狠毒，可惜卫梓怡反应极快，他未能得手。
　　卫梓怡与之相搏，从室内奔到室外，金铁交击之声不时回响于庭院之中。
　　如此吵闹的动静很快吵醒殿外打盹的侍卫，其中一人骂骂咧咧地翻了个身，还欲继续睡觉。
　　身旁另一人则觉出局势不同寻常，便踹了那酣睡之人一脚：“快醒醒，殿中有变故！”
　　这一踹可不轻，那人立时醒了，睁眼便怒声呵斥：“大晚上的，能有什么事？！”
　　“还睡！有刺客！”这警觉之人也颇为恼怒，“如是卫大人遇刺身亡，你我皆吃不了兜着走！”
　　尽管卫梓怡眼下失势，可圣人毕竟尚未治她的罪，只说先前的事件要继续查，若卫梓怡在他们眼皮底下被人刺杀，他们这些殿守一个个都逃不脱渎职之罪。
　　被他这么一喝，先前不耐之人很是吃了一惊，后知后觉：“什么？刺客？！”
　　“那还愣着干什么？！”他慌慌张张捏紧佩刀，拔腿便朝院里奔，“快进去看看！”
　　院子里，卫梓怡正与那黑衣人打得难解难分。
　　数名殿守觉察院中动静，先后闯入，那黑衣人见支援已到，今日之事已不能成，便当机立断，试图抽身逃走。
　　卫梓怡眼中冷光乍现，低喝道：“哪里走？！”
　　言罢，她手中钢刀快而狠地劈中黑衣人腰侧。
　　那人吃痛，脚下步子却不停，飞身跃上墙头，转眼间便没入浓黑的夜色，消失不见。
　　卫梓怡被禁足偏殿，自然不得去追。
　　她快行几步，驻足于围墙之下，低头瞧见草叶中留下一块沾血的玉佩。
　　竟是天衍宗信物，葫芦纹的平安扣。
　　前来支援的侍卫们兵分三路，一波人去殿外追踪，一波人留在殿里四下搜寻，看是否还有可疑之人埋伏，令外派出一个人拿着那块玉佩立即去向圣人禀报偏殿变故。
　　隔天早上，一纸圣谕便从御书房传到僻静的偏殿。
　　来人是皇帝身边的德公公，看守偏殿的侍卫听说来了圣旨，齐刷刷跪在殿外，卫梓怡和魏辛也不得不到殿外接旨。
　　德公公面庞带笑，态度和蔼：“卫大人，陛下有旨。”
　　观此人样貌，便该知道这道圣旨里面的内容，是一道喜讯。
　　魏辛刚从昏迷中醒来，脖子疼得好像快断了似的，还没从昨夜遇袭的困惑中抽离，骤闻这一消息，懵懵懂懂地愣在原地，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惊喜地唤道：“大人！”
　　可卫梓怡却表现得异常平静，似乎对此早有所料。
　　她快行两步，至德公公身前五步开外，双膝跪地，神色恭敬：“罪臣卫梓怡，接旨。”
　　德公公将手中圣旨展开，端起声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诰曰。”
　　“日前除夕宫宴之乱已水落石出，盗取城防图的犯人朱乐供词作假，背后指使者另有其人，内卫府副指挥使卫梓怡乃受其陷害，即日起解除禁足，官复原职，钦此。”
　　念罢，他将圣旨重新合上，递给卫梓怡，叹道：“卫大人这几日受委屈了罢，内卫府指挥使大人数度面圣替卫大人求情，陛下也挂念于你，令狱卒严审朱乐，好不容易才把他的嘴撬开呀。”
　　卫梓怡低着头，双手接过圣旨，闻言应道：“臣定不负陛下隆恩。”
　　德公公扶卫梓怡起身，又道：“陛下召请大人去御书房议事。”
　　“还请德公公稍候。”卫梓怡不动声色，“待卫某稍事整理，便与公公随行面圣。”
　　说完，她便回偏殿拿上自己的东西，左右不过一把钢刀和几件衣服。
　　德公公在殿外等候，卫梓怡路过一众侍卫时，这些人趴在地上，头都不敢抬，生怕卫梓怡记住了他们的长相，日后报复。
　　可便是他们拼命压低了脑袋，魏辛还是认出了那日借送饭之机羞辱卫梓怡的侍卫，她从此人身旁经过，顺势一脚踹上他的肩膀。
　　其人翻倒在地，却不敢反抗，一溜烟又爬起来，朝魏辛连连磕头，叠声讨饶：“大人恕罪！”
　　魏辛看见他都觉得晦气，这样的人，也不值得多费心思。
　　卫梓怡已在前边儿等着她去，她朝此人啐了一口，然后扭头就走。
　　御书房陈设未改，室内熏着檀香，皇帝亦一如既往，坐在桌案后整理朝臣的奏章。
　　宫人来报，说刚刚解禁的副指挥使卫梓怡领旨后，随德公公前来觐见。
　　皇帝手上动作一顿，片刻后，神色恢复如常，应他：“传她进来。”
　　不一会儿，卫梓怡从门外进来，行至厅中，朝桌后圣人行跪拜之礼，语气如往常一般恭敬：“臣卫梓怡，参见陛下。”
　　“快快请起。”皇帝起身，绕过书案，亲自将卫梓怡扶起来，言语关切，“这阵子卫卿受苦了，看着似乎清减了许多。”
　　“陛下仁慈，真相得以大白于天下，微臣不觉得苦。”
　　“唉。”皇帝叹了一口气，轻拍卫梓怡的肩膀，“朕有愧于卫卿啊。”
　　卫梓怡便道：“陛下也是身不由己，彼时昌麟殿内外纷乱，宫中有谋逆之辈图谋不轨，还是彻查得好，如今不也为微臣洗脱嫌疑了吗？”
　　“还是卫卿深明大义，通情达理呀。”皇帝感慨道，“可惜那朱乐受不住严刑，只道此事非卫卿所为，但他身后究竟是谁指使，尚未审出来，他便死了。”
　　“啊？”卫梓怡这回的的确确感到惊讶，“朱乐竟然死了？”
　　皇帝点头，神情无奈：“不错，就在今天早上，朕派人去提审他的时候，发现他已经死在牢里，是被人杀死的！”
　　卫梓怡拧紧眉头，脸色微沉：“被人杀死？怎会？灭口吗？”
　　“不知此人背后究竟有谁撑腰，竟敢盗取紫禁城的城防图，这逆谋之人所图非小啊！”
　　皇帝背负双手，眉间紧锁，在屋里来回踱步：“近来京中不甚太平，天衍宗众行事猖獗，贪官污吏横行无忌，朕身边几无可信可用之人，也只有卫卿能替朕分忧了。”
　　卫梓怡垂下睫羽，一片阴影笼罩了她的眼睛：“若能为陛下分忧，微臣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有卫卿这句话，朕心中便觉安･定许多。”皇帝略略展眉，回到桌后坐下，“卫卿有所不知，朕前几日得到确切情报，那青岳山匪首章忝尧与天衍宗陆无惜竟是叔侄关系。”
　　“青岳山匪？章忝尧？”卫梓怡心绪莫名，明面上则故作震惊。
　　上回从郢州回来，她向圣人禀报天衍宗似与青岳山匪勾结，皇帝并无过多反应，而今时隔多日竟又主动提起，卫梓怡有些摸不清他的打算。
　　却听那座上之人又道：“除夕当日，陆无惜竟然胆敢混入宫中，刑部侍郎田玉衡之死，必是天衍宗之人所为，郑袁问的儿子郑子昀身份暴露之后，想必也是被天衍宗灭口。”
　　“更可恨的是，这众贼子忌惮卫卿之才，欲剪除朕之臂膀，不仅设计陷害卫卿，竟然还胆敢冒险潜入宫中试图取卿性命！”
　　“天衍宗贼众简直不将朝廷放在眼里，真是岂有此理！”
　　皇帝怒不可遏，愤而拍案，“卫卿，郑子昀案到此为止，朕要你即刻查办天衍宗，务必擒拿贼首陆无惜！”
　　这怒喝声宛如一道惊雷，震得卫梓怡双耳不断嗡鸣。
　　郑子昀案……到此为止么？
　　卫梓怡低着头，浓密的睫羽投下薄薄阴翳，掩盖眸心藏匿的神情。
　　“臣遵旨。”

第三十二章
　　从御书房出来，卫梓怡神情沉郁，魏辛跟在她身边，不时看向她的侧脸。
　　尽管卫大人向来沉默，可今日却似与往常不同，魏辛不知道卫梓怡面圣时皇帝与她说了什么，她讲不清具体的感受，只好也和卫梓怡一样，安静赶路。
　　穿过宫门，迎面而来两道人影，卫梓怡脚步一顿，面沉如水。
　　那人也同时停下步子，与卫梓怡遥遥对视。
　　魏辛看清那人长相，顿时怒发冲冠，气得浑身发抖。
　　竟是俞秦武。
　　俞秦武也是一脸震惊，没想到卫梓怡居然这么快就被无罪释放，安然离宫。
　　谁也没开口寒暄，连明面上的和谐都不再伪装。
　　卫梓怡率先迈开脚步，步履平稳地从俞秦武身侧走过。
　　两人擦肩相错之时，卫梓怡淡淡瞥了他一眼：“俞副指挥使，您最好手脚干净一些，千万不要让卫某找到证据。”
　　她的话语声不算低沉，脸上神情也不凶狠，但这话从她口中说出来，却像刀刃刮过背脊，惊得俞秦武浑身僵直，丝毫不敢妄动。
　　好在她没有动手，径自从其身边行过，从容离去。
　　魏辛跟在卫梓怡身后，斜眼瞥过俞秦武，脸上神色嫌恶，对此人先前所为十分不齿，连多看他一眼都觉得脏了眼睛。
　　从旁经过时，她故意哼了一声。
　　卫梓怡二人走远，直至身影转过街角，已经完全看不见了，俞秦武还一动不动。
　　他身侧的随从直觉事态不妙，却又着急进宫，遂小心翼翼地唤了俞秦武一声：“俞大人，再不走，恐怕叫陛下久等。”
　　俞秦武蓦地收紧拳头，紧咬牙关，好一会儿才止住双肩颤抖。
　　他深吸一口气，眼神阴沉。
　　即便能暂时脱罪，经此一事，卫梓怡也元气大损，不敢像以前那样放肆。
　　鹿死谁手，尚不可知。
　　虽然皇帝让卫梓怡即刻捉拿陆无惜，可内卫府尚未掌握陆无惜的动向，贸然差人出去找，不过是一群无头苍蝇，根本无从下手。
　　故而卫梓怡一连几日都将自己闷在屋中，翻阅数年来与天衍宗有关的卷宗，以求从中寻到蛛丝马迹，看能否观察出天衍宗行事的规律。
　　魏辛见她整日整日地伏案阅卷，废寝忘食，骨头都快生锈了，着实忧心不已。
　　若继续这样下去，别说抓到陆无惜，卫大人的身子恐怕先熬不住。
　　她便寻了个机会钻进书房，在卫梓怡桌旁蹲下，拽着她的衣袖道：“大人，听说月泉琴楼今日有琴魁献技，您带属下去听听可好？”
　　卫梓怡头也不抬，只从衣袖中抖出一枚银锭敲在桌上，打发她：“自己去听，莫要生事。”
　　魏辛眨眨眼：“琴魁登阁，一个月也才一回，月泉琴楼次次都座无虚席。”
　　“先前属下听大人说，像茶馆酒楼一类喧闹之所，最易探听消息，却不知今夜人来人往的琴楼，可也算得一处？”
　　卫梓怡终于从案卷中抬头，视线落于魏辛干净无暇的眉眼。
　　她怎会不明白魏辛的意思呢？
　　顿了须臾，遂无奈叹道：“也罢，终日埋在这书房中，确实没有进展，倒不如偶尔也出去四处走走，兴许还能收获意外之喜。”
　　魏辛顿时喜笑颜开，跳起来抱住卫梓怡的胳膊：“大人英明！”
　　像极了讨到好处，兴奋撒欢的小狗。
　　冬日天黑得早，虽然才过申时，但天色已经暗下来，街道两旁亮起灯火，来来往往的行人也越来越多。
　　卫梓怡换了身便于在外行走的常服，魏辛则作小丫鬟打扮，跟在卫梓怡屁股后面，左瞅瞅，右看看，好奇心颇重，一路上嘻嘻哈哈没个消停。
　　月泉琴楼设在城东的明乐坊，位在整个京城最为繁华热闹的路段。
　　此地乃是京中才子佳人最青睐的风月之所，楼中只供清倌，有琴棋书画四魁，每个月都会举行大比，姑娘们争相献技，以争夺魁首之位。
　　月泉琴楼四艺魁首之位竞争激烈，棋魁时常更替人选，书与画二魁更是每个月都不同。
　　这琴魁之所以名遍京城，令众多青年才俊趋之若鹜，乃是因为她来到月泉琴楼后，第一次参加大比便夺得魁首，此后两年，稳坐琴魁之位，竟无人能与之争锋。
　　所以每次琴魁献技，月泉琴楼都人满为患，一席难求。
　　魏辛早听过许多街坊传说，讲那琴魁如何美若天仙，风韵万千，说得人多了，她心里便也惦记上，十分想亲眼目睹这琴魁是否如众人说的那样倾国倾城。
　　今日便借此机会，邀请为天衍宗烦心的卫大人一块儿去瞧瞧。
　　她们踏进明乐坊的十字街，还没见到琴楼，但街上的人明显比方才多了一倍。
　　卫梓怡二人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远远便瞧见琴楼外排着长队，距离琴魁登台还有将近半个时辰，琴楼里面竟然已经没有空余的座位了。
　　这盛况，属实令魏辛大开眼界。
　　内卫府查案，接触到的大多是朝廷命官，达官显贵，也时常出入风月之所，所以对类似的艺馆多多少少有些了解。
　　可像这长队排过几条街外的盛景，还是头一回见。
　　卫梓怡领着魏辛来到楼前，仰头看向月泉琴楼高悬的牌匾，再瞧一眼长得看不见尽头的候座之人，一时间竟不知如何是好了。
　　头一回遇上这种情况，卫梓怡扭头看向魏辛，语气平静：“咱们似乎白跑一趟。”
　　魏辛尴尬万分，不知如何回答，红着脸薅了一把自己的头发。
　　因为她没提前探听好消息，卫梓怡答应带她来琴楼听曲，可现在她们人在楼前，却没办法进去。
　　两人一筹莫展之际，一道爽朗的招呼声从不远处传来：“哎呀，这不是内卫府的卫大人吗？”
　　声音听着耳熟，卫梓怡和魏辛同时回头。见那一只脚已踏上楼前石阶的公子哥，正是一个月前曾被卫梓怡扣留审问过的郑子梁。
　　“郑公子？”魏辛两眼睁大，颇为意外。
　　“果真是两位大人。”郑子梁笑起来，朝卫梓怡意味深长地挤眼睛，“没想到卫大人竟也会来这等风月之地。”
　　魏辛干咳一声，理直气壮地回答：“卫大人是来查案的！”
　　“查案呀？”郑子梁止了笑，一脸恍然大悟的模样，“原来如此，可今天月泉琴楼人满为患，大人这会儿才来，许是有些麻烦。”
　　他嘴里说着麻烦，又自顾自地给她们出主意，“先前大人查清香悦的死因，找出凶手，算是有恩于我，不然这样，你们跟我一块儿进去？”
　　魏辛一愣，喜上眉梢，一双眼睛水汪汪地，可怜兮兮地看向卫梓怡。
　　卫梓怡没搭理她，嘴上却毫不客气地答应：“那就有劳。”
　　郑子梁得了准话，立即招呼她们近前，周围本本分分排队的人眼睁睁看着，却也无可奈何。
　　魏辛跟在卫梓怡身后，突然小声说了句：“男人真不是什么好东西！”
　　卫梓怡意外扬眉，视线回落，问她：“何出此言？”
　　“这个郑二公子口口声声说他喜欢香悦，可香悦遇难不过月余，尸骨未寒，他就出入这等场合，岂有此理！”小姑娘说得义愤填膺，为与之许下约定的香悦感到不值。
　　“呵。”卫梓怡被她逗笑，竟将此话接了过去，“这世上有坏男人，便也有好男人，有好女人，自然也有坏女人，女人若肯心狠，坏起来，也不输男人。”
　　她话说得不假，事实上也是在告诫魏辛，为官者，心中万不可有偏见。
　　如遇凶案，要对所有嫌犯一视同仁，体壮如牛的男人可能被害，看似弱小的妇孺，也有可能是凶手。
　　被卫梓怡提点，魏辛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乖顺道：“属下记下了。”
　　郑子梁带她们来到二楼雅室，此地环境清幽，没有楼下大厅吵闹，从围栏处往下看，琴台尽收眼底，的确是视野极好的佳座。
　　“卫大人，此处风光好吧？”郑子梁洋洋得意，抄起手来倚靠在栏杆上，“月泉琴楼天字雅室，我可是求了陆宗主好些日子，她才允许我今儿在这儿听琴。”
　　卫梓怡眉梢一扬，讶然道：“你说什么？”
　　郑子梁反应过来，惊觉自己得意忘形，脸色一变，忙双手捂嘴，支支吾吾：“啊……没，没什么，我刚才什么也没说。”
　　魏辛却站出来拆他的台：“大人，郑公子刚才说他为了这个雅间去求了天衍宗宗主陆无惜，还求了很多天。”
　　“呃……”卫梓怡看向郑子梁。
　　日前他可是立了字据，又挨了几大板子，保证自己不会再和天衍宗的人有所接触了。
　　后者脸色一青一白，尴尬道：“这，看在我好歹帮了二位一个小忙的份上，大人就不要计较了吧？”
　　卫梓怡没吭声。
　　郑子梁被她盯得浑身发毛，万分后悔今天为什么要多管闲事，给自己招惹这么大个麻烦。
　　就在这时，楼下乍起哄闹之声。
　　卫梓怡循声低头，见一素衣女子携琴步上琴台，台下欢声一片。
　　女人秀发绾成惊鸿髻，步履款款行至人前。
　　她眉如远黛，天生长了一双多情的眼眸，顾盼含情，柔而不媚。眉心一点朱砂，衬得肤白如雪，清雅出尘。
　　真如仙女下凡，气质卓尔不群。
　　卫梓怡屏住呼吸，眼底倏地掠过一抹惊艳，那女人身姿映照在她瞳孔之中，流光溢彩，令她沉寂的心跳不觉间快了两个节拍。
　　随即，她的眉头缓缓皱起，心也往下沉，落回空阔无际的深海。
　　那台上之人，不正是阴魂不散的天衍宗宗主，陆无惜么？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第三十三章
　　陆无惜今日妆容比寻常明艳，容姿倾城，仪态万千，一现身便引得厅中寻音客欢声四起，喧闹不断。
　　魏辛先是惊呼一声「好美的人」，随后忽然觉察不对劲。
　　顿了须臾，她方后知后觉，瞪圆双眼，那嘴巴张得几能塞下一整个鸡蛋：“这……这不是……天衍……唔！”
　　郑子梁一个箭步上去捂住她的嘴，拼命朝她眨眼示意，让她不要继续往下说。
　　魏辛猝不及防，被郑子梁吓了一跳，下意识抬手挥出一记勾拳，打得郑子梁当场倒地，捂着下巴嗷嗷直叫。
　　“你今天运气不错。”卫梓怡手抚佩刀，拇指轻叩刀柄，目不转睛地盯着楼下琴台，“功过相抵，下不为例。”
　　郑子梁蜷在地上，想说话却开不了口，嘴里呜呜有声，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魏辛低头瞅他，表情瞬间凶狠：“你对大人有什么不满吗？”
　　“不不！没有！”郑子梁哪里敢，脑袋摇得好似拨浪鼓，情急之下忍痛开口，“我说的是谢过大人，草民以后再也不敢了！”
　　“哼，这还差不多。”
　　魏辛皱起鼻子，瞧了他一眼，此事便就此作罢。
　　卫梓怡没着急下去拿人，敲了郑子梁的警钟，她便顺理成章地反客为主，占据这间雅室，还叫郑子梁搬了几把椅子来。
　　“不是说要听曲吗？”她拂了拂衣摆，在视野最好的位置坐下，“咱们便来赏赏，这陆宗主的琴技，究竟如何惊为天人。”
　　魏辛「哦」了声，猜想今日卫大人是要低调行事，故而也跟着坐下，压低声与卫梓怡交头接耳：“没想到这个名遍京城的琴魁竟然就是陆无惜！她藏得太好了吧！”
　　语气里掩饰不住的震惊。
　　可一细想，似又在情理之中。
　　琴魁貌美虽是家喻户晓，但见过陆无惜的人却寥寥可数，谁会想到，这风华绝代的琴魁竟然就是那位神出鬼没，来无影去无踪的天衍宗宗主呢？
　　不是今日亲眼目睹，卫梓怡也难将两人的身份联系起来。
　　这陆无惜，当胆大包天，在京城也敢为所欲为，竟真的没有人能治得了她了！
　　台上女子盘膝坐下，琴弦被她指尖轻轻一拨，低婉琴音自喧闹中传了出来，台下厅中翻滚不息的吵闹竟是戛然而止。
　　卫梓怡面上不动声色，目光却从方才起，便未从陆无惜身上挪开。
　　琴曲之声悠扬婉转，泠泠似深山幽泉，平息一整日的怨怒，像薄薄的蝉翼刮过耳廓，轻盈，酥痒，骚动。
　　魏辛也安静下来，不知不觉沉溺于琴音之中，神情放松。
　　陆无惜一连弹了三首曲子，从始至终未说一句话，可厅中宾客却无任何怨言。
　　待曲子弹罢，琴音绕梁，众人尚沉浸在美好的乐曲中，卫梓怡则陡然睁眼，那琴台上的女子已不见踪迹。
　　卫梓怡拿起佩刀，神色冷肃，余光瞥了眼身旁未觉异样的二人。
　　遂独自起身，悄无声息地离开雅室。
　　陆无惜离开前厅之后便去了后院，她在月泉琴楼地位尊贵，拥有一座独立的院落，自幽径穿过，树丛阴翳中渐渐显出一道人影。
　　卫梓怡怀里抱着刀，背靠一棵梅树，正等着她来。
　　未曾想会在此地与之相见，陆无惜眼底浮现一抹惊讶，属实是有些意外。
　　“卫大人来了，怎不着人通传？”她脸上的讶色转瞬即逝，开口时已恢复轻盈愉快的口吻。
　　卫梓怡离开花枝遮挡的阴影，从昏暗的树下走出来，驻足于陆无惜两步开外：“若提前通传，打草惊蛇，卫某又如何在此截下陆宗主？”
　　陆无惜闻言，扬起眉梢，笑容明媚似二月春光：“卫大人这是说的什么话？卫大人如此盛情，不辞辛劳前来与民女见面，民女岂有避而不见的道理？”
　　“哼。”
　　纵使陆无惜嘴上说出花来，卫梓怡也不信她一个字，嗤笑道，“谁能想到家喻户晓的月泉琴楼琴魁，竟然就是你陆无惜。”
　　言及此处，她蓦地抬高嗓音：“你这朝廷通缉的过街老鼠，竟敢这般招摇过市！如此大张旗鼓地引众人来观，就不怕招来官兵么？！”
　　卫梓怡越是愤慨，陆无惜反倒越高兴，笑得两只眼睛都弯起来，语气理所当然：“却也不是人人都有卫大人这般眼力，更不是人人皆如卫大人这般对民女如此在意。”
　　她眸心璀璨，笑靥如花，故意曲解卫梓怡的意思：“古人有云，最难消受美人恩，卫大人这情谊，岂非千金不换，万金难求？”
　　“妖女！休要胡言乱语，再往自己脸上贴金！净是无稽之谈！”卫梓怡握紧佩刀，沉声怒喝。
　　“难道卫大人当真对民女半分心思也没有？”
　　陆无惜仿佛听不懂人话，故作可怜姿态，摆出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既如此，卫大人何要苦苦纠缠，窃取妾之芳心，竟又不屑一顾。”
　　她说得越发荒唐，卫梓怡以往都能听而不闻，淡然处之，今日却不知何故，忽像被踩了尾巴，瞬间勃然大怒。
　　眼前晃过一道重影，不过眨眼间，卫梓怡已近其身。
　　她一把擒住陆无惜的喉咙，将其推抵于一旁矮墙之上，眼底寒芒乍现：“一再触怒本官，对你究竟有什么好处？”
　　话音稍顿，她的眼神幽暗似无底的深渊，“你这般情真意切，想必卫某真要杀你，你也不会心生埋怨。”
　　陆无惜肤质如玉，入手温润，纤细的脖颈束于卫梓怡掌间，其人拇指抵住她的喉骨，只需稍一用力，便可取其性命。
　　卫梓怡五指收得比较紧，略略影响了呼吸，令陆无惜轻轻蹙眉。
　　但她依然没有反抗。
　　陆无惜不说话，卫梓怡反倒来了兴致，她朝前倾身，拉近两人间的距离，与陆无惜鼻尖相抵。
　　“卫某对陆宗主当然有心思。”
　　她声音低哑，像结了一层玄霜，“我要抽你的筋，剥你的骨，用尽残忍酷刑对你百般，看看陆宗主千变万化的脸孔，究竟哪一张才是真实的。”
　　说出这些话时，卫梓怡语调平静，眼神幽邃，实难让人看清她心里的想法。
　　陆无惜半分不觉意外：“原来你是这样的卫大人。”
　　“哦？”卫梓怡的嗓音向上勾，邪异而蛊惑，“陆宗主不是最了解卫某么？那卫某的心思，你又真猜出了几分？”
　　“你不是惯爱夸奖卫某的容貌吗？卫某自认蒙皇天厚爱，这副皮相尚能叫人看得过眼，却也不及陆宗主倾国倾城的姿色。”
　　卫梓怡松开她的脖子，又捏住下巴，托起她的脸，“多美的人啊，仅凭这副容姿，便可魅惑众生，祸国殃民，为盛世之祸水。”
　　“但你却藏头露尾，借重重假象遮掩身份，从不坦荡现身于人前！”卫梓怡话锋一转，冷笑道，“陆宗主，又岂是真如你表现出来的这般洒脱？”
　　那两瓣柔唇近在咫尺，唇形丰满，唇珠莹润，嘴角微往上翘，自然勾出恰到好处的轮廓，引人遐想联翩。
　　卫梓怡不着痕迹地偏转视线，却下意识地咬紧了牙关。
　　陆无惜便在这时抬起双臂，搭上卫梓怡的肩膀，似笑非笑地与卫梓怡对视：“卫大人何不亲自试试，看本座究竟是真不在意，还是在与大人演戏？”
　　她以「本座」自称，不再放低姿态，看似被人钳制，气势却丝毫不落下风。
　　卫梓怡死死盯着她的眼睛，两人就这样无声地较着劲。
　　下一瞬，卫梓怡毫无预兆地欺近，无所顾忌地咬住陆无惜的嘴唇。
　　陆无惜眼前一暗，唇上便传来柔软湿润的触感。
　　她心头一跳，蓦地瞪大双眼。
　　这一咬并非寻常意义上的亲吻，卫梓怡蛮力掰开陆无惜的牙关，像一头贪婪的凶兽闯进安稳的腹地，一刹那便搅得血雨腥风。
　　她的忍耐已经到达极限，陆无惜一而再，再而三地挑衅，彻底唤醒她心底那头残暴邪恶的困兽。
　　陆无惜被迫扬起脖颈，本能地逃避以维持呼吸，可卫梓怡似乎觉察了她的意图，先一步攥住她的双手，将她抵在墙头，令她不得挣脱。
　　挣扎渐渐无力，闷痛从胸口翻涌上来，陆无惜肩膀一颤，猛地将卫梓怡推开。
　　她脸颊泛着潮红，呛咳不止，那双始终带笑的眸子至此终于没了笑意，蕴上浅浅一层水雾，好一会儿才稳住呼吸，倚靠矮墙站稳，急促而艰难地喘息着。
　　卫梓怡眸色深深，晦暗的视线平静地凝望着陆无惜痛苦的表情。
　　片刻后，她似恍然大悟，冷笑道：“卫某险些忘了，陆宗主身患严重的肺症，看这样子，恐怕命不久矣啊。”
　　陆无惜呼吸渐渐平稳，她与卫梓怡对视良久，终哂然一笑：“本座还真是招惹了一个不得了的疯子。”
　　“此地人多眼杂，卫大人就不怕被人撞见么？”
　　卫梓怡勾了勾嘴唇，像一头餍足的恶犬。
　　她数次三番与陆无惜交手，皆被对方玩弄于股掌之中，如今终于扳回一城，心中自然快意。
　　闻言，卫梓怡眼底笑意凉薄，语气笃定：“纵使有人闯入，陆宗主也会妥善处理，卫某何必操这份闲心？”

第三十四章
　　淡淡瞥了陆无惜一眼，见其脸上潮红退却，眉目恢复平静，卫梓怡心中但觉可惜。
　　她后退一步，藏起不可为外人道的心思：“皇帝要我擒你，你先前救我一次，我也不欠你人情，下次再见，我可不会再放过你。”
　　说完，她转身踏上来时的路，步履从容地离开，没一会儿就脱离了陆无惜的视线。
　　陆无惜背靠矮墙，右手手背盖住双眼，短暂静默之后，冷冷笑出声来。
　　“卫梓怡。”她仔细咀嚼这个名字，唇角越扬越高，“有意思。”
　　卫梓怡从来只敬称「陛下」，如今却唤「皇帝」，可见她与朝廷已是貌合神离。
　　这样女人，怎么可能真正忠诚？
　　不过是以往伤得不痛，刺得不深。
　　她最是自私，不会相信任何人，越疯癫，越不可掌控，一旦被放出囚笼，便能掀起一场谁人都不可预料的血雨腥风。
　　台子搭好了，这场戏，接下去要怎么演？
　　卫梓怡离开后院，与迎面而来的魏辛相遇。
　　魏辛神情焦急，步履匆匆，正四处寻找卫梓怡。
　　她方才自声乐中清醒，睁眼却发现身旁椅子不知何时空了，卫梓怡孤身离开雅室，想必是寻那陆无惜去了。
　　每每这种时刻，魏辛就分外担忧。
　　她自然相信卫梓怡武功高强，不会输给这天衍宗宗主，可架不住对方人多，而且这月泉琴楼似乎还是天衍宗的地盘，卫梓怡若像上次那样有个三长两短，她必会悔恨终身。
　　“大人！”见卫梓怡安然归来，魏辛悬着的心终于放下，大步朝其迎了过去。
　　卫梓怡看见她，便道：“回去吧。”
　　“啊？”魏辛面露疑惑之色，自动理解为卫梓怡应该是没有找到陆无惜，便出言宽慰，“这妖女属实狡猾，要抓住她需费好大的功夫！”
　　卫梓怡勾起唇角，却并不解释，点头应声：“嗯。”
　　行出几步，她忽然想起什么，脚步稍顿，而后叮嘱魏辛：“找人盯着郑子梁。”
　　魏辛心领神会，明白这是卫梓怡要借郑子梁间接确定陆无惜的行踪，遂爽快答应。
　　到内卫府已至亥时，城中将要开始宵禁，卫梓怡回到自己的房间，梳洗后换了身衣服，便熄灯就寝。
　　第二日一早，天还不亮她便醒了，起来去院中练了一番拳脚，用过早膳便去书房继续翻看过往卷宗。
　　整理文册时她发现郑子昀那一卷似乎遗落了，便将魏辛唤至桌前，问她：“郑子昀那一案的卷宗，你替我整理案卷时可曾瞧见？”
　　魏辛如实回答：“是指挥使派人来把案卷取走了，说是陛下下令要将此案全部笔录移交给刑部，内卫府不再跟进。”
　　卫梓怡翻动文册的动作顿了顿，眉头皱起，良久方道：“原来如此。”
　　“大人，这个案子还有什么疑点吗？”魏辛好奇问道。
　　“没有。”卫梓怡摇头，“不过因为此案与天衍宗多少有些渊源，我想找出来再看一看，不过既然指挥使大人另有安排，便罢了。”
　　她摆手示意魏辛退下，独自坐在桌前凝神静思。
　　不知过了多久，有人敲响房门。
　　卫梓怡抬头，便见指挥使季明辰站在门口，神色温和，朝她招呼：“卫大人这么早就起了，当真是后生可畏啊。”
　　“指挥使大人。”卫梓怡起身，绕过桌案行至门边，将指挥使迎进书房，“大人要见属下，遣个人来知会一声，属下自会前去拜见，何须大人亲自跑这一趟？”
　　季明辰没再纠正卫梓怡对他的称谓，摆手笑道：“你忙，我又不忙。”
　　越过这个话题，继而问道，“怎么样，有进展了吗？对拿下陆无惜，你可有把握？”
　　“七成。”纵使卫梓怡心比天高，也不敢把话说得太满，“陆无惜的下落，属下已经有了线索。”
　　“很好，不过也不用着急。”季明辰背起双手，“内卫府接到一条线报，说青岳山匪章忝尧出现在京郊。”
　　卫梓怡眉梢一挑：“章忝尧？引蛇出洞？”
　　“不错！”季明辰看向卫梓怡，眼神中满是欣赏，“如若擒下章忝尧，以陆无惜和章忝尧的关系，她不可能坐视不理。”
　　“但要捉拿章忝尧非是易事，此人武功奇高，又上过战场，杀人无数，此举只能成不能败！”
　　说完，他便叹了口气：“秦武虽也有一定实力，但他智谋与武功皆远不如你，故而此事，我意交由你来办，梓怡，你意下如何？”
　　卫梓怡抱拳躬身：“属下定不负指挥使所托。”
　　季明辰遂将线报内容与卫梓怡详细探讨，待其离开已是两个时辰之后。
　　卫梓怡坐在案前，右只手撑着下颌，左手则在地图上来回勾画，魏辛端着午间饭菜在书房门外唤了两声，她都没有听见。
　　魏辛便径自走进书房，将托盘放到卫梓怡手边。
　　卫梓怡这时方回过神来，意外地看向魏辛：“你什么时候来的？”
　　“大人太过专注于案子了，属下在门外招呼，您都听不见。”
　　魏辛替其摆好碗筷，视线瞧向桌上铺开的京城地图，“大人已经想好怎么捉拿陆无惜了么？”
　　“还没有。”卫梓怡摇了摇头，“这是另一个任务。”
　　“哦。”魏辛眨眨眼，没再继续往下问。
　　再过几日就是上元节，京城内外张灯结彩，已有孩童开始在河边放花灯。
　　城中热闹非凡，到处欢声笑语，一片祥和安乐的盛景。
　　在浓厚的节庆氛围中，内卫府却在暗中排布人手，偷偷包围京郊一座小院。
　　待卫梓怡手势一变，魏辛便率黑甲内卫瞬间闯入院中，他们训练有素，执行力强，一眨眼便以雷霆之势将小院里外控制。
　　卫梓怡没有亲身开路，只在院外把控大局，庭院被内卫府占领之后，原本寂静的屋内响起叮叮当当的交手之声。
　　闷响阵阵，屋门轰的一声由内向外破开，两名黑甲内卫惨叫到底，扑腾几下便两眼一闭，昏迷过去。
　　数道人影从屋里出来，与黑甲内卫交上手，试图硬闯包围。
　　内卫们人多势众，但对方各个都是武功高强的好手，以一敌三都不再话下。
　　双方战得激烈，不断有黑甲内卫倒下，卫梓怡却并未着急动手，而在战圈外仔细观察。
　　从屋子一共出来四个人，其中一人极为悍勇，护着身后三人冲锋陷阵，光他一个人，就放倒了内卫府不下是个弟兄。
　　章忝尧……
　　卫梓怡虚起眼，瞧着院中一边倒的局势，面沉如水。
　　章忝尧抡起拳头，一拳把近身来试图偷袭的内卫打得倒飞出去，其力道之大，沿途竟撞翻好几个人。
　　没来得及松一口气，他倏地脸色急变，脚下步子错开，向右侧躲闪。
　　刀锋刮过他眼角，留下一条鲜明的血痕。
　　避开夺命之刀，章忝尧冷眼看向眼前之人，瓮着声道出她的名字：“卫梓怡！”
　　“阁下好身手。”卫梓怡赞叹道，倏尔嗓音一沉，“但今日卫某在此，你们谁也走不了！”
　　她惯来雷厉风行，话音未落便已出手。
　　其刀之快，章忝尧目不暇接，他手上没有兵器，故难以还手，只能艰难闪躲。
　　“大当家！”身后那三个匪徒脸色急变。
　　谁能想到，曾经在沙场叱咤风云的男人，与这细胳膊细腿的晚生一个照面便被压入下风。
　　来去十数回合，章忝尧避开迎面而来的刀锋，却被卫梓怡一掌击中胸口。
　　他吐出一大口鲜血，连退数步，直至身后抵着院墙，再无路可退。
　　卫梓怡冷眼瞧他：“事已至此，阁下不如束手就擒吧？”
　　“休想！”章忝尧朝地上啐了一口血沫，面露凶相，“就凭你，也想留下我？！”
　　言罢，他突然从怀里掏出一物，扔到卫梓怡脚边。
　　那几枚像是石子的东西触地即爆，掀起一蓬浓烈的烟尘。
　　卫梓怡抬袖捂住口鼻，待沙尘散尽，方才受困于墙脚之人已不见踪迹。
　　墙根处余留一滩殷红血迹，卫梓怡眼神阴冷，朝前踱了两步，忽觉脚下踩着一个硬物。
　　她低头去看，发现枯草从中躺着一把生锈的匕首。
　　这匕首已有些年头，刀鞘表面色泽斑驳，想是方才与章忝尧交手之时，从对方身上掉出来的东西。
　　卫梓怡俯身将匕首捡起，拇指推抵护手，刃口缓慢离鞘。
　　那匕首一侧竟刻了个「川」字。
　　卫梓怡眼瞳一缩，神色微变，不等周围人马上前，便将此物反手藏于袖中。
　　她回身，背起一只手，面向一众内卫：“章忝尧受我一掌，伤势不轻，沿途搜寻，务必把他给我找出来！”
　　“是！大人！”黑甲内卫一刻不停地行动起来，分散成数个小队向丛林内追踪。
　　章忝尧跑了，但他的三个同伴却被留在院中。
　　卫梓怡扫了他们一眼，冷冰冰地做出决断：“都扣起来，送往内卫府大牢，严刑拷问他们来京城的目的。”

第三十五章
　　匕首被推开又合上，卫梓怡双眼盯着鞘口，见刀侧的刻字出现又消失。
　　据她所知，十八年前，正是章忝尧害死了卫铭川。
　　彼时北部游牧之民南下欲夺大乾疆土，先帝派遣卫铭川与章忝尧二将率兵讨伐，章忝尧泄露军情，导致卫铭川率领的军队落入敌军埋伏。
　　卫铭川战死沙场，章忝尧则弃甲而逃。
　　整整十八年，章忝尧音信杳无，没想到现在又回到京城，身上还带着卫铭川的遗物，岂不可笑？
　　“大人，您还在想今天的事吗？”
　　魏辛端着夜宵进入书房，见卫梓怡手中拿着今天追捕章忝尧时捡到的匕首，坐在书桌前沉思，便关心地问她一句。
　　卫梓怡摇摇头，面无表情地回答：“没有。”
　　“唔。”魏辛沉吟须臾，又问，“那章忝尧跑了，指挥使可会怪罪？”
　　卫梓怡把玩着手中匕首，将刀刃抽出来，又扣回去，如此反复几遍，方答非所问地说道：“章忝尧此次落难，必定会去寻陆无惜。”
　　魏辛听懂了她的意思，小脸儿上显出惊讶之色：“原来大人是故意放他走的！”
　　“一件事往往会有很多面，一环扣一环。”
　　卫梓怡如此说，便算默认了魏辛的猜测。
　　她朝后仰了仰身子，靠在椅背上，叹息道，“但我们能想到的，别人也能想到。何况，我的对手是那心智如妖的陆无惜。”
　　匕首在卫梓怡手中翻出花来，于她指尖轻盈跳跃，映照进卫梓怡的瞳孔。
　　那一双幽晦的眸子深处藏着些不可言喻的情绪。
　　“所以不管何时何地，都要想得更深更远，如此方有可能在这场博弈中占得先机。”
　　卫梓怡有意提点，可魏辛一时理解不了这么多。
　　她眨眨眼，笑着回应：“大人真厉害。”
　　卫梓怡笑了笑，没再继续。
　　她看向魏辛手里的东西，岔开话题：“今天又做了什么？”
　　魏辛的注意力果然立马转移，双手端起汤羹送到卫梓怡面前：“是红枣莲子羹，大人现在可要尝尝？”
　　“尝尝。”卫梓怡执起汤羹中的小勺，舀了一勺吹凉，送入口中品了品，而后点评道，“甜而不腻，莲子炖得软烂爽口，火候恰到好处，不错，你近来厨艺见长。”
　　得了夸奖，魏辛笑得见牙不见眼：“大人喜欢就好。”
　　一碗红枣莲子羹下肚，卫梓怡浑身熨帖，起身去院里走走消食。
　　及至院中，她问起牢里审问那三人的进度，魏辛摇头：“狱卒用沾盐水的鞭子抽了许久，都已是伤痕累累，皮开肉绽，可骨头硬，什么都不肯说。”
　　卫梓怡并不意外，背手走在前面：“先审，若审不出来，就在两日后将此事报给陛下，将他们移送天牢。”
　　移送天牢？
　　魏辛偏了偏头，心中浮现疑惑：“大人何故多此一举？”
　　卫梓怡没有解释，只道：“照做便是。”
　　魏辛乖巧地点了点头：“好，属下明白了。”
　　第二日，卫梓怡照常在书房整理卷宗。
　　原想召魏辛来问一问牢房中的审问是否有所进展，可唤了两声没人来应，她便合上手中的案卷，亲自到牢里看一看。
　　书房门外没人，卫梓怡视线四下一扫，不见魏辛踪影，心道这小姑娘今日不知干什么去了，竟然不在院子里候着。
　　牢房里光线昏暗，刚踏进门，尽头便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
　　与此同时，谩骂之声不绝于耳，可见审讯还在进行，但效果似乎并不理想。
　　如魏辛所言，那三个匪徒被打得皮开肉绽，痛得面目狰狞还要强作笑脸，以轻蔑言语挑衅狱卒，自然会引来又一轮更加残酷的刑罚。
　　卫梓怡走过去，扫了他们一眼，出声制止：“停一停。”
　　鞭笞之声立即停止，三名狱卒不知卫梓怡何时进来，在一旁站了多久，听得她语气似有不悦，便仓惶跪下：“卫大人，请再给属下一日时间，今日必能让他们开口！”
　　“不必了。”卫梓怡摇头，视线自那三人面上扫过，“看样子他们是不会说了，就算强行掰开嘴，供词也不能信。”
　　其中一个山匪听得此言，嗤笑一声：“到底是个大人物，可比这些小喽啰更有眼色！”
　　说完，他卷起舌头，伴着嘴里的血沫朝卫梓怡啐了一口。
　　卫梓怡波澜不惊地看向他，并不为之动怒，语气一如既往冷冷清清：“既然你们求死心切，本官便成全你们，明日送去天牢，等候即日问斩吧！”
　　三名狱卒面面相觑，为自己逃过一劫而庆幸，同时也因卫梓怡叫他们停下审讯松了一口气。
　　这些个悍匪实在是铁打的骨头，脾气硬得没话说，不管怎么用刑，他们都不肯松口。
　　尽管方才匆忙向卫梓怡作保，可他们实在没有把握今日之内能审出什么来。
　　卫梓怡再瞥了他们一眼便转身离开，回到书房。
　　奇怪的是，四下竟然还不见魏辛人影。
　　她皱起眉头，心生异样，感觉此事或有蹊跷。
　　遂扬声：“来人！”
　　话音传出院落，应声的是在院外洒扫的前郑府管家，后被卫梓怡收留的易老伯。
　　“大人。”易伯快步走来，“您有何吩咐？”
　　卫梓怡问他：“易老伯，你今日可有见到魏辛？”
　　老管家躬身回答：“老奴见过的，今晨郑二公子来了趟内卫府，说是有什么要紧的事情，将魏姑娘叫出去了。”
　　“郑子梁？”卫梓怡眉头一挑，顿觉不妙。
　　易老伯点了点头：“对，就是郑子梁郑二公子。”
　　卫梓怡沉下脸，眸心闪过一抹阴厉之色。
　　便在这时，破空之声乍然响起。
　　只听得噔一声响，一枚飞镖钉入卫梓怡身侧门板。
　　易老伯也听闻动静，见得那飞镖吓了好大一跳，震惊道：“有刺客？！”
　　“不是刺客。”卫梓怡摆了摆手，示意他莫要惊慌。
　　她瞥眼看向那枚飞镖，此镖造型普通，乃是最寻常的制式，瞧不出其来处。
　　掷镖之人身法敏捷，轻功出众，传了信立即撤退，转眼间便藏匿身形，寻不见其影踪了。
　　卫梓怡从容取下门上那枚绑了书信的飞镖，展开来看。
　　片刻后，眼神一沉。
　　——元宵佳节，邀大人共赏花灯，明德寺山下相候，盼君来见。
　　如无意外，魏辛怕是已落入敌手。
　　卫梓怡神色阴沉，她抓了两个人做诱饵，不曾想陆无惜照葫芦画瓢，有样学样，将她内卫府的人也掳了去。
　　照常理，郑子梁出现在内卫府，魏辛不可能不向她通传。
　　可魏辛心思较为单纯，怕是郑子梁那厮耍了什么阴招，才到魏辛来不及同她禀报便离开了内卫府。
　　“好你个陆无惜！”卫梓怡咬牙切齿，遂将这白纸攥成一团，转身回屋，随手扔进炭盆，转眼间便燃作灰烬。
　　易老伯觉出此事不同寻常，便问：“大人，发生什么事了？老奴可能帮得上什么忙？”
　　卫梓怡却摆摆手，叹了口气，道：“一只苍蝇。”
　　易老伯闻言，知卫梓怡不便与他细说，便也没有继续追问。
　　向卫梓怡道了声「奴才告退」遂转身离开，去院外继续洒扫。
　　卫梓怡坐在桌前，难得觉得困扰，两指捻着眉心，开始思量对策。
　　饶是陆无惜抓了旁的人倒也罢，她可以丝毫不顾情面继续执行自己的计划。
　　可陆无惜显然对她极为了解，这偌大的内卫府中，能令她稍微费些心思，有所顾虑的，就只有一直以来，对她忠心耿耿的魏辛了。
　　魏辛失踪，落入天衍宗之手，卫梓怡的决断则很可能受到影响。
　　计划是否继续推进，如何进行下去，能否顾全大局的同时救出魏辛，亦或，为了更高的追求，将不必要牵累通通舍去。
　　这都是卫梓怡亟需思考的问题。
　　卫梓怡长长吐出一口气，朝后仰躺，靠于椅背，视线则落在乱糟糟的桌面上，一时理不清头绪。
　　成为内卫府副指挥使至今，她还是头一回如此困惑犹豫。
　　依她原本的性情，本不该这么优柔寡断。
　　直接下令查封月泉琴楼，再着人去郑府擒了那郑二公子。
　　此人嘴巴不严，耐心拷问，轻易可获悉线索，再直奔陆无惜之所在，喝令她交人。
　　只是，这样做的话，很可能威胁魏辛的性命。
　　那日宫中与魏辛一番言语，倒叫卫梓怡现下不得不更深思熟虑。
　　再者，内卫府兵力分散，或给天衍宗可趁之机。
　　如是地牢遭袭，在外的兵马不能及时支援，以俞秦武之能，必定稳不住当下局面。
　　可要她就此放弃，用那无关痛痒的三个青岳山匪同陆无惜交易，换取魏辛的性命，她又很不甘心。
　　卫梓怡静坐桌前半晌，思虑良久，却一筹莫展，躁怒之极，不由攥紧了拳头。
　　魏辛被郑子梁以「有女子晕倒路旁为由」引入街巷，遭天衍宗之人围困，也意识到局势不妙。
　　她反手提起郑子梁的衣领，喝问：“这是什么意思？！你竟与天衍宗之人勾结，设计加害于我？！”
　　郑子梁也傻了眼，看向领着人将他们包围的黄衫女子，喉咙一滚，咽了口唾沫，紧张道：
　　“林姐姐，这是怎么回事啊？不是说陆宗主要见魏姑娘，怕她不来，才让我去请……”
　　“你做得很好。”林玉绾瞥他一眼，打断他说话，“但接下来，你就不用管了。”
　　话音落下，郑子梁身后上来一道黑影，一记手刀把他敲晕。
　　魏辛被迫松手，十几个人将她包围，她不可能逃得了。
　　她盯着面前眉目清寒的黄衫女子，眉头皱成一个「川」字：“你们天衍宗之人，到底想干什么？！”

第三十六章
　　元宵佳节，天公作美，乃是严冬之后一个难得的明媚天气。
　　夜幕降临之后，放眼望去，万里无云，满天繁星。
　　街上灯火如昼，人来人往，猜灯谜，放花灯，孩童追逐打闹，一路跑一路跳，嘻嘻哈哈的笑声传遍大街小巷。
　　陆无惜倚窗而坐，手边放着一盏清茶。
　　吹尽水面茶雾，细品茶香，再听一曲琴，实乃人间最为轻松惬意之事。
　　然而这小楼内的静谧也没有持续太久，很快便被廊下急促的脚步声打破。
　　小宛疾步而来，因太过焦急，进门后来不及问安，匆匆唤了声「宗主」，便至近前，俯身于陆无惜耳侧小声说道：
　　“宗主，大事不好，林姑娘擅自擒了内卫府的魏辛，正带人往明德寺埋伏，欲逼内卫府放人！”
　　陆无惜脸色微变，讶然道：“此话当真？”
　　“千真万确！”小宛点头回答。
　　因来时走得急，她一张小脸儿红扑扑的，生怕消息传晚了，后果不堪设想。
　　“荒唐！”陆无惜将茶盏顿在桌上，茶水四散飞溅。
　　小宛肩膀一颤，自她来陆无惜身侧服侍至今，还是头一回见宗主脸色如此难看，发那么大的怒火。
　　明德寺是一座古寺，建寺已有两百多年，因其位处京城繁华之所，一年四季香火不绝，今日上元节，街上热闹非凡，明德寺内也不时传出香客入寺进香的钟声。
　　山脚有条沁水河，河面宽阔，四周风景秀美，游人络绎不绝。
　　有才子佳人节日相会，赤脚踩在河滩上，循着水流平缓的河段，放下花灯，许下心愿，期盼来年顺顺利利，有情人终成眷属，父母福寿安康。
　　卫梓怡只身来到约定之地，这是沁水河岸边上一处僻静的河滩，因水下有个急弯，河流湍急，滩上乱石嶙峋，水下也没有鱼虾，故而平日鲜少人来。
　　她现身于河岸，四下看了看，遂扬声道：“卫某已按约前来，阁下何不现身？”
　　在不断较计筹量之后，卫梓怡还是选择前来赴约，欲搭救魏辛。
　　她话音落下，黑暗中迅速闪现十余黑影，将她团团包围。
　　卫梓怡早料到这一幕，所以丝毫未觉惊讶，只勾了勾嘴角，面露冷笑：“卫某还以为陆宗主多多少少与旁人不一样，如今看来，是卫某走眼了，陆宗主竟也会使这等下作的手段。”
　　说这话时，卫梓怡语气颇为轻蔑，这也确确实实是她心中所想，陆无惜此举，把她先前一星半点的欣赏败得精光。
　　“宗主时常称赞卫大人智勇双全，机敏无双，可在我看来，也不过如此罢！”
　　林玉绾拖着魏辛现身，魏辛双手被反绑于身后，嘴里塞了一块抹布，瞧见卫梓怡便霎时红了眼睛。
　　观眼下群敌环伺，卫梓怡身陷重围，她为自己拖累卫梓怡感到无比愧疚。
　　卫梓怡瞥了她一眼，眉头微皱，视线再向四处逡巡，竟未发现陆无惜的踪影。
　　不是陆无惜，她弄错了？
　　卫梓怡眸心一暗，脸色倏地沉下来。
　　数次与她交手，陆无惜都会亲自出马，即便没有机会，也要创造机会挑衅她。
　　何况，她本就推测陆无惜会出手的。
　　可没想到，竟然是旁人设局，倒叫她大意之下栽了一遭。
　　不过，即便不是陆无惜亲临，此女也绝对和陆无惜关系匪浅。
　　心念电转间，卫梓怡唇角掀了掀，眼底冷光一片。
　　如是陆无惜亲自出手，她还多几分顾虑。
　　那妖女算无遗策，即便她自诩聪慧，也自愧不如，而今却得知此事乃他人设局，她心中顿时舒畅了许多。
　　“真是天上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自来投。”卫梓怡嗤声笑道，“到内卫府的地牢里，你再痛悔吧！”
　　言罢，她闪电般出手，林玉绾只见眼前掠过一道银光，卫梓怡佩刀出鞘，眨眼间便至近前。
　　好快的刀！
　　林玉绾瞳孔一缩，迅速抓住魏辛的肩膀，迫使魏辛脚步腾挪，挡在那刀锋之前。
　　出刀之人却早料算到她这一步，刀口一转便斩向她的手腕。
　　林玉绾被迫抽手，卫梓怡与魏辛错身而过，缠缚后者双手的麻绳随即断开。
　　魏辛迅速抖落断绳，摘去嘴里的抹布，回头见卫梓怡已追上林玉绾，她既惊又喜，高呼道：“大人！”
　　卫梓怡没了后顾之忧，下手越发狠厉。
　　林玉绾震惊之余实难招架，她怎么也没想到，卫梓怡的武功之高，刀法之强，竟已臻至化境，天下武道大家，也不过如此罢！
　　明明上次卫梓怡同陆无惜交手，她带人从旁偷袭之时，未觉出卫梓怡有多厉害，如今与之正面交手，才知陆无惜为何如此忌惮此女！
　　林玉绾本是医女出身，武功虽非她所长，但也绝对不差。
　　何况她此次以为已带够了人手，带着十成的把握来擒卫梓怡，岂料她带来的这些人根本没有出手的机会。
　　情急之下，她大喝一声：“还不快动手！”
　　黑衣人如梦初醒，忙一拥而上，魏辛则已做好准备，与这些黑衣人交上手。
　　魏辛武功远远不及卫梓怡，面对这一众黑衣人，她只能勉强自保，顾不上那些越过她向卫梓怡进攻的凶徒。
　　所有人一同发动进攻，卫梓怡务必分心防备偷袭，林玉绾这才勉强松了一口气。
　　可令她意外的是，卫梓怡背后竟也像长了眼睛，风声未临，她便已做出预判，反手一刀，斩断偷袭而来的黑衣人一条胳膊。
　　鲜血飞溅，泼了林玉绾一脸。
　　林玉绾一晃神，没防住卫梓怡的突进，那刀口斩向她的喉咙，眼看她便要血溅当场。
　　有暗器破空而来，闪电般击向卫梓怡的手腕，卫梓怡向后撤了一步，便见一道高大的人影闯入战圈，将林玉绾护在身后。
　　是章忝尧。
　　拦下卫梓怡，章忝尧立即伸手没入衣兜，卫梓怡见他动作，判断他又要故技重施，当即毫不犹豫冲过去，一刀横斩劈开章忝尧的胸口。
　　章忝尧惨叫着倒飞出去，林玉绾大惊失色，惶急唤道：“章叔！”
　　上回那几枚挡了卫梓怡视线的石子因未施加内力，未能引爆，软绵绵地滚至卫梓怡脚边。
　　林玉绾扶起章忝尧，神色惊忙。
　　上次遭遇内卫府围击，受卫梓怡一掌，章忝尧内腑已然受创，今日再被斩这一刀，刀痕深可见骨，血流如注，不过片刻，他便奄奄一息。
　　林玉绾急忙替他封穴，试图止血，可那伤口足有半尺长，鲜血汩汩往外淌，根本止不住。
　　章忝尧两眼瞪得如同铜铃，一眨不眨地盯着卫梓怡。
　　血沫不断从章忝尧的嘴角涌出来，他却不管不顾，伸手抓住了卫梓怡的脚踝。
　　他张开嘴，似想说些什么，可话未出口，先呕了一大口血。
　　“章叔！”林玉绾已是惊慌失措，六神无主，双手死死捂着章忝尧胸前的伤口，痛哭流涕，“你别说话，绾儿一定会救你的！”
　　章忝尧像没听见林玉绾的声音，他死死抓着卫梓怡，颤着声道：“十八年前……害死卫大哥的……不是我，是……是当朝圣人。”
　　“我悔……我恨……”
　　“我没有保护好他……没能给嫂子一个交代……”
　　“我……不敢去见他们呀……”
　　话未说完，章忝尧圆睁双眼，却忽的没了声息。
　　打斗不知何时停了下来，魏辛扶着双腿站在卫梓怡身后，剧烈喘息的同时，震惊地看着这一幕。
　　林玉绾浑身是血，失魂落魄，先颤着手探过章忝尧的鼻息，再两指贴近他的颈脉，人力已无可回天。
　　她跌坐在地，一脸茫然。
　　卫梓怡站在一旁，沉着脸凝视林玉绾及其身旁章忝尧的尸体，许久没有说话。
　　“大、大人……”魏辛咽了一口唾沫，有些不知所措。
　　林玉绾被她的声音惊醒，后知后觉看向卫梓怡。
　　倏地脖颈间嗒的一声脆响，她两眼一黑，身子一个趔趄，随即噗通一声倒在地上。
　　卫梓怡探手抓住林玉绾，她方才将刀口换作刀背，只将林玉绾击晕，没有把她杀死。
　　这是一条大鱼，可再不能就这么轻易死了。
　　四周黑衣人此时方回过神来，大惊之下，要继续动手。
　　可卫梓怡已左手提起林玉绾的衣领，右手抓住章忝尧的腰带，腾身一跃，以轻功踏过水面，转眼便至河岸另一边。
　　魏辛被落下，惊慌不已：“大人！”
　　奈何她轻功不如卫梓怡，学不来那蹬萍踏影的神技，只好趁天衍宗之人尚未近身，忙不迭一头扎进水里，朝河岸另一边游去。
　　她们离开不足一盏茶的时间，陆无惜与小宛匆匆赶来。
　　见到一地狼藉和地上的大片血泊，陆无惜脸色发白，头一回怒发冲冠，喝问在场天衍宗众到底发生了什么。
　　林玉绾属下人等不敢隐瞒，遂一五一十上报。
　　得知章忝尧被杀，林玉绾也被卫梓怡所擒，陆无惜步子发软，小宛眼疾手快搀扶她一把，她才险险站稳。
　　但随即，心火涌上肺腑，她捂着嘴急咳数声，指间竟缓缓渗出血来。
　　“宗主！”小宛大惊失色，慌得不知如何是好。
　　周围天衍宗众也都明白这一次闯了大祸，皆垂头丧气，不敢再触陆无惜的霉头。
　　过了好一会儿，陆无惜才勉强将气息喘匀。
　　她松开手，掌心果然一片猩红。
　　在夜晚灯光的映照下，她面如金纸，嘴唇上沾染的鲜血更衬得她唇色苍白。
　　元宵佳节，本该是阖家团圆的日子，却因这一场意外，她满盘棋局被打得七零八落。
　　陆无惜闭上眼，神情痛苦，长叹一口气：“事已至此，去内卫府。”

第三十七章
　　内卫府人进人出，火把排成一条长龙，灯火如昼。
　　卫梓怡一只手拖着章忝尧的尸体，一只手擒着林玉绾，在距离内卫府不及百步之时忽然停下，对身后紧跟上来的魏辛道：“方才，你什么都没听见，记住了吗？”
　　魏辛一愣，心下惶然。
　　卫梓怡身上罩着一层暗影，让人感觉飘忽不定。
　　说完这句话，不等魏辛答应，她便继续往前走，浑身浴血，在俞秦武震惊的目光中踏过内卫府的门槛。
　　魏辛身上衣服已经湿透，被冷风一吹，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她低下头，心中默默回应：属下记下了。
　　内卫府中一阵骚乱，动静如此之大，也将指挥使也惊醒，众黑甲内卫齐齐现身庭院之中。
　　卫梓怡随手将章忝尧和林玉绾扔在地上，然后面朝季明辰，单膝跪地：“回禀指挥使大人，属下已将章忝尧和天衍宗贼子擒回。”
　　季明辰拧眉瞧了眼地上的尸体，目光在章忝尧身上顿了须臾：“死了？”
　　便听卫梓怡继续汇报：“是，章忝尧与天衍宗勾结，当场伏诛。”
　　说完，她又指向昏迷中的林玉绾，“此女则与天衍宗宗主陆无惜关系匪浅，想必是其心腹一流。”
　　季明辰沉吟片刻，复点头，目露赞赏之色：“你做得很好。”
　　遂亲自上前拖住卫梓怡的胳膊，扶着她起身，“智勇双全，行事果断，不负陛下对你的栽培和厚望！”
　　卫梓怡谦逊地垂下头，跳跃的火光映照在她脸上，长睫投落一片浓密的阴影，掩去她眸低幽暗的神情：“指挥使过誉，此乃属下分内之职。”
　　“卫大人辛苦了。”季明辰拍拍她的肩，“接下来你便回房休息。”
　　言罢，他回头看向俞秦武：“秦武，你即刻将章忝尧的尸体送入皇宫，不得有片刻耽搁。”
　　俞秦武抱拳，冷着脸瞥了卫梓怡一眼，抓起地上的尸体便要离开。
　　“且慢。”卫梓怡突然出声。
　　俞秦武动作微顿，季明辰也同时看向她：“怎么了？”
　　卫梓怡则道：“今日是上元节，普天同庆，龙颜大悦，如是今夜送尸体入宫，恐冲撞了圣上，不如明日再由属下督办此事。”
　　俞秦武眯起眼，自以为洞察了卫梓怡这番话的意图，不由出声嘲讽：“想不到卫大人竟如此小人之心。”
　　他觉得，卫梓怡怕他私下揽功，故而此事非要亲力亲为。
　　卫梓怡看都没看他，只平静地与季明辰对视，等待他的回答。
　　片刻后，季明辰点了点头，应道：“也好，那明日便辛苦卫大人再跑一趟。”
　　俞秦武冷哼一声，松开章忝尧，卫梓怡手下之人立即一拥而上，将章忝尧的尸体和林玉绾一同拖进地牢。
　　卫梓怡遂拱手躬身：“属下告退。”
　　她回到房间，在门外吩咐魏辛回去休息，今夜不用在院中巡守。
　　魏辛依言告退，卫梓怡这才推开屋门走进去。
　　她步子在门前微顿，随即便要后撤，黑暗中却闪电般伸出一只手，攥住她的衣领将她拽进屋里。
　　屋门在她身后哐啷一声合上，来人与她改换方位，背着手轻而易举锁上门栓。
　　那把生锈的匕首不知何时落入敌手，此刻正抵在她的喉头。
　　卫梓怡目视暗沉沉的室内环境，神色平静，语气中也未显出丝毫惊慌：“陆宗主艺高人胆大，外边儿上千内卫府兵马，你也敢深夜登门，看来是忘记了卫某上次与你说的话。”
　　陆无惜对她言语中威胁视而不见，也不与她周旋，径直开门见山：“什么条件你才肯放人？”
　　“我若说不放呢？”卫梓怡勾了勾唇角，眼神轻蔑，态度嚣张，“凭你手中一把生锈的匕首，怎么，还妄图取我性命？”
　　话音未落，她突然动手，手掌一抬，拨开近在咫尺的匕首，反而擒住陆无惜的手腕。
　　陆无惜反应不及，直觉迎面一股大力，后脑勺磕在门上。
　　再睁眼，卫梓怡一张冷肃的脸孔在黑暗中放大，抵着她的额头，湿热的呼吸吹拂她的面颊。
　　她被卫梓怡压在门后，握刀的那只手被对方牢牢握着，束于头顶之上。
　　“昔日你替我脱罪，救我从宫中出来，可曾料想到今日？”
　　卫梓怡从她手中取下匕首，侧转刀刃，以刀背轻拍她苍白的脸，“我不仅不会感你的恩情，甚至恩将仇报，你可后悔？”
　　陆无惜闭上眼，长叹一口气：“我不后悔。”
　　倏地，咚一声响，那匕首自她喉间掠过，钉入门扉之中。
　　“假仁假义！”卫梓怡眸心暗沉，恶狠狠的，像头狼似的盯着她，“你不过是想利用我！”
　　“如是你当真内心坚若磐石，为何要留下这把匕首，又为何要阻止俞秦武送他们入宫？”
　　陆无惜再睁眼，凝望眼前之人，“你不顾开罪季明辰的风险，争取而来的这一夜时间，不就是在给我机会么？”
　　卫梓怡额角青筋暴跳，双眼因愤怒而充斥血丝，色泽暗红。
　　“既然你不敢承认，就让我来挑破这层窗，告诉你，你在逃避什么，害怕什么。”
　　陆无惜对卫梓怡凶恶的眼神视若无睹，抬起双手轻轻捧住她的脸。
　　“你怕你报错了仇，杀错了人，怕你一腔赤诚皆错付，怕你前半生所有认为对的都变成错的，所有价值都变成罪恶。”
　　那苍白的嘴唇翕动着，说出话却一句更比一句尖锐锋利。
　　“你不仅是朝廷的走狗，帝王的爪牙，更是淤泥地里腐烂恶臭却仍要挣扎苟活的老鼠。”
　　卫梓怡肩膀发颤，面目狰狞，理智绷到极限，随时都可能不顾一切，撕碎陆无惜咄咄相逼的嘴脸。
　　“可是，努力活下去，有什么错呢？”
　　陆无惜的声音很轻，轻得好像叹息，像她指尖跳跃的弦吐出的一枚婉转的琴音。
　　她凝望卫梓怡的眼睛，沉声道：“章叔此生最为愧疚便是卫将军之死，如今他得以偿还亏欠，也算死得其所，没有人会怨你。”
　　话音落下，卫梓怡耳后一痛，惊怒之际两眼圆睁，身体渐渐失去支撑，双眼也不受控制缓缓合上。
　　视野模糊渐渐模糊，她落入柔软的怀抱之中，听得陆无惜在她耳侧低语：“真相如何，本座之言是真是假，卫大人自会分辨，但若大人依旧执迷不悟，本座也不会再顾念父辈的交情，终有一日，不是你死，便是我亡。”
　　与此同时，院外传来金铁交击之声，大批天衍宗众闯入内卫府，刹那间火光滔天。
　　“大人！”
　　卫梓怡迷迷糊糊听见一阵惊呼声，意识渐渐回笼，神色颓靡地睁开眼睛。
　　瞳孔中映照出魏辛惊慌的脸庞，她茫然四顾，发觉自己躺在地上，凉意从背脊灌入四肢百骸，令她通体冰凉。
　　魏辛托起她的上身，用力摇晃她的肩膀。
　　光线昏暗，狭小而压抑的空间中空气阴寒潮湿，散着一股浓浓的烧灼的焦臭和血腥味儿。
　　她抬手按了按耳后･穴位，隐约残余被银针刺后的疼痛。
　　又一次，陆无惜对她手下留情。
　　魏辛见她醒来，提起的心终于放下，长出一口气：“大人，你可算醒了！”
　　卫梓怡双眼无神，凝视虚空：“发生什么事了？”
　　说起这件事，魏辛便痛恨不已，咬牙切齿地向卫梓怡禀报：“天衍宗贼子闯入内卫府地牢劫囚，大人也遭到袭击，属下赶来之时，陆无惜正要对大人下杀手！”
　　卫梓怡面色发白，闭眼疲惫地叹了口气。
　　陆无惜若真想取她性命，怎会等到魏辛来救？何况，以魏辛这点功夫，哪里挡得住堂堂天衍宗宗主。
　　她在魏辛搀扶之下缓缓起身，就近找了张椅子坐下，又问：“指挥使他们如何了？”
　　“指挥使率内卫府众阻击天衍宗之人，眼下双方正在交手，战况十分激烈！”魏辛神情焦急，很是担心府中同僚的安危。
　　天衍宗倾巢而出，陆无惜铁了心要破开内卫府地牢，救回林玉绾，抢夺章忝尧的尸骨，季明辰和俞秦武的处境都很艰难。
　　卫梓怡扶着额角，待头晕缓解一些，便执刀起身，朝门外去。
　　“大人！”魏辛急忙唤住她，“外面乱作一团，大人刚醒，贸然前去恐怕身陷险境！”
　　话音未落，卫梓怡便脚步一晃，身子往旁边倒，肩膀嘭的一声撞在门框上。
　　魏辛大惊失色：“大人！！”
　　卫梓怡扶着木门勉强站稳，方才陆无惜偷袭，银针上有毒，她不仅头晕目眩，四肢虚软，而且无法运功，即便出去也是送死。
　　这时，院门啪的一声四分五裂，几道黑影闯入庭院，将卫梓怡和魏辛两人包围。
　　为首之人不由分说，提刀便向卫梓怡砍来。
　　卫梓怡眼前暗影重重，却看不清来人身份，仅凭本能挥动刀鞘，挡下这一击。
　　但对方杀意十足，她连退数步，尚未站稳，那锋利的刀口再次朝她斩来。
　　这一刀，眼看便避不过了。
　　却听当一声响，魏辛及时扑到她身边，险而又险地将杀招挡开。
　　卫梓怡站稳，视线稍稍恢复清明，她得以看清来人。
　　与此同时，魏辛又惊又怒的声音在她耳边炸开：“俞大人，你这是什么意思？！”

第三十八章
　　来人是俞秦武。
　　面对魏辛的喝问，他一句话也不说，疯了似的又举起长刀，气势汹汹，势要取卫梓怡的性命！
　　“你休想！”魏辛一声断喝，牢牢护在卫梓怡身边，拼命阻挡俞秦武的进攻。
　　叮铃当啷的金铁交击之声不绝于耳，卫梓怡用力甩头，将勉强恢复清醒，见魏辛正与俞秦武交手，打得难解难分。
　　魏辛力量远远不及俞秦武，被迫防御，只能死守，极难寻到机会反打，一直被压在下风。
　　俞秦武铁了心要铲杀死梓怡，拦路的魏辛就不得不一并铲除，他出招快而狠，魏辛时难招架。
　　听得呲啦一声响，魏辛痛哼一声，连着退了好几步，右侧小臂被刀刃割破，鲜血顷刻濡湿她的衣服。
　　她脚步踉跄，手臂疼痛，险些握不稳刀柄。
　　但她依然毅然决然地站在卫梓怡面前，单手持刀改为双手合握，一张讨喜的小圆脸此刻神情严肃，便是豁出自己的性命，也绝不让俞秦武靠近一步。
　　凡有人想对卫梓怡不利，都必须先踏过她的尸体。
　　“俞大人，你现在住手，还来得及！”
　　魏辛沉下脸，语气严厉，“如果此事被指挥使和陛下知晓，你想过后果吗？！”
　　“指挥使？陛下？”俞秦武咧着嘴，眼神阴鸷。
　　他的视线落在步履摇晃的卫梓怡身上，冷笑道：“何必费尽心思考虑后果，只要他们不知道，不就没事了吗？”
　　如此千载难逢的良机，错过了，就不知还要再等到何年何月。
　　魏辛脸色难看，看样子，今日之事不能善了。
　　俞秦武既然下定决心，铤而走险地向卫梓怡动手，他越是顾及旁人，就越要做得干净利落。
　　趁今日之乱，届时栽赃给天衍宗，谁又能查到他头上来？
　　他嗤嗤笑了两声，嘲笑魏辛愚蠢：“依俞某看，二位就不要负隅顽抗了，天衍宗大举攻入内卫府，指挥使正率众阻截，没有人会注意到这里。”
　　俞秦武一边说着，一边继续出招，魏辛伤了执刀之手，防守得格外艰难。
　　魏辛节节败退，俞秦武一刀劈下，她双手举刀架住，却在当一声脆响之后，被刀身传来的巨大力道压弯双臂，刃口距离她的眉心不过寸余。
　　俞秦武继续往刀上施力，魏辛紧咬牙关，两眼通红。
　　可她两臂近乎麻木，只能眼睁睁看着刀尖一点一点下沉，距离她的双眼越来越近。
　　她一声咆哮，竭力格开俞秦武这一刀。
　　后者眼中讥诮之意更甚，手中刀刃一旋，又从另一个方向挥砍而来。
　　魏辛一退再退，两臂麻木，虎口崩裂，终敌不住俞秦武一再进攻，佩刀脱手飞出，胸前空门大开。
　　俞秦武嘴角一咧，眼中凶光大放，一刀劈在魏辛胸口，致使魏辛胸甲绽开，倒飞出去，嘭的一声跌在地上。
　　魏辛浑身发抖，头晕眼花，鲜血浸透衣裳，连她体内的生机一块儿流逝。
　　锃——
　　耳畔响起一声刀鸣，模糊的视野中掠过一道黑影，随即响起几声刀刃交接的脆鸣与俞秦武惊声怒骂。
　　有人飞快提起她的衣领，她感觉自己腾空而起，颠簸中翻过庭院外围高墙，再然后，眼前晃动的光影缓缓淡去，黑暗笼罩她的视野，她便失去了意识。
　　千钧一发，卫梓怡强忍不适挪动身体，顶开俞秦武斩向魏辛的致命一刀，抓起重伤昏迷的魏辛翻墙而走。
　　俞秦武大吃一惊，没想到这样的状态下，卫梓怡竟然还能反击。
　　眼看卫梓怡带着魏辛翻出庭院，跟来的一众心腹却无所作为，俞秦武气急败坏，叱骂道：“都愣着干什么？！一群饭桶！还不快追！”
　　“她们两个如果跑了，你们一个个的，都别想活命！”
　　遭到俞秦武呵斥，众心腹惶然，哪怕明知要连累身家性命，可事已至此，不得不斩尽杀绝，否则当真没有活路可走。
　　众人急忙冲出院子，沿途搜寻，追杀卫梓怡和魏辛。
　　卫梓怡一路跌跌撞撞，体内毒素作怪，令她气息紊乱而急促，四肢虚乏无力，随时都可能倒下，却又凭借自身顽强的意志，硬是支撑着她逃出内卫府。
　　夜深人静，城中已经开始宵禁，街道上没有行人，卫梓怡携魏辛在街上奔行，路上残留一线血迹。
　　内卫府事变的消息还未传到外面来，城防宽松，她尽量避开巡守的城卫，借四周楼阁遮挡，走小路绕行，不断向城郊逼近。
　　奔逃近小半个时辰，卫梓怡本就体虚乏力，眼下更是体力不支，晕眩加重，体内翻江倒海，脚下被枯枝一绊，摔得翻滚出去。
　　再也支撑不住，她两眼一黑，晕倒在路边。
　　不多时，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从内卫府撤离的天衍宗人马途经此地，意外发现了卫梓怡二人。
　　陆无惜示意众人停步，林玉绾遥遥瞥见地上两人，认出她们的衣服，顿时咬牙切齿：“是卫梓怡！”
　　她挣扎着脱离身旁之人搀扶，锃的一声抽出其人腰侧佩剑，转头向卫梓怡走去，要替章忝尧报仇。
　　可她没走出两步，手腕倏地被人擒住，回首见陆无惜朝她摇头。
　　陆无惜不仅没下令杀人，反而向小宛吩咐：“快，带上她们一块儿走。”
　　“为什么？！”林玉绾震怒不已，猛地甩开陆无惜，扬声喝道，“她杀了章叔！死有余辜！”
　　陆无惜冷静地回答：“卫梓怡再可恶，她也不过是受人利用，真正该死的是背后设局，玩弄权术之人。”
　　林玉绾哪里听得进这些道理，她已被仇恨蒙蔽双眼，只知道卫梓怡杀死章忝尧，是她亲眼所见。
　　而她素来敬佩爱戴的宗主陆无惜，却对卫梓怡百般袒护，这无疑令她愈加愤怒。
　　她用力甩开陆无惜的手，执意要杀卫梓怡。
　　“林玉绾！”陆无惜沉声一喝，脸色极其难看，“如果你一开始就听从我的安排，章叔如何会死！你还要将责任推给旁人，继续无理纠缠吗？！”
　　林玉绾僵在原地，神情愣怔，缓缓回头凝望陆无惜，既惊诧，又沉痛。
　　小宛在一旁大气也不敢出，身旁一众天衍宗下属也都低头垂手，没人胆敢搭腔，这是他们头一次见宗主对林姑娘发难。
　　话一出口，陆无惜便知这话说得重了，可林玉绾总爱冲动行事，不严厉敲响警钟，她往后还会继续惹祸。
　　陆无惜闭上眼，长叹一口气，却依然坚持方才的决定：“带她们一块儿走。”
　　小宛不敢违逆陆无惜，立即叫了两个人手，抓起昏迷中的卫梓怡和魏辛，迅速撤离此地。
　　林玉绾没再阻止，沉默着不说话。
　　天衍宗众继续向城西撤退，来到一处隐秘据点，同驻守据点之人对过暗号，入内室走暗道离开。
　　他们一行刚走不久，内卫府传出消息，指挥使下令封城，数千人马分为百余支小队，在城中穿梭，四处搜寻天衍宗之人下落。
　　与此同时，另一条消息席卷京城：副指挥使卫梓怡叛出内卫府，携天衍宗信物潜逃，指挥使下令全城悬赏通缉卫梓怡，取其首级者，赏银千两。

第三十九章
　　卫梓怡眼睑轻颤，随后缓缓睁开，四肢酸麻有所好转，但两臂悬于头顶，动弹不得。
　　惊诧之余她迅速抬头，方见手腕被人反绑在床头。
　　她心下一愣，但觉这一幕似曾相识。
　　未及细想，听得屋门传来吱呀一声响动，她立即闭上眼睛。
　　窈窕倩影推门而入，将托盘置于床头矮几，这才看向榻上已经苏醒的卫梓怡。
　　“卫大人既已醒了，何故还要装睡？”
　　轻柔之声入耳，卫梓怡猛然睁眼，怒目瞪视来人：“陆无惜！”
　　似是觉得卫梓怡醒来的反应很有趣，陆无惜眉眼弯弯，应她：“峰回路转，柳暗花明，卫大人，咱们又见面了，岂不是天定的缘分？”
　　“妖女！”卫梓怡恶狠狠地斥道，“定然又是你使的奸计！如若不然，以俞秦武那厮瞻前顾后的性情，何敢趁乱截杀于我？！他又如何知晓我身中奇毒，不得反抗？！”
　　她不惮于离开内卫府，却恨自己从始至终受人摆布。
　　皇帝也好，陆无惜也罢，皆将她玩弄于股掌之中，她所走的每一步，都是出于旁人算计，而她迫于无奈的选择。
　　她骄傲的自尊心受到折辱，令她心中生出无限憎恨，她宁愿玉石俱焚，也要让陆无惜付出代价。
　　陆无惜却微笑着，顾左右而言其他：“大人一心救人，惩奸除恶，想必都忘记了今日乃是元宵佳节。”
　　她端起托盘中的瓷碗，轻轻搅动，小巧圆润的元宵随之在碗里翻滚摇晃。
　　陆无惜执小勺舀了一枚元宵，笑吟吟地递到卫梓怡嘴边，“大人尝尝小女子的手艺如何？”
　　卫梓怡仿佛一拳打在棉花上，堵在胸中的一口气上不来也下不去。
　　她自是不愿妥协，遂抿紧嘴唇，阴沉着脸，不理会陆无惜所言。
　　陆无惜眼中笑意不减，见状顿了须臾，似是恍然大悟，又道：“看来大人不喜这般，那便换一种法子。”
　　卫梓怡紧拧眉头，直觉不妙，却猜不出这妖女又要搞什么名堂。
　　却见陆无惜收回手，将那一勺元宵含入自己口中，然后放下瓷碗，朝前倾身，双手捧起她的脸。
　　卫梓怡恍然陆无惜所图，顿时又惊又怒，两眼圆睁，欲将头偏向一边闪躲。
　　奈何陆无惜两手用力，卫梓怡敌之不过，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张迭丽的脸庞距离她越来越近。
　　她呼吸一沉，柔唇相触，触感湿软柔滑，她已不止一次领略过个中滋味。
　　陆无惜以彼之道，还治彼身，蛮横撬开卫梓怡的牙关，将那枚圆润软糯的元宵推进卫梓怡口中。
　　“啊！”卫梓怡试图挣扎，但陆无惜把住了她的下颌，一推一送，听得咕咚一声，她竟本能地将这元宵囫囵咽了下去。
　　陆无惜终于松开了她，仔细端详她的脸庞，朝她挑眉一笑：“这元宵的味道，大人可还喜欢？”
　　卫梓怡攥紧双拳，两眼泛起薄红，为自己受到的屈辱而愤怒。
　　忽然，听得呲啦一声，布帛断裂，卫梓怡双手竟挣脱束缚，在陆无惜惊诧的目光中，翻身而起，反扣其两臂，将她压在身下。
　　陆无惜面露惊讶，意外道：“你应当还不能运功……”
　　话到一半，她反应过来，扫了眼卫梓怡勒得通红的手腕，懊恼道，“竟是以蛮力挣开束缚，失策失策。”
　　卫梓怡牢牢按住她的双臂，使其不能妄动，闻言面露讥诮之色：“陆宗主也会失策？”
　　陆无惜不以为意，依旧微笑着弯起眼睛，与卫梓怡居高临下，轻蔑憎恶的眼神相视，笑答：“智者千虑尚有一失，小女子一介布衣，寻常百姓，失策自是在所难免。”
　　卫梓怡不再接这话题，与陆无惜争锋，斗嘴皮子，她便从未赢过，继续争吵下去，也会不知不觉落入此女话术陷阱，被对方牵着鼻子走。
　　她牢牢按住陆无惜的双腕，神色清寒冷厉，视线自陆无惜眉间游移向下，越过挺翘的鼻梁，最后聚焦于那两瓣饱满的红唇。
　　陆无惜唇齿微张，贝珠似的银牙整齐排列，唇瓣柔滑湿润，残余莹亮水渍，散着诱人堕落的气息。
　　这女人大概是狐妖变的，狡猾又妖媚，卫梓怡擒贼无数，却始终拿她莫可奈何。
　　她将陆无惜的双手叠在一块儿，用右手按着，腾出一只手来，托起陆无惜的下颌，拇指按在她的唇上，毫无怜惜之意地按揉，肆意把玩。
　　后者则始终眉目淡然地回望着她，似不喜不怒，无动于衷。
　　卫梓怡眸心沉沉，良久，方道：“我可以为你所用。”
　　陆无惜眼睫轻轻一颤，随后抬起，室内烛光映照于她眼眸之中，一湖秋泓底下漾出点点星火，不经意间，勾魂夺魄。
　　卫梓怡喉头一紧，下意识曲起五指，手掌上愈发用力，陆无惜细白的皓腕被压出几行刺眼的红痕。
　　但她们谁也没在意，仍在这近在咫尺的距离彼此对视，短暂的静默之后，陆无惜开口：“你的条件。”
　　她眼前是个唯利是图的女人，所谓的道德对她的约束微乎其微，打破了她原有的生存空间，就要提供额外的利益条件，以驱策她行动，否则，卫梓怡便会失控。
　　却正因为危险，所以叫人着迷，让陆无惜情不自禁，很想知道卫梓怡的底线和潜力，究竟在哪里。
　　卫梓怡勾起嘴角，眼底凶光闪烁，轻描淡写地吐出三个字：“我要你。”
　　陆无惜瞳孔一缩，脸上笑意缓缓褪去，神色前所未有的凝重。
　　她横眉，眼神晦暗：“你现在只是阶下之囚。”
　　“那你就叫人来。”卫梓怡笑容愈发放肆，左手松开陆无惜的嘴唇，顺着女人优美的下颌线往下移动，抚过喉骨，“看看是你的人先到，还是我先得手。”
　　她俯下･身，贴近陆无惜的耳朵，在她耳边小声说：“陆宗主可别忘了，你的计划需要我。”
　　陆无惜沉沉吐出一口气。
　　耳畔又响起卫梓怡魔鬼似的低语，浅浅的，却字字入心。
　　“是你诱惑我堕入深渊，陆无惜，你要对此负责。”
　　话音落下，视野晦暗，陆无惜清清冷冷的瞳孔中映照出卫梓怡的轮廓。
　　须臾过后，她扬起唇角，眼底惊诧和犹疑飞快收敛，一转眼便换上另一副面孔。
　　这是一场玉石俱焚的利益交换，究竟谁占上风，谁获得更好的优待，根本无从清算。
　　卫梓怡松开陆无惜的手，她有恃无恐，笃定陆无惜会给她一个满意的回答。
　　陆无惜两臂越过她的肩膀，环住她的脖颈，拽着她往下，令两具柔软的身体毫无空隙地紧紧相依。
　　卫梓怡笑起来，同陆无惜针锋相对许多时日，这还是她头一回笑得这般开怀，她的畅快无遮无拦。
　　她低头撞进陆无惜幽潭似的双眼，嘴角高高翘起，随后便循着本能，不知第几次吻上陆无惜的唇。
　　后者也自然而然地予以她热切的回应，这极大地鼓舞了她的欲望，也进一步蛊惑她沉坠。
　　双手不安分地四处游移，激烈撕扯彼此身上显得过于厚重的布帛。
　　明目张胆地轻薄，无所顾忌地啃咬，卫梓怡借机宣泄心中隐秘却躁动的情绪。
　　是因为愤怒，羞辱，还是旁的不可言喻的私心。
　　她欲不择手段，将之据为己有。

第四十章
　　一根腰带垂挂于床边，衣衫一件叠着一件，散落在地，稀稀落落，零零散散。
　　屋外开始飘雪，寒气试图侵入床帏，却被抵挡在一室春･色之外。
　　卫梓怡将脸埋进陆无惜的颈窝，贪婪嗅闻女人脖颈间醇和素雅的香气。
　　她像蛰伏于寒冬中的野兽，破出囚笼，在陆无惜肩头嗫咬撕扯，尽情品尝，留下一道又一道清晰可见的痕迹。
　　距离无限缩短，靠近，触碰，纠缠，喘息，以彼此熨帖的体温灼烧另一扇心扉，相互求取短暂的慰藉。
　　似有一瞬间，内心隐秘躁动的情绪紧密相连，令人平生出无端的遐想与妄念，仿佛这样两相依偎着，就能跨越严寒，度过这个冬天。
　　令人情不自禁，越陷越深。
　　但错觉总要还归平静，须臾的沉沦也会被逐渐清醒的意识代替。
　　当卫梓怡重新睁眼，疯癫之色褪去，眸心残余的扭曲和疯狂于静默中缓缓消失，最终变得幽寂沉默，令人愈发难以琢磨。
　　卫梓怡撑起身，探手自一堆散落的衣裳里捞出一个精巧的物件儿。
　　那是一枚寸许高的青玉葫芦，红色锦绳缠绕她的手指，在指尖翻转跃动。
　　这东西，她果然见过。
　　并非郢州与陆无惜偶遇遭袭那次，而是更早之前。
　　她过目不忘的天赋早在年幼时分便显现出来，因而一直是父母引以为傲的不世之材。
　　上一次见到此物便觉眼熟，如今把于掌间细看，方知这一切绝非偶然。
　　在更稚嫩的年纪，她们便曾相遇。
　　她将玉葫芦悬垂于陆无惜眼前，葫芦底座轻轻扣印于陆无惜眉心，后者缓缓睁眼，眼角残留一抹未散的倦怠。
　　“你想叫我如何？”陆无惜听见卫梓怡问她。
　　语气平静，云淡风轻，是交易结束之后，将轮到她履行约定的态度。
　　好像方才那场极于欲的交缠只是一个疯癫的梦。
　　陆无惜亦语气寻常，只是嗓音较之以往多了几分喑哑撩人的味道：“我要你回到内卫府。”
　　“把握权柄，成为指挥使，彻查当初卫将军身死之真相。”
　　梦醒之后，谁也不会在短暂的幻梦中停留。
　　卫梓怡又问：“什么时候？”
　　“等。”陆无惜尽职尽责地回答她，“短则一两日，长则三五天，等到时机成熟，我自会告诉你该怎么做。”
　　卫梓怡没再问个究竟，她离开床榻，弯腰捡起散落在地的衣裳。
　　“魏辛在哪里？”她昏迷前带着魏辛逃出内卫府，既然陆无惜能把她捡走，多半也将魏辛一并救下来了。
　　陆无惜翻了个身，锦被从她肩头滑落，羊脂白玉般的肌肤上散落着星星点点的斑驳。
　　她一只手支着胳膊，姿态慵懒，微眯着眼欣赏卫梓怡没有一丝赘肉的紧致腰线：“我把那小姑娘安置在西院的厢房，她应当还昏迷未醒。”
　　话音落下，卫梓怡已将衣裳穿好，还大发慈悲将剩余的几件衣服顺手扔给陆无惜。
　　旖旎风景都被繁复的衣衫遮挡了去，陆无惜摇头轻叹，可惜可惜。
　　待卫梓怡行至门前，陆无惜及时出声：“不过，卫大人回内卫府，只能一个人走。”
　　卫梓怡果然顿住脚步，沉默回头。
　　陆无惜唇角弯弯，朝卫梓怡挤眉弄眼：“你那小跟班得留下才行。”
　　“哼。”卫梓怡冷哼一声，却未争辩，转身推门而出。
　　身后传来陆无惜似有似无的调笑声：“穿上衣服就翻脸不认人，可真是个薄情寡义的女人。”
　　卫梓怡对此置若罔闻，快行几步，那恼人的笑声便听不见了。
　　她径直去了西院，一路走来没遇上什么人，直至踏进庭院，才迎面碰见第一个活人。
　　好巧不巧，竟是林玉绾。
　　卫梓怡驻足于院门前，林玉绾端着一个木盆从屋里出来，一抬头便瞧见那将要闯入院中的不速之客。
　　“你怎么会在这里？！”林玉绾蓦地沉下脸来，朝卫梓怡怒目而视，“谁把你放出来的？！”
　　卫梓怡抄起手，依门而立，态度轻蔑，无所顾忌地出言挑衅：“不巧，正是你们天衍宗的宗主，陆无惜。”
　　林玉绾神色阴沉，知此事确实是陆无惜能干得出来的，她心有怨气，却不得宣泄，恨不能将卫梓怡碎尸万段。
　　卫梓怡似瞧不见她的脸色，抬了抬眉毛，又问：“魏辛在里面？”
　　林玉绾不回答，卫梓怡便打算亲自前去查看。
　　她踏进庭院，径直从其身旁走过。
　　木盆哐啷一声跌在地上，污水溅了满地，掩盖了耳边倏然响起的风声，卫梓怡反应迅速，立即侧身闪躲。
　　她的内力还未恢复，但身手尚在，与林玉绾交手数个回合，反手擒住对方手腕。
　　见其指间夹着一排银针，遂挑眉：“我想起来你的字迹我在何处见过了，给陆无惜开方子的大夫，想必就是你了。”
　　林玉绾咬牙，手臂上施力，欲将银针狠狠扎下去。
　　可卫梓怡的手像钳子似的擒着她的胳膊，一卸一推，她便失去平衡，反倒被迫退了好几步。
　　“想来魏辛也是你在照看，虽是奉人之命，非你本愿，但我今日心情尚可，便就此谢过，我不杀你，你也别再来惹我。”
　　卫梓怡话音尚未落下，屋子里忽然传出轰隆一声响动，她大步迈上石阶，屋内的人已推门出来。
　　但因伤势过重，四肢虚乏，魏辛撑着门框才勉强站稳。
　　见到卫梓怡，她情绪激动，忘了自己有伤在身，大步朝卫梓怡扑过去，却没走两步便狼狈跌倒。
　　卫梓怡视线落在她身上，冷肃的神情在确认魏辛性命无碍之后也稍稍放松。
　　她上前一步，欲扶魏辛起身，后者却一把抱住卫梓怡的胳膊，没能忍住，哇的一声嚎啕着哭出声来。
　　“大人！”魏辛伤心欲绝，却又因劫后余生而庆幸，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您没事，您没事真是太好了！”
　　“魏辛。”卫梓怡唤她，替她抚去脸上湿漉漉的泪痕，嘴上则吩咐她，“回床上躺着。”
　　魏辛呜呜应着，可四肢不听使唤，她哭得又急又凶，还把眼泪蹭到卫梓怡的衣服上。
　　卫梓怡无可奈何，便干脆俯下･身去，将魏辛整个捞起来，抱着她进去，将她扔回榻上继续休养。
　　林玉绾沉默地站在院子里，从头到尾旁观这一幕。
　　待卫梓怡送魏辛进屋，她还听见魏辛呜呜咽咽地哭声：“大人，是林姑娘救了我……”
　　“我知道。”卫梓怡语气冷淡，“这里是天衍宗的地盘。”
　　魏辛大为震惊，不由更加悲伤：“连您也被擒了，这下可如何是好呜呜呜……”
　　林玉绾收回目光，转头朝院外走，未行几步，忽见院门口斜斜立着个人影，仔细一看，竟是陆无惜。
　　陆无惜披了件防风的大氅，头上还戴了一顶绒边的帽子，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双手抱着个汤婆子立在院门外，正是卫梓怡方才来时停留的位置。
　　见林玉绾回头，与之视线相触，便从绒套里伸出一只手，朝她招呼：“玉绾，你且过来。”
　　“宗主。”林玉绾行至近前，虽口头上唤着敬称，可她面无表情，态度极不情愿，显然还在闹情绪。
　　陆无惜朝那两扇敞开的屋门瞥了一眼，遂领着林玉绾离开西院，走得远了，四下无人，她方开口：“可以开始实行下一步计划了。”
　　下一步计划……
　　林玉绾闻言一愣，脚步停顿，意外道：“宗主竟当真策反了卫梓怡？”
　　策反卫梓怡，是陆无惜大计实施的必要前提。
　　“此事你知我知，不可再有第三人知晓，明白了吗？”如此说，便算默认了林玉绾的猜测。
　　陆无惜朝掌心哈了口气，又将五指缩回绒套。
　　她没解释自己究竟是如何达成目的的，但将事实摆在林玉绾面前，便是给予了她足够的信任。
　　林玉绾沉吟良久，垂眸妥协：“是，属下明白了。”
　　她话音未落，陆无惜忽的急咳两声，眉心拧作一团，面颊泛起异样的潮红。
　　再开口时，嗓音比方才越发低哑：“如今卫梓怡为我天衍宗所用，当初真相必能水落石出。”
　　世态炎凉，朝廷腐朽，是时候改天换地了。
　　“宗主，您嗓子不舒服？”林玉绾听出不对劲来，作为陆无惜的心腹，也出于医者的本能，比起家国大计，她更在乎陆无惜的身体。
　　“是有点。”陆无惜点头，不甚在意地摆手，“可能方才来时路上吹了风。”
　　林玉绾偏头，今日无风无雨，早先落了几瓣雪，但这会儿已是雪过天晴，而且陆无惜穿得这样厚，应当不至于将嗓子都吹哑了才是。
　　但陆无惜说是吹了风，她心中虽疑，却也没往下深究，只道：“如此，便叫小宛再煎一碗药汤来，那药宗主一定要按时服用，切不可怠慢疏忽。”
　　陆无惜继续往前走，心下不以为意，口头上却道：“知道了。”

第四十一章
　　卫梓怡与陆无惜私下达成交易，乃是不可为外人道的秘密。
　　故而在陆无惜下一步计划启动之前，卫梓怡最好避免与更多的人接触，因此活动范围便受到限制，不能离开这座宅院。
　　宅院外的消息自会通过陆无惜之口传达，卫梓怡乐得清闲，过往忙碌了几多时日，正好可以趁此机会好好休整。
　　这林玉绾脾气虽然不好，但医术确实不错。
　　卫梓怡看罢魏辛身上的伤势，最严重的几处刀伤已被针线缝合，冬日天寒，不易病变化脓，伤口恢复虽慢，但状态良好，想必不日便可愈合。
　　听说留疤在所难免，魏辛却仰起一张小圆脸，笑得没心没肺。
　　魏辛越是豁达，卫梓怡的心情则越沉重。
　　说到底，魏辛如今这些遭遇都是受她牵连，如若不是对她忠心，又怎会被那些歹人盯上？
　　她觉得魏辛跟她不一样，小姑娘比她天真纯良，也更爱惜自己的容貌，却一再为她豁出性命，不断为她受伤。
　　留在天衍宗也好，至少，陆无惜不会苛待了她。
　　她问魏辛：“如果我不再效忠朝廷，你将怎么办？”
　　魏辛才刚哭过，眼眶红彤彤的，闻言眨巴着眼，不明白卫梓怡这话的意思。
　　愣怔半晌，方陡然一惊：“呀！”
　　她情绪过于激动，却在翻身坐起之时牵扯了伤口，疼得龇牙咧嘴，抽了好几口冷气，这才震惊开口：“大人，您的意思是，您要离开朝廷？”
　　“好啊，当然好啦，朝廷里都是些仗势欺人的东西！”魏辛心直口快，小嘴叭叭说个不停。
　　“上回大人您被陛下软禁，属下便气不过，凭什么大人什么都听他们的，任劳任怨，鞠躬尽瘁，到头来还被泼一身脏水，这鱼龙混杂的腌臜之地，属下反正是受够了！”
　　卫梓怡蓦地愣住，原来魏辛一直是这样想的。
　　她与魏辛对视半晌，后者被她盯得久了，又觉得自己方才所说的话似有不妥。
　　魏辛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后脑勺，撇下眉毛讨饶：“对朝廷，对圣人，大人一直忠心耿耿，可不论先前宫宴上遭受污蔑，还是昨日俞秦武趁乱袭杀大人，属下觉得这两件事都颇为蹊跷。”
　　“大人，您别骂我妄言，属下便是觉得，如无上头示意，俞秦武他怎么敢这么做？”
　　那么猖狂，明目张胆，无所顾忌，就好像怀里揣了一块免死金牌，底气十足，根本不担心事情败露之后会有怎样的后果。
　　魏辛心性单纯，可正因如此，她的直觉也十分敏锐。
　　她不会像卫梓怡那样，用理性的思考判断别人的目的，她更像一只天性警觉的兔子，对旁人内心的善恶有着超乎寻常的感知。
　　卫梓怡沉默良久，无奈叹息。
　　她执迷十数年，却无一个小姑娘看得通透。
　　来自朝廷的栽培与恩义，如果全建立在谎言与利用之上，那便不值得她倾尽一切。
　　相反，若卫铭川真是为人所害，她便应该查明真相，找到阴谋背后玩弄权术的凶手。
　　在这一点上，她和陆无惜的目标是一致的，尽管她不信任陆无惜，还不知道陆无惜最终的目的，但利益相关，各取所需，彼此利用，也没什么不好。
　　卫梓怡一直不说话，魏辛心中忐忑，小声唤她：“大人。”
　　“嗯。”卫梓怡回过神来，朝魏辛点头，“你说得对。”
　　并非她无法觉察悬于头顶的恶意，就像那日陆无惜提着她的衣领，捧起她的脸，刀子似的一字一句刺进她的脊梁。
　　她不过是不甘心，不愿承认，不敢面对。
　　但回避无法解决任何问题，拖得越久，痛得越深，当不得不直面惨淡的真相时，内心承受的压力也无可估量。
　　她揉了揉魏辛的脑袋，极其罕见地朝其露出柔和的微笑。
　　魏辛瞪大双眼，试探道：“那大人……”
　　“我会回内卫府。”卫梓怡收回手，截断她的话，“但不是为了朝廷，也不再为谁效忠，因此，我不能带上你。”
　　“啊！”魏辛惊愕，顿时慌张起来，“大人！”
　　卫梓怡将食指竖于唇间，朝魏辛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示意她冷静。
　　“我让你留在这里，并非不认可你的能力，怕你成为我的拖累。”
　　卫梓怡一句话道破魏辛的担忧和顾虑，“正因为我信任你，你才必须留在这里，你要替我盯着陆无惜。”
　　魏辛要紧牙关，嘴唇抿得发白，诚挚的眼眸一眨不眨地盯着卫梓怡。
　　卫梓怡按着她的肩膀，垂下眼眸，无可奈何地说：“魏辛，除了你，我已没有可信之人了。”
　　朝廷内部尔虞我诈，上位者为权柄相争，以帝王之术御下，下位者则彼此提防，哪怕是一手将她提拔起来的指挥使，如今也不再值得信任。
　　魏辛面上惊容缓缓消失，取而代之是一副坚毅的神情，她握紧拳头，向卫梓怡承诺：“属下一定不会让大人失望。”
　　从西院出来，踏过院门，没走多远，卫梓怡便停下脚步，冷眼瞧着不远处似在亭中等她的女人。
　　陆无惜坐在小亭子里，双手抱着暖融融的汤婆子，听见脚步声便回过头来，笑吟吟地望着她。
　　女人对侧的桌上摆着一盏刚沏好的茶，冒着袅袅白色的烟气，桌子中间则放置一个青瓷瓶，里边儿插了两枝红梅。
　　卫梓怡脚下顿了顿，终没有避开，踱步踏进亭中。
　　石桌旁生着一盆炭火，驱散了些许冬日的严寒。
　　“你的性格还真是别扭。”陆无惜话语中带着浅浅笑意，她已猜到卫梓怡在屋中对魏辛说了什么。
　　明明是为对方好，却硬要掰扯许多不着边际的理由，让自己的行为更合乎身份。
　　她刻意把自己塑造成一个不近人情，利益至上的恶人，任何时候都不会透露软弱，甚至连她自己都相信了这一点。
　　卫梓怡捏起桌上的茶盏，眼睫垂落，正好一缕白烟拂过她的眼睛，让她的神情变得朦胧莫测。
　　“别自以为是，说得好像你有多了解我似的。”她抿了一口茶，茶水是热的，恰可入口，但她随即便把杯子放下，冷冷瞥了陆无惜一眼，“好比这茶，我喜欢更温一点的。”
　　陆无惜不以为意，支着胳膊笑看她：“你的心思不与旁人道，自然难叫人了解，可你既然开口，我便记下了，下回便将茶水放温一些，如此可好？”
　　卫梓怡板着脸，拧起眉，神色不悦。
　　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陆无惜这种不愠不火的态度，最叫卫梓怡恼怒。
　　她看不清陆无惜内心的想法，可她却在对方鼓掌之间，被对方牢牢掌控。
　　一切都被人看穿的感觉，很不好受。
　　陆无惜确乎是个极有魄力的女人，她连自己都能舍去，卫梓怡便拿她再没有丝毫办法了。
　　卫梓怡咬了咬她，闭眼深吸一口气。
　　“你真的很烦人。”是一副连假意平和都不想再装的语气。
　　陆无惜闻言，顿了须臾，随即呵地笑了开来，朝卫梓怡挤挤眼：“就当卫大人是在夸我，小女子不胜荣幸。”

第四十二章
　　卫梓怡心性孤高，清冷桀骜，总习惯沉默，寡言少语。
　　她眉头一皱，将脸板起，便会给人以盛气凌人之感，故而与之有所接触的人，大都觉得她不好相处。
　　除了魏辛这般简单纯良的小兽，也就只有别有用心之人为了达成某些目的才能容忍她的坏脾气。
　　可世上别有用心之人又往往喜欢故弄玄虚，遮掩自己本来的目的，采取迂回的行径以期隐藏不为人知的秘密。
　　陆无惜既不良善单纯，也不拐弯抹角。相反，正是她太过堂而皇之，太过理所当然，她把自己想得到的和可给予的都摆在明面上来，反而让卫梓怡不知如何应对。
　　她能与邪恶贪婪刀剑相向，可以承受世人的谩骂与权能者的操控。
　　见过太多人心险恶，太多利益相争，故而深知人性是最经不起推敲与试探的东西。
　　所得到的都需付出代价，得到越轻易，代价越昂贵，这是刻进她骨子里的生存铁则。
　　所以哪怕为上位者所利用，被同僚背刺，她都不感到惊讶，也不为之动怒，因为利益相关，谁都可以这样做。
　　她不相信会有纯粹无偿的好心，便更不擅长面对理解与宽容。
　　但陆无惜把这一切都打碎了。
　　这妖女所作所为，好似符合了利益规则，实则多次退让，对卫梓怡手下留情。
　　明面上不断积累的恩情将成为利益的交换条件而持续提升风险，让卫梓怡心中警醒。
　　昨夜她改变态度，进一步索求事实上也是在试探，欲摸索陆无惜的底线，但她仍旧没能如愿。
　　陆无惜笑吟吟地瞧着她，双手从绒套里伸出来，替她重新斟上一杯茶。
　　是一副诸事尽在掌控，成竹在胸，从容不迫的嘴脸。
　　越看越让卫梓怡觉得厌烦。
　　许是逆反心与自尊心同时作怪，她便无论如何不愿循着陆无惜的意来。
　　她胳膊一抖，桌上的杯子便无故翻到，陆无惜方才替她倒好的那杯茶沿着桌面淌开，白色的瓷杯也骨碌碌滚到地上，啪的一声摔得四分五裂。
　　“啊……”陆无惜眨眨眼，意外之余，终于被卫梓怡气笑了。
　　她沉声：“卫大人。”
　　卫梓怡扬眉，摆出一副事不关己的挑衅姿态。
　　岂料陆无惜却道：“原来大人不仅别扭，还是个幼稚鬼。”
　　卫梓怡叛出内卫府的消息在京城传得沸沸扬扬，可没两天，风声突然开始转变。
　　此事要从指挥使季明辰奉圣谕捉拿卫梓怡之事说起。
　　卫梓怡协同魏辛逃离内卫府，俞秦武上报说卫梓怡通敌，并且将在卫梓怡屋中捡到的匕首交给了季明辰。
　　季明辰认出匕首来处，立即又将此事报到皇宫，皇帝便下旨擒拿卫梓怡。
　　然而俞秦武没能嚣张得意多久，在追查天衍宗之人踪迹的过程中，陆无惜伺机同俞秦武接触，时机拿捏恰到好处，正巧被季明辰撞见。
　　确保季明辰认出自己之后，再匆忙掩面而走。
　　季明辰因此生疑，俞秦武百口莫辩。
　　内卫府顺藤摸瓜继续往下细查，经陆无惜刻意引导，俞秦武暗杀卫梓怡那日跟在他身边的人口风不严，将之出卖，局势因而反转。
　　季明辰震怒之际，一掌重创俞秦武，将其扣押入狱。
　　与此同时，他接到来自天衍宗的飞镖传书，那信上道是卫梓怡为天衍宗所擒，让朝廷出万两黄金赎人。
　　消息传入皇宫，皇帝既惊又怒。
　　卫梓怡此前立功无数，此番遭俞秦武陷害，被逼离开内卫府反遭天衍宗所擒，朝廷若不救她，则将陷入不仁不义之境。
　　可若真按照天衍宗的要求拿钱赎人，又有损国威，涨小人之气焰。
　　两难之下，皇帝向季明辰下了死命令，叫他务必想出两全其美的办法，人要救，但钱不能给，绝不能向天衍宗贼众妥协。
　　朝廷因此给内卫府加派了两千精锐，季明辰也终于不负圣望，在与天衍宗约定的时日之前锁定了卫梓怡之所在。
　　是夜，内卫府兵马毫无预兆地发起突袭，大举进攻天衍宗据点，在据点地牢内找到奄奄一息的卫梓怡。
　　季明辰勘验过地牢环境，很快还原经过。
　　内卫府闯进据点，天衍宗之人惊觉变故，撤退时匆忙下手，欲击杀卫梓怡，却遭到卫梓怡激烈反抗。
　　那一刀没有刺进要害，偏离心脉不过毫厘，被胸前肋骨阻挡，卫梓怡因此捡了一条命。
　　据点内没有找到魏辛的尸体，想必已不知死在什么地方了。
　　重伤的卫梓怡被季明辰带回内卫府，昏迷三天才恢复意识，大夫说她同时还中了毒，至少要在榻上躺一两个月才能下地，没个三五月，很难恢复武功。
　　经此一事，先前天衍宗闯入内卫府地牢抢人所造成的损失也一并算在了俞秦武的头上。
　　季明辰遭到圣人当众呵斥，好在他救回了卫梓怡，功过相抵，但内卫府也因此元气大损，府中好长一段时间气氛压抑，没人胆敢造次。
　　卫梓怡留在内卫府养伤，暂时赋闲，乐得一身轻松，只偶尔为案件提供参考，替季明辰出谋划策。
　　许是过了春节，近来京中暗流涌动的缘故，明面上的争端有所收敛，也鲜少出现命案，内卫府也清闲了许多。
　　转眼间冬去春来，冰雪消融。
　　阳春三月，草长莺飞，卫梓怡独身一人沿护岸踏春，岸边的空地上有几个稚童笑闹奔跑，牵着一根长线在放风筝。
　　将魏辛留在天衍宗，卫梓怡没了随行的跟班，从原先那批下属中抽调了两个，却都不怎么机灵，平日里不爱将他们带着。
　　她的刀也遗落在陆无惜手中，如今新铸的这一把比较轻，不趁手。
　　尽管京郊多了几分春色，于卫梓怡而言，却与冬日没什么两样，她出来没一会儿，便觉倦了，在湖岸边找了块光滑的石头坐下歇脚。
　　“您是内卫府的卫大人吗？”
　　稚嫩的声音从身侧传来，卫梓怡回头，见一小姑娘举着两根糖葫芦站在她身旁，将其中一根递给她：“有个仙女姐姐请大人吃糖葫芦。”
　　卫梓怡意外，挑了挑眉，朝小姑娘道了声谢，便接过那串饱满圆润的糖葫芦。
　　待小姑娘走后，她掰下一枚糖葫芦，指尖用力，将其碾碎，里面儿果然包了一张纸条。
　　纸条上没有留字，却画了一座小亭，卫梓怡瞥过画上图案，已是心领神会，便将其撕碎，叼着糖葫芦往湖心亭去。
　　亭子里眼下空无一人，但四周有游人泛舟。
　　卫梓怡负手立于小亭之中，放眼望去，湖面宽阔，波光粼粼。
　　远处传来袅袅琴音，卫梓怡视线朝声乐来处望去，见一艘小船正往此亭来。
　　船头有佳人抚琴，此女着素衣，白纱掩面，只一双眼睛露在外边儿，与卫梓怡隔着数丈虚空，遥遥一望。
　　突然船身颠簸，水下掀起阵阵波涛，几个黑衣人破水而出，光天化日之下袭杀船上的琴女。
　　悦耳的琴音戛然而止，卫梓怡腾身一跃，踏水而行，腰间刀刃出鞘，只听得锃一声响，剑影刀光交错而过。
　　时间仿佛静止下来，一刹那被无限拉长，却又仿佛只是瞬息，黑衣人噗通噗通下饺子似的重新落水，卫梓怡已立在船头，腰间佩刀也回到鞘中。
　　琴女匆忙起身，向卫梓怡躬身叩拜：“民女多谢大人救命之恩。”
　　卫梓怡不动声色，吐掉嘴里那根竹签，问她：“这些人何故杀你？”
　　“此事说来话长。”女人低着头，难叫人看清她的表情，“大人不若入室内一叙，民女与大人细细讲来。”
　　卫梓怡没有异议，掀开门帘便进了船舱，随意坐下。
　　舱内架了一方矮几，几上正摆着两盏斟好的热茶，放在卫梓怡面前那一盏茶水温凉，热气已散了不少。
　　琴女跟进船舱，舱帘子一放下，她未朝卫梓怡对侧去，反倒两步行至卫梓怡身侧，自然探出两臂挽住卫梓怡的脖颈，便堂而皇之地侧身坐在卫梓怡腿上。
　　卫梓怡挑了挑眉，抬手捏住女人面纱一角，轻而易举地揭去。
　　外边儿的戏演完了，此时便不必拘束。
　　“怎么突然找我？”
　　她语气平静，早已识出此女身份。
　　陆无惜眼底带笑，唇角高高扬起，不答反问：“数月未见，卫大人难道未曾思念小女子么？”
　　“未曾。”卫梓怡眸底幽深，微微掀起的嘴角透着似有似无的讥诮。
　　陆无惜皱了皱鼻子，要卫梓怡开口说句好话，必是比登天还难。
　　她回身端起桌上茶盏递到卫梓怡嘴边：“卫大人薄情寡义，小女子却是时时念着大人，请大人来尝尝前几日刚摘的新茶。”
　　这茶馨香扑鼻，茶温适口。
　　卫梓怡就着她的手含了一口茶水，随即便擒住陆无惜的下巴，吻上她的唇，将一半茶汤渡入陆无惜的口中去。
　　她肆意品尝陆无惜唇舌的甘香，陆无惜亦给予她热切的回应。
　　良久，直至陆无惜呼吸变急，卫梓怡才把人松开，啧着嘴，意犹未尽地点评道：“还不错。”
　　陆无惜斜眼睨她，丝毫不介怀她方才的冒犯。
　　待气息喘匀，她便伸出双臂揽住卫梓怡的肩，从袖中取出一个信封，拿到卫梓怡眼前晃了晃：
　　“田玉衡和郑子昀有利益往来，私下保留了几封书信在她夫人手中，郑子昀死后他欲将书信销毁，但被我安排的人提前截下，昨日我请的巧匠方打开那匣子上的机关锁。”
　　她眉眼弯弯，笑问卫梓怡：“不知卫大人对这几封信上的内容可感兴趣？”

第四十三章
　　卫梓怡坐姿随意，面上波澜不惊，扫了眼陆无惜手中薄薄的信封，答曰：“不感兴趣。”
　　陆无惜眼中笑意不减，早知卫大人脾性，此人率性而为，怎样都好，就不愿遂她的意。
　　“也罢。”她便当着卫梓怡的面将信封拆开，取出里边儿一页泛黄的信笺。
　　单手拎着书信摊在卫梓怡眼前，陆无惜笑眯眯道，“卫大人有兴趣与否无关紧要，此乃合作中的一环，请卫大人务必牢记这封信上的内容。”
　　卫梓怡冷着脸一声哼，却也没有再与陆无惜对着干，视线垂落，看罢信上内容。
　　纸薄信短，寥寥数行。
　　——愚弟慕兄之才学，四月十九，邀兄登门对诗，与弟切磋一二，盼复。
　　乍一看，这是一封日常往来，彼此寒暄的书信，可若细看，信上字句则大有文章。
　　“四月十九？”卫梓怡眉头皱起，心念电转之际，浮上心头的线索脱口而出，“是郑府阿秀失踪之日。”
　　陆无惜勾起唇角，看向卫梓怡的目光闪烁晦暗的华彩。
　　她揽住卫梓怡的脖颈，将那书信于卫梓怡眼前晃了晃，笑吟吟地对她说：“田大人与郑子昀相交甚笃，这样的书信还有好几封。”
　　“田玉衡已身死于宫中，死无对证，真相早被埋没，就算有这几封信，又有什么意义？”卫梓怡倚于座椅靠背，眉尾斜飞，神色冷肃，言语凉薄。
　　陆无惜打眼瞧她，眼里仍盈着笑：“这世上竟也有令卫大人束手无策的案子。”
　　“卫某有几斤几两，陆宗主不是最清楚么？”卫梓怡摊开手，摆出一副无所谓的态度。
　　陆无惜摇摇头，忽而松手，那纸信笺便徐徐飘落。
　　卫梓怡面不改色，眼睁睁看着它在半空打旋儿，最后悄无声息地落在地上，停于脚边。
　　她从始至终没侧一下眼。
　　陆无惜双手得空，捧起卫梓怡的脸，迫使她仰头。
　　彼此目光相触，静默中似有火光迸溅，隐忍的怒火与竭力平息的争端仿佛一触即发。
　　卫梓怡不躲避身前之人的目光，她一只手甚至堂而皇之扶在陆无惜盈盈一握的纤腰上。
　　她品味过这腰肢柔韧绵软，那一夜放纵，模糊界限，肆无忌惮地纠缠，成为她午夜梦回消不去的执怨。
　　不甘愿成为陆无惜狩猎的对象，更不甘心只有她一个人念念不忘。
　　她一再试图反抗，可到头来，只能悲哀地使用如此下作的手段。
　　陆无惜对她越纵容，则越显得她软弱，狼狈，不堪，令她自己都感到厌恶。
　　什么京中恶犬，才冠群雄，不过是个与魔教勾结，受陆无惜庇佑方能苟且偷安的可怜虫。
　　她捏起陆无惜的下巴，非要将这女人想得格外坏，才能为自己的所为寻得恰当的借口。
　　“我会用自己的方式调查十八年前的真相，不需任何人在旁指手画脚。”
　　她直直看进陆无惜的双眼，墨色的眼瞳深处映照出一张冷若玄霜的脸孔。
　　说完，她足尖微旋，将那薄薄的信纸踏在脚下，稍稍用力就把它碾破。
　　陆无惜眉梢微扬，毫不介怀卫梓怡的态度，面露浅笑：“卫大人还记得便好。”
　　话音未落，湖岸边突然传来一阵惊呼，纷乱的喧嚣声中，卫梓怡敏锐地捕捉到几个字眼。
　　走水、救人。
　　陆无惜翻身落地，转眼就将面罩重新戴好，卫梓怡则已然提刀掀开船舱的门帘，大步朝外走，立于船头朝浓烟滚滚的方向望去。
　　就近的顺安坊内有宅院燃起大火，住在周围的民众自发组织救火，端着木盆水桶进进出出，可火势凶猛，没一会儿就蹿上屋顶，梁柱被烧得通红，地面灼烫无以落脚。
　　热气扑面而来，着火的房屋三丈以内不可近人，参与救火的百姓束手无策。
　　屋梁坍塌，火海中竟传来一声惨叫，其声清脆，应是个未及笄的小女孩儿，受困于火场之中，恐怕难以逃生。
　　众人心头沉甸甸的，眼睁睁看着一条人命在眼前消逝，却无人敢闯进屋里救人。
　　便在这时，众人眼前掠过一道黑影，有人兀地冲进火海，屋前地面上余留一行湿溻溻的水迹。
　　噼啪爆裂之声不绝于耳，滚滚浓烟与炽烈的火光同时挤占视野。
　　卫梓怡跳下冰湖，在水里蹚了一圈，本已将身上衣裳全部湿透，可入火场不过片刻，衣服便已被蒸干了不少。
　　她用濡湿的衣袖捂紧口鼻，火海中温度奇高，裸･露在外的皮肤须臾便被灼伤，所剩时间已然不多。
　　避开迸溅的碎木，她凭直觉在火海中穿梭，循着方才那一声尖叫的来处往前行进，找到倒在地上的少女。
　　那女孩儿压在一根倒塌的木梁下，已毫无声息。
　　卫梓怡快步走过去，来不及探其鼻息，管她是死是活，先带出去再说。
　　她目光四下一扫，见女孩儿身旁有一张桌子，木梁砸落于桌面，将木桌压垮，也因此余留了些许空隙，没有完全压在女孩儿身上。
　　她将刀鞘插入木梁与女孩儿之间的空隙，双手用力，将那木梁整个掀开，遂一把捞起地上的人，头也不回地奔出房间。
　　火势愈发凶猛，又一根梁柱在她身后翻倒，轰隆一声巨响，四下飞溅的碎木割破了她的衣裳。
　　她的脚步越来越沉，视野越来越暗。
　　眼前浮光掠影，头晕目眩，即便如此，她也不敢用力呼吸，有那么一瞬间，她甚至怀疑自己可能走不出去。
　　如此仓惶紧要的关头，她脑海中竟浮现出一张迭丽妩媚的脸孔。
　　是那一日，月泉琴楼听曲，遥遥一望的陆无惜。
　　“卫大人。”新提拔的侍从端着托盘站在门外，朝屋里的人招呼，“您要的东西小的给您送来了。”
　　卫梓怡的声音从门内传来：“放在门外便可。”
　　侍从遂俯身放下托盘，依言告退。
　　不多时，屋门吱呀一声打开，卫梓怡立于门前，将托盘拾起，放入屋中。
　　盘中立着几个瓷瓶，揭去瓶塞，便可闻见一阵药草甘香。
　　卫梓怡执起其中一个瓷瓶，用竹片挑了一块膏药，细细涂抹于双手手掌之上。
　　虽未直接与火面接触，但高温灼烫之下，她的佩刀温度惊人，只短暂一握，掌心便起了一大片水泡。
　　卫梓怡沉默地摊开双手，看着红白相间痕迹斑驳的手掌，神色阴沉。
　　她冲出火海，院子里人声鼎沸。
　　官府已接到报案，十数衙役赶来救火，见卫梓怡背着女孩儿出来，众人既惊又喜，连忙着手救人。
　　被救的女孩儿尚有鼻息，但她后背大面积灼伤，鲜血淋漓，大夫诊治之后连连摇头，道是能不能活，全看天命。
　　火还在燃烧，卫梓怡立在院中，望着眼前熊熊大火。
　　那门楣上悬着一张匾额，上书「田府」。

第四十四章
　　“小姐！”田府的家丁认出昏迷的女孩儿，举目四顾之际，满面惊惶，“夫人还在里面！”
　　从田府逃出来的几个人尚来不及体会劫后余生的欣喜，立即便被莫大的恐惧淹没。
　　听得一阵咔嚓声，被火点燃的门梁不堪重负，从中间坍塌，门梁上的牌匾也随之脱落，轰隆一声砸在地上。
　　众人大呼惊险，卫梓怡火场中救人可谓千钧一发，此时呼吸也分外急促，缓了好一阵才从窒息晕眩的痛苦中抽离出来。
　　火势正旺，一排排房屋先后倒塌，若还有人在里面，怕是活不成了。
　　便是卫梓怡身手再好，事已至此，她也无法再闯进去救人。
　　卫梓怡的视线瞥过女孩儿血肉模糊的伤处，随即又抬头看向人群。
　　乌泱泱的围观之人喧闹不休，重重叠叠的人影来回晃动，每个人都看似寻常，瞧不见可疑的迹象。
　　青天白日，陆无惜向她提议从田府入手调查当初之事，转头便遇田府走水，火势之急，来不及援救，她赶来时，整个田府都已埋入火海，世上岂有如此巧合之事么？
　　卫梓怡暗自咬牙，她想起了那一日从郑府逃走的婢女小环，背后想必也有一股庞大的势力支撑其行动。
　　郑子昀便是被此女灭口，如今田府的遭遇也与之如出一辙。
　　这些人太肆无忌惮，不将任何人放在眼里，但有风险和隐患，便立即铲除，其心之狠毒，手段之残酷，也是常人见所未见，闻所未闻。
　　来自猖獗贼众的挑衅与羞辱，彻底激怒了卫梓怡。
　　火烧了很久才被扑灭，田府已在熊熊大火中化作灰烬，屋梁悉数倒塌，看不出原来的样子。
　　“卫大人。”前来救火的州官彭兴致认出卫梓怡，上前向她行礼，“这场大火来势汹汹，大人闯进火场救人，可有伤到哪里？”
　　卫梓怡背起手，掌心灼痛有如针刺，她却摇了摇头，应道：“无碍。”
　　罢了，她看向昏迷不醒的田玉衡之女田滢滢，吩咐州官：“即刻封锁宅院，把伤者送去内卫府，此案将由内卫府负责查办。”
　　彭兴致闻言一愣，惊道：“难道田府走水之事另有隐情？并非意外之故？”
　　“是不是意外，需查过才能知晓。”卫梓怡懒得同此人详细解释，“你照做便可，若有人查问，便叫他们来找我。”
　　田玉衡虽已身死，但他生前官至刑部侍郎，乃朝中要员，他的家眷自然受朝廷庇佑，内卫府接管此案，也在情理之中。
　　卫梓怡身为内卫府副指挥使，官位比京州州官还高一级，她的吩咐，彭兴致不敢不听。
　　彭兴致得令，立即安排人手，将火灾中受伤的田滢滢送往内卫府。
　　卫梓怡于废墟之外驻足许久，火场中炽热还未散尽，她便不顾衙役示警，径自步入大火余烬之中。
　　大火燃过之后，残垣断壁的景色分外凄凉，卫梓怡小心谨慎，寻空处落脚，沿途逡巡，寻找先前火势烧得最凶猛的位置。
　　卫梓怡身为副指挥使尚且没有在废墟外坐等勘验结果，官府的衙役们自然不敢袖手旁观，不得已之下，只好跟在卫梓怡身后进入田府协同调查。
　　府衙的官老爷彭兴致则率书吏盘问田府幸存的家丁，打听这场大火从何处燃起，为何没有人及时发现。
　　田府算得上是大户人家，在顺安坊内其规模也是数一数二，府上家丁足有十余数。
　　大火燃起之时，他们冲在最前面救火，一个个被烟尘扑得灰头土脸，如今聚在一块儿，庆幸自己劫后余生的同时，也因府中尚有人未能逃出来而神情懊丧。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很快拼凑出意外事故的经过。
　　火是从后院主屋烧起来的，田府的夫人和小姐午后有午眠小憩的习惯，所以府上下人午后便不入院活动，以防惊扰了夫人和小姐休息。
　　也因此，主屋失火，众家丁仆役才来不及反应，等他们发现变故，火势已然成型，再设法扑救已经来不及了。
　　田滢滢和田玉衡之妻田郭氏不在一个房间，田郭氏睡在正房，田滢滢则宿于东厢。
　　卫梓怡凭借短暂的记忆于一片废墟之中寻到方才发现田滢滢之所在，沿回廊再往前几丈便是正房，也是整个田府损毁最为严重的地方。
　　她当时闯入火海，只来得及救下田滢滢，那时正房已被大火淹没，长廊和屋舍皆埋没在火海之中，几乎辨不清方向。
　　彼时正房内并未传出异样声响，卫梓怡也无暇他顾，事态危急，若她不当机立断，恐怕最后不仅无法救人，还要平白搭上自己的性命。
　　她从田滢滢的房间穿过，径直朝正房去，还未走近，便扑面而来一股令人头皮发麻的焦臭。
　　不同于火场别处，这是血肉之躯在高温灼烧之下化作焦炭，令人毛骨悚然的气息。
　　卫梓怡沉着脸，下意识收紧双拳，掌心刺痛越发明显。
　　她小心避开路障，脚步平稳地踏进烧毁的房屋，自坍塌的废墟中仔细打量一圈，立时锁定床榻所在的方位。
　　现场一片狼藉，地面焦黑，床面坍塌，榻上的布帛也都已燃作灰烬。
　　废墟之中，夹杂着一团焦炭似的尸体。
　　死者躺在床侧，已被烧得面目全非，双手握拳收于胸前，右手无名指戴了一枚玉质的戒指。
　　经烈火炙烤之后，戒指表面部分熏黑，色泽黯淡，但依然能辨识出此物原本的形态。
　　卫梓怡招呼田府中侍奉过田郭氏的下人近前辨认尸体，那丫鬟听说主屋内有尸体，已被烧成黑炭，就吓得魂不附体。
　　她来时路上走得战战兢兢，尚未靠近，只眼角余光扫见屋中惨像便尖叫一声，两眼一翻昏死过去。
　　另一个身材高大的仆从将她搂住，此人虽也脸色发白，却也没有退缩，到底是比这胆小的丫鬟镇定一些。
　　他将昏迷的丫鬟交给同行之人，大着胆子走到近前，瞧见尸身不可辨其容貌的脸孔，又闻到空气中诡异的味道，当即干呕两下，捂着嘴连连摇头，难受得脸色发白。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勉强开口：“是夫人，那戒指夫人戴在手上从来不摘，错不了。”
　　卫梓怡沉吟着仔细观察几已不成人形的尸体，尸体表面布满被火灼黑变硬的焦壳，还有有许多皱缩的裂痕，难以辨别是否存在人为所致的伤口。
　　家丁辨认完尸体便朝后退却几步，不敢细看，抬头却见卫梓怡面不改色地掰开尸体下颌，俯身近距离观察死者口腔内部。
　　这一幕骇得他后背发毛，心里顿时蹿上一个念头：这内卫府的卫大人，简直像一个没有七情六欲，不知恐惧为何的怪物。
　　卫梓怡小心翻动尸体，露出死者背部，田郭氏后背与地面相接，又附着衣物，烧伤没有正面严重，甚至有部分衣料完好无损。
　　片刻后，卫梓怡验完尸骨，转而吩咐彭兴致：“劳烦彭大人派人去内卫府禀报，说田府发生一起凶案，凶手杀人纵火，欲毁尸灭迹。”
　　彭兴致大惊之色，后怕地看了眼地上的尸体，追问卫梓怡：“卫大人如何得出结论？”
　　卫梓怡指着尸体让彭兴致细看：“尸体仰卧于地，后背衣衫完好，便足够说明问题。”
　　“床都塌了，尸体在地上有何稀奇？”彭兴致仍旧疑惑不解。
　　卫梓怡叹了口气，解释道：“床已被完全烧毁，若火起之时尸体躺在床上，后背衣衫则不可能毫无灼烧的痕迹。”
　　“何况，其人口中无烟末粉尘，说明火起之前田郭氏便已失去意识，倒地不起。”
　　言及此处，她话音稍顿，遂横眉竖目，沉声一喝，“是以此案乃杀人纵火，死后焚尸！”
　　彭兴致惊叹不已，却对此案后续处理拿不定主意。
　　他回头观察田府余留家丁，得知田郭氏乃遇害身亡，便觉这些人都有作案的嫌疑，便问卫梓怡：“卫大人，接下来该怎么办？”
　　卫梓怡应他：“便请彭大人先将涉嫌此案的田府家丁统统扣留，遣送至内卫府，此后审讯之事自有内卫府之人负责。”
　　彭兴致虽早已听说过卫梓怡的名号，却还是第一次亲眼见其查案，他叹服于卫梓怡见识广博，先前因卫梓怡插手此案的不悦消散一空。
　　“卫大人尽管放心，这些人有一个算一个，下官定会将他们悉数送往内卫府。”
　　“卫大人，田滢滢醒了。”随行内卫敲响屋门，将卫梓怡惊醒。
　　她迅速撕下两条纱布，三两下裹好手掌，再戴上一双手套，如此旁人便看不出她手掌上有伤。
　　不一会儿，屋门向内打开，卫梓怡立于门前，朝来人点头：“前面带路。”
　　其人视线在卫梓怡双掌上掠过，但觉今日卫大人与往常有些不一样，但具体哪里有所改变，他又说不出来。
　　卫梓怡已步下石阶，他便不再细想这个问题，转头行向院外，同时向卫梓怡禀报：
　　“田氏女虽然醒了，但气色不好，不肯开口说话，大夫询问她的伤势，她也没有反应，好像给火烧傻了。”
　　卫梓怡闻言皱了皱眉，当时田府火势凶猛，田滢滢在屋中惊醒之后发现自己身处火海，慌乱逃命却又被倒塌的梁柱砸中，险些命丧黄泉，受到惊吓也在清理之中。
　　“先去看看。”她一语带过，转而问起另一件事，“田府那几个家丁和丫鬟，可有举止可疑之人？”
　　其人闻言，摇头应道：“暂时还没有发现。”
　　话音落下，身后忽的没了动静，他回头却发现卫梓怡顿住脚步没有跟上，望向一侧假山皱眉沉思。
　　顺着卫梓怡的视线去看，那假山四周景色如常。
　　他正疑惑着，便听卫梓怡开口：“卫某佩刀落在屋里了，需回头去取，你且先出去，院外等着。”

第四十五章
　　随行内卫闻言一愣，但卫梓怡已转身往回走，他也只好依言到院外等候。
　　卫梓怡回到房间，将置于桌上的佩刀捡起，悬挂于腰侧，遂后再次转身推门出去。
　　行过假山，她步子稍顿，五指握紧刀柄，随即再前行几步，绕到山后，见潮湿的泥地上余留一行脚印。
　　方才有人在此驻留，窥伺院中情况。
　　卫梓怡未能看清此人长相，但能悄无声息入得院中，想必此人轻功了得。
　　她的视线顺着脚印向前墙延伸，直抵西面院墙，那粗糙的墙面有明显剐蹭的痕迹，砖石缝隙间尚有泥屑残留。
　　于假山旁短暂驻足，卫梓怡没往前追，虚着眼四下看了看便收回目光。
　　此人藏头露尾，熟悉内卫府中环境，且能自由出入而不被巡逻内卫发现，多半是府上内鬼。
　　他的职责大抵不过监视她的动向，在其有所行动之前，不必打草惊蛇。
　　卫梓怡行至院外，招呼在外等候的随从李晏安，一块儿前往安置田滢滢的客房。
　　大夫暂留于内卫府，见卫梓怡来，向其简明扼要地汇报诊断结果，道是田滢滢虽然醒了，但受惊过度，心智紊乱，恐难与人正常交流。
　　卫梓怡着人付过药钱，让随行的李晏安去屋外候着，遂在田滢滢床边坐下。
　　女孩儿两眼圆睁望着屋顶，眼神空洞，悄无声息，不说话，也不理人，像一尊没有生气的雕像。
　　“田府走水乃是人为，你的娘亲已被人所害，如是你见过可疑之人，想替你娘亲报仇雪恨，就把你所见所知告诉我，我必会将凶手绳之以法。”
　　卫梓怡说完，田滢滢的眼睫颤了颤，却仍沉默着，没有应她的话。
　　“我叫卫梓怡，你的命是我救的，除了我，你不能相信任何人。”
　　卫梓怡站起身，拂了拂衣摆，“你可以慢慢想，等你什么时候想说了，随时着人唤我。”
　　她没再等田滢滢的回答，径直转身离开客房。
　　候在门外的李晏安意外于她那么快便出来，跟在她身后步下台阶时，小声问道：“大人可有问出什么来？”
　　卫梓怡步子稍缓，眼睫向下垂了垂，后回答他：“大抵是真疯了，听闻其母已亡竟也不见动容。”
　　李晏安愁眉苦脸地叹了口气，摇头直道可惜。
　　卫梓怡又去了一趟内卫府地牢，翻阅狱卒审讯田府家丁的记录，仍一无所获。
　　此案凶手狡猾奸诈，案情扑朔迷离，毫无头绪，线索都被一把大火焚毁，便是卫梓怡断案无数，依然感到困惑棘手。
　　从地牢中出来，李晏安小心翼翼地询问：“大人，接下来怎么办？这些田府的下人可要一直关着？”
　　卫梓怡负手朝前走，语气冷漠，惜字如金：“先关着。”
　　李晏安被卫梓怡冷淡的态度冻得打了个哆嗦，见卫梓怡绕过回廊，没朝厢房去，反倒向内卫府外走，他心头疑惑，却不敢再多嘴。
　　直至穿行过几条长街，被内卫府封锁的火场废墟映入眼帘，李晏安才恍然卫梓怡是要再勘验案发现场。
　　未至近前，卫梓怡瞧见府外一人，顿时眼瞳一缩，步子也稍稍顿了顿。
　　但这异样的表现转瞬即逝，未让任何人发现便恢复如常，她不疾不徐地走近，朝其抱拳躬身：“指挥使大人。”
　　季明辰正着人勘验火场废墟，黑甲内卫在田府庭院中进进出出。
　　见卫梓怡来，季明辰回头，笑容和蔼：“你怎么来了？伤养好了吗？”
　　“属下伤势已无大碍，武功也恢复了七八成。”卫梓怡如实回答。
　　季明辰却像没听懂卫梓怡的言外之意，殷切地嘱咐她：“还是要好好养着，不可大意轻心，往后若落下病根便麻烦了。”
　　卫梓怡皱起眉，干脆把话挑明：“指挥使大人，田府这个案子，请交给属下来查。”
　　季明辰带人来勘验现场，却未知会于她，卫梓怡便明白了季明辰的打算。
　　有了先前的几番闹剧，季明辰或是顾忌圣人的态度，或是对她尚存忌惮之心，亦或还有别的隐情。总而言之，这位指挥使大人尚不准备放权。
　　“你向来嫉恶如仇，能力也十分出众，我当然明白，这个案子交给你来查最让人放心。”
　　季明辰知此事无可回避，卫梓怡又格外聪颖，不得不正面回答她的问题。
　　“但是，圣人有旨，命我亲自督办此案。”他摇头叹息，“你判别田府走水乃人为的功绩，我自会替你记上一笔，你且继续休养，待伤势痊愈，再接办别的案子吧。”
　　卫梓怡蜷起五指，拳头用力收紧，针扎似的刺痛从掌心蔓延开来，遍及四肢百骸。
　　她哪里在乎功与过，回到内卫府至今，养伤已逾三个月，虽然伤势尚未痊愈，但并非手无缚鸡之力。
　　这段时间，她一直在府中赋闲，季明辰诸事亲力亲为，大案小案都不让她插手。
　　先前郑子昀偷盗宫中文书的案子转交给刑部审理之后也没了下文，种种可疑迹象汇聚于一处，岂能不叫人生疑？
　　她甚至想当面问清楚，圣人既然怀疑她，又为何要留她性命，如此顾忌脸面功夫，让她空有一个副指挥使的名头，却无半分实权，到底有什么意义？
　　话到嘴边又被她咽了下去，急功近利只会平白惹人生疑。
　　她瞥下目光，眼底幽邃晦暗的神情藏在浓密的睫羽下，语气平静无波地回答：“属下明白了。”
　　卫梓怡辞别季明辰，转身离开田府，直至走过巷口，都不曾回头。
　　她沿街漫无目的地踱步，李晏安跟在她身后大气也不敢出。
　　不知怎么的，等她回过神来，街上的行人已比先前多了一倍，喧闹声此起彼伏，一条长队从街的那一头一直排到坊口。
　　前面不远处便是月泉琴楼。
　　她终于停下脚步，不用回首也能猜到李晏安此刻脸上的表情有多丰富。
　　此人必在心中腹诽，原来铁面神捕卫大人也好风月，不能免俗。
　　“你先回去吧，不用跟着了。”卫梓怡的声音依然冷漠，许是昨日火场救人被灼热的气浪伤到喉咙，她的嗓子较之平日更沙哑一些。
　　李晏安骤闻此言，像被口水呛了一下，急咳几声才回答她：“是，属下告退。”
　　他语速飞快，说完转头就走，生怕卫梓怡看不出来他多想了些什么。
　　卫梓怡自然不屑解释，既然已经来了此处，便大大方方地上去看看，若此时掉头回去，更显得她心思不纯，有什么别的想法似的。
　　她没有刻意放慢脚步，行至月泉琴楼外，打眼朝那阁楼上看，楼中人潮涌动，喧声一片，看这盛况，今日想必是那位琴魁登台献技之日。
　　一回生，二回熟，卫梓怡步子不停，从楼前排队的众人身边越过，从容踏上台前石阶。
　　她鲜少来此，面生得紧，手中也并无月泉琴楼的信物。
　　排队的宾客发出唏嘘之声，琴楼护卫也上前一步，欲将她拦下。
　　却见她从袖中抖出一块腰牌，理直气壮地说道：“内卫府卫梓怡，前来查案，把你们的天字雅间腾出来，让主事之人过来见我。”
　　她行事越是滴水不漏，越叫人提防，不防就假公济私一回，送个把柄到季明辰手上。

第四十六章
　　内卫府？卫梓怡？
　　琴楼护卫陡然愣住，一时间竟不知作何反应，直至卫梓怡大步踏上石阶，明目张胆地拨开拦路的刀剑，众人才反应过来，拥堵的人群顿时一阵骚动。
　　等护卫们回过神，卫梓怡已然冲破封锁，步入琴楼之中。
　　一尊凶神恶煞的大佛不请自来，琴楼护卫不敢再拦，但也不能任由卫梓怡往里面闯，故而他们第一时间向琴楼主事之人汇报，这卫梓怡恐怕来者不善。
　　哪管围观之人心中作何考量，卫梓怡大步冲上二层楼阁，直奔上次来过一回的天字雅间。
　　未及近前，远远便听见雅室内传来欢笑之声。
　　卫梓怡一脚踹开屋门，嘭的一声巨响打断了室内喧闹，吵嚷声戛然而止，几个年轻公子哥面面相觑，其中便属郑子梁郑二公子脸上的表情最为精彩。
　　原只是随性而至，没曾想还能有意外的收获。卫梓怡眉梢一挑，虚起眼摆出一副冷厉凶狠的模样，喝问郑子梁：“郑二公子，你作何解释？”
　　“卫、卫大人？！”郑子梁吓得脸都变了色，五官痛苦地皱成一团。
　　他先前可是立了字据，写了保证，再三答应不再与天衍宗有所往来的。
　　尽管他此次并非投机取巧，而是花了不少银子，提前两个月向月泉琴楼的掌柜交涉，才定下今天楼阁听曲的席位，可卫梓怡显然已经先入为主，在账本上又记了他一笔。
　　郑子梁以为卫梓怡突然闯入是要把他抓进内卫府的地牢关起来，赶忙慌张摇头，连连摆手：“绝不是大人想的那样，小人严格遵守誓约，没有违背和大人的约定！”
　　“哦？”卫梓怡一脸冷笑，“那你倒是说说，你为何在此处？”
　　“小人是从琴楼管事余掌柜处购得天字雅间的席位，此事余掌柜可以作证！”
　　郑子梁着急自证清白，立马招呼身旁同行的公子哥，“你去，速速将余掌柜请来！”
　　那公子哥也是愁眉苦脸，贴近郑子梁，在其耳侧小声道：“你忘了吗？余掌柜前些日子染了风寒，今日并不在这琴楼之中。”
　　郑子梁倒吸一口冷气，他真是与卫梓怡天生犯冲，只要这卫大人出现的地方，他准要倒霉。
　　“无人替你作证？”卫梓怡嘴角翘起，笑容格外恶劣。
　　郑子梁背脊漫上一股恶寒，他脸皮急颤，百口莫辩。
　　“不必找借口了。”
　　在郑子梁惊愕不解的目光中，卫梓怡波澜不惊地说道，“卫某今次来月泉琴楼是为他事，不欲兴师动众，你带着你的狐朋狗友立即离开，卫某今日可当此事未曾发生。”
　　一而再，再而三，郑子梁感觉自己像被卫梓怡针对，再难忍气吞声：“卫大人！即便您是朝中重臣，也不该如此仗势欺人吧？！”
　　卫梓怡今日来便是要大闹一场，郑子梁好巧不巧，直直往她刀口上撞。
　　她扬起眉梢，神色戏谑，反问他：“卫某便是如此仗势欺人了，你奈我何？”
　　“你！”郑子梁哑口无言，气得直跺脚。
　　“是什么风把铁面神捕卫大人吹到我们琴楼来了？”
　　便是此时，雅室门外传来女子婉转动听的声音，话语轻快，像一阵轻盈的风。
　　郑子梁面露惊喜之色，卫梓怡则沉下脸，转头看向房门处。
　　不多时，一身素衣，姿态柔婉的陆无惜出现在雅室门口，她面罩薄纱，手中擒着一把玉扇，款款行来之时，风姿绰约，一室才俊皆看直了眼睛。
　　卫梓怡呼吸一沉，没由来眼皮急急颤了两颤。
　　室内寂静，郑子梁瞥见卫梓怡阴沉的脸色，突然回过神来。
　　顾不得卫梓怡当面，他神色惊慌地向陆无惜示警：“陆姑娘，卫大人来者不善，你快离开！”
　　话音未落，卫梓怡手中长刀已闪电般斜伸出去，架在陆无惜喉头：“内卫府卫梓怡，来琴楼办案，有几个问题相询，请姑娘务必如实回答。”
　　郑子梁呆若木鸡，陆无惜亦面露意外之色。
　　但她并没有太过慌乱，回头朝身后跟来的琴楼护卫使了个眼色，吩咐道：“琴魁身体不适，将改日登台，今日已预定席位者，茶水费便由小女子请了，去吧。”
　　“是。”护卫双手抱拳，警惕地看了卫梓怡一眼，这才转身离开。
　　待其走后，陆无惜又看向郑子梁：“郑公子，如你所见，卫大人要事在身，公家差事不可耽搁，你付给余掌柜的银子，小女子会让她尽数退回，诸位请回吧。”
　　陆无惜话说到这个份上，郑子梁无论如何要给她这个面子，他对卫梓怡再有不满，这气也撒不出来。
　　同行的公子哥拽了拽他的胳膊，示意他冷静，莫要动怒，连拉带拽终于将他弄走。
　　雅室的门嘭一声关上，吵闹声悉数消失，架在陆无惜脖颈间的刀刃也随之收回，锃的一声没入刀鞘。
　　卫梓怡就近寻了张椅子坐下，随手捡了把碗碟中的瓜子。
　　“卫大人，您这又是在唱哪出呀？”陆无惜站在椅背后，双手环过卫梓怡的肩膀，将下颌搭在她头顶，笑吟吟地说道，“让我猜猜……”
　　她低下头，看向卫梓怡的眼睛：“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昨日别后，大人对小女子百般思念，又不肯直言，故而寻个蹩脚的由头，特地来看我的。”
　　卫梓怡剥开一枚瓜子扔进嘴里，闻言嗤地冷笑出声，掀起眼皮，扫了陆无惜一眼，惜字如金地点评：“自作多情。”
　　陆无惜却没再玩笑，她绕过椅子，侧身在卫梓怡腿上坐下，按住卫梓怡的手背，一根一根掰开她的手指，将那手掌中的瓜子全部抖落。
　　卫梓怡心头一跳，下意识要抽手，却被陆无惜牢牢按住。
　　手套被轻而易举地揭开，她手掌上缠绕的纱布暴露于陆无惜眼前。
　　“卫大人昨日不顾自身性命安危，闯入火场救人，不仅伤了喉咙，还伤了手。”陆无惜眉头轻拧，用不疾不徐的语气陈述。
　　卫梓怡手掌上的水泡破了不少，脓水混着血水染透了纱布，洇开层层斑驳。
　　她从袖中抖出一瓶药膏，一边动作轻柔地替卫梓怡清理伤口，一边把话说完：“方才大人执刀动手，招式固然凌厉，但后劲不足，虽能糊弄郑子梁之流，却骗不过我。”
　　陆无惜说得云淡风轻，手上动作一刻不停，卫梓怡许久没有吭声，竟是超乎寻常地安静。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陆无惜替她重新上好药，自袖间撕下两条干净的白布，细致地包扎好她的伤口，卫梓怡突然说话：“陆宗主鲜少抛头露面，何故随时将伤药带在身上？”
　　这话一出口，她便后悔了。
　　不该问的，这句话意图过于鲜明，掩盖在言语之下的动机恐怕瞒不过陆无惜的眼睛。
　　陆无惜深邃的瞳孔漾起一层柔软的波澜，听得卫梓怡此言，她果然展颜，笑意驱走她眼底额外的情绪，她的心思令人琢磨不清。
　　“若说小女子早猜到了大人会来，所以特地为大人备着，大人信吗？”
　　卫梓怡死死盯着陆无惜的双眼，不觉间屏住呼吸，怕泄露胸口一阵阵闷雷似的心跳声。

第四十七章
　　“你觉得我会信你？”卫梓怡率先撇开目光。
　　陆无惜兀自笑个不停，伸手来拍拍她的脸，促狭地打趣道：“大人方才犹豫了，是真的不信，还是故作冷静？”
　　卫梓怡眯起眼，咬着牙，抬高声音：“陆无惜！”
　　语气中夹着明晃晃的威胁，却又有几分色厉内荏，恼羞成怒的意味。
　　陆无惜适时收回手，可不敢在老虎脑袋上拔毛，但她眼中笑意丝毫未减，卫梓怡向来争强好胜，性格恶劣，鲜少露出这副羞恼的模样，属实有趣得紧。
　　为防这人一言不合再与她动手，陆无惜立即岔开话题：“卫大人一向无事不登三宝殿，今日怎么想起到琴楼来？”
　　“路过此地，瞧着人多，今日赋闲无事，故来砸你的场子。”
　　卫梓怡将这毫无道理的行径说得气吞山河，她今天心里很不痛快，也不想叫陆无惜好过，便要撒泼耍横，给这女人找些麻烦。
　　陆无惜哪里料到竟是这般缘由，不过卫梓怡惯来如此没有章法，她已是见怪不怪，遂失笑摇头：“大人方才还说有事要问我？”
　　卫梓怡抿起唇，沉着脸半晌没有言语，不答反问：“你为何不生气？”
　　“大人这话问得好没道理。”陆无惜但觉今日卫梓怡古怪得很，她偏着头迎向卫梓怡的目光，挑眉笑道，“若大人觉得陆某应当介怀，那小女子便稍稍动怒如何？”
　　这句话像一团棉花，闷闷地梗在卫梓怡胸口，憋得她心里难受。
　　但同时她也清醒过来，细想此前种种行径，顿觉汗毛倒竖，毛骨悚然。
　　她鲜少冲动行事，却在面对陆无惜时屡屡破功。
　　起初驱策她的是愤怒，是羞辱，是高傲不屈的自尊和争强好胜的意志，势要同这妖女一较高下。
　　而今，她却会在困窘失意之时不知不觉来到月泉琴楼，暗自期望陆无惜口中花言巧语或许有一两句夹着真心，又为陆无惜打趣捉弄她的话黯然难受，患得患失。
　　人心难测，她原以为这句话是说别人，如今方明白，竟也是形容她自己。
　　她早被陆无惜牵着鼻子，生出不该有的野心，进而又催生无尽的欲念与贪妄。
　　明明她比谁都明白，越是美貌的女人，越会蛊惑人心。
　　看似娇艳迭丽，花瓣下却长满荆棘。
　　她便是在这清醒的认知下，仍一步步踏进陆无惜为她设下的陷阱。
　　卫梓怡紧绷着脸，胸腔中急促的心跳渐渐恢复原本的节奏，遂垂下眼帘，不再坚持可笑的自尊。
　　再开口时，语气平静：“季明辰提防我，田府走水的案子他要亲自查办，即便那田府上原本还有线索，如今恐怕也难以寻得了。”
　　陆无惜与卫梓怡对视半晌，后者眼神的细微变化在她眼中放大，随着卫梓怡的目光缓缓沉寂，她的思绪一点点落入幽冷的清潭，在沁凉的水中跌宕。
　　忽然间像换了个人，先前能一眼看穿的卫大人，在方才短短数息间又变得复杂深邃，难以揣摩。
　　她不动声色，斜斜倚着卫梓怡的肩膀，迎向对方视线，不怀好意地问道：“大人这是在求我帮忙？”
　　“你我利益相关，这只是合作的一部分。”卫梓怡板着脸，用陆无惜曾经搪塞她的理由回敬。
　　陆无惜手肘撑着她的肩膀，长长吐出一口气，无奈感慨：“卫大人好像变得更聪明了呢？”
　　卫梓怡向后靠了靠，闻言嗤笑：“再聪明又能如何？还不是被你这妖女玩弄于鼓掌之中。”
　　“大人净睁着眼睛说瞎话。”陆无惜呵地笑出声来，两臂环住卫梓怡的脖颈，在她耳边呼出一口潮湿的热气，挤眉弄眼地调笑，“到底是谁将谁玩弄？”
　　这话弦外有音，此「玩弄」非彼「玩弄」。
　　卫梓怡呼吸一窒，耳根发痒，下意识曲起五指。
　　她沉下脸，抬手要将陆无惜圈禁，可那怀中之人却早料到她此举。
　　但觉腿上一轻，陆无惜已身姿轻盈地避了开来，一晃眼便至两步开外。
　　女人眼中笑意盈然，风情万种地递来一泓秋波，肆无忌惮地挑衅：“大人手上有伤，还是不要轻举妄动为好。”
　　卫梓怡步子稍抬，只腾挪毫厘之距，又强行定住，到底是没有起身。
　　陆无惜捕捉到卫梓怡双手收紧又放开的动作，眼神愈发凝重。
　　卫梓怡的反应，不在她意料之中。
　　宁肯自损一千也要伤敌八百，总想着给她使绊子，叫她难堪的卫大人，今日何故竟如此听话了？
　　卫梓怡则侧开眼，不理会方才那一句，神色如常地岔开话题：“田府走水案必是人为，田玉衡的夫人被人杀害，凶手对田府极其了解，但内卫府掌握的线索有限，很难锁定凶手的身份。”
　　还有一重顾虑，她没说出口。
　　如是此案另有隐情，朝廷并不希望它告破，那么凭她一己之力，绝难令真相水落石出。
　　“正因为这个案子难，才需要卫大人披荆斩棘，为枉死之人平冤昭雪。”
　　陆无惜微微笑着，言语间尽是对卫梓怡的肯定和信任，理所当然地说道，“倘使这案子谁都能破，又如何彰显卫大人独一无二的价值？”
　　“你一定可以查清真相。”她缓缓走回卫梓怡身边，双手捧起卫梓怡的脸，俯身与之额头相抵，“无论你信不信……”
　　“但我确信，你是我最坚定不移的选择。”
　　陆无惜的声音柔软细腻，像罩了一层朦胧的雾，薄纱似的抚过卫梓怡的耳朵。
　　字句轻盈，却又极具蛊惑，拽着她沉入湍急的河。
　　平复不久的心跳又一次乱了节奏，凶猛的暗流在卫梓怡眼底深处翻涌。
　　她仍看不懂陆无惜，可却不得不承认，这女人狡猾如狐，老谋深算，不出手则已，一出手便能拿捏她的要害，让她再恼恨，再愤怒，最终也会心甘情愿地服从。
　　这大概就是陆无惜最可怕的地方。
　　她擅长驾驭人心，只刹那，便能洞悉猎物的弱点，并加以利用，将凶猛的野兽通通驯服，为她鞍前马后。
　　明知她口中的话没有一句是真的，卫梓怡仍情不自禁地往下陷，双脚沉入泥淖，任由寒冷的淤泥一寸寸没过她的双腿。
　　终有一日，她的身体，双手，头颅，都会被沼泽吞没。
　　她内心的自我拉扯在绝对的诱惑面前，碎得七零八落，显得那么单薄无助。
　　在她失意迷茫无所作为，心有余而力不足，难以看清前路的时候，陆无惜用再寻常不过的语气说出的这番话，如同在她眼前点亮了一盏灯笼。
　　卫梓怡用力收紧双臂，将这肆意拱火的女人牢牢圈进怀里。
　　她吻住陆无惜的唇，像猛兽似的用力嗫咬，吮吻，身子一翻，便与陆无惜换了身位，将其禁锢于两臂之间，居高临下地盯着她。
　　“我必定亲手杀了你。”
　　哪怕她们身上尚有未能履行的合约，但这不妨碍卫梓怡心中对陆无惜的杀念。
　　如果注定不能得到陆无惜，那么有朝一日，必定是她亲手了结这妖女的性命。
　　陆无惜呼吸急促，连着呛咳两声，眼底蕴起雾蒙蒙的水花，脸颊也泛起不正常的潮红。
　　闻言，她的眉头尚没来得及松开，唇角便先扬了起来，似笑非笑地回答：“也不知我能不能活到你来杀我那一天。”
　　霎时间，卫梓怡遍体生寒。
　　她曲起五指，握紧了座椅扶手，指节因用力变得灰青。
　　但见陆无惜扬起浓密的睫羽，眸子里浮着一层柔软的水光，平和的眼神一如往常：“你既看过林大夫替我开的药方，便该知我活不长。”

第四十八章
　　“你既看过林大夫替我开的药方，便该知我活不长。”
　　陆无惜说这话时的语气，仿佛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如同吃饭、喝水、睡觉，不过是人生在世必将经历的一环，无所谓困扰，也不感到恐惧。
　　凉意浸透心扉，笼罩四肢百骸，卫梓怡紧绷着脸，需足够克制，才能勉强抑制心中翻滚的巨浪，让自己看上去平静如常。
　　可越是如此，她越清晰地意识到，她正为陆无惜轻描淡写捅破的事实感到痛苦。
　　疼痛无比鲜明，宛如一只看不见的手用力攥住她的心脏，巨大的压迫挤占胸腔每个角落，令她呼吸滞塞，反应都比平时迟滞了许多。
　　因为知晓自己命不久矣，所以陆无惜无论什么都能轻易放弃。
　　不论是她的性命，还是她的身体。
　　便是卫梓怡的要求再霸道，再嚣张，再不合常理，只要能以最快的速度达成目的，她便无所不用其极。
　　正如她的名字，无惜，亦无情。
　　越深刻地理解了真相，卫梓怡便越痛苦，越愤怒，越不甘愿受其利用，这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羞辱。
　　她以为自己可以不在乎，可直到此刻，她才明白过来，自己才是最可笑的那一个。
　　她不过是在刻意回避事实，信誓旦旦说要亲手杀死陆无惜，换句话说，便是在她动手之前，要求陆无惜无论如何都必须活着。
　　她原来是那么一个虚伪又矛盾的人。
　　卫梓怡胸口起伏，艰难地从牙缝中挤出声音：“陆无惜。”
　　——你好狠毒。
　　这四个字在她嘴边转了一圈，又被她生生咽了下去。
　　那些哄人的好话信手拈来，却在将猎物驯服，拔去爪牙之后，将枷锁松开，说要还她自由。
　　世间可还有比这更残酷的刑罚么？
　　陆无惜迎着卫梓怡的目光，微偏着头，平静的神情中露出些许困惑。
　　卫梓怡不确定这女人到底是真不懂，还是故作无辜假装糊涂，她俯下･身去，直直看着陆无惜的眼睛，勾着唇冷冷笑道：“你若死得早，我也就不用劳心劳力去履行约定了。”
　　“那可不行。”
　　陆无惜笑出声来，双手环住卫梓怡的脖颈，将她往下拉，直至近得能感受到对方扑在脸上的呼吸，“我也不愿走得那么着急，至少，想看大人如何将当年的真相查清。”
　　撇去方才短暂的虚浮，悬在半空的心跳终于落回实处，卫梓怡神色微松，便就着这姿势再一次低头啃咬陆无惜的嘴唇。
　　她肆意发泄心中积攒的情绪，按住陆无惜双手的五指无意识地施加蛮力，在陆无惜细腻白皙的肌肤上留下刺眼的淤青。
　　陆无惜一声不吭，任其施为。
　　可她越是顺从，卫梓怡越是得寸进尺。
　　她像一头发了疯的猛兽，举止嚣张，态度猖狂，竟在这雅室中，便不顾分寸地要扯下陆无惜的衣裳。
　　用这拙劣的伎俩，逼陆无惜反抗。
　　“卫大人。”
　　千钧一发之际，陆无惜挣开卫梓怡的钳制，将她一把推开。
　　她扫了眼淤青的手腕，皱起眉，面色沉凝地盯着卫梓怡，寒声质问：“大人这是疯了吗？”
　　卫梓怡连着退了好几步，后背嘭的一声撞上围栏。
　　陆无惜本以为她会恼羞成怒，亦或更甚者，直接拔刀动手，但没想到的是，卫梓怡竟呵地笑出声来。
　　她侧着头，一缕发顺着鬓边落下，掩住她的面容。
　　“我确实是疯了。”
　　卫梓怡一边笑，又一边摇头晃脑，嘴上絮絮叨叨，声音越来越小。
　　陆无惜神情愈发凝重。
　　可随即，卫梓怡便站直身体，拍拍衣摆，整理好衣襟，转身朝门外走。
　　陆无惜一动不动地坐在椅子上，没有起身相送。
　　屋门推开，又合拢，卫梓怡从人群中穿过，姿态如常地离开了月泉琴楼。
　　雅室内安静没一会儿，林玉绾匆匆奔了进来。
　　见陆无惜脸色煞白，神色凝重，竟极其罕见地在出神。
　　林玉绾顿觉惊慌，着急问道：“宗主，发生什么事了？那卫梓怡何故突然寻你麻烦？”
　　陆无惜闻声，缓缓回神，顿了须臾，方道：“倒也没有寻我麻烦，只是……”
　　“只是什么？”林玉绾语速飞快地追问。
　　陆无惜却没再往下说，摇头道：“没什么。”
　　林玉绾愈发不解，还待继续探究，却听得陆无惜突然问她：“玉绾，我还能活多久？”
　　“宗主！”林玉绾大惊失色，弯曲双腿，噗通一声跪在陆无惜面前，“有我在，您不会死的！我会治好您的病，您一定可以长命百岁！”
　　面对林玉绾信誓旦旦的承诺，陆无惜却抿起唇，一笑而过。
　　百岁她不奢望，若能再给她三五年的时间，她应当可以有所作为。
　　但即便林玉绾不肯说，她自己心里也明白。或许，她已经没有下一个三五年了。
　　身边所有人都对她说要顾惜性命，哪怕生老病死本就是人间常态，却都像林玉绾这样，明知她已病入膏肓，依然盲目地鼓励她，发下根本不可能履行的誓言，求她好好活着。
　　小宛也每日准时提醒她喝药，但凡她有要放弃的念头，那小丫头便痛哭流涕，将责任全揽到自己身上去。
　　这些期待堆叠成厚重的枷锁，将她牢牢禁锢。
　　她的父亲便是死于肺症，这病从娘胎里带来，她自幼体弱，稍一受凉便咳喘不息，药石无医。
　　不想叫任何人为难，所以不管多困难，多勉强，她都竭尽所能，表现得从容，以游刃有余的姿态让旁人心安。
　　所有人都要她活，她撑着天衍宗这个担子，身上担负着许多人的性命，即便违背她自己的意愿，她也要努力地活下去。
　　章忝尧死了，林玉绾崩溃，小宛也嚎啕大哭，青岳山数千弟兄为之悲恸。
　　只有她，不能展现丝毫软弱，她是天衍宗的脊梁，一旦她倒下了，就会像当初她父亲病倒时那样，天衍宗将成一盘散沙，群龙无首。
　　父亲的遗愿尚未达成，她所期待的愿景也还未实现，所以即便连呼吸都成了负担，她也要在每日晨间艰难睁眼，挨过一个又一个与朝廷斡旋的日子。
　　在无尽的等待里，她终于等来了转机。
　　芸芸众生之中，只有卫梓怡可以不顾一切。
　　卫梓怡的出现，加快了计划的进程，朝廷马失前蹄，露出狐狸尾巴。
　　卫梓怡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她固然拥有令人艳羡的不世之才，但行事只凭个人喜好，肆无忌惮，疯疯癫癫。
　　若用得好，卫梓怡便是一把最锋利的刀。
　　只要把握住这个机会，发挥卫梓怡的效用，她一定能查清卫将军被害的真相，完成父亲的遗愿。
　　但正是因为这把刀锋利，才会割伤自己。
　　为了驯服卫梓怡，她耗费了不小心力，也付出许多代价，终于在那双冷漠无情的眼睛里瞧见了自己的倒影。
　　可那一瞬间，她却犹豫了。
　　未知的迷茫令她心慌，让她摸不清事态发展的方向。
　　逼疯卫梓怡，到底是对，是错？是福，是祸？
　　思绪碰撞，内心彷徨的须臾，她甚至隐隐期待卫梓怡对她拔刀相向，用那把沉甸甸的刀割开她的喉咙。
　　如若卫梓怡急怒之下真的动手，对她而言，或许是一种解脱。
　　她叹了一口气，摇头道了句「可惜」。
　　林玉绾担心地望着她，眉头紧紧拧作一团。
　　陆无惜眼底起伏的情绪刹那消失，对上林玉绾的视线，神色已恢复如常，吩咐林玉绾：“给内卫府指挥使季大人找点事做。”
　　林玉绾敏感地洞悉了陆无惜的打算：“宗主要帮卫梓怡夺权？”
　　陆无惜闻言笑了，单手支着脑袋，姿态悠闲：“毕竟，这也算合作的一部分。”
　　比起眼下便被卫梓怡杀了一了百了，现今她倒觉着隔岸观火也颇有情致。

第四十九章
　　卫梓怡离开月泉琴楼后便径直回了内卫府，不再过问田府的案子。
　　赋闲便要有赋闲的样子，她回到房间，让李晏安去一趟京州衙门：“叫彭兴致将近两年京州的大小案卷都整理一份出来，我正闲着没事，便来复查复查这些案子。”
　　李晏安领命去了，约莫半个时辰后回来，怀里抱着一沓卷宗，向卫梓怡回禀：“大人，彭大人说还有将近七成的案卷没有整理，这些是以往抽空梳理好的，便叫我先抱过来。”
　　“好，东西放桌上，你且下去吧。”
　　挥退李晏安，卫梓怡在桌前坐下，随手翻开面上一本卷宗。
　　案卷条理清晰，细节梳理到位，所有疑点皆在卷上一一注明，经反复推敲才能定案，可见彭兴致办案细致，兢兢业业，确乎是个心系百姓的父母官。
　　想起昨日陆无惜给她看过的那封信，卫梓怡口中念着四月十九，便埋头在案卷中翻找，想碰一碰运气，看看能否找见阿秀失踪的那份卷宗。
　　忽然，她动作一顿，眼底掠过一缕精芒，随即，便自堆叠的文书中抽出一册案卷。
　　郑府丫鬟阿秀失踪案，报案之人正是原郑府的管家，易老伯。
　　这案卷只有薄薄三张纸，纸上的记录也十分简略。
　　大意是阿秀失踪之后，易老伯去京州衙门报了案，彭兴致差人去郑府调查，并未搜集到有用的线索，而后这个案子便被搁置下来。
　　但彭兴致是个细致认真的好官，阿秀又是在郑府失踪，是以郑府难以甩脱嫌疑。
　　他连着几次去郑府拜访，案卷上的查访记录足有十余条，大有不查清真相便不罢休的架势。
　　在彭兴致第十二次查访郑府之后，衙门迎来一人，说要销案。
　　卫梓怡虚着眼，皱起的眉头几乎能夹死苍蝇。
　　请求销案的文书后边儿，清清楚楚地写着两个小字：易柏。
　　易老管家。
　　这个失踪案是易柏报到州衙去的，最后也是他亲自出面将案子撤销，如是当初彭兴致紧咬不放，继续搜查下去，说不准还真能被他查出点什么。
　　那么易柏为什么会去销案？又为何对此事只字不提？卫梓怡心中充满疑惑。
　　她合上案卷，快步走出房间。
　　院内并无内卫值守，自魏辛被她留在天衍宗，她身边不再留人，行事也颇为不便。
　　“李晏安！”卫梓怡扬声招呼。
　　不一会儿，李晏安从院外来，朝卫梓怡抱拳：“大人有何吩咐？”
　　“去把易老伯叫来，就说我有事找他。”
　　李晏安出去没多久便又回来，卫梓怡见他独身一人，心中忽的升起不妙的预感。
　　“大人，易老伯昨日告假，说清明将至，他要回去探望他的女儿阿秀。”
　　李晏安将打听到的消息如实回禀，卫梓怡却蓦地变了脸色，拍案而起：“清明节回去探望阿秀？他真是这般说的？”
　　“守门的小王原话便是如此。”
　　卫梓怡沉着脸，急声吩咐：“快，速查易老伯之下落，派人去郑府问问可有人见过他！”
　　“大人，此举是为何故？”李晏安不解卫梓怡为何如此惊讶。在他看来，清明节祭祀已故的亲人，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糊涂！”卫梓怡喝道，“易老伯只有阿秀一个女儿，此外无亲无故，他来内卫府之前便是住在郑府，还能回到何处去？”
　　阿秀的尸骨乃是在郑府的后花园中发现，易柏即便再如何思念女儿，照常理也不可能到郑府去祭祀，那言语中的「探望」二字更是令人生疑。
　　李晏安还是没能理解卫梓怡话语外的意思，呆愣着站在原地，不知作何反应。
　　卫梓怡懒得再和他解释，断喝道：“让你去你就去，哪儿那么多废话！”
　　被喝得羞红了脸，李晏安不敢再得罪卫梓怡，忙不迭躬身告退，快步朝院外走去。
　　其人离开后，卫梓怡在房间中踱步，走了几个来回，依然放心不下，她回屋换了身衣服，打算亲自去一趟州衙，见一见彭兴致。
　　前脚刚踏出内卫府大门，忽听得街上传来一阵急而密的马蹄声。
　　卫梓怡扬首，顺着声音来处看去，见一名黑甲内卫纵马而来，未及近前便猛地拽紧缰绳。
　　马还在高速奔跑，他翻身跃下之时，落地打了个趔趄，险些摔倒。
　　“卫大人！”来人瞧见卫梓怡，情绪很是激动，高声唤道，“大事不好了！指挥使大人遭歹人行刺，已受伤昏迷，请大人速去田府主持大局！”
　　卫梓怡闻言大惊，快步上前将此人扶起，急忙问道：“怎会如此？！何人如此猖獗？！”
　　“小人不知啊！”那侍卫神色惶急，很是痛惜。
　　青天白日，田府一再生变，如今连指挥使也遭遇不测，内卫府众皆觉惶恐，能定人心的便只有卫梓怡了。
　　前一件蹊跷之事尚无着落，此时又平生变故。
　　卫梓怡心中飞快划过一个念头，但她面上不动声色，回头对守门的两名内卫道：“速速备马！召十个人与我同去田府！”
　　那两名内卫迅速响应卫梓怡的命令，很快从府中牵出一匹快马，卫梓怡先行一步，余下之人稍后跟上。
　　骏马疾驰，自长街风驰电掣地奔行而过，不过一炷香的时间，卫梓怡便赶至田府。
　　“指挥使何在？”她勒紧缰绳，翻身下马。
　　田府外的黑甲内卫从她手中接过缰绳，如实禀报：“季大人被杀手刺伤，已送往就近的医馆寻大夫诊治，昏迷前下令让吾等原地待命，等卫大人来了再做安排。”
　　卫梓怡拧起眉，神色严肃：“指挥使可有性命之忧？”
　　其人摇头，惶然道：“季大人被刺客一剑刺进胸口，具体伤势如何恐怕还需等大夫诊过才能知晓。”
　　尚不确定刺杀季明辰的凶手是否就是陆无惜所派，卫梓怡咬紧牙关，又问：“凶手抓到了吗？是何许人也？”
　　不曾想，那人又窘迫摇头：“属下失职，刺客武功高强，又趁季大人不备之时偷袭，一击即走……”
　　说得越多，他越羞惭，头也越埋越低。
　　内卫府那么多人在这里守着，竟都擒不住一个刺客，他寻来的这些理由不过都是他们办事不利的借口。
　　好在卫梓怡没有过于追究，只道：“那案子查得怎么样了？可有进展？”
　　这话问出口，其人脸上神色愈加尴尬，一脸惭愧地回答：“这场大火把所有东西都烧干净了，我们没有找到什么有用的线索。”
　　卫梓怡听得这个回答，并不感到意外，可仍觉得有些恼怒。
　　这帮人，难不成个个都是废物？
　　许是见卫梓怡面色不善，担心卫梓怡动怒，那人喉头滚了滚，又补充道：“不过，现场还没有搜索完，田大人生前常去的书房暂时还未搜查，大人可要去看看么？”
　　“去看看罢。”卫梓怡拂袖冷哼，既指望不上这帮成事不足的内卫，她自然只能亲自出马。
　　其人将马拴好，走在前面给卫梓怡带路。
　　田玉衡生前平日里也宿于主屋，但其夫人性情比较强势，两人三天两头便闹一闹矛盾。
　　一旦夫妻两人吵了架，便会分房睡，田郭氏不允田玉衡进屋，田大人就只能在书房也置一张床。
　　田玉衡于宫中遇害之前，便在书房住了几天。
　　尽管这二人时常吵架拌嘴，他们夫妻感情却还算和睦。否则，田玉衡私下保留下来的书信也不会交由田夫人看管。
　　田玉衡死后，田郭氏黯然神伤，日渐消瘦，前阵子天冷，田郭氏染了风寒，卧病不起，他们的女儿田滢滢便每日于床前照料。
　　下人们以为夫人小姐已是足够命苦，往后日子想必也不好过。
　　可没想到，福无双至，祸不单行，一场突如其来的大火夺走了田郭氏的性命，田滢滢也被这变故吓成了傻子。
　　昔日显赫门第，转眼间便没落至此，怎不叫人唏嘘叹惋呢。
　　卫梓怡踏进田玉衡的书房，此地与主屋相距不过十余步，因其位在庭院一角，一侧靠着泥墙，火势不如主屋凶猛，屋中陈设尚未完全烧毁。
　　靠墙放置的书桌已被熏得焦黑，面上放置的书画毁于一旦，零零散散落着几支烧秃的笔杆和一对整齐摆放的镇纸。
　　镇纸是铜制的，工匠将它铸成两头狮子，被火灼烧之后，尽管表面斑驳，依然威风凛凛，想必造价不菲。
　　卫梓怡捡起其中一支笔杆，扫了一眼又放回原位，视线落于桌面，拧眉沉思。
　　她总觉得这张桌子上，似乎少了点什么。
　　“大人，屏风后面有一排书柜。”刚才跟来的内卫突然出声，打断了卫梓怡的思考。
　　她回头循声望去，身后两步之外便是被火烧得破破烂烂的屏风架子，架子后面的确陈列着一排书柜，一张木架子搭的矮床就靠着墙放在书架旁。
　　纸质的文书已被烧毁大半，留下来的也都是些寻常之物，果真寻不见有用的线索。
　　卫梓怡绕着书房转了好几圈，却一无所获。
　　“卫大人！”李晏安从内卫府赶来，向卫梓怡禀报，“郑府的下人说没见过易老伯，眼下暂无人知晓其去向。”
　　卫梓怡早料到如此，脸色更难看了两分。
　　如今内卫府忙上忙下，人手不够，无法立即派人去寻找此人的下落。
　　她无奈摇头，吩咐李晏安：“你去前边儿医馆，看大夫怎么说，如要送指挥使回内卫府，就立即抽调人手过去帮忙。”
　　李晏安领命退下，卫梓怡便对身后跟来的内卫道：“去别处看看。”
　　将要踏出书房之时，她蓦地回头，朝乱糟糟的书桌又看了一眼，紧锁的眉头依然没有松开。
　　到底是什么被她疏忽了？
　　卫梓怡反复质问自己，但她一时间没能理清头绪。
　　随后，她带着人将田郭氏所在的主屋又细细检查一遍，仍没有发现有用的线索。
　　她从田府废墟中出来，李晏安已去过医馆回来：“卫大人，医馆传回消息，说季大人性命无碍，属下已着人将其送回内卫府，咱们可要回去看看？”
　　田府案子暂时没有进展，卫梓怡也需好好思量，故而吩咐：“你带人继续守着。”
　　李晏安命人把手田府各个出入口，不让任何人闯入现场，卫梓怡则打马回内卫府，慰问指挥使季明辰的伤情。
　　季明辰的房间门口守着两个人，见卫梓怡来，他们同时抱拳，向卫梓怡行礼。
　　“你们是指挥使的近卫，刺客行凶之时，想必也在现场与之交手，可有认出来人身份？”卫梓怡不着急进屋，立于廊前向这二人问询。
　　“回大人的话，彼时事发突然，我二人虽第一时间回防，可对方出招太快，脸上又蒙着黑布，我们应对匆忙，没能看清凶手的样貌。”
　　卫梓怡眉头紧锁，神情异常凝重，却又听得那人继续说道：“不过，指挥使或许认出了此人来历，他们交手之时，季大人好像大为震惊。”
　　“多谢。”
　　卫梓怡琢磨着这句话，朝其点了点头，遂踏过门槛，步入屋中。
　　季明辰还在昏迷，伤在胸口，流了很多血，即便已换上新的纱布，依然有血从纱布下面渗出来。
　　不知是伤口疼痛还是心中有所挂念，季明辰昏迷时也不安稳，眉头紧锁，额角见汗。
　　卫梓怡在床前坐了一会儿，榻上昏迷之人眼睑轻颤，竟是醒了过来。
　　“指挥使大人。”卫梓怡立即起身，朝季明辰单膝跪下。
　　季明辰半睁着眼，萎靡不振，听见响动轻轻扭头，涣散的视线好一会儿才落在卫梓怡身上，哑着声叹息道：“起来吧，你过来一些，我有话要对你说。”
　　卫梓怡依言起身行至床前。
　　季明辰神色复杂，沉默地望着她，良久，方问道：“当初郑子昀的案子，不论付出怎样的代价，你都一定要彻查到底么？”
　　卫梓怡瞳孔一缩，面色微变。
　　季明辰这么问，是不是意味着，他已经猜到这次刺杀是何人谋划？
　　是怀疑试探，还是确有证据？
　　卫梓怡垂下眼，晦暗的眼神闪烁须臾，姜还是老的辣。
　　她缓缓吐出胸中浊气，回答道：“此案错综复杂，背后势力盘根错节，杀死郑子昀的小环还没有抓到，案子就不能结。”
　　季明辰闭上双眼，似刹那间老了许多。
　　屋内许久无人说话，只有沉闷起伏的呼吸声，让这狭小昏暗的空间显得更加闭塞。
　　“好。”榻上之人忽然开口，“从今天起，便由你暂代指挥使之位，尽管放手去查。”
　　卫梓怡惊愕抬头，见季明辰又睁开眼，朝她招手：“再过来些。”
　　她又进一步，季明辰突然握住她的手，将她往下拉，附耳道：“俞秦武是陛下安插在内卫府的眼线。”
　　说完，不顾卫梓怡震惊的神色，他又将手松开，面带期许之色，拍拍卫梓怡的胳膊：“我老了，不中用了，往后便要看你的了。”
　　卫梓怡云里雾里地往屋外走，即将迈出房门时，忽听得身后又传来季明辰的声音，提点她道：“文房四宝。”
　　文房四宝？
　　卫梓怡脚步一顿。
　　笔、墨、纸、砚……
　　砚台……
　　她恍然大悟，田玉衡书房中所缺之物，是砚台！
　　砚台在火起之前便被人拿走，所以火场中不见行迹，可为什么是砚台呢？
　　卫梓怡回身向季明辰道谢，出门后又往前走了几步，突然眼神一利，随即快步奔向后院，拿钥匙打开储物间门上的锁。
　　她大步踏进房中，奔着先前作为证物存放在内卫府的，郑子昀杀人时的凶器，那方砚台而去。
　　然而，柜子上空空如也，只留一个落灰的印记。

第五十章
　　印痕轮廓很旧，蒙了两层灰，这方砚台早在数月前就被人偷偷取走了。
　　卫梓怡立在柜前，用力攥紧双拳，闭上眼快速思考。
　　田府书房的砚台缺失，存放于内卫府这块砚台又不翼而飞，这两者之间，有没有什么必然联系。
　　平常鲜少有人来这个储物间，屋子的钥匙一共三把，其中指挥使一把，两名副指挥使各一把。
　　方才她来时见四下门窗皆紧闭，窗户内侧上了栓，门上的铜锁没有被人撬动的痕迹，可见偷走砚台之人手中握有储物间房门的钥匙。
　　俞秦武被擒后，他手上的那枚钥匙便被季明辰回收，由此可知，俞秦武将砚台转移，是在其身份暴露之前。
　　可他为什么要偷走砚台？郑子昀和田玉衡私底下还有怎样的联系？
　　所有困惑皆不得其解，如今连易柏也无故失踪，寻不见下落。
　　去年四月十九到底发生了什么，易柏为什么到州衙主动销案？
　　他在阿秀失踪案，与田、郑二府之间，又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
　　卫梓怡脑中划过一道灵光，还有一个人可能知道线索！
　　京州州衙的官老爷，彭兴致！
　　“卫大人，没想到您会亲自登门，下官有失远迎，不甚惶恐。”
　　彭兴致迎到州衙门外，见到刚从马上下来的卫梓怡，朗声招呼。
　　卫梓怡动作利落地翻身下马，大步走进州衙，拱手朝彭兴致见礼，寒暄两句便直奔主题：“彭大人，我今日来是有要事相询。”
　　彭兴致闻言，颇为不解，便问：“可是与田府走水相关？”
　　卫梓怡却道：“是另一件事。”
　　她随彭兴致进入大堂，示意后者挥退堂上无关之人。
　　“大人此举，究竟出于何故？”彭兴致意识到卫梓怡态度微妙，想起卫梓怡先前派人来抱走的旧案卷宗，他怀疑卫梓怡是不是从中找出错漏，故而神态也变得更加严肃。
　　卫梓怡在客座上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这才开口询问：“彭大人可还记得去年四月份，郑府丫鬟阿秀失踪的案子？”
　　彭兴致心头暗道果然，阿秀失踪的案子悬而未决，最后由报案之人主动销案，确实还有疑点。
　　对于每一个没有侦破的案子，彭兴致都印象深刻。
　　他眉头紧紧蹙成一团：“记得，这案子后来销案了，卫大人，案卷有什么问题吗？”
　　没想到，卫梓怡竟回答他：“没有。”
　　彭兴致一脸意外，既然此案没有问题，那卫梓怡来访的意图是什么呢？
　　像看穿了彭兴致的想法，卫梓怡紧接着便替他解惑。
　　“此案想必是彭大人亲自经手调查的，郑府相关人员的口供也是由彭大人派人收集。”
　　卫梓怡思路清晰，“卫某想知道彭大人调查这个案子的详细经过，请彭大人从案发到后来易柏出面销案，都详细同卫某讲一讲。”
　　这个要求也不算奇怪，令彭兴致不解的是卫梓怡的态度。
　　整个京州，一年到头像这样的失踪案其实数目不少，可卫梓怡却对这个阿秀失踪的案子表现得尤为在意。
　　“下官斗胆，敢问卫大人，此案可有甚特殊之处？”彭兴致办事认真，寻根问底是他的习惯。
　　卫梓怡则道：“特不特殊暂时没有定论，但此案与本官在办的另一个案子可能有所牵连，不过那案子案情如何乃是朝廷机密，卫某不能向彭大人透露，还请彭大人理解。”
　　话说到这个份上，彭兴致自然不能继续深究。
　　“原来如此。”彭兴致点头，不再细问。
　　他仔细回忆片刻，便从四月十九那日，郑府易老管家来州衙报案时的情形说起：“头天晚上落了雨，道路湿滑，老人家来时形色匆忙，还在州衙门外摔了一跤。”
　　易柏来衙门后，求见彭兴致，说自己的女儿阿秀失踪，请彭大人替他找回他的女儿。
　　在公堂上，他将自己对卫梓怡说的那番话也告诉了彭兴致，彭兴致于是带人去郑府调查，四处打听以收集线索。
　　“下官去的时候，西城米铺的王掌柜正从府上出来，与下官打了个照面。”
　　“西城粮铺的王掌柜？”卫梓怡突然出声，问道，“他去郑府是做什么的？”
　　“哦，卫大人有所不知。”彭兴致耐心回答，“这王掌柜与郑府的郑大人是世交，郑府的米粮都是从王掌柜的米铺供应，每个月中下旬王掌柜会亲自将米送过去。”
　　“所以彭大人见到他的时候，他是去送米的？”卫梓怡又问。
　　彭兴致摇头：“这倒不是，那天他是去收账的。”
　　卫梓怡问清缘由，便示意彭兴致继续往下说，但她眉头紧蹙，心头隐隐生出一丝疑惑。
　　香悦被郑子昀杀死投入井中的那天晚上，在郑府饮酒留宿的宾客，其中之一是与郑子梁起了冲突的田玉衡，那另一人便是这位不怎么引人注目的王掌柜。
　　这案子与案子之间，巧合未免太多，每一个疑点都拨动她紧绷的心神，唯恐自己思考得不够深，推敲得不够细，以致错漏什么关键的线索。
　　彭兴致则继续说道：“那日郑大人亲自送王掌柜出门，下官说明来意，便跟着郑大人到堂屋去，详细向郑大人及其二位公子了解了阿秀平日的习惯，以及她可能去的一些地方。”
　　他将当日收集到的供词向卫梓怡复述，同时尽可能以言语描述自己在郑府中观察到的景象，给卫梓怡提供参考。
　　“下官带着衙役搜遍郑府，又将所有阿秀可能出入的场所都找了一遍，所遇之人皆说不曾见过阿秀，此案一直没有进展。”
　　为了找到阿秀失踪的真相，彭兴致数度再访郑府，期间曾有一次碰见田玉衡。
　　那田玉衡在东莱院与郑府大公子郑子昀在一处，彭兴致去的时候，正好撞上两人争执。
　　见彭兴致来，田玉衡摔杯而走，彭兴致随口问那郑子梁，说不知田大人何故发如此大火，郑子梁含糊其辞，转移了话题。
　　“此事，彭大人当初没有深究？”卫梓怡质疑道，“这似乎不符合彭大人办案的习惯。”
　　彭兴致神情无奈，解释道：“因为阿秀失踪那两日，田大人正巧身体不适在家养病，与此案应当没有牵连，下官便没有追问。”
　　“四月十九，阿秀失踪那日，田玉衡没去郑府？！”
　　卫梓怡突然抬高声音，吓了彭兴致好大一跳，他愣了愣，缓了两息才回答：“没有，郑府的下人也都说那日不曾见过田大人。”
　　见卫梓怡蓦地安静下来，似乎陷入沉思，彭兴致疑惑不解：“卫大人何故有此一问？”
　　“你方才所言与卫某所知的线索有所出入，不过无妨，你且继续往下说。”
　　卫梓怡冷静下来，意识到方才震惊之下稍稍有失分寸，故而岔开话题，“你那日见到郑子昀，然后呢？”
　　彭兴致纵然感到奇怪，却也没有细问，接着卫梓怡的话道：“郑编修与我闲谈几句，同样的问题之前就已经问过，那一次也没有再查到更有用的线索。”
　　他摇头叹了口气：“再之后，易老管家便来州衙，说要销案。”
　　易柏说阿秀失踪已久，恐怕找回无望，若她回来皆大欢喜，倘使回不来，也不必再让官府劳神，就此作罢。
　　“易老伯为什么会改主意呢？”卫梓怡又一次指出蹊跷之处。
　　“这一点本官确实是不知情。”彭兴致连连摇头，“本官曾问他，是否是受人胁迫，若有什么线索，不必顾虑，可老人家坚持说是自己不想找了，本官也没有别的办法。”
　　销案之后，彭兴致便不再对此案上心，可如今回想起来，这个案子当真处处透着古怪。
　　卫梓怡沉吟片刻，想起个人来：“彭大人可记得那郑子昀有个贴身丫鬟，叫小环。”
　　小环极善伪装，想必彭兴致没瞧出她身上的疑点，卫梓怡对此不抱太大希望。
　　“记得，是有这么个丫鬟。”彭兴致点头，如卫梓怡所想般回答，“本官率人在郑府查访时，此女一问三不知，并未提供有用的线索。”
　　卫梓怡又询问了几句案情细节，之后便起身告辞。
　　从州衙出来，卫梓怡牵着马沿街缓行，脑海中反复回忆彭兴致说的那些话，以及他提到的几个人。
　　郑子昀，王掌柜，田玉衡。
　　田玉衡收到了郑子昀写的信，但在四月十九那一日，并未如信上约定的时间登门拜访。
　　此后，他与郑子昀因何事争执？田玉衡为何摔杯而走？
　　王掌柜到郑府收账被彭兴致撞上，且其人在香悦遇害当晚也出现在郑府，究竟是不是巧合？
　　卫梓怡脑子里如同塞进一团乱麻，好像有不少线索，可又都理不清头绪。
　　她步子一顿，倏尔腾身一跃，跳上马背，驾马奔过长街，直奔城东栎清坊而去。
　　既然案情迷雾重重，扑朔迷离，那就再查细致一些，她手里逐渐掌握越来越多的线索，这些玄机会被她一层一层剥开，总有一天抵达真相。

第五十一章
　　郑府的宅院坐落在栎清坊，府前护卫遥遥看见打马而来的卫梓怡，立即回屋向郑袁问禀报。
　　太阳已要落山，卫梓怡在郑府门前勒马，高声询问：“郑大人可在？”
　　众家丁脸色十分复杂，两名护卫上前，架起刀剑：“郑大人身体不适，概不见客，卫大人请回吧。”
　　先前郑子昀在内卫围攻之下伏诛，郑袁问大受打击，向朝中称病，在家养了一个月才能出门，但他从此一蹶不振，几乎再也不与人主动攀谈，更是对内卫府恨之入骨。
　　若不是形势所迫，卫梓怡也不想来招惹刚承受了丧子之痛的郑袁问。
　　“郑大人是不能见我，还是不想见我？”
　　卫梓怡把话挑明，“劳烦诸位前去通传，就说卫梓怡来见，倘使郑大人不肯配合，敬酒不吃吃罚酒，就别怪卫某得罪了！”
　　护院闻言，大惊失色，不敢有丝毫怠慢，又派了一人进屋，将卫梓怡的话带给郑袁问。
　　不多时，郑府院门大开，卫梓怡将坐驾缰绳随手扔给一名郑府的家丁，遂大步踏进府门。
　　郑袁问已在正厅候着，听见来人急切的脚步声，他缓缓抬头，晦暗混沌的瞳孔中映出卫梓怡的脸孔。
　　卫梓怡在门前驻足须臾，眉头皱了皱，郑袁问神态憔悴，两鬓斑白，其样貌比他们上次见面，老了将近十岁。
　　郑袁问稍稍坐正，神色异常疲惫，无奈叹息：“卫大人莅临我府，有甚指教？”
　　卫梓怡抬脚踏进厅门，同时开口询问：“去年四月十九，田玉衡可有到访郑府，请见郑大公子？”
　　提及郑子昀，郑袁问脸现异色，表情痛苦。
　　他用力攥紧拳头，眼神凶狠，愤恨地瞪着卫梓怡。
　　低沉的嗓音昭示着他心底将要喷涌而出的愤怒：“卫大人，你到底是什么意思？！子昀是犯了错，可他已经死了！你为何还要反复提及，刻意羞辱？！”
　　卫梓怡：“我是在寻找真相！”
　　郑袁问痛恨地回答她：“郑府没有你要的真相！”
　　卫梓怡再进一步，无视郑袁问欲将其生吞活剥的眼神，高声喝问：“四月十九那一日，田玉衡到底有没有来？！”
　　她的声音铿锵有力，直将郑袁问撕心裂肺的控诉盖了过去。
　　郑袁问与她对峙半晌，终无力地闭上眼睛，长叹一口气，妥协道：“没有。”
　　卫梓怡沉默下来，神情凝重。
　　本以为照着这条线索可以看清田府走水，田夫人被杀一案的真相，没想到前面竟然是一个死胡同。
　　田玉衡没有出现在郑府，那么她先前因认定郑子昀和田玉衡在四月十九那一日有所接触进而对案情展开的推理和猜测都是错的。
　　继续顺着这个思路往下挖，恐怕找不到她想要的答案。
　　卫梓怡闭上眼睛，沉思着，越来越困惑，心中充满疑窦：迄今为止，她的判断全都是错的么？
　　田玉衡和郑子昀交换的那些书信，以及信中提及的四月十九，真的只是巧合？
　　卫梓怡猛地睁开眼，眼神肃杀而坚定。
　　绝不可能。
　　就算田玉衡四月十九日没有来郑府，他和郑子昀之间依然存在特殊的共性，那两块失踪的砚台足以说明问题。
　　田府走水，田夫人被杀，幕后黑手想要掩盖的秘密究竟是什么？
　　“那么，卫某还有最后一个问题。”卫梓怡按住刀鞘，拇指抚过刀柄粗糙的纹路，“去年四月城西粮铺供给郑府的米粮是何时送来的？”
　　郑袁问不愿再做无意义的抵抗，态度消极地配合：“四月十八，朝食过后。”
　　离开郑府后，卫梓怡直奔西城粮铺，打算亲自去见一见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王掌柜。
　　相较于达官显贵居多的城东，城西多市集，乃是京城平民百姓聚居的区域，王掌柜的生意做得红火，他手下的王记米铺规模不小，甚至还在城南开了一家分铺。
　　卫梓怡并未急匆匆地上前询问，远远望见王记米铺的招牌便下马牵行，东瞅瞅，西看看，观察附近街道的环境。
　　王掌柜正在门前指挥伙计搬运货物，此人身材高大，留了络腮胡，看上去不似做买卖的商人，倒有几分屠夫的样子。
　　体格瘦小的伙计背上扛了两袋米，走路打晃，从王掌柜面前经过时，被地上的石子绊住，结结实实摔了一跤。
　　他的腿被粗糙的地面刮破，却仍挣扎着想站起来，扑腾着去抓已经被摔破的米袋。
　　周围搬粮的伙计匆匆从他身边走过，没有一个人回头看他。
　　他的手距离米袋不过毫厘，腹部却突然挨了一下重击。
　　“饭桶！”王掌柜凶神恶煞地站在他面前，用了十成力，照着他的肚子连踢好几下，“平时吃那么多饭，到卖力的时候就偷奸耍滑！”
　　“我没有！”伙计捂着肚子，瑟缩着蜷成一团，战战兢兢地辩解。
　　“还敢反抗？！”络腮胡的男人表情狰狞，一把拎起小个儿伙计的衣领，啪啪扇了他好几巴掌，怒目而视，“长记性了没有？！”
　　那伙计脸颊高高肿起，哪敢再说什么，点头哈腰唯唯诺诺地向男人赔罪，好一会儿才摆脱纠缠，扛起地上的米袋，往仓库里搬。
　　等车上的货物卸得差不多了，卫梓怡才牵着马走过去，唤道：“王掌柜！”
　　男人闻声回头，见卫梓怡长相面生，但认出了她身上的衣服和腰侧佩刀的纹饰，愣了须臾，方摆出一张灿烂的笑脸，同方才那煞气腾腾的模样判若两人。
　　“想必这位是内卫府的卫大人，小店蓬荜生辉啊！”
　　内卫府盛名在外，卫梓怡又是府上为数不多的女官，但凡有脑子的，都能很快猜出她的身份来。
　　卫梓怡也自然而然地搭话：“王掌柜店里生意兴隆，可喜可贺。”
　　被卫梓怡一夸，王掌柜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拱起手假意谦虚：“哪里哪里，都是托了京中大人们福。”
　　“王掌柜诚信经营，郑大人对王掌柜赞不绝口，正巧内卫府近来新招了一批人手，府上米粮不够用了，卫某故来此地瞧瞧，掌柜的不若带本官进去看看？”
　　卫梓怡不苟言笑，说话一本正经，故而从她口中道出的话，轻而易举就能搏得信任，不叫人产生丝毫怀疑。
　　王掌柜闻言，顿时喜笑颜开，热情招呼卫梓怡：“承蒙大人看得上小店，小人哪敢怠慢，卫大人，里边儿请！”
　　卫梓怡跟在王掌柜身后，目不斜视地踏上门前台阶。
　　适逢先前那小伙儿从店里出来，要从她身旁经过，她眼角余光扫了那人一眼，其人嘴角尚肿得老高，低头顶着脚尖，没注意迎面而来的卫梓怡。
　　“让开，别挡道！”王掌柜突然出声喝道，“冲撞了店里的客人，你吃罪得起吗？！”
　　小伙儿吓了一跳，连忙向旁让开，卑躬屈膝地道歉。
　　卫梓怡摆摆手：“无妨。”
　　她从袖中抽出一条绢帕，递给那小伙儿，似是不经意的问他：“嘴角在流血，怎么伤的？”
　　王掌柜双手握拳，紧张地咽了口唾沫。
　　面对王掌柜凶神恶煞的眼神，小伙自然不敢说实话，也不接卫梓怡手里的东西，连连摇头：“我自己摔的。”
　　卫梓怡面色不改，嘴里淡淡哦了声，将绢帕收回袖口：“那平日里要注意些，伤处尽量不要沾水。”
　　小伙计埋下头：“是、是。”
　　“哼，还不快下去帮忙！”王掌柜趁机把他支走，紧板着的脸色面向卫梓怡时便堆起笑容，“卫大人，请往这边。”
　　卫梓怡回转视线，神色如常：“有劳王掌柜。”

第五十二章
　　卫梓怡走进米铺，状若不经意地四处打量。
　　这米铺内堆放着许多米袋，空气中充斥着稻谷的气息，还夹杂着春来潮湿天气造成的隐约霉味。
　　来往搬运米粮的伙计随手洒落几滴汗水，整个过程在卫梓怡眼中放慢，终究没瞧出什么异样来。
　　伙计们见着王掌柜，都战战兢兢地驻足行礼，王富源懒得搭理他们，摆手让他们招呼来米铺的客人。
　　米铺的生意确实不错，有王掌柜的口碑和信誉在，卫梓怡来这一会儿，又有好几个人进店，没谈两句，就叫店伙计拿了货。
　　王富源挨个向卫梓怡介绍，新米陈米做了区分，是不一样的价钱。
　　卫梓怡意不在此，他们行至柜台，卫梓怡见账房管事正在查账，突然问了句：“去年四月，王掌柜给郑府送米过去，掌柜的可还记得是哪一天？”
　　王掌柜不明所以，却招呼账房管事，顺手取过账本往前翻看。
　　不多时，找到了卫梓怡说的那一项，指着账本上记录的账目对卫梓怡道：“是四月十八，卫大人问这个做什么？”
　　卫梓怡倚着柜台，瞥了眼王富源手中的账本：“郑府有个婢女失踪，前阵子还出了命案，想必王掌柜有所耳闻。”
　　王富源手里动作停顿，抬头与卫梓怡对视。
　　他拿不准卫梓怡的意图，开口回答时也多了几分谨慎：“是听过一些捕风捉影的传闻。”
　　“去年年底，郑子昀杀人证据确凿，在内卫府逮捕过程中畏罪伏诛，王掌柜和郑大人相交甚笃，郑府出了这么大的事，郑大人伤心欲绝，反观王掌柜，似乎并没有受到影响。”
　　卫梓怡拨着佩刀刀柄，脸上没什么表情，让人辨不清她话里的真意。
　　王掌柜喉咙动了动，额角出了层薄汗，讷然回答：“卫大人这是什么意思呀？王某固然与郑大人有些交情，但郑大人是官，王某是民，平日往来更多是生意上的接触。”
　　“所谓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说句不好听的，他郑子昀杀人伏诛，王某纵然哀其不幸，那到底也是别人家的事。”
　　王富源愁眉苦脸，“这米铺上下十数伙计都靠王某养活，我们这些无权无势的小民，也只能顾上自己这一亩三分地，大人以为，是不是这个理儿？”
　　从米铺出来，卫梓怡牵马行了一段路。
　　不觉间天色渐暗，将至内卫府时，忽听得一声尖锐的惨叫从内卫府传出来。
　　卫梓怡浑身汗毛倒竖，当即松开缰绳，拔腿奔入内卫府，御轻功飞快赶赴声音来处。
　　院子里传来叮铃当啷一阵响，卫梓怡打眼一望，见黑影腾身上了屋梁，踏过屋脊上的砖瓦，飞身要逃。
　　“哪里走？！”卫梓怡身如鸿雁，闪电般截住此人去路，配合先前埋伏在院中的人手，将这歹徒团团围住。
　　那人见卫梓怡现身，突然转身扑向追来的李晏安。
　　卫梓怡眼瞳一缩，厉喝：“留活口！”
　　她反应迅速，可李晏安来不及收手，见黑衣人突然反扑，他下意识举刀回防，根本料不及对方的意图。
　　却听噗嗤一声闷响，那人径直撞上李晏安的刀口，喉咙豁开一道口子，滚烫的鲜血浇在李晏安脸上。
　　随即，这人身子一晃，倒在屋梁上，又滚碌碌滚下屋顶，摔进院子里，落地时发出沉闷的声音。
　　李晏安满面惶恐，瞧见卫梓怡阴沉的脸色，手足无措。
　　卫梓怡顾不上责骂他，步子一错，跃下屋顶，一把扯下此人蒙面的黑巾。
　　看清此人样貌，卫梓怡心头冷哼，李晏安则忍不住惊呼一声：“王泗！”
　　日前卫梓怡发觉易柏失踪，遣李晏安去寻，则是从这守门的王泗口中得知易柏清明节要探望阿秀。
　　卫梓怡扫了眼此人双脚，观其身量，推测那日假山后监视她行动的可疑之人，多半就是这王泗。
　　王泗四肢抽搐，后脑勺下一大摊血，喉咙处的伤口也触目惊心，鲜血汩汩涌出七窍，没一会儿他便不动弹了。
　　李晏安胆战心惊地瞧了眼卫梓怡的脸色，握刀的手止不住发颤：“大、大人，这下当如何是好？”
　　卫梓怡冷着脸问他：“田滢滢怎么样了？”
　　王泗突然动手，显而易见是要杀人灭口，而他出手的对象，毫无疑问就是田滢滢。
　　“大人对这场刺杀提前有所预判，并吩咐属下暗中布防，王泗并未得逞。”
　　李晏安稍稍松了一口气，幸好卫梓怡之前的吩咐的任务没有失败，让他刚才的失误有了些许转圜的余地。
　　他收刀入鞘，面现窘迫之色：“不过，我们拦截王泗时破门而入，动静不小，田姑娘可能又受到了些许惊吓。”
　　卫梓怡对此不置一词，俯身迅速验过王泗的尸体，没有发现任何可疑线索。
　　遂吩咐李晏安：“尸体抬下去，带两个人搜查王泗住处，立即排查王泗的人际关系，特别是今日之内，看他与何人接触！”
　　“是！”李晏安挺直背脊，“属下这就去办！”
　　卫梓怡脑海中划过数张可疑脸孔，疑虑越来越深，但她已隐约可以摸到答案。
　　兵行险着，欲杀人灭口，是背后之人在内卫府的步步紧逼下，焦急冒进的一个败笔。
　　尽管行凶之人已当众伏诛，但幕后黑手的行动越多，留下的破绽也就越多，终究，是被卫梓怡咬住了尾巴。
　　李晏安立即安排人手拖走王泗的尸体，卫梓怡则快步奔入田滢滢的房间，吩咐跟来的内卫在门外等候。
　　田滢滢蜷在榻上，身体埋进被褥中，瑟瑟发抖。
　　背上的伤口因她下意识的动作被撕裂，但她陷入莫大的恐惧中，已无法顾及疼痛，只一个劲想躲起来，不要被任何人找到。
　　身后响起脚步声，她身体一哆嗦，带着哭腔的嗓音瓮声瓮气地传来：“别过来！不要杀我！不要杀我！”
　　卫梓怡于床前驻足，冷静地说道：“有我在，没人杀得了你。”
　　话音落下，田滢滢双肩猛地一抖，又过了数息，那颤抖竟奇迹般缓和下来。
　　她战战兢兢地被褥中抬头，彷徨无助地看向床前静立之人。
　　“我说过，你的命是我救的。”卫梓怡居高临下看着她，语气平静，身如山岳，“除了我，你不能相信任何人。”
　　——啪。
　　汤药尚未斟满，石碗却平白炸裂开来。
　　小宛双手捧着药钵，倾倒药汤的动作顿了顿，随即脸上浮现惊讶，喃喃道：“怎会……”
　　屋门吱呀一声被人推开，陆无惜步下前廊，视线自小宛身上掠过，瞥见那只绽开好几条裂缝的石碗，轻轻皱了皱眉头。
　　“宗主！”小宛连忙放下药钵，“这只碗破了，请宗主稍候，我再拿一只来。”
　　陆无惜的目光在龟裂的石碗上停留好一会儿，方出声制止：“不用了，速速备马，传宫中之人接应。”
　　小宛闻言大惊，抬头瞧了眼已然开始往下沉的天色：“现在？宗主何事如此着急？等服了药……”
　　“来不及了。”陆无惜打断她，“现在，立即进宫。”
　　为这句话中的肃杀之意所慑，小宛惊慌失措，与陆无惜对视，霎时心口一沉。
　　自上次林玉绾携章忝尧埋伏卫梓怡以来，她已许久未见过陆无惜如此凝重的脸色。
　　气势使然，不怒自威，没有人能违背她的命令。
　　药钵轻轻落地，小宛起身，快步跟上陆无惜。
　　门半掩着，室内无人，只炭盆中火焰跳动，不时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一张薄纸在火中骤缩蜷曲，火焰一点一点吞噬上面细而密的字句，其中一行写着：俞秦武偷离内卫府，王泗夜访季明辰。

第五十三章
　　“那日午后，闻主屋中有异响，我从门缝中窥见娘亲遭人暗害，我很害怕，不敢出声，就跑回房间躲了起来。”
　　田滢滢双手抱着膝盖，将脸埋入臂弯，回忆当时的场景，她依然忍不住浑身发抖。
　　惊恐之下，她没敢闯进屋里，于是躲回自己的房间，锁了屋门，等她回过神来，已经身处火海。
　　卫梓怡抄起两臂，陷入短暂的思索：“你看清他的长相了吗？”
　　田滢滢用力摇头。
　　“一点线索也没有？”卫梓怡继续追问，“是男是女？身材高大还是矮小？穿着什么样式的衣服？”
　　田滢滢抱着脑袋想了许久，逼迫自己回忆那令她胆战心惊的一幕，好一会儿才终于开口：“是个男人，个子很高。”
　　光是田滢滢提供的这两句话的线索，卫梓怡也难以推测嫌疑人的真实面貌，她沉吟须臾，忽道：“有个办法或可一试。”
　　卫梓怡让田滢滢在房中稍候，然后离开房间，将门外等候的内卫招到近前，于其耳侧低语几句，言罢，吩咐道：“可记下了？”
　　内卫点头应是，卫梓怡便朝他摆手：“速去速回。”
　　没一会儿，屋外传来嘈杂的脚步声，田滢滢听见动静，又吓得缩成一团。
　　卫梓怡让田滢滢躲在屋里，同时将房门开了一条缝，十来名内卫高矮胖瘦各不相同，背对屋门站成一排。
　　“你且好好看看，他们当中哪个人的背影和杀害田夫人的凶手更为相似？”
　　卫梓怡示意田滢滢到门口去，借以从她辨认的结果中获得更多可用的信息。
　　有卫梓怡守在一旁，田滢滢心下稍安，胆子明显大了许多。
　　她畏畏缩缩的走到门前，透过门缝往外看。
　　院子里一排黑压压的影子，因天光昏暗，这些人身披黑甲更多了几分肃杀之气，让她愈发害怕。
　　起先田滢滢还能勉强维持冷静，但当她目光扫到其中一个人的背影，她突然尖叫一声，双腿一软，跌坐在地。
　　卫梓怡立即上前一步，双手扶稳田滢滢的肩膀，压低声喝问：“是谁？”
　　田滢滢吓得嘴唇泛青，脸色惨白，一颗心扑通扑通直跳。
　　她伸手指着门外，回头向卫梓怡求救，连手指尖都不停的哆嗦，显然是被吓坏了。
　　卫梓怡的视线顺着田滢滢手指的方向向前延伸，最后落在其中一个人的背影上。
　　同时田滢滢颤抖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左边，第三个。”
　　双眼死死盯着那个高大的身影，卫梓怡的心一沉再沉，先前浮现在脑海中的几个可疑之人的面貌再次闪现于眼前，其中一人的嫌疑在这一刻被无限放大。
　　众多细枝末节的线索串联起来，卫梓怡当机立断：“来人！召百人精锐，与我同去郑府！”
　　李晏安闻讯赶来，见此情景，立即明白困扰卫梓怡多时的案子恐怕有重大突破，毫不犹豫带领下属内卫一同参与行动。
　　卫梓怡像一支离弦的利箭，风风火火地赶赴郑府，内卫府兵马闪电般将整个乐清坊封锁，不允许任何人随意进出。
　　天色已经完全黑了，郑府大门外竟然没有侍卫看守。
　　卫梓怡皱起眉头，心中顿觉不妙，立即加快了脚步，踏上府前那几级台阶。
　　厚重的门扉嘭的一声从外面被人以蛮力破开，卫梓怡挺拔的身影立在门前，纵览静悄悄的庭院，诡异又不安的预感在寂静中不断放大，将她的胸腔填满。
　　上一次出现类似的感受还是年节时分，她身处热闹的宫宴，最后因遭受陷害，差点不得翻身。
　　接下来这一步，她该不该往前迈？
　　是否又有谁布置了精巧的陷阱，正藏在那黑暗中，等着她来？
　　卫梓怡攥紧双拳，心头有一瞬间的彷徨。
　　但这犹豫转瞬即逝，捅破浮云的月光在她脸上洒落一片银霜，一双晦暗的眸子藏在浓密的眼睫之下。
　　她早已做好了决定：不论付出怎样代价，也要探知真相。
　　卫梓怡携内卫府众闯入郑府，训练有素的精锐配合默契地递进搜索每座庭院，最终将郑府北边儿的花园包围。
　　花园笼罩在渐渐昏沉的夜色中，凉亭里坐着一个人，背影宽厚，高大。
　　踏进花园拱门，腐臭之气扑面而来。
　　卫梓怡目光回转，看向院墙角落那棵梅树，枝头坠着一条人影，在风中轻轻晃动。
　　不必走近细看，卫梓怡已辨认出来，那是前几日不告而别，之后便杳无音信的管家易柏。
　　郑府上下所有人都被遣散，眼下只有那凉亭中的郑袁问成为众人瞩目的焦点。
　　“郑大人可真是真人不露相，不出手则已，动起手来，便将卫某如猴般戏耍得团团转。”卫梓怡大步踏进花园，与郑袁问当面对峙。
　　田府走水之时，府外人声鼎沸，嘈杂不休，围观的看客密密麻麻挤在一起，即便有什么可疑之人趁乱逃走，也不容易被人发现。
　　起先她也不曾怀疑郑袁问，易柏失踪之后，她开始觉得此事蹊跷，今日向彭兴致了解了当初阿秀失踪案的调查经过，她隐约感觉郑府内还藏着谜团未能解开。
　　她离开州衙直奔郑府，逼问郑袁问后不过一个时辰，田滢滢便遭遇袭击，此乃郑袁问狗急跳墙之举。
　　加上田滢滢指认的那人背影与郑袁问体型肖似，纵使她手中尚无确凿证据，郑袁问的嫌疑已足够她出手一探究竟。
　　郑袁问抬了抬眼皮，空洞无神的双眼在夜色下显得寂静幽深：“卫大人，郑某已等你多时。”
　　他沉着冷静超乎寻常，卫梓怡心再往下沉，暗中提防此人发难，面上却未表现出来，应下这话：“郑大人在此等候卫某，想必是做好准备要坦白真相。”
　　“如此，从易柏失踪，到田府走水，再到今日指使王泗对田滢滢狠下杀手，这每一件事的动机、缘由、经过……”
　　卫梓怡抬高声音，刀柄往石桌上重重一跺，“便请大人一条一条仔细说来！”
　　“卫大人还是一如既往地狂妄自负。”郑袁问突然笑了，表情阴森。
　　卫梓怡握紧佩刀，谨防郑袁问突然动手。
　　但郑袁问没有动手，以卫梓怡的武功造诣，整个京城，能在近身搏斗的过程中伤到卫梓怡的高手恐怕也没有几个，郑袁问意不在此。
　　“动机，缘由，经过……”
　　他口中每吐出一个字，卫梓怡的脸色便凝重一分。
　　郑袁问猛地抬头，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卫梓怡，冷笑道：“卫大人想知道的一切，郑某现在就告诉大人。”
　　他手指黑暗中悬吊在树下的易柏，“易柏利用阿秀勾引我儿子昀，还想以此为要挟，让子昀纳她为妾，阿秀失踪之后，他找彭兴致替他做主，扰得郑府鸡犬不宁！”
　　“郑某将他找来，告诉他会做主继续寻找阿秀下落，给了他一笔银子，他便答应去官府销案。”
　　“岂料这老不死的东西竟然敢旧事重提！”
　　郑袁问咬牙切齿，面目狰狞地控诉卫梓怡，“所以他必须死！以为躲去内卫府就可安枕无忧？可笑！”
　　卫梓怡眉头紧拧，易柏也好，郑袁问也好，对于阿秀失踪一案的叙述，都只是一面之词，可真相究竟如何，只能从这句片面言语中捕风捉影，难以还原事实经过了。
　　郑子昀死了，郑袁问哀极怒极，已然失了心智。
　　他知道自己杀不了卫梓怡，所以只能从其余相关之人下手，从这个角度揣摩他的动机，虽说得通，但还不够。
　　卫梓怡没有回避他的目光，与他视线相对，逼问道：“你杀死田夫人，纵火烧毁田府，又是何故？郑子昀和田玉衡私下来往密切，你可知其因？！”
　　“哈哈哈……”
　　郑袁问突然放声狂笑，卫梓怡上前一步，攥住他的衣领，沉声喝问：“你笑什么？！”
　　“我笑卫大人枉费心思，死到临头却对真相一无所知！”
　　“因为你，他们不得不死。”郑袁问朝前倾身，贴着卫梓怡的耳廓，极小声地说，“而我这么做，便是为了……让你陪葬。”
　　“这是，圣人的意思。”
　　最后几个字被嘴边淌下的血融化了，落在耳中模糊不清。
　　卫梓怡松开手，郑袁问跌回石凳，脸上还带着笑，是那种笃定卫梓怡最后结局的笑容。
　　密集的脚步声响彻回廊，不一会儿，卫梓怡便被上千内卫团团包围。
　　夜幕深深，偌大郑府，却是人海重重。
　　她独身一人，插翅难飞。
　　卫梓怡回过身，看向不远处踱步而来的领兵之人，双拳紧握，骨节咔吧作响。
　　俞秦武……

第五十四章
　　“圣人宫中相候，还请卫大人跟俞某走一趟。”
　　相似的场景过去尚不足半年，卫梓怡被同一块石头绊了两次，这一回，甚至不需要对方煞费苦心地寻找借口，捏造理由。
　　来自绝对权力的针对终于扯下最后的遮羞布，连敷衍和修饰都已不屑为之。
　　哪有什么真正的道义与公平，所谓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不过是上位之人哄骗黎民百姓的权力游戏。
　　不论背后藏着什么阴暗腌臜的秘密，只要圣人需要它合理，自会有愚忠愚蠢之人前仆后继。
　　既然如此，率众攻来，杀了她便一了百了，却非要摆出这一套阵势，堂而皇之，兴师问罪，寻个顺理成章的罪名，便可掩盖平静的表象之下涌动的杀机，继续做他的仁德仁义之君。
　　“多日不见，卫大人依旧神采飞扬，意气风发，真是羡煞旁人。”
　　俞秦武轻蔑地扬着嘴角，一副小人得志的模样，“却不知这一身傲骨还能嚣张几日？”
　　几名内卫一拥而上，从卫梓怡手中夺去佩刀，此外倒不敢再有冒犯的举动，迅速后退到安全距离，谨防卫梓怡暴起发难。
　　卫梓怡沉默着，并未激烈地反抗。
　　不论她是否愿意相信，从郑府婢女香悦的尸体被发现那日开始，一系列案件相互交织，种种迹象和线索都指向背后同一双黑手，而今，终于证实了她内心的猜测。
　　龙椅上的天子一直对她心怀芥蒂，并非除夕之夜才突然升起疑心。
　　相反，从季明辰主动邀请她调查香悦坠井一案开始，她所经历的一切，都是朝廷步步为营的陷阱。
　　香悦留下的那个匣子里，除了账本，还有两封信。
　　那两封信，一封是田玉衡写给郑子昀的，另一封没有署名，但都提及了一个至关重要的人：都源。
　　十八年前，卫铭川率领的镇北军遭敌军埋伏全军覆没时担任敌军副将与卫铭川交手的，正是这个都源。
　　有些答案呼之欲出。
　　帝王或许曾一时惋惜她的才能和资质，也一再试探她的忠诚，但她寻根问底不愿妥协的姿态，最终彻底激起了圣人的杀心。
　　这也反面印证了，十数年前那件往事，与朝廷脱不了干系。
　　在众多内卫监视之下，卫梓怡昂首挺胸地走出郑府，走进晦暗幽深的夜色。
　　皇宫灯火通明，殿宇依然金碧辉煌，每一处宫门都有侍卫看守。
　　卫梓怡穿过重重封锁，足底在光滑的大理石上有节奏地敲击着，发出笃笃笃的清脆声响。
　　皇帝在御书房等着，神色如常地批阅奏章。
　　领事的德公公迈步进屋，俯身于桌前禀报：“陛下，俞大人已将卫梓怡带到。”
　　笔尖微顿，墨迹洇了开来。
　　若无其事地批下一个字形丑陋的「准」字，皇帝合上奏章，沉声道：“带上来。”
　　不一会儿，俞秦武和卫梓怡一前一后进入御书房，俞秦武双膝跪地，向皇帝道了万安。
　　德公公在旁看着，见卫梓怡挺直腰杆儿站着，没有要下跪的意思，德公公提醒她：“卫大人，见到陛下，还不行礼？”
　　卫梓怡依然不跪，只朝圣人拱了拱手：“臣卫梓怡，见过陛下。”
　　德公公大惊：“卫大人……”
　　话未说完，皇帝抬手制止，遂问卫梓怡：“你可知今日朕找你来，是为何事？”
　　“陛下为天子，天子之意等同天机，岂是吾等凡人胆敢贸然揣测的？”
　　卫梓怡口中说着阿谀奉承的话，可态度却咄咄逼人，丝毫没有虚心悔过的意思。
　　皇帝眉头越皱越紧，脸色也越来越沉。
　　“卫梓怡。”他指名道姓，语气中不乏警告之意，“你莫不是忘了，是谁救你性命，给你吃穿，让你获得如今的荣誉？”
　　他敲着桌上的奏章，极力克制愠怒：“朕是一国之君，能让你拥有权力，享尽荣华，也可以一句话叫你身败名裂，一无所有，即便如此，你也要跟朕作对吗？！”
　　“朕向来惜才，也在你身上投入了诸多心血，可若你不能全心全意为朕效忠，那你的才华便一文不值，朕可以立马杀了你！”
　　君王拍案，喝令卫梓怡识时务。
　　“事到如今，陛下说这些有什么意义？”卫梓怡神色漠然，讽刺地说道，“就算我指天发誓，难道陛下就能信我？”
　　“如是十八年前，有人通敌，害我父亲战死于北疆之事与陛下当真毫无关联，陛下何须惧怕我往下深究？！”
　　数度彼此试探，卫梓怡终于当面把话说开。
　　“我只想要一个真相，当初我父亲因何而死？！泄露军机要务的人究竟是谁？！郑子昀、田玉衡，他们和都源，到底是什么关系？！失窃的砚台下落何处，陛下又为什么杀人灭口？！”
　　每问出一个问题，她便上前一步，德公公吓得面色急变，高呼护驾。
　　数名侍卫冲进御书房，在卫梓怡和帝王之间架起一道人墙，明晃晃的刀枪齐齐指着卫梓怡，如是卫梓怡胆敢妄动，他们就会毫不犹豫将她当场格杀。
　　随着卫梓怡一句句逼问，皇帝的迫于她的气势步步后退的同时，脸色也越来越难看。
　　当「砚台」这两个字从卫梓怡口中道出，皇帝彻底动了杀心。
　　“放肆！”怒喝声打断卫梓怡的质询，皇帝横眉竖目，“你以为这是什么地方？！来人！把她擒下！”
　　众御前侍卫将要动手，俞秦武率先抽刀，卫梓怡已做好拼死反抗的准备，今日即便死路一条，她也要多拉两个垫背。
　　便在这时，屋外忽然传来一声唱喝：“皇后驾到！”
　　皇帝倏地握紧双拳，瞪眼望向屋外。
　　未经皇帝准允，一身华服的大乾皇后在两名宫女的跟随下步入御书房，在卫梓怡身后站定。
　　其人发梢簪着一支镂空的金凤凰，凤眼蛾眉，眼尾倒悬，两鬓青丝垂于肩前，气质端庄，举手投足之间，雍容华贵，仪态万千。
　　卫梓怡身为帝王刀剑，自然认识这位后宫之主。
　　大乾皇后是前朝宰相之女，当今皇帝登基后，宰相便告老还乡。
　　皇后平日鲜少插手前朝要务，就连年节时分的宫宴也称病未与帝王同台，卫梓怡与其只有过几面之缘，更是从未私下接触，故而对这皇后算不得十分了解。
　　但宫人皆知这位皇后非等闲之辈，朝中也不乏皇后的眼线，皇帝对其颇为忌惮。
　　今日不知因何缘故，皇后竟在这节骨眼儿上现身。
　　“御书房如此热闹，诸位都在聊些什么？”
　　皇后步履轻松地朝皇帝走去，双手自然而然扶住皇帝的肩膀，“听说卫大人最近在查田府失火的案子，是没查清凶手触怒龙颜吗，怎叫陛下发如此大的火？”
　　皇帝握紧的拳头缓缓松开，看似随意地扶在桌上，语气缓和些许，但态度依旧冷硬：“这是前朝之事，皇后莫要插手。”
　　“田夫人性情温和，知书达理，与本宫很合得来，她突然因故离世，本宫也想知道究竟何人竟能下得如此狠手。”
　　仿佛没听懂皇帝的劝告，皇后稍稍俯身，在皇帝耳旁小声说道：“陛下，前年狄臣都源向我朝进贡了两方寒石砚，没听说陛下赏给谁，可本宫叫鸢儿去库里瞧了瞧，竟未找见，陛下可知东西放哪儿去了？”
　　这前言不搭后语的几句话令皇帝肩膀一抖，顿时脸色煞白，额角也现出冷汗，再开口时，竟有些牙关发颤：“朕……不知。”
　　“那真是可惜了。”皇后摇了摇头，一脸惋惜之色，“前几日本宫的宫卫抓到一个叫「小环」的姑娘，鬼鬼祟祟，不知是何来头，依陛下看，会不会是拿走砚台的小偷？”
　　她双手扶在皇帝肩上，顺着经络细致按揉，明明是舒缓疲劳的手法，却叫皇帝心惊胆战。
　　皇帝背脊僵直，众目睽睽之下，受不了这诡异的沉默，遂主动开口：“皇后要朕怎么做？”
　　皇后抬起眼皮，看向众人刀尖所指之处的卫梓怡：“留她性命，让她去禹州，砚台之事本宫不再往下细究，你我两清。”
　　帝后两人压低了嗓音说话，距离稍远一些便听不真切，只见皇帝脸色连连变幻，卫梓怡不明所以，俞秦武也觉得这一幕颇为古怪。
　　正疑惑着，便见皇后抬起头来，看向卫梓怡。
　　同时，皇帝开口：“俞秦武，明德，你们先领着人先出去，卫梓怡留下。”
　　“陛下！”俞秦武大惑不解，欲追问其因。
　　皇帝却陡然抬高嗓音：“退下！”
　　俞秦武忽遭呵斥，惊疑之余负气而走，御书房内便只剩下卫梓怡，及帝后二人。
　　“卫梓怡，朕知你对十八年前卫铭川身死于北疆之事耿耿于怀，想必叛臣章忝尧伏诛之前曾设法与你接触，诡言诡语，令你怀疑朕，甚至不惜与朕反目！”
　　皇帝深吸一口气，闭目长叹，“但你怎可轻信贼众，却不顾朕栽培你十七年的恩情？倘使当真是朕设此计，泄露军机与虎谋皮，朕必斩草除根，缘何将你留在身边？还屡次容你冒犯？”
　　皇帝用力攥紧拳头，再睁眼，瞥了下身旁好整以暇的皇后。
　　“当初之事另有隐情，朕也知之不详，如是你非要寻得真相，朕替你指一条路，去禹州的齐川，找退隐的老臣，前朝宰相傅渊。”
　　收回目光，皇帝把最后几句话说完，“禹州时年多发命案，朕早有打算派巡抚前往督查地方官员，不如就由你来担任，即日启程吧。”

第五十五章
　　皇后居住的凤仪宫虽然修建得气势恢宏，但除了院墙外森严的护卫，宫内伺候的人手并不多。
　　宫中栽种许多奇花异草，室内熏香，环境幽静，风景宜人。
　　陆无惜在客座饮茶，双手抱着茶盏，指尖在杯口来回抚弄，眉头紧蹙，目露隐忧。
　　茶过两盏，院外终于传来人声。
　　皇后带着两名随侍的宫女回到凤仪宫，人未踏进殿内，先传来爽利的笑声：“陆姑娘果真料事如神！”
　　听得这动静，陆无惜眉目间的忧色淡了些许，起身朝来人迎去，绷紧的唇角也微微扬起两分笑意：“看来皇后娘娘此行应当十分顺利。”
　　“有陆姑娘玲珑心思，这卫梓怡纵使被陛下推上断头台，也能被你救下来。”
　　皇后款款步入殿中，于主位落座，身旁的婢女立即端上适口的热茶。
　　她面带微笑与陆无惜对视，轻晃茶碗，举止端庄典雅，从容有度。
　　“本宫不免好奇。”皇后饮一口清茶润喉，这才又笑着说，“这卫梓怡竟值得陆姑娘专程为她跑来宫中，还因此欠下一份人情？”
　　“就算她是卫铭川的女儿，陆宗主为她做的这些，怕是已超出了寻常的合作关系。何况，她也不一定会领情。”
　　陆无惜心中早拟好了答案：“卫大人受我所托深究十八年前的旧案，此次因我所得情报不及时，不完善，才使卫大人身陷奇险，故而理应由我出面护她周全。”
　　皇后闻言，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可即便没有卫梓怡，天衍宗能人辈出，陆姑娘何须非在此女身上下如此功夫？”
　　“因为卫大人是家父故人之后，我还在人世一天，就不愿她走在我前面。”
　　陆无惜从容回答，“如能由卫大人亲自查到真相，不仅告慰卫将军英灵，更是了却家父毕生夙愿，故而，没有比卫大人更好的人选。”
　　皇后放下茶盏，支手撑着下颌，似笑非笑地问她：“当真只是如此么？”
　　陆无惜眼波晃了晃，复垂下眼睫，避开了皇后灼人的目光，嘴上则无波无澜地说道：“只是如此。”
　　卫梓怡怀里揣着调任书，离开皇宫后，去内卫府收拾几件衣裳，简单打了个包裹，便趁着夜色打马离开京城。
　　经历过人心鬼蜮，阴谋阳谋，她对京州已没有任何留恋。
　　纵使她心中还有许多不解的谜团，也不明白为什么皇后会突然出现，皇帝又因何改变主意，但京中坐着那一座大山，她再想往下查，已是不可能了。
　　如此，倒不如顺着这条藤，去京州外的天地转一转。
　　既能放松连日以来紧绷的心神，静下心好好思量一番接下去的打算，也能趁此机会，寻觅当年与卫铭川交好，后来陆续隐退的旧臣，重新组织线索，寻找方向。
　　而且，此去禹州未必就真的太平，那皇帝大抵不会因皇后三言两语便收起对她的杀心。
　　卫梓怡心如明镜，用力踢了一脚马镫，座下骏马长嘶一声，撒开蹄子沿着官道疾驰，没一会儿就抵达城门。
　　守门的官兵认出卫梓怡，接过其手中调任书时，面露惊色。
　　时年卫梓怡尚不满二十七岁，官至从三品，任内卫府指挥使，已在京中掀起一阵波澜，成为众矢之的。
　　而今，她手持禹州巡抚的调任书，官衔又向上拔升一个品级，尽管离开了京城，却也是货真价实的朝之重臣。
　　且不论圣人心中究竟作何打算，但有这一纸文书，落在旁人眼中，卫梓怡便是天子跟前的大红人。
　　官兵不敢怠慢，连忙打开城门，让卫梓怡出城。
　　此去禹州，山高路远，卫梓怡没想不分昼夜地匆匆赶路，出了城她便放缓速度，远离官道，尽量避开城镇，藏匿行踪。
　　从京城去禹州的齐川需要经过青岳山，上次来时，她在山脚下擒了一众山匪，后又被陆无惜摆了一道，匪徒都被救走不说，还死了一个驿臣。
　　那时候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在陆无惜手中吃瘪的日子，竟然才刚刚开始。
　　时隔大半年，再临青岳山，卫梓怡心中五味杂陈。
　　立足于山脚往上望，山林郁郁葱葱，蛇形的蜿蜒小道隐入嶙峋山石之间，随着渐深的暮色一点点变得幽暗。
　　风从林间吹过，沙沙声一浪接着一浪，马蹄的笃笃声鼓点似的混杂在自然的旋律中，更显得山野幽静。
　　心里正当这样想着，前面小路上突然蹿出几道黑影，三个山匪打扮的男人截了卫梓怡的道，叫她交出盘缠。如若不然，就把她抓上山。
　　座下白马面对银芒闪烁的刀剑表现得格外烦躁，踢踢踏踏的脚步也乱了节奏。
　　“你们是青岳山的土匪？”卫梓怡抓紧缰绳，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仔细观察周围环境，林中并无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应当没有别的埋伏。
　　她离开京城时换上了便服，虽然没有刻意易容打扮，但比起在内卫府当值时气质柔和了许多，未曾见过她画像的人，应当认不出她的身份。
　　这三个人脚步沉重，手里拿的刀剑也是寻常货色，不像是刻意守在此地等她经过，想必只是凑巧撞上。
　　“哟，小娘子有点见识。”当中那一个体格健硕，留了络腮胡的男人不怀好意地笑道，“既然听说过青岳山，就该知道咱们手里的大刀可不是吃素的，快把钱都交出来！”
　　卫梓怡面无表情地瞧着这几个人，冷声问道：“章忝尧死了，青岳山现在是谁当家？”
　　此话一出，三个匪徒同时愣住。
　　络腮胡男人这下笑不出来了，三人往后退一大步，不约而同地摆好架势，喝问道：“你是什么人？！”
　　卫梓怡扬唇冷笑：“你们连我是谁都不知道，还敢出来截道？”
　　话音未落，她翻身跃下马背，身影再空中一闪，出刀快如闪电，那三个匪徒未能看清她的招法，但觉手背被重重一击，兵器便乒铃乓啷掉在地上。
　　络腮胡的男人瞳孔一缩，但见一张冷厉的脸孔在他眼前放大，他根本来不及后退，下一瞬，胸口遭受一记重击，肋骨断裂，发出清脆的咔咔声。
　　他整个身体倒飞出去，腾空而起的瞬间，呼吸凝滞，时间在他的感官中无限拉长。
　　下坠的失重感陡然放大，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后背触地，巨大冲击之下，牙齿不受控制地上下碰撞，磕破了他的唇舌。
　　一股腥甜的味道从喉咙深处涌上来，溢出嘴角，在他胸口洇开一簇簇鲜艳的红斑。
　　而与他同行的两个人一左一右倒在地上，都没了动静，不知是死是活。
　　恐惧后知后觉浮现心间，再一点点挤占他脸上的表情。
　　踢到铁板了！
　　这女人的速度快得不可思议，武功之高强，他此生见所未见。
　　他胸口一沉，卫梓怡将他踏在脚下，剧烈的疼痛令他表情扭曲，四肢抽搐，连意识都快模糊了。
　　女人冷冰冰的声音像从天边传来：“说吧，章忝尧死后，青岳山的势力分部如何？”
　　刚才那一击，他肋骨应该断了好几根，连呼吸都困难，更别说开口。
　　卫梓怡见他如此，脚下力道松了些许，同时呵得嗤笑出声：“这就动不了了？你若如实交代，我就放了你。”
　　“我说……我说……”男人艰难出声。
　　面对凶悍至此的强敌，他哪敢有所保留，对死亡的恐惧激发出求生的本能，硬是坚持回答了卫梓怡的问题。
　　原来青岳山在章忝尧死后就乱成了一锅粥，二当家和三当家谁也不服谁，于是彻底分成两派，各自占领一座山头。
　　两派人马平日里互不对眼，隔三差五就会出现冲突，有时候甚至还会造成伤亡。
　　他们三个人是西山头的三当家手下的喽啰，今天轮到他们到山下巡逻，见卫梓怡器宇轩昂，驾马独行，以为是头肥羊，所以才现身截了她的道。
　　卫梓怡又问：“你们的二当家和三当家，都是从镇北军出来的吗？”
　　“不、不是……”那络腮胡的男人摇头，语气越来越虚弱，“二当家是跟章老大从军营里出来的，三当家是后来带人上山投奔章老大的。”
　　把几个关键的问题弄清楚了，卫梓怡记下东山头的位置，然后松开脚，牵马从这三个土匪身边经过，径直往东山头去。
　　至于落在身后的三个土匪能不能活，已不是她需要在意的问题。

第五十六章
　　从青岳山半山腰到二当家带人驻扎的东山头一路都设有岗哨，卫梓怡孤身一人从山下来，直奔东山头，很快进入山匪们的视线。
　　对二当家手下的匪众而言，卫梓怡不算生面孔，盯梢的伙计认出她的身份，立即将消息传去营地。
　　所以，不等卫梓怡抵达山匪营地，已有一众匪徒手持刀剑冲下山来，将她拦在半山腰，当先一名悍匪怒目圆睁，喝问道：“朝廷的人，来青岳山做什么？！”
　　卫梓怡冷眼瞧着他们，面无表情地回答：“带我去见你们的二当家，或者，让他来见我！”
　　“你要去见二当家，可以！但只能躺着去！”
　　青岳山匪对朝廷恨得咬牙切齿，自然不会给卫梓怡好脸色，“兄弟们，这女人武功高强，一起上！”
　　匪众一拥而上，银亮的刀枪晃得卫梓怡眼睛生疼。
　　“敬酒不吃吃罚酒，找死！”
　　话音落下，卫梓怡拔刀出鞘，招式快得形成一道道连贯的残影。
　　众匪徒冲到近前，没能看清她如何出手，便接连被刀柄击中胸口，惨叫着倒飞出去。
　　兵器接连脱手，散在地上七零八落，发出叮铃当啷的声音。
　　十数凶恶的山匪围攻卫梓怡，竟无一人从她手中走过一个回合，匪徒接二连三倒地，抱着胸腹在地上蜷成一团，呜呼哀哉地惨叫着。
　　早听说过这位年轻的副指挥使刀法出神入化，可他们都未曾真正见过，如今方领略到卫梓怡的厉害。
　　把这些山匪全撂倒了，卫梓怡收起佩刀，复问：“可有人前面带路？”
　　山匪们狼狈地趴在地上，先前拦路的男人捂着胸口，两只眼睛死死盯着卫梓怡，色厉内荏，咬牙低喝：“不过是朝廷的一条狗，竟敢来青岳山叫嚣！”
　　卫梓怡微微虚眼，突然一脚踢过去。
　　相击之处发出沉甸甸发闷响，那八尺高的精壮男人被卫梓怡一脚踹离地面，倒飞两丈有余，落地前被一双手从后面接住，才没跌在地上。
　　来者竟是个年纪轻轻的少年人，被他接住的悍匪体格比他壮硕一倍，但他的动作干净利落，丝毫没有受到拖累，可见此人功底扎实，武功应当不错。
　　“少当家！”
　　受伤的悍匪认出少年，表情十分羞愧。
　　卫梓怡眉头稍蹙，视线上下腾挪，仔细打量这个突然出现的少当家。
　　“你就是卫梓怡？”少年的声音干净清澈，约莫只有十六七岁。
　　卫梓怡面无表情地与他对视，问道：“你又是谁？与镇北叛军是什么关系？章忝尧是你什么人？”
　　“章忝尧是我义父！我叫章煜！”章煜嗓音洪亮，眼神中充满仇恨，“卫梓怡，你来得正好！我正要去京城找你，为我义父报仇！”
　　言罢，他抽剑出鞘，气势汹汹，剑尖直指卫梓怡。
　　“少当家！小心！”先前那悍匪大惊失色，唯恐卫梓怡伤了章煜性命。
　　他挣扎着起身，欲出手助章煜一臂之力。
　　卫梓怡刀未离鞘，仅执刀柄，抱着玩乐之心与章煜交手。
　　叮叮当当过去几个回合，卫梓怡挑了挑眉，觉着这少年甚是有趣。
　　章煜的武功根基扎实，在众悍匪之上，但对敌经验不足，又急于取胜，卫梓怡稍稍卖个破绽，便诱使其冒进，胸前露出空门。
　　少年一剑刺出，剑尖直取卫梓怡喉头要害。
　　卫梓怡身子微微偏转，游刃有余地避开来袭锋芒，同时掌中刀鞘一旋，横斩于章煜肋下，听得嘭一声闷响，章煜痛哼一声，踉跄着跌退数步。
　　“小子，功夫不错。”卫梓怡客观地评价道，“你这年纪，能有这般根基，想必平日里下了苦功，再有个十年八年的，说不定还真能胜我。”
　　看似赞赏的语气，落在章煜耳中几乎等同于羞辱。
　　他已拼尽全力，却连卫梓怡的衣角都碰不到。
　　他的武功虽然不及章忝尧，但在青岳山上，除去章忝尧手下几员大将，他已难逢敌手。
　　可就算他起早贪黑，刻苦练功，修成这一身本领，面对卫梓怡时，却几如儿戏。
　　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即便真再给他十年八年，他也未必能胜过卫梓怡。
　　何况，卫梓怡同样天赋异禀，还比他更刻苦，更用心。
　　他怒喝一声，再次执剑冲来，摆出一副不要命的架势，似要玉石俱焚，与卫梓怡同归于尽。
　　“章煜！”
　　断喝声宛若雷鸣，自山坡之上炸响，喝止了章煜疾行的脚步。
　　那剑尖悬在卫梓怡身前数寸开外，而卫梓怡早料到他不得近前，姿态随意地提刀立在原地，未再出手。
　　她循声朝那缓坡之上看去，见一文士打扮的男人率众现身，呵斥章煜：“退下！”
　　章煜眼里浮现血丝，表情狰狞，不甘心就此放弃。
　　但最令他痛苦的并非他今日无法复仇，而是他心中再清楚不过，他不是卫梓怡的对手，就算再来成百上千个回合，他依然会是唯一的败者。
　　那文士行下缓坡，身后一众山匪迅速列队，将横七竖八躺在地上的伤员搀扶起来。
　　无关人等向四周退开，只这文士一人来到卫梓怡跟前。
　　他将章煜护到身后，与卫梓怡对峙：“卫大人只身来我青岳山，究竟有何贵干？”
　　“我想知道你们为什么叛离镇北军。”
　　卫梓怡冷声质询，“若我父亲不是被章忝尧害死的，那当初究竟是谁透露军机，青岳山匪占山为王，又与天衍宗勾结，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
　　卫梓怡以那审问犯人的语气所说的每一句话，都能激起青岳山匪众的愤怒，他们一个个凶神恶煞，恨不能生啖其肉，怒饮其血。
　　但那文士模样的二当家却始终平静，闻言嗤笑道：“事到如今，说这些又有什么意义？”
　　他面色冷漠地与卫梓怡对视，“你杀了大当家，与我青岳山众已是仇深似海，看在你父亲的份上，今日我不对你出手，你现在就速速下山，别再来了。”
　　卫梓怡沉下脸：“回答我！”
　　“别把你在官场上那一套拿到青岳山来！”
　　厉喝声如平地惊雷，阎伏昌蓦地抬高声音，咄咄逼人，“我没有义务回答你任何问题，如若你非要胡搅蛮缠，便动手吧！”
　　未曾想一个文弱书生身上能爆发出如此磅礴的气势，卫梓怡瞳孔微缩，面沉如水。
　　两人针锋相对，气氛剑拔弩张，谁都不肯妥协后退。
　　便在彼此心神都绷到极限的瞬间，天空中传来一声鸟鸣，众人循声望去，见一只鹰在空中盘旋，俯冲而下，降落在阎伏昌肩上，鹰爪处绑着一支细竹筒。
　　阎伏昌不再理会卫梓怡，自鹰腿上取下竹筒，抽出藏在里边儿的纸签。
　　卫梓怡观察着阎伏昌脸上神色，见其眉头时皱时松，表情变幻莫测，心中不由暗自揣摩是何人飞鹰传讯。
　　正思量着，阎伏昌攥紧五指，将那纸签揉皱，寒着张脸扫了眼卫梓怡，却吩咐身后的章煜：“陆宗主来了，你带两个人下山迎接。”
　　章煜闻言很是惊讶，胸中的不甘与怒气都被冲淡了许多。
　　他立即点头答应，视线从卫梓怡身上挪开，叫了两个兄弟，快速朝山下去。
　　陆无惜来了青岳山？
　　对于这一突发状况，卫梓怡也始料未及。
　　阎伏昌安排章煜下山接人，随后又转过脸来，表情依旧很不好看，沉声喝道：“刚才给了你机会，现在你走不了了！”
　　卫梓怡：“……”
　　陆无惜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时候出现，真是糟糕透顶。
　　她和陆无惜的合作秘而不宣，除了为数不多的几个人，暂无人知晓她们之间的合作。
　　卫梓怡暗自咬牙，这女人怎地如此阴魂不散？
　　从郢州到京城，再从京城到青岳山，怎么她走到哪儿，那陆无惜便跟到哪儿？
　　阎伏昌话音未落，突然上前一步，一掌攻向卫梓怡。
　　卫梓怡抬掌接下这一招，同时心中飞快计较，继续留在此地恐怕招惹不必要的麻烦，败露和陆无惜的关系。
　　她连退几步，抽剑横扫，逼退阎伏昌的瞬间，转身奔下山间小道，以极灵巧的身法避开围攻而来的青岳山匪众，姿态轻盈，几个起落便隐于丛林之中。
　　与此同时，陆无惜跟随章煜上山，与绕行下山的卫梓怡堪堪错过。
　　卫梓怡身如鸿雁，在阴翳的林海之中奔行，没一会儿就回到山脚下。
　　一辆马车停在青岳山下，只有一名车夫在旁看守。
　　卫梓怡眼珠子转了转，心中飞快思量。
　　她方才走得匆忙，来时骑的白马落在山上，从青岳山到最近的郢州还有几十里路，她可不想走着去。
　　趁车夫靠在树旁休息，注意力没在车上，卫梓怡绕至车后，轻身一跃，从车尾跳上马车，掀开帘子钻了进去。

第五十七章
　　马车里萦绕着一股淡淡的香气，是挂在车壁上的香囊里散发出来的味道。
　　除此之外，车厢左侧设了一张软榻，对面则放着一方矮几，几上摆着两碟未用完的糕点，可见这辆车只是临时停靠，它的主人待会儿就会回来了。
　　车前垂着帘子，随着林中一阵阵吹过的风轻轻晃动，好在车夫不知道车上有人，等得百无聊赖，神态困恹恹的，有一下没一下地打着呵欠。
　　卫梓怡像进了自家一样随意，朝那软榻上一卧，自碟子里捡了枚花糕，自然而然地送进嘴里。
　　她从京城出来，路上尚未停下歇脚，又从青岳山脚一路打上去，这会儿闻见食物的香气，确实感觉有些饿了。
　　陆无惜养的厨子还真不错，平日里出行携带的茶点都比内卫府的正餐更费心思。
　　卫梓怡不留神，东一块西一块，没一会儿就把碟子里的花糕吃得一干二净，再给自己倒上一杯水，吃饱喝足，便和衣躺在软榻上，昏昏欲睡。
　　不知过去了多久，车外传来零散的人声，卫梓怡躺着没动，但眼皮颤了颤，侧耳倾听外边的动静。
　　章煜将陆无惜送下山，几人在车旁互相道别。
　　在陆无惜面前，章煜努力表现出一副稳重的姿态，语气沉稳地说道：“青岳山到京城还有几十里路，途中舟车劳顿，二当家准备了些干粮，请陆姐姐带上，一路当心。”
　　卫梓怡睁开眼睛，换了个姿势，一只胳膊撑着脑袋，无趣地撇了撇嘴。
　　屁大点的少年，尚是什么都不懂的年纪，就已经学会端着架着，他如此卖力地表现自己，无疑是出于某些显而易见的心思。
　　陆无惜向章煜道了谢，遂登上车辕，准备揭开门帘。
　　“陆姐姐！”章煜再次出声，将陆无惜唤住，待其人回头，他紧张地攥紧拳头，呼出一口气，“等我练好武功，就去京城，届时还请陆姐姐务必收留。”
　　陆无惜闻言笑了，语气温柔：“如此，我便在京城等你。”
　　卫梓怡从未听过陆无惜这般轻快明朗的笑声，与在她面前时总彼此提防，故作姿态的笑容截然不同。
　　平白多出根刺，如鲠在喉。
　　章煜得了陆无惜的承诺，顿时眉目舒展，朝她笑道：“陆姐姐快上车吧，待会儿天色暗了，山路不好走。”
　　车帘动了动，卫梓怡虚起眼看去，与一双清丽的眸子不期然相触。
　　陆无惜掀帘子的右手顿在半空，嘴角笑容一闪即逝，快得连车里时刻注意她的那双眼睛都没觉出异样。
　　她步履从容地踏上马车，用身子将车内的人挡住，回头朝章煜等人挥了挥手。
　　卫梓怡倚在榻上霸着座位不起身，陆无惜淡淡瞧了她一眼，矮身于几旁坐下，将卫梓怡置于身后，不予理会。
　　车夫已坐到车前，待陆无惜进入车厢坐稳，一声令下，他便扬起长鞭，驾车而走。
　　卫梓怡侧过身，空出来的左手挑起陆无惜耳旁鬓发，压低声问：“不在京城好好养病，来青岳山做什么？”
　　陆无惜：“时值清明，来拜祭已故的长辈。”
　　卫梓怡把玩青丝的动作顿了顿，语气随意地延续这个话题：“哪位长辈？”
　　“青岳山上有卫将军的衣冠冢。”陆无惜回过头，后背倚靠榻沿，与卫梓怡四目相对，“我今日来，是为送还章叔的骨灰。”
　　卫梓怡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与陆无惜对视片刻，率先撇开目光，手也抽了回来，翻身坐起，身旁留出一个空位。
　　但陆无惜并未坐回去，她平静地闭上眼，身子微倾，肩膀轻轻靠在卫梓怡腿上。
　　她从无一个字说累，但卫梓怡却忽然从她身上感受到一种无形的疲惫。
　　任由陆无惜在她腿边靠着，卫梓怡张了张嘴，原想再随便说些什么，可寂静恰到好处，似乎不论什么话题，在此时都显得不合时宜。
　　陆无惜肩膀放松，随着马车行进小幅度地晃动，像睡着了似的。
　　到底没再开口，卫梓怡朝后仰，保持静坐的姿势，望着晃晃悠悠地车顶。
　　她们难得有时间独处，而这些极少相处的时间，又大都彼此针锋相对，像这样不争吵不激辩的情况几乎从未出现。
　　卫梓怡性格傲慢，偏激，对陆无惜而言，是一头不受驯服的野兽，在陆无惜面前，她从来不肯妥协。
　　即便死，也要昂首挺胸，那一把傲骨，只能挫成灰，绝不会为谁弯折。
　　可今天却也难得保持沉默。
　　“十八年前的真相，与你有何相干？”
　　卫梓怡突然开口，嗓音低沉，与往日说话时冷厉的语气有所不同。
　　陆无惜仍闭着眼，但她的确醒着，顿了须臾才道：“查清真相，是我爹的遗愿。”
　　这缘由并不需要隐瞒，以往不曾说，是因为卫梓怡也不曾问。
　　“查到真相，找到凶手，然后呢？”卫梓怡一声嗤笑，“难不成，你还要帮我爹报仇吗？”
　　“你身为天衍宗的宗主，处心积虑，步步为营，到头来，尽在管些与己无关的闲事。”
　　陆无惜没有立即回答，沉默比之前漫长许多，卫梓怡倒也不着急叫她开口，她掀起车厢后边儿的帘子，朝不断后退的山道探了一眼。
　　不知过了多久，陆无惜开了口，问她：“难道你就不想为查明当初发生的事情，为当初被人害死的卫将军及他手下效忠的一众将士讨回公道么？”
　　“而且，你已经答应我了，会将此事追查到底。”
　　“是，又如何？”卫梓怡嘴上说着是，却摆出事不关己的态度，“我想知道真相，也会用自己的方式找到答案，我有的是时间，十年，甚至二十年，你能等多久？”
　　陆无惜睁开眼，皱起眉头，看向卫梓怡的眼神，第一次带上显而易见的愠怒：“卫大人想出尔反尔？”
　　卫梓怡双手交叠置于脑后，像不曾觉察陆无惜的情绪，她兀自往下说：“人死如灯灭，那些身后事，只有活着的人才会追究。”
　　“我身为内卫时，为了报效朝廷，不顾人言，只因缉凶除恶是我职责之所在，与你交易，答应你的请求，也不过是借着职位之便，为自己谋些利益罢了。”
　　“但我若离开了朝廷，没了内卫府副指挥使这几个字的名头，无异于卸去了身上的枷锁。”
　　卫梓怡低下头，不退让地看着陆无惜的眼睛：“你既自以为了解我，想必就该知道，我并非什么心地善良正义凌然之辈，也绝不会为了旁人赌上自己的性命，就算那个人是我的父亲。”
　　陆无惜与她对视，静谧在逼仄的车厢中蔓延开来，气氛竟有些剑拔弩张。
　　“你也别指望我偿还你的恩情，尽早看明白了，省得浪费心思，如果你还希望我认认真真替你做事，那你就亲自监督我。”
　　卫梓怡摊开双手，无所谓地继续说，“让车马去郢州，从现在开始，你是我挟持的人质，没有我的允许，你不能跟天衍宗的人联系，否则我就撂挑子不干了。”

第五十八章
　　卫梓怡把霸道无理的要求说得理直气壮，陆无惜过于震惊，以至于一时间不知如何回应，却见卫梓怡扬了扬下巴，催促她：“快点儿，改道！”
　　陆无惜：“……”
　　无法，她只能照着卫梓怡的要求让车夫转去郢州。
　　马车摇摇晃晃地往前走，卫梓怡拍了拍身旁空座：“此去郢州还有几十里路，陆宗主不上来坐会儿吗？”
　　陆无惜瞥了她一眼，当没听见。
　　卫梓怡也不在意，干脆从踏上滑下来，盘腿在陆无惜身旁坐下，将方才章煜交给陆无惜的布口袋打开，摸出一块干粮。
　　“你还吃？”陆无惜回头看她，不可置信，“饿死鬼投胎吗？”
　　两张空碟还明晃晃地摆在桌上，卫梓怡的肚子像个填不满的无底洞。
　　“休息的时候当然要吃饱。”卫梓怡咬下一大口干粮，脸颊鼓起一个包，吐字不清，含含糊糊，“你吃不吃？”
　　说话时，她从兜里又摸出一块饼，慷慨地递给陆无惜。
　　陆无惜皱起眉，摇头：“我不饿。”
　　“哦。”卫梓怡收回手，三两口就把两块饼全塞进嘴里，剩下的干粮收进布兜，仔细封了口，像个土匪似的，理所当然扔进自己随身携带的包裹。
　　她忙活完，身子一歪躺进陆无惜怀里，枕着陆无惜的大腿，优哉游哉地打了个呵欠。
　　陆无惜低头看她，卫梓怡偏着脑袋，神态放松地闭上眼，似是想就着这样的姿势睡上一觉。
　　“你常饿肚子吗？”陆无惜问她。
　　“不常，幼年时虽算不上锦衣玉食，但也衣食无忧，爹娘死后，大概有一年，朝不保夕，直到后来进宫做了暗卫，基本上不会挨饿。”
　　卫梓怡未睁眼，以往不怎么说话的人，今天意外地健谈，“那一年在街头乞讨，和野狗抢食，饿怕了，即便现在不短吃穿，也改不了那时候养成的习惯。”
　　说完这话，她眼睛虚开一条缝，偷偷观察陆无惜的表情。
　　陆无惜正看向别处，神情若有所思。
　　“天衍宗到底是干什么的？”卫梓怡岔开话题，找着机会就问，“你把天衍宗经营成现在的规模，总不至于全用调查十八年前的真相这种儿戏般的借口来敷衍我。”
　　“卫大人既然已经猜到了，又何必再追问我？”陆无惜四两拨千斤，又把话题抛回去。
　　卫梓怡不齿，嗤道：“故弄玄虚。”
　　她心里只有个模模糊糊的猜测，没有实证，所以做不得准，陆无惜跟她打太极，谁也不知道对方说的那些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卫梓怡没再往下追问，枕在陆无惜腿上，随着马车摇晃，渐渐感到困倦，没一会儿，竟然真的睡着了。
　　陆无惜心里装着事，等回过神，发现马车中安静下来，低头就瞧见卫梓怡一张平静温和的睡脸。
　　许是倦了，卫梓怡睡得有些沉，平日里板肃的眉目舒展开，神态恬静，棱角和锋芒都消失不见，褪去一身戾气，倒显出两分憨态。
　　她换下了内卫府的黑甲，身上只着寻常布衣，脆弱的脖颈从略略松散的衣领伸出来，在这么近的距离，毫不设防地展露于陆无惜眼前。
　　卫梓怡呼吸长而平缓，胸口有节奏地轻轻起伏，陆无惜的神情也放松下来，她沉默地注视着卫梓怡的睡颜，不觉间，手抬起来，指背轻触卫梓怡的脸。
　　记忆中，也有一个和野狗抢食的孩子。
　　小姑娘约摸八･九岁，有一双饿狼似的眼睛，陆无惜救了她，给她送去浓稠的米粥，她却不知感恩，狼吞虎咽喝完粥，跳下床说走就走。
　　那股子凶狠、毒辣、专横，倒是每一条都和眼前熟睡的女人对得上。
　　她早该想到的，陆无惜蓦地笑起来，倘使那白眼狼真是卫梓怡，还真是一段阴差阳错的孽缘，绕了一大圈，又回到原点。
　　如是她早知道……
　　她摇了摇头，即便她早知道，她也还是会这样做。
　　之所以记得这么清楚，是因为那一天，她受了凉，咳得厉害，父亲带她去医馆看病，她不小心听到了大夫和父亲的谈话。
　　大夫说她先天肺气不足，即便用药仔细养着，也难以活过三十岁。
　　三十岁对她而言还太遥远，她心中没有明确的概念，也不懂死亡到底意味着什么，所以对大夫给出的结论她并不在意。
　　从医馆出来，她被一个横冲直撞的小乞丐撞倒。
　　那孩子眼中充满了对生的渴望，哪怕被逼到绝境，哪怕要和野狗抢食腐肉，她也竭尽所能地活下去。
　　只要给她一碗粥，就能救她的命，她的未来还有无限可能。
　　但自己的人生，却已经拟好了结局。
　　那时，她也曾不甘心。
　　但这么多年过来，她逐渐看惯了生死，也被磨平了棱角，对日渐临近的终点不再抱有畏惧之心，心平气和地接受了属于自己的命运。
　　未及三十岁病故，倒也不算夭折，只不过比大多数人的寿命短一些罢了。
　　她救了许多无家可归的乞丐，却再未见到过那个女孩儿，原以为她是不是在离开陆府后饿死街头，或者被野狗咬死，被大雪埋没……
　　极偶尔的，心里也会浮现出一个念头：如果那个孩子还活着，她会是怎样的面貌，历经怎样的人生。
　　却未曾想到，那个曾经一走了之的小乞丐竟成为了名动京城的卫大人，以如此桀骜的姿态，再闯进她的余生。
　　卫梓怡旁敲侧击说的那些话，她怎会听不懂？
　　正因为时间不够，她来不及留恋，也来不及惋惜，那些随着时间流逝，被她遗忘的不甘重新浮现。
　　终于，除了完成父亲的遗愿，她所期望的事如今多了一件。
　　“我可以放下一切，却唯独想同你较较劲。”陆无惜垂下眉，视线描摹卫梓怡英气的五官，不由自主地弯了眼，神态轻松柔和，“卫梓怡，在我走后，你也要记得我。”



第五十九章
　　马车摇摇晃晃走了半日，于太阳下山前抵达郢州。
　　卫梓怡被一阵激烈的颠簸震醒，睁开眼神色惶然，揉着眼睛问陆无惜：“到了？”
　　“嗯。”陆无惜点头，“刚进城门。”
　　郢州县是各地商户往来于京城时的必经之路，所以人口众多，道路四通八达，但因青岳山匪占山为王，朝廷兵马不敢贸然和他们起冲突，致使郢州县成为灯下黑的混乱之地。
　　去年被卫梓怡惩治的周县令便是腐败的制度和环境培养出来的大贪官。
　　周仪落马之后，新官被朝廷盯得紧，上任至今已有半年，一直兢兢业业，尚未捅出什么篓子，郢州县的百姓生活也蒸蒸日上。
　　卫梓怡一把揽住陆无惜的腰身，在马车行经闹市之时从车上跳下去，车夫独自驾车走远，没有发现身后动静。
　　陆无惜低头，瞧了瞧卫梓怡的胳膊。
　　下车后卫梓怡就松开她的腰，但顺势又牵起她的手。
　　觉察陆无惜的视线，卫梓怡嗤了声：“怎么？想跑？”
　　说着，她收紧五指，牢牢攥住陆无惜。
　　“卫大人好生幼稚。”陆无惜无奈，撇开目光。
　　卫梓怡不以为耻，嘴角勾起来，笑容恶劣：“招不在老，管用就行，你现在落我手里，就认命吧，休想离开！”
　　陆无惜从没见过如此胡搅蛮缠之人，面对卫梓怡，她却不觉得恼，笑道：“比起内卫，卫大人似乎更适合做土匪。”
　　“若我是土匪，就把你抓上山，让你做我的……”话到一半，卫梓怡突然反应过来，急急打住，清了清嗓子，才接着说，“把你关起来！”
　　陆无惜何等精明，抓住卫梓怡话语中的漏洞，挑起眉，笑吟吟地睨着她：“卫大人的……什么？该不会是「压寨夫人」吧？大人果然口是心非，原来心里是这样惦记我的。”
　　卫梓怡气闷，下意识想放两句狠话反驳，可话到嘴边，她硬是咬紧牙关，最后只撇开脸，硬邦邦地吐出两个字：“闭嘴！”
　　陆无惜果然安静下来，她愣愣瞧着卫梓怡的后脑勺，神色瞬息万变，最后轻蹙眉头，回归沉默。
　　卫梓怡就这样牵着陆无惜，从长街这头走到那头。
　　进城时天刚蒙蒙亮，这一小会儿时间过去，天色竟已全黑了。
　　卫梓怡寻到一家客栈，不征求陆无惜的意见，径自向掌柜的定了一间上等客房。
　　进屋把房门一关，卫梓怡蛮横拍板：“今儿你跟我住一间房，反正我要睡床，如果你不愿跟我躺一块儿，那你自己睡地上。”
　　陆无惜：“……”
　　明摆着就是在欺负人，卫梓怡得寸进尺，越来越嚣张。
　　“卫大人。”陆无惜扭头看她，浓密的睫羽往上抬，一双水润莹然的眸子似嗔似怨，“您可真是铁石心肠。”
　　卫梓怡心尖一颤，像被闪电击中，大脑一片空白。
　　愣了须臾，她转开脸：“给了你机会让你自己选，怎么也怨不到我头上。”
　　明知道这女人是在演戏，她还是会上当，还是会莫名心软，和陆无惜待久了，她就像被恶鬼附身，变得越来越不像自己了。
　　更糟糕的是，界限开始变得模糊不清，心里明知这是一条不归路，她还是言不由衷，身不由己，一步步陷进去。
　　卫梓怡点燃桌上的油灯，店小二上楼送餐时，她找此人拿了纸笔，将纸摊在桌上，招呼陆无惜：“药方记得吧？”
　　“什么药方？”陆无惜装作听不懂。
　　“别装傻，快写。”卫梓怡不吃她这套，态度强硬地邦邦敲响桌面。
　　陆无惜站着不动，眼皮掀了掀：“卫大人不是一直想杀我吗？怎么还问我要药方？”
　　卫梓怡懒得搭理她，提笔蘸墨，把自己记得的部分誊写下来，但先前那纸药方被烧毁的部分还缺了两味药。
　　凝神思量片刻，她斟酌着填了两笔上去，心中有九成把握，口头上却道：“随便写写，医死算了。”
　　陆无惜笑而不语。
　　让客栈小二去医馆抓了药，卫梓怡守着煎好，一碗汤药送到陆无惜面前，陆无惜苦闷地拧着眉，脸上五官皱成一团。
　　“想不到堂堂陆宗主竟然害怕喝药。”卫梓怡幸灾乐祸，将药碗又朝陆无惜递了递，“快喝，你要不想自己动手，我也可以勉为其难喂你喝。”
　　陆无惜朝卫梓怡翻了个白眼，以卫梓怡的脾性，才不会真的那么好心。
　　卫梓怡所谓的喂药，陆无惜不想尝试。
　　她只得乖乖端起药碗，将涩口的药汁灌进嘴里，囫囵咽下去。
　　陆无惜喝完药，卫梓怡手伸进衣兜，竟然变戏法似的摸出一串糖葫芦，拿到陆无惜面前晃了晃。
　　这下陆无惜委实惊讶：“哪儿来的？”
　　“刚才叫小二帮忙带上来的。”卫梓怡倒是不做隐瞒，只是交易过程隐蔽，未叫陆无惜瞧见。
　　她熟练地剥掉糖葫芦外边儿的油纸，然后笑嘻嘻地，自己咬了一口。
　　陆无惜：“……”
　　是可忍孰不可忍。
　　“卫梓怡！你太过分了！”陆无惜扔下药碗，张牙舞爪地朝卫梓怡扑上去。
　　卫梓怡哈哈大笑，神态爽快，陆无惜仗着自己聪明便总戏弄她，如今总算扳回一局，她当然高兴，浑身洋溢着显而易见的喜气。
　　她把咬了一口，剩个月牙形的山楂球送到陆无惜眼前，戏谑地挑了挑眉。
　　陆无惜斜眼睨她，扣住卫梓怡的手腕，倏地探出舌头，舔过卫梓怡的指尖。
　　触感滑腻、湿软，像极了……
　　卫梓怡手一抖，瞳孔骤缩，身子僵着动不了。
　　“啊！”陆无惜点了她的穴！
　　陆无惜眼里笑意放大，眉眼弯弯，嘴角高高扬起，当着卫梓怡的面，将那半块山楂叼进嘴里。
　　她倾身上前，又将山楂块度进卫梓怡口中，轻轻咬住卫梓怡的嘴唇，细细碾磨。
　　语调缱绻，藏着令人沉醉的蛊惑：“卫大人，做人不要太嚣张，出来混迟早是要还的。”

第六十章
　　“卫大人，做人不要太嚣张，出来混迟早是要还的。”
　　陆无惜的声音缠绵于卫梓怡耳畔，低婉中带着些许撩人的沙哑，像狐狸的尾巴扫过心尖，挑弄着她的心弦。
　　卫梓怡嘴里叼着半块山楂，情不自禁地动了动喉咙，视线却被发出声音的两瓣嘴唇吸引过去。
　　视野昏暗，只桌上亮着一盏油灯，火光映照在陆无惜迭丽的面庞上，点亮了朱红色的唇。
　　饱满润泽的唇瓣沾着山楂果表面的糖浆，唇齿轻轻开合，散发着诱人堕落的气息。
　　此情此景，气氛暧昧得恰到好处，卫梓怡心神紧绷，掌心潮湿，后背也爬上一层细汗。
　　她情不自禁地凝视着陆无惜的双眼，似要被对方眼底的深渊卷进去，平生出许许多多的遐想。
　　陆无惜贴得更近了，双手捧起她的脸颊，柔软的指腹摩挲着她耳根细腻的肌肤，小声调笑：“卫大人是在紧张吗？”
　　“呃……”卫梓怡抿了抿唇，视线撇开，眼底神光晦暗，有暗流在更深更远的地方翻腾。
　　陆无惜大抵是知道自己具有怎样的魅力，而且她极擅长利用她的容姿，一颦一笑，一举一动，都是致命的诱饵，引诱她的猎物一步步踏进提前布好的陷阱。
　　她把卫梓怡推倒于榻，单手支着脑袋，躺在卫梓怡身侧，空余的左手指尖挑起卫梓怡的衣襟，顺着领口边缘缓缓向下移动，直到……触碰腰带上的金属扣。
　　五感在寂静中被无限放大，卫梓怡仿佛听见自己的心跳隆隆作响，比战场上的擂鼓声还要迫切，急促。
　　她深吸一口气，想要不动声色，尽可能掩藏心底迅速滋生的欲望。
　　可她的努力似乎欲盖弥彰，在陆无惜眼皮底下无所遁形，陆无惜的手抚上她的心口，笑吟吟地对她说：“大人的心跳可真快。”
　　话音未落，卫梓怡倏然翻身而起，闪电般扣住陆无惜的手腕，将她压在身下。
　　陆无惜蓦地睁大眼睛，不可置信。
　　为了这种小事强行冲穴，卫梓怡真是个开不起玩笑的疯子。
　　“陆宗主才是。”卫梓怡双掌用力，神色几近狰狞，“不要太过嚣张，得寸进尺，玩火自焚。”
　　被卫梓怡翻身压下，陆无惜脑子里飞快划过一个念头：机会来之不易，当真可惜。
　　下回……还是用毒针比较保险。
　　不等她想好对策，卫梓怡牢牢制住她，吻上她的唇，灵巧的舌叩开她的牙关，长驱直入。
　　卫梓怡被逗得狠了，理智变得十分稀薄，还欲更进一步，却听见一阵急促的呛咳声。
　　极具攻击性的动作顿了顿，陆无惜卧在她身下，睫毛上泫着几滴细碎的泪花，一副我见犹怜的娇弱姿态。
　　似是受不住激烈凶猛的蛮力，陆无惜面色红润，但嘴唇发白，透出一股脆弱的病态，似乎卫梓怡稍用力，就能捏碎她的骨头，她随时都有可能在激烈的博弈中背过气去。
　　卫梓怡就是那个辣手摧花的罪魁祸首，陆无惜身上的衣服都被她剥去了一半，此刻却进退两难。
　　陆无惜好不容易缓了咳嗽，眼睫颤抖着轻轻掀开，眸子斜斜瞥了她一眼。
　　那一眼含嗔带怨，无声的谴责与埋怨，臊红了卫梓怡的脸。
　　只一刹晃神，卫梓怡倏地感觉后腰蹿上一阵酥酥麻麻的痛痒，她两臂发软，直挺挺跌进陆无惜怀抱中。
　　“你！”卫梓怡勃然大怒，这女人竟然敢利用她的怜悯之心。
　　陆无惜张开双臂，牢牢搂住卫梓怡，咬着她的耳朵小声说：“峰回路转，兵不厌诈。卫大人，这一着是我赢了。”
　　双手搂着卫梓怡的腰身，稍一施力，两人的位置便掉了个个，陆无惜后来居上，一只手撑在卫梓怡耳边，另一只手抚弄她散落的长发，神情怡然自得。
　　卫梓怡一脸愠怒，暗自赌咒发誓，在心里把所有难听的话都骂了一遍。
　　她自认不似陆无惜阴险狡诈，也没有伤病在身以博取对方同情，只得勉为其难咽下这个闷亏。
　　初春时节，气温还未完全回暖，衣服从体表剥落，一丝丝凉意缭绕肌肤，令身体每一寸都变得更加敏感。
　　陆无惜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把先前卫梓怡对她做的，都有样学样，悉数还了回去。
　　从未体会过的感觉令卫梓怡紧张之余也情绪高涨，陆无惜每进一寸，她的身体都自然而然地给予对方及时的反馈。
　　但卫大人死鸭子嘴硬，一边浑身颤栗，一边还破口大骂。
　　她绝不可能将真实的感受宣之于口，口口声声说着一定要让陆无惜为此付出代价。
　　凶恶的土匪被自己抓来的人质压在床上狠狠折腾，嘴上骂骂咧咧不饶人，用最婉转动听的语气，放最狠的话。
　　陆无惜语笑嫣然，道是如此也不失为一种情趣。
　　指尖在用上几分力，卫梓怡肩膀一抖，指甲在陆无惜背上抓出几道红印。
　　待风浪平息，一室颓靡，已至夜半三更。
　　卫梓怡筋疲力尽，脸埋在枕头里，柔软的床单上满是旖旎的褶皱。
　　陆无惜拍拍卫梓怡潮红的脸颊，朝她耳边吹了一口气：“卫大人下边的小嘴可要诚实许多。”
　　如此赤･裸露骨的言语，撩拨卫梓怡刚刚放松的心神。
　　她几乎咬碎一口银牙，五指抓着被沿将红通通的脸颊藏进褥子里，嗓音瓮声瓮气：“我一定要杀了你！”
　　软绵绵的声音，又愤怒又委屈，夹着点朦胧的哭腔，丝毫不具威力。
　　陆无惜哈哈大笑，有生以来二十余载，从无今日这般畅快。

第六十一章
　　被陆无惜笑得羞恼不已，卫梓怡将脸埋进被褥，愤愤地捏紧拳头。
　　被困在情･潮未退的倦怠里，她浑身虚软，四肢乏力，眼皮沉得直往下耷拉。
　　比操练两个时辰的刀法还累，只想眼睛一闭，就这样不管不顾地睡过去。
　　可她心里还惦念着陆无惜，怕这女人趁她睡着偷偷溜走，故而执拗地不肯合眼。
　　露在外边儿的肩膀交错着几条刀疤，疤痕下泛着浅浅红晕，不似寻常女子肤质细腻白皙。
　　床沿发出嘎吱声响，陆无惜在她身边坐下，牵起棉被一角，替她把透风的缝隙塞紧，裹得严严实实。
　　手松开被褥，转眼就被另一只手擒住。
　　卫梓怡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牢牢攥着她的手腕，掀起眼睑与她对视，虽未开口，陆无惜却看懂了她眼神中潜藏的意思。
　　“我不走。”她放缓了语气，嗓音柔和得不可思议，“卫大人好好休息，别忘了睡醒还要继续帮我查案。”
　　卫梓怡撇撇嘴，不服气，还想放几句狠话反驳陆无惜，可她实在困得不行，嘴唇翕动，嗫嚅几下，却没吐出声音。
　　陆无惜抿着唇笑，不知是气氛使然，还是出于别的原因，她没由来忽然伸手，抚了抚卫梓怡的发顶。
　　掌心的温暖从发隙间渗进来，心里积压的怨气不知怎么的就散了去。
　　卫梓怡顺服地闭上眼，困倦突然被无限放大，眼皮越来越沉，她像一只被抚顺了皮毛的小狗，歪着脑袋沉甸甸地睡过去。
　　刚过五更，细微的动静将卫梓怡惊醒。
　　沉沉睡了一觉，她感觉身体恢复了些许气力。
　　意识转醒，侧耳倾听，黑暗中不时传来两声压得极低的闷咳。
　　咳嗽声离得不远，从床榻另一侧传来，伴随着身下木床轻微的颤动，卫梓怡顿时明白过来，是陆无惜犯了咳疾。
　　肺气不足，夜间躺着胸口或许受到压迫，肺液回流，便会导致呼吸不畅，引起咳嗽。
　　卫梓怡起身，借窗外朦胧的月光看向身侧。
　　陆无惜虽与她同榻而眠，但背对着她，两人之间隔着一人宽的空隙。
　　被子大都裹在卫梓怡身上，陆无惜只盖了一角，想必入夜气温降下来后受了凉。
　　似是听见身后动静，咳嗽声稍稍停息，但没一会儿又继续响起。
　　陆无惜翻身平躺，视线在黑暗中与卫梓怡交汇，她无奈地皱起眉，叹道：“吵醒你了。”
　　“没有，我自己醒的。”卫梓怡坐起来，用力扯起被褥，盖在陆无惜身上。
　　陆无惜沉默地望着她，便见她抓起自己的手置于膝头，左右手拇指分别按住太渊和少商二穴，细细捻揉。
　　不多时，陆无惜胸闷喉痒的症状便减轻许多。
　　陆无惜呼出胸中浊气，语气平静地夸赞卫梓怡：“我原以为卫大人只是对医理略知一二，如今看来，大人似乎在医道涉猎颇深，医术竟是这般精湛。”
　　卫梓怡没有居功，双手动作不停，指尖又施了几分内劲，按足了小半个时辰，再换另一只手。
　　整个过程，她默不作声，直至天光破晓，寒夜将褪，陆无惜才将手收回，对她道：“卫大人再睡一会儿罢。”
　　“来时路上已睡够了。”
　　卫梓怡不开口则已，开口就总要逆着陆无惜，陆无惜拿她无法，只道也罢。
　　她偏着头，迎上卫梓怡深邃的眸子，换了个话题，笑吟吟地问她：“卫大人不是说要杀了我么？怎么这会儿反倒开始行医？”
　　说着话，陆无惜的视线往下垂，落在卫梓怡的胸口。
　　卫梓怡尚未穿衣，肩上只披了件薄薄的内衬，胸前美景无遮无掩，从挺翘的山峦到平坦的小腹，一览无余。
　　她的身姿曲线优美，因常年练武，肌肤紧致且柔韧，极具得天独厚的魅力。
　　陆无惜想起入夜前一幕幕景象，卫梓怡像一簇寒梅在她眼前绽放，昔日的冷面神捕卸下一身寒甲，情不自禁地浅吟低唱，美得惊心动魄。
　　那盈盈一握的腰肢可不是谁都能肆意把玩，在把玩过后，还能保得性命，享受美人细心体贴的恩泽，更是几世修来的福分。
　　奈何卫大人的嘴硬得很，总摆出一副谁欠了她百两银子的臭脸，行动又常常与言语相悖，更显出柔婉细腻的儿女情丝。
　　她不是无情之人，也绝非无义之辈，她的心肠比她自以为的，更柔软，更温和。
　　只不过心气高，又惧于承诺，不信永恒，所以那些情情爱爱的句子，比掉在地上被人踩碎的臭鸡蛋更不值钱。
　　任谁她都可以服软，可那人唯独不能是陆无惜。
　　“你哪儿来那么多废话？”卫梓怡红着脸皱着眉，沉声呵斥，“洗干净脖子等着便是，还管我几时动手？”
　　她替陆无惜盖好褥子，仔仔细细掖紧被角：“你若真那么想死，我还偏就留你性命，死固然容易，这世间最苦最痛……”
　　话音稍顿，卫梓怡垂眼，抿起嘴唇，像说给自己听。
　　“是活着，却无能为力。”
　　卫梓怡在旁守着，用内力替陆无惜疏通经络，暖了身子，陆无惜躺下又睡了两个时辰，窗外天光大亮，日晒三竿，她才又醒过来。
　　醒时有些恍惚，日光打落在床沿，照亮金灿灿的一片。
　　陆无惜曲起指节，握紧掌心一寸阳光。
　　她自幼体弱，又有肺病在身，天气稍寒凉一些，夜里便咳喘不止，即便林玉绾也不能面面俱到，时刻在她身边照料。
　　午夜梦回，半睡半醒，昏昏沉沉。
　　往往天不亮她就没了睡意，起身穿上衣，打坐冥想，抚平呼吸。
　　即便历尽千辛终于睡着，也很容易惊醒，不记得醒来见到这样的阳光，是在多久以前了。
　　屋子里静悄悄的，卫梓怡不知何时出去了。
　　房门关上，从外边儿上了锁，一来可防生人闯入，二来可阻陆无惜逃走，一举两得。
　　黄铜锁咔哒一声响，屋门吱呀一声推开，陆无惜闻声扭头，见卫梓怡穿戴整齐，端着一叠食盒进了屋。
　　“醒了？”她瞧见陆无惜，皱起鼻子哼了声，“醒了就快起来吃东西，吃了饭还要继续赶路。”
　　陆无惜翻了个身，单手撑着脑袋，面带微笑看向卫梓怡，拿捏腔调：“大人一大早就这么凶，是因为奴家昨日没伺候好吗？”
　　薄薄一层被褥从她肩上滑落，内里只穿了一件单衣，领口松散，露出大片春色，晃得卫梓怡眼花缭乱。
　　她正端起桌上一碗茶，见状一惊，被茶水呛个正着，一口茶全吐出来，咳得上气不接下气。
　　陆无惜惊奇不已，随即笑得更加开怀，继续撩拨：“大人倒也不必羞于启齿，坦诚交流才能彼此促进，所以下回……”
　　她话没说完，卫梓怡从食盒里抓来一个包子，不偏不倚地塞进她嘴里。
　　“你给我闭嘴吧！”卫大人耳朵红得滴血，咬牙切齿如是道。
　　陆无惜笑得直不起腰，将冒着热气的大肉包放进空碟。
　　遂起身穿衣，洁面净手，再用茶水漱了口，卫梓怡已经两个肉包子下了肚，她这才在卫梓怡身边坐下，执起碗筷，开始小口小口地用膳。
　　礼节到位，一丝不苟。
　　卫梓怡瞥她一眼，用鼻子哼气：“陆宗主不愧是大家闺秀，讲究人。”
　　“嗯，是不及卫大人爽利。”陆无惜老老实实地点头。
　　她眨眨眼，不知想到什么，突然放下筷子，学着卫梓怡的坐姿翘起二郎腿，赤手抓起碟子里的肉包，送到嘴边咬了一大口。
　　然后脑袋一歪，腮帮子鼓起来一个包，表情一本正经，嘴上则含含糊糊地说：“卫大人，这样如何？”
　　卫梓怡脸皮颤了颤，强忍着绷起脸，硬邦邦地答了句：“不如何。”
　　说完她便转过头，肩膀颤得更厉害了。
　　在她看不见的角度，陆无惜同样弯起眉毛，眼神灵动，笑得狡黠如狐。
　　待笑够了，卫梓怡不自觉地挺直腰杆儿，腿也放了下去，三两下填饱肚子，起身收拾行李。
　　从京城去禹州迢迢数百里，她们磨磨蹭蹭，耗费一整日才到郢州，还得走上十天半个月。
　　尽管天色已经不早了，如是卫梓怡独自赶路，这会儿早已出了郢州城门，但她埋头忙着自己的，行李理了七八遍，始终没出声催促。
　　陆宗主也比往日多吃了两口，肚子填了八分饱，又在卫梓怡凶神恶煞的督促下喝了药。
　　这药比莲子还苦，陆无惜皱着脸，连忙拿茶水漱去舌尖上的苦味儿。
　　“陆无惜。”身后卫梓怡叫她。
　　陆无惜一回头，见卫梓怡从兜里掏了什么东西，朝她扔过来。
　　眼前掠过一道黑影，她下意识伸手去接，入手冰凉，摊开手掌，躺在她掌心的竟是一枚糖果。
　　陆无惜愣了许久，不知在想些什么。
　　卫梓怡将包裹往肩上一扛，大步从她身边走过，还故意轻轻撞了撞她的肩膀。
　　推开屋门，语气又冷又硬：“走了，继续赶路。”
　　陆无惜回过神，眼底淌出笑意来，嘴角也越扬越高。
　　还有谁比卫大人更口是心非？

第六十二章
　　离开客房，卫梓怡走在前面，陆无惜跟在后边儿，两人慢悠悠下了楼。
　　卫梓怡觉得陆无惜走得慢，于是一把拽住她的手腕，拖着她往前走，还给自己找了个十分正当的借口，道是省得一不留心，就被她溜走。
　　陆无惜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表情，笑吟吟地瞧着卫梓怡，也不戳破她的心思，竟分外乖巧地跟着她走。
　　因早上起得迟，将出城门已近午时，街上热闹非凡，往来行人之多，摩肩接踵。
　　忽然，不远处响起一声尖叫。
　　卫梓怡闻声望去，见一群人围在酒馆外，指指点点，吵吵闹闹，隐约可听得「出人命了」、「善恶有报」、「大快人心」等几句话。
　　“怎么回事？”卫梓怡眉头一皱，回头与陆无惜对视一眼。
　　后者亦不知生了何种变故，遂轻轻摇了摇头。
　　陆无惜牵着她往前走，快步挤进人群中。
　　酒馆门前站着个手足无措的矮瘦书生，而那地上则躺着个锦衣玉冠的公子哥。
　　公子哥两眼圆睁，面色绀紫，嘴边残留血沫和呕吐物，仿佛直愣愣瞪着书生，死不瞑目。
　　“不是！他不是我杀的！”被吓傻的书生如梦初醒，听着围观路人指责他的声音，他大声为自己辩解，“是他先撞我！我只是推了他一下！我没有杀人！”
　　众人唏嘘不已，只道知人知面不知心。
　　有好事者伸长脖子，嘲讽道：“光天化日，朗朗乾坤！街上那么多双眼睛亲眼所见，还能有假不成？！”
　　附和之声阵阵，任他长了一百张嘴，也有理说不清。
　　酒馆掌柜从店里出来，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小子！我已经让人去报官了，你可别跑！”
　　“人不是我杀的！”书生还试图辩解，急得两眼通红。
　　“在我酒馆门前弄死了人，影响我做生意，我还没找你算账！”
　　酒馆掌柜连连摆头，打断他，“到底是不是你杀人，跟我说可不作数，待会儿官府来人，你自去与县老爷辩说！”
　　酒馆门前吵吵嚷嚷，那书生跪下给人磕头也行不通。
　　围观之人见状，皆摇头叹息。
　　有人道出那死者身份，说他姓孙，名启润，是孙氏布庄掌柜孙老板的儿子，也是这家酒馆的常客，隔三差五呼朋唤友，在这酒馆花了不少银子。
　　而那矮瘦的书生则叫张秀文，是乡里一个穷秀才。
　　众人之所以笃定是张秀文杀了孙启润，并非只因两人方才在街上偶遇，发生争执。
　　还因那张秀文的妹妹上个月被喝醉酒的孙启润轻薄，张秀文为了保护妹妹，被孙启润及其一众好友拳脚相加，挨了好一顿揍，故而怀恨在心。
　　两相冲突之下，张秀文一时热血冲头，下了狠手，是在寻常不过的事情。
　　“唉，招惹谁不好，杀死了孙家的独苗苗，这张秀文麻烦大咯！”旁观者吐出轻飘飘的评价，事不关己，便毫不挂心。
　　官府的人没一会儿便来了，孙启润的父母也赶到现场，哭天抢地，祈求县老爷一定要捉拿凶手，给他们老孙家唯一的儿子偿命。
　　县官见场面混乱，一时间拿不定主意，便着人先将张秀文扣留，拖走尸体，待到公堂之上，再细细审问。
　　“可能一时半会儿走不了了。”卫梓怡瞧了眼天色，拧着眉对陆无惜说。
　　陆无惜早有所料，丝毫不觉惊讶，问她：“卫大人打算怎么做？”
　　卫梓怡要去禹州担任巡抚，郢州非其所辖范围。
　　今上任途中路见不平，本可以不必理会，但看样子，自诩非善类的卫大人似乎并不打算袖手旁观。
　　卫梓怡不答，松开她的手，遂拨开人群，行至那县太爷跟前，唤道：“冯大人。”
　　那冯大人闻声回头，瞧见来人，初时没认出来，却觉眼熟，愣了须臾，随后恍然大悟，震惊拱手，应她：“卫大人！您不是回京城了么？为何在此呀？”
　　此人，不正是前阵子周仪落马之后，新任的郢州县令，冯亭煜么？
　　“卫某奉皇命将去禹州，凑巧途经此地，但觉此案并不简单，故而主动请缨，看能否帮得上冯大人什么忙。”卫梓怡如实回答。
　　“那太好了！”冯亭煜万份惊喜，连声道谢，“有卫大人坐镇，破案指日可待！”
　　“冯大人抬举卫某。”卫梓怡嘴上说着谦逊的话，下句却话锋一转，“还请冯大人立即封锁酒馆，特别是方才孙启润等人吃饭用的桌子，碗碟茶盏，都要原封不动地留下来。”
　　冯亭煜顿时愣住，卫梓怡又道：“缘由卫某稍候再向冯大人解释，事关能否顺利捉拿此案真凶，请冯大人务必速下决断！”
　　冯亭煜定了心，不再犹豫，回头招呼人手：“封锁酒楼！”
　　酒馆掌柜见状大惊失色，忙上前一步，拦住冯亭煜和卫梓怡：“大人这是何故？”
　　他手指张秀文，“方才所有人都看见了，孙公子是和此人起了冲突，被此人推倒后摔死的，分明就是他杀人，官老爷为何要封我的酒馆？！”
　　冯亭煜不知如何回答，却听卫梓怡道：“孙启润面色绀紫，指甲发黑，是死于中毒。”
　　“中毒？”酒馆掌柜骇然色变，仔细打量卫梓怡，狐疑道，“你是什么人？！”
　　冯亭煜喝止他：“不得无礼！此乃京中内卫府的卫大人，她说死者死于中毒，那必然是中毒无疑！来人，立即封锁酒楼，搜查物证！”
　　衙门捕快一拥而入，不一会儿就将酒馆中逗留的闲人清空，围在街上看热闹的百姓被遣散，孙启润的父母也叫捕快劝回家去等候消息，现场便只剩卫梓怡和陆无惜。
　　见陆无惜立于卫梓怡身侧，冯亭煜面露疑惑之色，询问卫梓怡：“这位是……”
　　卫梓怡扫了陆无惜一眼，面不改色地回答：“是我的书吏。”
　　“哦。”冯亭煜点头。
　　论容貌，论气质，卫梓怡都是数一数二，鹤立鸡群。
　　因此，即便陆无惜生得貌若天仙，与卫梓怡站在一块儿，也不显得突兀。
　　冯亭煜的视线未在她身上久留，转而对卫梓怡道：“卫大人，今日这案子，当作何解？”
　　卫梓怡的官位高于冯亭煜，有她在场，冯亭煜自觉退后，将主导权交给卫梓怡。
　　“待我验过孙启润的尸身，再做定夺。”卫梓怡并不谦让，大大方方地揽下这件差事，随后着人取来纸笔，递给陆无惜。
　　她板着脸，装模作样地吩咐：“随我去验尸，仔细着些，莫有疏漏。”
　　陆无惜抿起唇，肃整脸色，眼底却藏着一抹笑意，一本正经地回答：“好的，卫大人。”

第六十三章
　　“记，尸体面色绀紫，嘴唇发黑，双眼浮肿。”卫梓怡轻轻拨动孙启润的脸，然后撑开他的眼皮，把观察到的征象依次叙述出来。
　　陆无惜运笔如飞，迅速将卫梓怡说的每一个字都准确地记录到案卷上。
　　虽然是第一次与卫梓怡配合，但这书吏的差事说难不难，对陆无惜而言则是格外轻松。
　　“记，死者死前激烈呕吐，口腔内有血沫，疑似腹内出血。”
　　令捕快除去孙启润身上的衣物，卫梓怡从头到脚细细查验尸身体表，尤为关注颅脑处是否有因摔跌形成创痕。
　　末了，她伸出一只手，朝陆无惜摊开。
　　陆无惜疑惑地眨了眨眼。
　　“银针。”卫梓怡道。
　　陆宗主的手段变化多端，像银针这类器物大都随身携带，虽然卫梓怡未曾搜她的身，但她笃定她索要之物，陆无惜能拿得出来。
　　陆无惜呵地笑出声，随即又很快控制住脸上神态，探手入怀，取出寸许长一个小小的布质卷筒。
　　那卷筒内果不其然扎着一簇银针，粗粗一瞧，竟不少于二十根。
　　卫梓怡乜她一眼，从中随手抽取一根，探入孙启润微张的口齿，静置片刻再取出，果见沾了垢物的银针一端颜色变深发黑。
　　“死者体表无外伤，手脚指甲发黑，口中垢物以银针检验，变色发黑，可见孙启润确为中毒死亡。”
　　做出判断之后，卫梓怡手托下颌，立在尸体旁凝神深思。
　　陆无惜记完她所言，而后问道：“此人中的什么毒，大人能看出来吗？”
　　因毒杀导致的死亡现场并不罕见，卫梓怡精通医理，对各类毒物自然有独到见解，若能辨得死者所中之毒类别，可大大提高甄别凶手的效率。
　　卫梓怡上下打量孙启润的尸体，闻言沉吟道：“此人所中之毒，应当是砒･霜。”
　　砒･霜是最为常见的一种毒，因其造价低廉，又常用于毒除蛇鼠，故而寻常药铺就能轻易买到，从服下砒･霜到毒发身亡，期间大致需要一炷香的功夫。
　　这人来人往的酒馆，谁都有可能是此案的凶手。
　　她刚说完，一名捕快从酒馆内出来，向冯亭煜禀报：“冯大人，店里的人已经遣散，可要进去看看？”
　　冯亭煜自然转头就请示卫梓怡。
　　卫梓怡扫了眼陆无惜手里的尸检记录，一手娟秀整洁的蝇头小楷，运笔流畅自如，可见平日没少写字，让堂堂天衍宗的宗主做个小小书吏，实在是大材小用。
　　“不错，就这样，继续。”卫梓怡扬起唇角，拍了拍陆无惜的肩膀。
　　转头面对冯亭煜，她像变脸似的，眨眼间便收起笑容，神色冷肃：“走吧，去里边儿瞧瞧。”
　　冯亭煜着人在前带路，众人一同步入酒馆大门。
　　获悉孙启润确是死于中毒，而那张秀文又仅仅是恰巧路过，连酒馆的门都没进，反倒轻易摆脱嫌疑。
　　原本简单明了的案件因此变得复杂，凶手尚逍遥法外，那掌柜的一脸愁容，唯恐自己遭受牵连。
　　他此时懊悔不已，方才何要为个死人去出风头？
　　故而县官入店查案，他积极配合，忙不迭带着卫梓怡他们上二楼去，找到先前孙启润吃饭用的桌子。
　　卫梓怡挑眉，那张桌子已被收拾得干干净净。
　　她视线扫向酒馆掌柜，掌柜的紧张得额角冒汗，连忙赔笑：“大人，平日里这会儿正是人多的时候，客来客往，座位一旦空出来，肯定要加紧打扫呀！”
　　冯亭煜皱起眉头，卫梓怡则面无表情，追问：“那剩饭剩菜和酒水碗筷，都收到哪里去了？”
　　掌柜的面现尴尬之色，似难以启齿，冯亭煜狐疑地瞧着他，忽而一声断喝：“快说！”
　　这声喝宛若惊雷，震得酒馆掌柜肩膀一颤，险些双腿发软跌到地上去。
　　他一张脸涨得通红，窘迫道：“客人离店后，没吃完的饭菜会收回后厨……”
　　为了节约酒馆的经营成本，酒客们剩下的饭菜会送回后厨，重新下锅热过后端给新来的客人。
　　虽然这种行为很普遍，但被官府撞破，抬到明面上来，还是令酒馆掌柜脸上挂不住。
　　冯亭煜果然沉下脸，卫梓怡倒觉得寻常，没揪着此事加以责问，而是第一时间朝那后厨走。
　　卫梓怡一走，冯亭煜也不好再说什么，他瞪了掌柜一眼，遂跟在卫梓怡身后穿过前厅。
　　往后厨去的路上，卫梓怡询问酒馆掌柜：“掌柜的，今日孙启润在店内吃饭，同行之人都有谁，你可还记得？”
　　“记得，记得，孙少爷是小的店里的常客，小的不会记错。”
　　掌柜的连忙点头，“和孙少爷一块儿吃饭的有两个人，一个是城南梁员外的孙子梁朝，另一个是城西赌坊的傅姜。”
　　卫梓怡点头，示意陆无惜将这两个名字记下，又问：“方才事发之时，何不见这二人？”
　　“回大人的话，孙少爷喝醉了，在厅里坐了一会儿，他那两个朋友都先走了。”
　　“他们为何先走？走了大概多久？”
　　“小的不知缘故。”掌柜的应道，“他们走了约莫有半炷香的时间，孙少爷才醒过来。”
　　说着话，众人已出大厅，后院有长工正在洒扫，将几块碎陶片拨到墙脚，不远处还有一滩水迹，空气中散着浓浓的酒香。
　　“谁打碎了酒坛子？！”掌柜的见状，火冒三丈，喝问那洒扫的长工。
　　长工抬起胳膊，指向后厨：“是王二牛。”
　　他刚说完，长相憨厚的王二牛便出了厨房，与卫梓怡等人打了个照面。
　　王二牛显然惧怕掌柜，脚没落地，下意识朝回缩了缩，奈何掌柜已经看见了他，气不打一处来，骂骂咧咧直跺脚，吼道：
　　“王二牛！你这混小子！说了多少遍不要毛手毛脚的！这坛酒从你工钱里扣！”
　　“唔，嗯。”王二牛闷闷地点了点头，没有为自己辩解。
　　院子里多了好几个生面孔，他的视线不与来人接触，畏畏缩缩地垂着脑袋，快步从卫梓怡等人身旁经过。
　　“站住！”酒馆掌柜突然发话。
　　那王二牛脚步一顿，唯唯诺诺地转身：“掌柜的，还有什么吩咐？”
　　掌柜立即问他：“刚才孙启润那一桌的饭菜，是不是你收拾的？”
　　“是。”王二牛老实回答，“都倒回去了。”
　　“你动作倒是快！”掌柜气得七窍生烟，却又无处发泄，如果那些饭菜里面真的有毒，再端上桌不知道得出多大的乱子。
　　他迁怒地踹了王二牛一脚，怒斥：“去去去，一边儿去！别让我再看见你！”
　　王二牛不敢久留，三步并作两步离开了后院。
　　卫梓怡等人步入后厨，四下一扫，那灶台上果然放置几个回收剩余饭菜的铁盆。
　　灶台另一边儿摞了十来个沾着油腥的碗碟，酒馆厨子正坐在小凳子上，烧了热水准备洗碗。
　　见掌柜的来，那胖厨子停了手上的动作，站起身来：“掌柜。”
　　“先别忙活了，让一让。”掌柜吩咐。
　　“欸！”厨子朝旁边让了两步，将厨房腾出来，让给他们。
　　“卫大人，便由下官代劳吧。”冯亭煜主动请缨，自陆无惜手中接过银针。
　　遂依次探过碗碟，又试了食盆里的剩菜剩饭，从始至终，这银针的颜色皆无改变。
　　冯亭煜朝卫梓怡摇头，面露疑惑之色：“饭菜无毒。”
　　掌柜的见状，长出一口气，扬眉道：“我就说嘛！咱们酒馆的饭菜怎么会有问题呢？孙少爷定是在别处招惹了仇家，被人下毒，与我这酒馆可没有半点干系啊！”
　　“不对。”卫梓怡拧眉，“孙启润还喝了酒，盛酒的器皿也要验。”
　　“卫大人说的是。”
　　冯亭煜挨个验过靠墙的几个酒坛，却依然不见银针变黑，顿时面露难色。
　　卫梓怡得见这个结果，扭头看向院外，不期然与陆无惜视线相撞，从对方眼中得到相同的答案，两人默契开口：“碎陶片。”
　　冯亭煜没反应过来，卫梓怡却已大步朝外走，同时陆无惜扭头对酒馆掌柜道：“劳烦掌柜的打一盆水来。”
　　掌柜的虽也不明所以，但他满口答应：“大人稍候，小的这就去。”
　　卫梓怡与陆无惜一前一后迈入院中，见那摔碎的酒坛子还堆在墙脚。
　　待掌柜打了水来，卫梓怡将陶罐碎片扔进盆里静置片刻，再以银针试探，针尖果然变黑。
　　掌柜的见状，刚放下的心又提起来，背后冒出一层冷汗。
　　“原来是这坛酒！”冯亭煜一拍大腿，恨声道，“果然有人下毒！”
　　卫梓怡看向陆无惜，见后者低头，在纸上迅速记了两笔。
　　她收回目光，转头问那掌柜：“掌柜，你们店里有几个伙计？可记得这酒是何人送去厅中的？”
　　“店里负责上菜的有三个伙计。”掌柜的面色惶然，“彼时店内人来人往，我在柜台处收账，未注意厅中情形，不知孙少爷那一桌是何人看顾，请大人容小的去问一问。”
　　卫梓怡点头应他：“你速去问清楚。”
　　前厅已被衙门封锁，店中酒客都散尽了，掌柜便将伙计都叫到后院来，语气严厉地喝问他们中谁给孙启润那桌送了酒去。
　　岂料，问出的结果又让人头疼。
　　掌柜的一脸愁容，颇为苦恼地向卫梓怡等人禀报：“大人，孙少爷那一桌喝了不少酒，店里这三个伙计都挪过酒坛子。”
　　卫梓怡打眼看过去，那三人皆低着头，神色惶恐。
　　孙启润中毒身死的消息一传十，十传百，他们也都听了个大概，每个人身上都有洗不清的嫌疑。
　　“让他们先下去。”卫梓怡摆手，随后对冯亭煜道，“从孙启润的人际关系入手，看那梁朝傅姜二人与孙启润可有什么矛盾。”

第六十四章
　　“冯大人，梁朝和傅姜两人带到。”
　　衙役朝冯亭煜和卫梓怡行过礼，将梁朝和傅姜两个人留在堂上，自己转身出去了。
　　冯亭煜坐堂审案，给卫梓怡看了座，请她旁听，并有言道，审讯过程中，如他有处理不当之处，请卫梓怡不吝指正。
　　冯大人话说到这个份上，卫梓怡自然愿意敬他三分，于是受邀坐镇府衙大厅，听一听这案子的进程。
　　惊堂木当的一声响，杀威棒起起落落，被带上堂的两个男人同时跪下，叩拜冯大人。
　　这两人中，个子高高瘦瘦，形容俊俏的公子哥就是梁朝，另外一个个子稍矮一些，但体格健硕，一脸痞气的精壮男人则是城西赌坊的东家傅姜。
　　冯亭煜开口：“堂上所跪何人？！”
　　两人依次自报家门，冯亭煜又问：“今日巳正三刻，孙启润暴毙于周氏酒馆门前，此事，你二位可听说了？”
　　梁朝二人点头：“听说了。”
　　“那么巳正之时，与孙启润同座饮酒的，正是二位，没错吧？”冯亭煜仔细观察着堂上两人的神态。
　　见这二人再次点头，冯亭煜朝卫梓怡看了一眼。
　　得到卫梓怡眼神示意，于是他抬高声音：“经仵作验尸，孙启润乃是死于中毒！官府已找到被歹人投毒的酒坛，所以这毒，就是在你们吃饭的时候，被下在酒坛之中的！”
　　梁朝和傅姜闻言，同时色变，不约而同以头抢地，高呼冤枉。
　　“冤枉？”冯亭煜皮笑肉不笑。
　　遂再次敲响惊堂木，以震宵小，高声喝道，“且将你们喝酒时聊天的内容，及饭后不等孙启润酒醒，率先离开酒馆的原因，通通如实招来！”
　　“到底是不是冤枉，本官自有定夺！”
　　梁朝和傅姜对视，冯亭煜立即出声阻断他们眼神交流：“梁朝，你先说。”
　　“是，是。”梁朝点头如捣蒜，神色恭敬，“回大人的话，孙梁两家是世交，孙兄与我更是亲如兄弟，前阵子，孙兄遇到点困难，说要向我借银五百两。”
　　“可我时运不济，彼时刚做了个赔本的买卖，手头紧，于是将傅兄引荐给孙兄，以解孙兄燃眉之急。”
　　冯亭煜问：“所以孙启润与你们吃饭，是为了借钱？”
　　“这倒不是。”梁朝摇头，继续把话说明白，“钱呢，傅兄上个月就借给孙兄了，但孙兄这个月没有按时还钱，请我和傅兄吃饭，意在和傅兄商量，再宽限些时日。”
　　“这就是说……”冯亭煜推测，“因为这五百两银子没有谈拢，所以你们心生歹意，趁孙启润喝醉，便在他酒中下毒？”
　　梁朝瞪眼，惊惧之下开口便破了音：“大人，冤枉啊！此事与我无关呐！我替孙兄作了担保，他若还不上傅兄的钱，那赌坊可是要找我的麻烦，我怎么会下毒杀他呢？！”
　　冯亭煜便又看向傅姜：“那就是你对孙启润欠钱不还还想继续赊账怀恨在心，方蓄意取他性命！”
　　“冯大人，话可不能这么说！”傅姜大惊失色，急急忙忙为自己分辩。
　　“孙氏布庄生意红火，在我们郢州也算得上富庶之家，孙启润又是苏家的一根独苗，我敢借钱给他，一来是有梁兄担保，二来则是看在他家境殷实，肯定能还得上钱。”
　　“孙兄弟说要多赊几天账，我还能多拿几天的利息，何故要冒着得罪孙家的风险杀人呐？！”
　　说来说去，不论梁朝还是傅姜都辩说自己没有杀人，冯亭煜亦瞧不出什么可疑之处，遂转身小声请教卫梓怡：
　　“依卫大人之见，这个案子，究竟谁是凶手？”
　　卫梓怡身形板正地坐在主座旁，手指有节奏地敲击桌面，沉吟片刻，问道：“梁朝，孙启润因何故向你借钱？”
　　五百两银子不是个小数目，但对富庶的孙氏而言，不至于困难到拿不出来，更不需要私底下四处筹集。
　　孙启润需要这笔钱去做什么？其目的属实耐人寻味。
　　“这……”梁朝犹豫，似有隐情。
　　“如果你不肯据实以答，那么官府可以认为你有意隐瞒关键信息，即便你没有杀人，也能治你的罪！”
　　卫梓怡面色清寒，不怒自威。
　　“何况眼下，你们二位身上的嫌疑最大，既然没做亏心事，又有什么需要顾虑？只有配合调查才能尽快洗脱嫌疑，梁朝，你可要想清楚了。”
　　卫梓怡气势迫人，几句话便将利害关系说得清清楚楚，无形中给人以巨大的心理压力。
　　梁朝咽下一口口水，双手交叠，却依然不肯开口。
　　却是傅姜在此时站出来，瞪了梁朝一眼，怒道：“这有什么不能说的？你不肯说，那我来说！”
　　看这情形，再隐瞒下去也无意义，梁朝长叹一口气：“还是我说吧。”卫梓怡翘起二郎腿，挑着眉示意他往下说。
　　同时朝陆无惜使了个眼色，让她注意记下梁朝的供词。
　　“其实是这样……”梁朝斟酌着说道，“孙兄看上了迎春楼一个叫秋韵的姑娘，想替她赎身。”
　　“但两人身份悬殊，去年秋天孙兄还中了举，他家里的长辈不同意他们在一起，他就找我帮忙，说先给钱把人赎出来，之后再想办法。”
　　“可哪里料到，那叫秋韵的姑娘拿了钱就跑了，孙兄人财两空，如今竟还平白丢了性命……”
　　“什么？那女人跑了？！”梁朝话说到一半，傅姜瞪着眼打断他，“如此说来，他这钱摆明了就是还不了？”
　　“梁朝，你们合起伙来糊弄我呢？！说什么宽限几日等他找父母筹钱，其实就根本没打算还？！”
　　“哎呀，傅兄息怒！”
　　梁朝回身，朝傅姜拱手，“我们哪儿敢糊弄你啊，只因孙兄他家里只有他一个儿子，如果赌坊追债上门，他父母肯定还是会替他把钱还了，这一点，你确是无需担心。”
　　“可是现在孙启润死了！”傅姜怒不可遏，指着梁朝的鼻子爆喝道，“我现在找谁把钱拿回来？！你替他出吗？！”
　　眼看两人就要在公堂上吵起来，突然当的一声，冯亭煜敲响惊堂木，厉喝：“都住口！休要在公堂上喧哗！”
　　傅姜气得跺脚，几乎想动手与梁朝打上一架，可奈何这是在公堂之上，周围那么多双眼睛盯着，他只能作罢。
　　他朝县老爷拱手，气呼呼地重新跪下。
　　“县老爷，您要替我做主啊！”梁朝向堂上两位大人磕头，“孙启润突然身死，此事我们谁也始料不及，我确实替他作了保，可那因为我将他作亲兄弟看待。”
　　“兄弟有难处，我自当挺身而出，替他周旋，可这五百两银子，我手里也实在拿不出来呀！”
　　堂上两个人情绪激动，冯亭煜也拿不定主意，只能指望卫梓怡能从他们口中问出些什么来。
　　卫梓怡便接着问：“既然这钱还不了，梁朝，你和孙启润就没想过把那跑走的女人找回来吗？”
　　“找！我们当然要找，整个郢州里里外外都找过了！”
　　梁朝万念俱灰，脸色难看，“可实在找不到啊，这女人就像从人间蒸发，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我们能有什么办法？”
　　“那你们何不报官？”卫梓怡虚起眼，沉声道，“你们自己找不到人，那五百两银子可不是个小数目，为何不让官府帮你们找？”
　　梁朝一时语塞，半张着嘴不知如何往下接。
　　“对啊，怎么不报官呢？”傅姜也咋么过味儿来，连连点头，附和道。
　　冯亭煜手中捏着惊堂木，忽的抬高声音，喝问：“梁朝，你倒是说说，为何不来报官？！”
　　“这……”梁朝额角滑下一滴冷汗，连忙急声解释，“是孙兄他不愿报官！”
　　“借钱赎人之事，本是他瞒着家里人所为，那女人骗了他的钱跑了，他若报官，岂不相当于将此事昭告天下？”
　　“如此，不仅令他孙氏门楣蒙羞，他自己也是颜面扫地，他如何做得出来？！所以，是断断不能报官的呀！”
　　梁朝方才虽然紧张，但他所言可自圆其说，卫梓怡沉吟须臾，不再揪着此事逼问，语气缓和了些，换了话题：“孙启润是何时向你们借的钱，那秋韵又是什么时候失踪的？”
　　“回大人的话，孙兄是上个月月初来找我，应该是二月初三。”
　　梁朝仔细回忆，“随后第二日，我便将傅兄引荐给他，傅兄答应借钱给孙兄，两人于初五立字据为契，此事傅兄可以作证。”
　　他看向身后气还未消的傅姜，赔笑唤道：“傅兄。”
　　“哼。”傅姜瞥他一眼，虽面色难看，但还是勉为其难从怀中取出一份契约文书，令衙役呈递给冯亭煜。
　　冯亭煜看过后，又转手将之交给卫梓怡。
　　这是一张由孙启润亲手书就的欠条。
　　欠条上说，孙启润向傅姜借银五百两，为期一个月，将在次月初七，也就是明日，按一成利息连本归还。
　　卫梓怡将这欠条递给陆无惜，陆无惜便照着上边儿的字样，唰唰两下誊抄下来。
　　“此物将作为物证暂时留存于本官手中。”卫梓怡将这文契叠好，朝堂下之人抬了抬下巴，“傅姜，你可有异议？”
　　孙启润已经死了，那债款难以追回，若将此事交由官府，寻到那骗人钱财的女子，倒还有几分拿回本金的可能。
　　傅姜点头：“没有。”
　　“好。”卫梓怡不疾不徐将文契收入袖中，遂看向梁朝，“继续，二月初五，孙启润签下欠条，向傅姜借银五百两，之后又如何？”

第六十五章
　　“随后孙兄便去迎春楼赎人。”梁朝继续绘声绘色地讲述孙启润的经历，“岂料他一高兴，喝得酩酊大醉，再醒来，那秋韵便携款而逃，不知所踪。”
　　“孙启润借钱和秋韵失踪，这两件事发生在同一天？”卫梓怡问。
　　梁朝应道：“不错，是同一天，孙兄中午借的钱，还没焐热呢，晚上就发现那女人跑了！”
　　卫梓怡虚了虚眼，眉头紧皱，沉吟道：“初五秋韵便携款而逃，至今已过整整一个月，街坊都再未见过那女人出现？”
　　“是。”梁朝垂下视线。
　　“那你可有去过这迎春楼？”卫梓怡接着发问。
　　梁朝舌头绊了一下：“没、没去过。”
　　“哦。”卫梓怡勾了勾嘴角。
　　梁朝浑身上下直冒冷汗，一滴汗顺着梁朝额角淌下来，他顾不上去擦，闻言偷偷抬眼，撞上卫梓怡似笑非笑的目光。
　　便听她道：“本官打听过了，郢州县内戏坊只迎春楼一家，每日下午申时开始纳客，上午不设曲场。”
　　“梁公子衣衫领口有唇印，衣服上除了酒气还有浓郁的脂粉香，想必是今晨睡醒直到此时尚未来得及更衣。”卫梓怡掀起眼皮，“敢问梁公子，你昨夜宿于何处？”
　　话音落下，堂上所有人齐刷刷地看向他。
　　梁朝张口结舌，一张脸由白转红，继而发青，指节微曲，攥紧衣摆，肩膀不自觉地轻轻发抖。
　　卫梓怡脸上带笑，语气轻飘飘的：“梁公子，你不必紧张，需知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大大方方地承认并不可耻，亦无人会取笑于你。”
　　说这话时，她眼珠子转了转，似不经意地从陆无惜身上瞥过，又很快收了回来。
　　陆无惜抬起头，行笔的动作稍稍停顿，视线越过卫梓怡，仔细打量梁朝的衣着，确实可见细微褶皱。
　　不得不承认，卫梓怡果然心细如发。
　　尽管表面上看，这梁朝是为了自己的脸面说谎，这个问题似乎也无关紧要，但从开堂审问到现在，短短一炷香的时间，梁朝已有几次试图回避卫梓怡的发问，隐瞒实情。
　　卫梓怡软硬兼施撬开他的嘴，说多错多，此人身上的嫌疑也越来越大。
　　“大人说得对，小人知错，不该隐瞒不报。”梁朝背脊弯曲，整个人伏在地上，“小人昨夜，确实宿于迎春楼。”
　　“梁公子既曾出入迎春楼，那你认不认识那叫秋韵的女子？”
　　卫梓怡说话慢吞吞的，看似温和，可无形之中施加在梁朝身上的威慑却越来越大。
　　“不认识！”这一次，梁朝眼睛盯着地面，回答得迅速且坚决。
　　他佝偻着背，死死攥着自己衣衫下摆，好像特别紧张。
　　“是么？”卫梓怡皱起眉，换了个坐姿，冷哼道，“如此说来，你也不清楚此女长的什么模样？”
　　梁朝头埋得更低了，颤着声回答：“小人的确不知。”
　　“你与孙启润情同手足，孙公子缺钱第一时间便想到找你帮忙，想必也是你与孙公子一同寻找秋韵下落？那这女子的容貌，孙公子应当与你形容过吧？”
　　梁朝抖得越来越厉害，座上两尊大佛和周围衙役的视线像滚烫的烙铁落在他身上。
　　沉默良久，终于，他回答道：“孙兄的确说过。”他深吸一口气，斟酌着往下说，“他说秋韵个子矮，人很瘦，笑时脸上有两个小酒窝。”
　　“除此之外，还有什么特征吗？”卫梓怡问，“能供人辨别秋韵身份的特征，有吗？”
　　梁朝果断摇头：“没有了。”
　　“哼。”卫梓怡冷冷哼了声。
　　遂站起身来，拱手对冯亭煜道，“冯大人，这位梁公子不说实话，卫某建议上枷扣押，杖责十下，再审。”
　　冯亭煜虽惊但喜，案件有重大进展和发现。
　　他立马招呼衙役上前，将梁朝拖下去杖责十个板子。
　　梁朝则大惊失色，高呼冤枉，被衙役拽着退时还奋力挣扎。
　　可惜他体格单薄，根本敌不过人高马大的衙役，他身旁的傅姜自然也不会在此时替他出头。
　　梁朝被人用蛮力拽下庭去，没一会儿，院外便传来板起板落清脆的声响和梁朝惨痛的呼救。
　　待人被拖了下去，冯亭煜这才转向卫梓怡，问她：“卫大人，此举何意？”
　　陆无惜也抬起头来，朝她看去。
　　卫梓怡端起桌上茶碗，朝热茶汤吹了口气，这才言道：“梁朝方才说的那几句太过泛泛平常，街上符合这描述的女人一抓一大把，实在做不得凭据。”
　　“卫某不相信孙启润在外找寻秋韵下落时，只提供这么一点容貌信息。”
　　冯亭煜回过味来，恍然道：“大人的意思是，这梁朝在刻意回避这个问题？”
　　“他言语间透露出急切的目的，意在撇清自己和秋韵的关系。”
　　卫梓怡没有藏着掖着，简明扼要地下了结论，“这反倒说明，他认识秋韵，不仅认识，两个人还熟得很。”
　　冯亭煜再一次犯了难，紧紧拧着眉头：“明明认识，那他为什么要说不认识？”
　　“这个问题的答案，只有梁公子自己才知道。”卫梓怡不甚在意，抿了一口茶水，又道，“又是一个自作聪明的人，他可能不知道这些姑娘们的脑子能记下多少人。”
　　遂放下茶盏：“派人去迎春楼问问，这梁朝近两个月内出入迎春楼的具体时间，以及，他熟识的姑娘都有哪些，顺便再打听打听，这位叫秋韵的姑娘到底是什么来历。”
　　如若这梁朝当真认识秋韵，那么秋韵失踪难保和他没有关系，继而孙启润被人投毒致死一案，他的嫌疑也大大增加。
　　冯亭煜并未完全理解卫梓怡的用意，但他对卫梓怡的能力深信不疑，遂立马照着卫梓怡的吩咐派人去迎春楼。
　　院外惨叫声停下来，挨了十大板子，被打得面目狰狞的梁朝又被人抬上公堂，他呜呼哀哉，连声叫屈。
　　“冤枉？”卫梓怡冷笑着，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待会儿就知道你到底冤不冤枉了。”
　　郢州只是个小县城，迎春楼距离府衙也不过三五条街，衙役跑着去，再跑着回，一炷香的功夫，就把卫梓怡交代的问题都打听清楚了。
　　不仅如此，他还带来了迎春楼的老鸨，上堂作证。
　　老鸨步入厅中，恭恭敬敬地朝两位大人磕头。
　　冯亭煜指着梁朝问她认不认识此人，老鸨侧首细细一看，顿时眉开眼笑：“认得！梁员外家的公子，他可是迎春楼的常客，我怎会不认得呢？”
　　梁朝霎时间面色如土。
　　既是常客，就绝不可能不认识秋韵。
　　卫梓怡斜斜瞥他一眼，并未立即责问，而是将手肘撑在桌上，问那老鸨：“听说你们楼里有个叫秋韵的姑娘？”
　　“确实是有，但说起此事还有些来气。”老鸨知无不言，“这秋韵啊，上个月初五突然失踪，不知道是跟哪个男人跑了，若叫我找着她，定不轻饶！”
　　卫梓怡又问她：“孙氏布庄的孙公子中意秋韵，想替她赎身，此事你知道吗？”
　　老鸨连连点头：“知道呀！每天都有说要替姑娘赎身的男人，可真叫他们拿钱，一个个又都装聋作哑，还真指望被赎出去之后就能过上什么好日子么？”
　　“给人伏低做小，都没个人样，挨打挨骂尚在其次，若要传宗接代，指不定还把命都赔上，又有什么意思？”
　　“那孙公子可不见得就是个有诚意的人，次次来我都过问此事，他却总回我说手头紧，从年初说到年末。”
　　老鸨抱怨着，倏地长叹一声：“后来秋韵不见了，现在孙公子居然死在大街上，这都是什么事儿啊？！”
　　“上个月初五，就是秋韵失踪那日，你最后见到她是在何处？”卫梓怡打断老鸨喋喋不休的话语。
　　“是晚上。”老鸨回忆着，“那天孙公子来了，与秋韵进屋喝酒，我夜里起身如厕，在廊上碰见秋韵，她说孙公子喝醉了，要去厨房给他端碗醒酒汤。”
　　“那时她身上可曾拿着包裹？”卫梓怡仔细询问。
　　“没有。”老鸨摇头，“我记得很清楚，因为那天天气好，月光亮堂，她两手空空，衣服也没穿好，什么都没拿。第二天，她人就不见了。”
　　老鸨皱起眉，似想起了什么：“那天晚上好像还有个人从屋子里出来，我以为是孙公子酒醒了，但第二天我从屋外经过，见门开着，孙公子还烂醉如泥趴在桌上。”
　　“那人是谁呢？”老鸨喃喃自语，可她实在想不起来，便摇了摇头，“我记不清了，都怪我，当时没把这事儿放在心上，如今才想起来，秋韵失踪，会不会就是和此人有关呐？”

第六十六章
　　老鸨陈述供词的时候，卫梓怡仔细观察着在场每个人脸上的表情，冯亭煜拧着眉头，一脸沉重，陷入深思之中。但显然，他没能思量出结果。
　　傅姜双手扶在膝头，神情惊愕。
　　他属实没有想到，梁朝竟是如此为人，而那孙启润中毒身死之后所牵扯出来的问题和麻烦也叫人瞠目结舌。
　　案件的复杂程度远远超过他的想象，只希望在场的大人们明察秋毫，千万莫要怀疑到他身上。
　　相比于自言自语神色迷茫的老鸨，那梁朝的脸色早已煞白如纸，弓着身浑身发抖，不敢抬头。
　　“梁公子那一日可有去迎春楼？”卫梓怡忽然扬声问他。
　　他肩膀一颤，小声回答：“没有。”
　　鉴于先前诸多谎言被当众识破，他口中所说的每一句话都十分耐人寻味，已不足以取信于众人。
　　所以他的回答对卫梓怡而言并不重要，不过是作为坚定他嫌疑的依据，例行问上一句罢了。
　　随后，卫梓怡就二月初五前后，秋韵有无异常表现，以及她失踪之后，可有发生什么值得注意的事情再细细问了那老鸨几句，再没有得到有用的线索。
　　卫梓怡让冯亭煜将梁朝以嫌犯的名义暂时逮捕，至于傅姜，因没从他身上看出可疑之处，则先放了。
　　屋外天色渐晚，开堂审讯疑犯，一坐便是一个下午。
　　“卫大人辛苦了。”
　　下堂后，冯亭煜朝卫梓怡拱手见礼，邀请卫梓怡与他一同进餐。
　　眼下这个案子颇有几分复杂，暂时还未寻见侦破的方向，卫梓怡尚不打算离开郢州。
　　何况，再过不久坊间宵禁，她们此刻即便要走，出城已寻不见住处，唯有风餐露宿，一旦夜里下雨，陆无惜那身子骨，怕是扛不住。
　　卫梓怡瞥了眼跟在身后的陆无惜，问他：“我的书吏可以同行吗？”
　　冯亭煜虽觉意外，但一想这小书吏是个姑娘家，生得文文弱弱的，又随行于卫梓怡身侧，与之同赴禹州，想必是卫梓怡的心腹，卫梓怡对其有所偏袒和照顾，也在情理之中。
　　他笑了笑，谦逊有礼：“当然可以，卫大人，请。”
　　冯亭煜走在前面，卫梓怡携陆无惜跟随其后，至后厅用餐，途中冯亭煜问及卫梓怡二人夜里可有去处，卫梓怡应道：“尚未定下。”
　　“如此，二位不如就暂住县衙。”
　　冯亭煜热情地邀请道，“县衙的客房虽然久不住人，已落了些灰，但简单打扫一下，还算干净整洁，物资也相当齐备，想必比客栈住着更方便一些。”
　　卫梓怡尚未应声，却听身后传来陆无惜轻飘飘的声音：“冯大人，您难道是在担心卫大人嫌这烂摊子麻烦，夜里偷偷出城走了？”
　　冯亭煜闻言，脸皮微颤，抬手抓了抓后脑勺。
　　他神态间颇为窘迫，大抵是被陆无惜一语道破了心思。
　　纵使面上惭愧，心中尴尬万分，冯亭煜口头上却道：“这……卫大人向来嫉恶如仇，郢州百姓皆道卫大人铁面仁心，此案凶手既歹毒又狡猾，大人断不会置之不理的。”
　　铁面仁心。
　　陆无惜勾了勾唇，与卫梓怡对视时，眼神中饱含深意，笑得意味深长。
　　“再说了，卫大人在县衙住下，下官与大人商讨案情也更容易，卫大人，您说是不是？”
　　这新上任的县令笑得颇为讨好，数说了诸多好处，唯恐卫梓怡拒绝。
　　卫梓怡淡淡扫了陆无惜一眼，翻转指尖，趁着冯大人回头看路，闪电般掐了把陆无惜的掌心。
　　待其转身时，她又将手收了回来，面上波澜不惊地回答：“冯大人所言有理，卫某却之不恭，便叨扰了。”
　　冯亭煜大喜，急说：“哪里哪里。”
　　陆无惜背着手，甩了甩手掌，借着廊前灯笼的烛光低头一看，掌心被掐出两个月牙形的红痕，痛得发麻。
　　这心胸狭隘，睚眦必报的恶女人！
　　陆无惜叹了口气，心道：卫大人必是昨夜被折腾狠了，在报那未能翻身之仇。
　　她看向卫梓怡，后者从始至终盯着前边儿的路面，没给她一个正眼。
　　仗着有点武功就爱动手动脚，真是小气。
　　陆无惜扬了扬唇角，心中腹诽，眼底却淌出些许笑意。
　　一想起卫梓怡浑身虚软，明明已经到了极限，却仍死咬牙关不肯求饶的倔强模样，她便没由来又有几分心痒。
　　她兴许是有些理解了，活着的乐趣。
　　如果这段路的最后，陪伴在她身边的人是卫梓怡。或许，她能找到几分，属于自己，这短暂人生的意义。
　　晚饭过程中，冯亭煜又与卫梓怡讨论了一番案情。
　　关于这梁朝身上种种疑点，卫梓怡将它们掰开了，揉碎了，分析给冯亭煜听。
　　冯亭煜听得连连点头，捋着胡子思量半晌，而后又向卫梓怡讨教：“如此说来，这梁朝嫌疑最大，会不会就是他下毒杀了孙启润？”
　　卫梓怡端着酒小饮一口，闻言叹道：“此人纵使谎话连篇，却也不见得就是他杀人。”
　　“啊？”冯亭煜更疑惑了，“卫大人此话何解？”
　　“虽然他不能彻底摆脱嫌疑，但开堂审讯之时他有一句说得在理。”卫梓怡斟酌道。
　　冯亭煜果然追问：“是哪一句？”
　　“便是他说他为孙启润向赌坊借钱做了担保，孙启润签下的欠条上也写了他的名字，有他的画押，如若孙启润死了，那么傅姜必定会找他的麻烦。”
　　卫梓怡从碟子里夹起一片牛肉，嘴里说着话，那手便像有自己的想法，径直将这片肉放进陆无惜碗中。
　　顿时，场面一静。
　　陆无惜执着筷，一时间也没反应过来。
　　没等陆无惜吭声，卫梓怡率先愣住，遂飞快抽回手，低下头，没细看陆无惜脸上的表情。
　　她板着张脸，沉声道：“多吃点儿肉，就你这身子骨，怕是外边儿风再大些就把你吹折了。”
　　似是平平常常的语气，可若对她了解，仔细一听，仍能觉出这句话语速比往常稍快，分明是情急之下，故作平常的找补。
　　陆无惜眼里藏着笑，话从口中说出来，便不由得带上几分隐秘的愉悦：“卫大人教训的是，多谢大人。”
　　冯亭煜尚在揣摩卫梓怡方才说的那句话，倒是没在意这两个人在他眼皮子底下的交流。
　　待他想通，便长长哦了一声，对卫梓怡道：“秋韵失踪，孙启润借的钱没了，所以让赌坊去找孙启润的父母，令孙氏布庄的掌柜还上这笔钱，的的确确是他的打算。”
　　卫梓怡回过神，不再理会陆无惜，敷衍地点了点头：“对。”
　　冯亭煜端起酒盏敬卫梓怡一杯，随即又陷入思考：“可是，梁朝何故撒谎？他故意隐瞒自己认识秋韵，还不承认去过迎春楼，到底是为什么呢？”
　　卫梓怡的注意从陆无惜身上撇开，顺着冯亭煜这句话道：“他越是不承认自己和秋韵有什么联系，则越说明此事不简单。”
　　陆无惜将卫梓怡夹给她的牛肉小口小口咽下，闻言插了句话：“所以，那秋韵的失踪，便很有可能与此人有关。”
　　“不错。”卫梓怡点头。
　　“那迎春楼的老鸨虽说瞧见了二月初五晚上有可疑之人，但并未提供实证，故而真相究竟如何，或许需得到那迎春楼上去看一看，方能找到答案。”
　　冯亭煜闻言，面露惊讶之色：“卫大人要亲自去迎春楼查案么？”
　　郢州的迎春楼同京城的曲坊琴楼可是大大不同，乃是男人闲来消遣，声色犬马之所。
　　卫梓怡反问：“怎么？这园子冯大人可以去，卫某便不可？”
　　冯亭煜擦了擦脸上的汗，尴尬地应道：“并无不可。”
　　“此事就这么定了。”
　　卫梓怡拍板，瞥了陆无惜一眼，才接着说道，“况且，卫某也想瞧瞧看，这令人醉生梦死的迎春楼，到底是个什么样子，与京城的各大曲坊琴楼相比，是否多出几分新意。”
　　陆无惜长睫微垂，似是没有听见。
　　饭后，卫梓怡和陆无惜一块儿回房，她们的房间挨着，只隔了一面墙。
　　路过卫梓怡的房间，陆无惜停下脚步。
　　见卫梓怡手虚虚搭在门上，似要进屋，陆无惜回过身，微笑着询问：“卫大人，您明日真要亲自去青楼？”
　　语气轻松，像是同卫梓怡闲话家常。
　　卫梓怡掀了掀眼皮，房门推开一条缝，应道：“人多眼杂的地方往往能得到意想不到的收获，我们要办案的，总免不了得去园子里逛一逛。”
　　这个道理，身为天衍宗宗主的陆无惜怎会不明白呢？
　　进屋的脚步顿了顿，卫梓怡忽的侧身，拉近与陆无惜的距离，在月光下紧紧盯着她的眼睛。
　　奈何后者眸子一片幽深，瞧不见底。
　　卫梓怡深吸一口气，提起两分忐忑心思，故意扬起唇角，在戏谑中夹杂了几许试探，压低声道：“陆宗主，你突然如此问我，难不成是在吃醋？”
　　陆无惜挑眉，眉眼间仍是浅浅的笑，大大方方地回答：“卫大人果然洞幽烛远，小女子的心思从来逃不过卫大人的双眼。”
　　反过来被陆无惜噎了噎，卫梓怡背在身后的手不着痕迹地攥紧了拳头。
　　陆无惜那么坦荡潇洒，她反倒拿不定真假。
　　卫梓怡便不再细究，转过身去，步子朝屋里迈，同时冷哼一声，故作姿态：“若真是如此，那便对不住了，人世间美丽的皮相最不值钱，卫某可是个花花肠子，断不会在一棵树上吊死。”
　　她走进房间，正要关门，却听门外传来一声轻叹，伴随似有似无的低语：“卫大人口中所说的这棵树，是指哪一棵呢？”
　　卫梓怡背对陆无惜，没有回答，只用力扣上了屋门。

第六十七章
　　夜里，卫梓怡仰躺在床上，双手交叠枕于脑后，仰头望着昏沉沉的屋顶。
　　屋梁上边儿黑黢黢的，像一只蛰伏于黑暗中的巨兽，张开血盆大口，耐心等着它的猎物不慎闯入。
　　卫梓怡凝神深思，思绪飘得很远，种种念头自脑海中划过，有关于案子的，朝廷的，天衍宗的，以及……陆无惜的。
　　十分罕见的，她还思索起未来。
　　这未来无关于天下，无关于大义，只关乎她自己。
　　以往她鲜少沉思，更少思考自己的事情。
　　未来对她而言是一个不可破解的谜题，她永远在追逐，在反抗命运束缚于她身上的枷锁，她想的最多的，便是如何活下去。
　　哪怕她的官位节节高升，她依然是一只笼中之鸟，她的命运受人摆布，囿于一方狭小的天地，张开翅膀便能触及枷锁，振翅之时，更是能听见铁索哐哐作响的声音。
　　外人言道她性情桀骜，不通人情，不受训教，率性潇洒，可在既定的，无法撼动的铁则中艰难求生，那丑态便已足够可笑。
　　她不知未来在何处，只能尽可能把握每一个当下。穷尽此时，不知不觉，便是一生。
　　寂静中，墙面传来咚咚咚的敲击声。
　　卫梓怡警觉地竖起耳朵，寻找声音出现的方向，视线偏转，只瞧见一方空白的砖墙。
　　没一会儿，敲击声又响起来，咚咚咚，和方才一样，只响了三下。
　　那砖墙后边儿，是陆无惜下榻的房间。
　　她侧过身，面朝墙壁，安静等着。不多时，便又听见那笃笃笃的响动。
　　声音确实是从陆无惜的房间传出来的，陆无惜与她隔着一面墙，像个稳坐钓台的渔翁，朝她扔了一只带刺的钩子。
　　分明是个朝不保夕的无情之人，却总来有意无意地招惹她。
　　卫梓怡抿紧唇，如果她就这样躺着不动，不予理会，那女人会如何？
　　她闭上眼，打算睡了。
　　这一次，寂静持续了比先前更长时间，敲击声不再传来。
　　卫梓怡又睁开眼，有点心烦。
　　她在榻上辗转反侧，终于还是耐不住内心焦灼，郁郁寡欢地起身，执起佩刀，抵着墙面轻轻敲。
　　咚——
　　只响一下。
　　声音响起的瞬间，她便觉懊恼，为自己失控的行为感到沮丧。
　　她抱着刀侧转身子，背对这面墙，长叹一口气，用意念驱使自己快些入睡。
　　可她刚转过去，叩击墙面的声音又一次响起，咚咚咚，咚咚咚，有节奏的连敲了好几组。
　　墙面不同的部位厚薄不均，故而敲出的声音也时而沉闷，时而清脆，若要寻个形容，大概像鼓点似的，仅以轻重便能分出不同的音色。
　　卫梓怡听出来了，陆无惜敲的是她曾经在月泉琴楼演奏的曲子中的一句。
　　明明生来身子骨便羸弱，不仅要管理宗门，处置大小事务，还练得一身诡谲莫测的武功，能吟诗作曲，琴棋书画样样精通。
　　大抵是天妒英才，所以像陆无惜这样天赋异禀的人，总是命短。
　　卫梓怡刻薄地想着，有意忽略了心尖上针扎似的绵绵刺痛。
　　她再一次起身，静坐须臾，而后一跃而起，推开窗，从低矮无人的屋檐下穿过，再轻盈地跃入另一扇窗户。
　　陆无惜悬着双腿坐在床沿，卫梓怡突然出现，她似不觉惊讶，掀起长睫，眼底笑意流淌，拍拍身侧空出来的床榻：“卫大人，坐。”
　　“何不休息？”卫梓怡站着没动，身后靠着窗台，像是随时会走。
　　陆无惜将腿收起来，两臂环膝，歪了歪脑袋安静瞅着窗边的卫梓怡，小声说：“一个人睡不着。”
　　卫梓怡皱眉，猜不定陆无惜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她轻嗤一声：“以往不也一个人睡么？怎么今日便睡不着？”
　　“那是因为以往不曾有卫大人相伴。”陆无惜说得坦荡，“如今食髓知味，便觉这一个人的被窝，有些冷清了。”
　　嗓音低婉，若换了个人在此，怕已被勾走了魂。
　　可陆无惜越如此示好，卫梓怡便越心神紧绷，这妖女素来喜欢作怪，岂知她此刻软玉温香的模样，不是在给她下套？
　　卫梓怡一脸警惕，沉默着不做声，陆无惜便主动从榻上下来，朝她走过去。
　　“你想干什么？”卫梓怡压着嗓子，虽站着没动，但手却按住刀柄，瞪向陆无惜的眼神颇具警告的意味。
　　“卫大人何故如此怕我？”陆无惜停下脚步，微仰着脸庞，露出一副沮丧失落的模样，“明明是大人不允我离开，却为何又总拒人于千里之外？”
　　月光透过窗户，洒落在她瞳孔之中，碎成一片斑驳的星火：“大人便当真如此不待见我么？既如此，大人晚膳时，为何要为我布菜呢？”
　　卫梓怡紧抿着唇，分不清陆无惜此刻这张脸孔，以及她表露出来的感情究竟是真是假。
　　执拗地将陆无惜留在身边，不愿放她走，又蛮横地拒绝对方靠近。
　　想霸道地占有她的一切，却又恐惧命中注定的分别。
　　无论如何也不肯放低姿态，好像这样就可以说明，在这场以感情为赌注的博弈中，她并没有失败。
　　她便是怀着如此矛盾的情绪和陆无惜相处，在艰难的自我拉扯中，努力寻找一个可以支撑她这样做的理由。
　　如果这是一场骗局，哪怕她的身体和她的心都背叛了她的理智，她还想保留最后几分清醒，以免到了最后，再体会失去的心情。
　　可陆无惜每一次靠近，都在触动她的底线，让她这点微薄的理智变得岌岌可危。
　　陆无惜站在光芒和黑暗的交界线上，一半脸孔被月光照亮，另一半则隐于黑暗之中，如此安静地望着她，便令她看似冷肃的表象下，翻起汹涌的浪潮。
　　她没说话，陆无惜便再上前一步，从晦暗的阴影中走出来。
　　“卫大人。”陆无惜问她，“你将我捉来，是为了什么？”
　　“你留我至今，不杀我，却也不让我走，你既不再真心为朝廷卖命，我不插手天衍宗之事，于你而言有何好处？”
　　她每问一个问题，便朝前迈出一小步，两人之间的距离渐渐缩短，变得触手可及。
　　最后，陆无惜停在卫梓怡面前，伸手便能碰到她的脸。
　　卫梓怡想往后退，陆无惜问她的这些话，她哪一句都无法回答。
　　但她没有退路，后背抵着窗台，即便朝后仰着身子，也无法彻底将她们身前的空隙拉开。
　　陆无惜便捧起她的脸，将她的脑袋摆正，然后直直盯着她的眼睛，对她说：“卫大人，告诉我为什么。”
　　她们距离极近，陆无惜几乎贴在卫梓怡身上。
　　明明是被扣留的一方，她倒反过来禁锢了卫梓怡，把对方限制在一个极狭小的空间中，不允她后退逃跑。
　　卫梓怡被迫与她对视，显而易见，如果她不回答，陆无惜便不会放开她。
　　是她没能经住诱惑，咬了渔人扔下的钓饵，自投罗网。
　　并非不能以武力反抗，真要动手，陆无惜没有胜算。
　　但没有任何缘由，她就是不想这么做。
　　“卫大人。”陆无惜又唤了她一声，随后松开她的脸。
　　卫梓怡紧绷的心神亦微微松开，可随即，柔软的指尖从她腮边划过，轻轻触碰她的耳朵。
　　陆无惜整个人伏进她怀里，将脸埋进她的颈窝，闭上眼，缓缓呼吸。
　　“卫大人，卫梓怡。”一声又一声，原来她并未放弃。
　　温热的气息拂过卫梓怡的脖颈，吹得她手脚发麻，脑袋晕晕旋旋，需靠着窗框借力，才能勉强站稳。
　　卫梓怡咬紧牙关，艰难地重复先前问过的话：“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知道答案。”陆无惜回答得非常爽快。
　　她搂住卫梓怡的腰身，呼吸平稳，语调轻快：“和我想知道十八年前发生之事的真相不一样，我想知道你真实的想法，你的目的，以及……你对我存在怎样的感情，这是我此时此刻，属于我自己的愿望。”
　　卫梓怡耳边嗡嗡作响，头脑愈发混沌晕眩。
　　她艰难地守住最后一丝防线，故意冷着一张脸：“可我又如何知道，你现在说的哪句话是真，哪句话是假？”
　　陆无惜突然收紧双臂，让两具柔软身体牢牢贴在一起。
　　“卫大人。”她语气轻柔地开口，“你愿意相信也好，不肯相信也罢，但我在你面前，对你说过的每一句，从不作假。”
　　这话她以前也说过，也是一副极尽温柔的面孔。
　　她扬起脸，亲吻卫梓怡的耳朵，用薄纱似的朦胧的嗓音在卫梓怡耳边蛊惑：“即便卫大人看上的只是我这一副皮相，我便能因此有所依仗。”
　　手抚上卫梓怡心口，陆无惜的话语声变得愈发缱绻温柔：“却不知大人可愿展开心扉，允我窥一窥大人内心真实的面貌？”

第六十八章
　　“哼。”卫梓怡冷冷一哼，眼底色泽幽冷，“说了如何？到最后，能留得住什么？”
　　繁华易逝，人心易老，往来尘世之间，无可带来，亦无可带去，最终都将归于虚无，化作过眼云烟。
　　像是对这句话有所触动，陆无惜牢牢盯着她，眸子里神光流转，换了个方式询问：“卫大人，你活着是为了什么？”
　　卫梓怡闻言蹙眉，心下茫然，没有答案。
　　“你一不为财，二不为利，亦不执着于权势和往日真相，来去潇洒。”陆无惜不肯放过她，再次逼问，“那你是为了什么活？”
　　语气急迫，似有几分咄咄逼人。
　　卫梓怡蓦地推开她的肩，盛怒之下，大发雷霆：“人活着一定要有理由吗？！我就是惜命，就是不想死，这你早该知道！”
　　的确，陆无惜早知道，她就是这样的人。
　　甚至她还曾亲口对卫梓怡说过：“努力活着，有什么错？”
　　为了活命，她能与野狗夺食，能背弃良心，化身刀剑，为掌权之人扫清阻碍。
　　正是因为这一点，在陆无惜眼中，卫梓怡才和别人不一样。
　　卫梓怡，无论如何，都会好好活着。
　　所以，她没有找错人。
　　卫梓怡有她不具备的勇气和韧性，能在种种绝境中，创造无限可能。
　　这样执拗的品质和对生存的渴望令她动容，亦叫她艳羡，便不由自主想要相信，未来，卫梓怡还能走得更远。
　　而她自己，已经活累了，活够了。
　　但只要卫梓怡还活着，未来不论十年、二十年，十八年前的真相总有大白的那一天，那她今日的坚持就非毫无意义。
　　卫梓怡身上，承载着她的愿望。
　　“既然对一切都不抱期望，那么卫大人，你又在害怕什么？”
　　陆无惜微微笑着，可她口中说的话，却总尖锐，直切要害，令人感到实实在在的压迫。
　　她就要逼着闷不吭声的卫梓怡说出她心里的想法，即便只是敷衍，也要她开口回答。
　　卫梓怡觉得难缠，即便她内心真的在意，她也不愿当着陆无惜的面袒露心迹。
　　她狼狈的自尊心和倔强不屈的脊梁不允她示弱弯腰，更不肯承认，她是输的那一方。
　　“给我适可而止！”她沉下声，言语中透露威胁警告，“陆无惜，别太把自己当回事！你以为我真的在乎你是生是死？！”
　　“哦——”陆无惜拖长音，一副了然的语气，“卫大人其实不希望我死。”
　　卫梓怡被狠狠噎住，随即又愈发暴怒，她单手攥住陆无惜的下巴，咬牙切齿，凶神恶煞：“对你而言，我的意愿重要吗？”
　　“不过是一个连性命都不能掌控在自己手中的可怜之人，有什么资格在我面前摆出这样一副胜券在握的姿态？”
　　她收紧五指，柔软的指腹却如铁钳似的，在陆无惜脸上留下青白的印记。
　　“我可不是你手下那群任你驱使的废物，由着你说风就是雨，还要对你所谓的情义感恩戴德！”
　　夜深人静之时，她刻意压低了语调，那不可遏止的愤怒仍从她狰狞的面目传达出来。
　　她松手，彻底推开陆无惜：“我卫梓怡的感情，岂容你这般儿戏似的调侃，自以为是地轻贱？”
　　“你要走便走，去谋你天衍宗的前程大业，你是生是死，与我又有何相干？！”
　　卫梓怡怒极，翻窗而走，陆无惜没能拦得住她。
　　第二日，大清早便下起雨，雨势绵密，瞧着不大，却能很快沾湿衣裳，是这个时节常见的天气。
　　卫梓怡一夜未眠，精神萎靡，推开门站在廊前，眼下浮现一片淡淡的淤青。
　　紧接着，旁边那间屋子的房门也吱呀一声打开，陆无惜衣着整洁地出现在门后。
　　她脸上挂着微笑，像无事发生，举止如常地朝卫梓怡招呼：“卫大人，您昨夜休息得如何？”
　　卫梓怡扫了她一眼，不应，径自去了前厅。
　　天刚蒙蒙亮，时辰尚早，县衙里的人大都还在睡觉，只有院门前两条狗和后院的鸡鸭嘎嘎吱吱地闹。
　　卫梓怡来到昨日审讯嫌犯的公堂，于客座的木椅上坐下，支着一条胳膊，静坐堂中观雨。
　　陆无惜跟在卫梓怡身后，将昨日整理的笔录摞成一摞放置于卫梓怡手边，随后不知从何处取来一把油纸伞，撑起伞，似要往院中去。
　　卫梓怡目不斜视，余光都不曾落在她身上。
　　出了前面的大门就是正街，若陆无惜真的要走，混入来往的行人之中，便再找不回来了。
　　卫梓怡不说话，陆无惜也没再自讨没趣，朝其欠了欠身，便转身步入雨幕之中。
　　她身姿纤细，柔弱得像一缕垂柳，若雨再密些，风再大些，她便会被卷入汹涌洪流。
　　这一走，应当就再无她的音信了。
　　冯亭煜来时天已大亮，他打着呵欠穿过长廊，行至厅前，瞧见公堂内坐着一道人影，大惊，待定睛细看，原来是卫梓怡。
　　认出卫梓怡后，冯亭煜踱步进厅，朝其拱手：“哎哟，卫大人，您起得可真早。”
　　卫梓怡神色寡淡，不想理人，但在人家的地盘上，她还是耐着性子点了点头，便算应过。
　　“吃过早饭了没？”冯亭煜没觉察卫梓怡情绪的异样，语气轻快地寒暄，“后院厨子想必也起来了，大人想吃点什么，下官让他们去弄。”
　　卫梓怡起身，摆了摆手：“不必了，没胃口，若人都起来了，便去迎春楼查案吧。”
　　“这……会不会太早了些？”冯亭煜有些惊讶。
　　且不说外边儿雨还没停，就是雨停了，这时辰也才辰初，刚过一刻，县上的人大都还没起来，昨夜宿于迎春楼的恩客，想必此时都还没走。
　　卫梓怡斜眼睨他，蹙眉：“天都亮了，还早？”
　　许是她说话时语气过于冷硬，冯亭煜终于发现她脸色不好，愣了须臾，方道：“是，是不早了。”
　　原还想问问卫大人何故颜色有些憔悴，可被卫梓怡一瞪，他又不敢上前细问，只得作罢。
　　他瞧了眼外边儿天色，愁眉苦脸：“这鬼天气，路不好走啊。”
　　尽管嘴里抱怨着，他仍往廊下走，准备叫几个人，跟着一块儿去迎春楼，搜查认证物证。
　　便在这时，大门吱呀一声打开，卫梓怡闻声抬头，蓦地眉梢一挑。
　　方才离去的人不知缘何去而复返，陆无惜手里托着一个油纸包，撑伞踩着青石板穿过庭院，遥遥瞧见冯亭煜，便笑吟吟地招呼：“冯大人。”
　　“诶！”冯亭煜亦是笑脸相迎，“姑娘这么早就出门去啊？”
　　“这不，卫大人想吃街口那家小笼包，便托我去买，可真会使唤人。”
　　陆无惜踏上台阶，将淌着雨水的伞立在厅前，双手捧着油纸包走向卫梓怡，笑眼弯弯，“卫大人，我一大早去还排了好长的队。”
　　卫梓怡像个木桩子，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陆无惜在卫梓怡跟前立定，偏着头，笑眼弯弯：“请卫大人务必把它们全部吃完。”
　　冯亭煜见状，兀自琢磨了一会儿，突然哈哈大笑：“原来卫大人方才说没胃口，只是不乐意吃衙门里粗淡的饭菜。”
　　“哦？”陆无惜笑着，朝卫梓怡眨了眨眼，“卫大人没胃口？”
　　卫梓怡脸上挂不住，一把抓过陆无惜手中的油纸包，转身回房，同时语气冷淡地吩咐：“天色尚早，先吃饭，等雨停了再去迎春楼。”
　　不知陆无惜说的包子铺是哪一家，油纸包揭开，浓香扑鼻。
　　卫梓怡捡起一枚扔进嘴里，咀嚼两口便咽下去。
　　陆无惜从一旁探出半截身子，压低声问她：“大人，好吃吗？”
　　卫梓怡眼皮抖了抖，仍不理她，继续往前走，纸包里边儿的小包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减少。
　　她没走出去几步，陆无惜又撵上来，光天化日，明目张胆地挽住她的胳膊。
　　陆无惜轻轻踮起脚尖，不着痕迹地朝卫梓怡耳朵吹了一口气：“卫大人，您就不怕我在包子里下毒？”
　　卫梓怡被这口气吹得脊梁骨发麻，后边儿还跟着个冯亭煜！
　　陆无惜的胆子也太大了！
　　她恼羞成怒，干脆一把拧起陆无惜的耳朵，将她拎到近前，皮笑肉不笑：“一码归一码，以前我怎么没发现你这么欠揍啊？”
　　“这不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陆无惜睁着一双水润的眼睛，眼瞳黝黑明亮，看起来毫无心机，坦坦荡荡地回答，“卫大人，这是您教我的。”
　　被这句话噎个正着，卫梓怡想起前几天来时自己对陆无惜的态度，没处说理，便冷哼一声，松了手。
　　“你到底想怎么样？”卫梓怡问。
　　为什么走了又回来？
　　卫梓怡对郢州虽不算了如指掌，却也是熟悉非常。
　　且不说街口那家包子铺，这么早根本没有开门，就只这袋小笼包的味道就绝非寻常包子铺的手艺能做得出来的东西，想必是天衍宗内厨子的手笔。
　　陆无惜已经联系上天衍宗的人，却没跟他们走，而是回到她身边。
　　“怎么，大人好奇啊？”陆无惜微仰着头，嘴角勾起恶劣的弧度，笑得格外开怀，“我不想走了，你管我？”

第六十九章
　　“我才懒得管你。”卫梓怡说完这句话便推门进屋，合上门前还把油纸包送还陆无惜，“这家包子铺味道不错，我把你带在身边也不容易，以后早上你管饭。”
　　房门嘭的一声关上，随后又听啪嗒轻响，卫梓怡在门内上了栓。
　　陆无惜愣在门外，低头瞅了眼已经空空如也的油纸包，十分震惊，不可思议，朝那屋里喊：“卫大人，你还真全吃完了？！也太没良心了，居然一个都不给我留！”
　　卫梓怡没理她，冯亭煜在她身后笑弯了腰，但他可不敢评价卫梓怡如何，便走近陆无惜，邀请道：“姑娘想必还没用朝食，不若与冯某一块儿去后厨看看？”
　　陆无惜确实还没用早膳，昨夜吃得少，加上和卫梓怡那么一闹，她晚上也没怎么睡着，还大早上跑出去给卫梓怡弄了一包吃的回来，这会儿肚子饿得咕咕叫。
　　她认命地叹了口气，向冯亭煜道了声有劳。
　　门外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卫梓怡才往里走，端起桌上的茶盏漱了漱口，然后和衣躺到床上，被子往身上一裹，头沾枕头就睡过去。
　　被敲门声闹醒已是一个时辰之后，卫梓怡睁眼，翻身起来，听闻门外传来冯亭煜焦急的声音：“卫大人，您醒了么？”
　　“稍等。”
　　出声的同时便下了床，她三步并作两步上前，解开门栓，把门打开。
　　冯亭煜站在门外，面色红润，额上布了层薄汗。
　　卫梓怡见状，心下微沉，预感恐怕有不好的事情发生，遂问：“冯大人何事如此着急？”
　　“卫大人，大、大事不好了！”冯亭煜喘着粗气，字都吐不清，“方才有人来报案，说城外山里发现了尸体，请官府的人过去看一看。”
　　卫梓怡亦觉惊讶，复问：“是何人报案？”
　　“是个樵夫，据说昨夜来城中贩柴，天晚了来不及出城，就在城里住了一宿，今日晨间冒雨回山，以前常走的近路被雨水冲垮了，他绕道而行，却在半道上发现了尸体。”
　　说着话，二人已来到前厅。
　　外边雨还没停，雨势不仅没小，反倒变得更急更密了。
　　陆无惜在旁候着，见卫梓怡来，便上前唤了声大人。
　　堂上跪着一人，那人脱下身上湿漉漉的蓑衣，和斗笠一块儿放在地上，成跪坐姿势低着头。
　　此人身上沾着脏污的泥浆，右侧小臂后衣服擦破了，渗出点血，像是摔伤。
　　他两只手抓着衣摆置于膝头，瞧得出他很是紧张，兴许是头一回来这种地方。
　　卫梓怡进门，扫了眼堂上之人，转头对冯亭煜道：“立即召集人马，让此人带路，去案发现场。”
　　“是。”冯亭煜点头答应，立即让衙役招呼，将没睡醒的人都叫起来。
　　吩咐完了，卫梓怡转身要走，眼角余光瞥见陆无惜，脚步稍顿，问她：“药喝了吗？”
　　陆无惜眼里立即有笑意淌出来：“回大人的话，喝过了。”
　　“哦。”她迈出大堂，语速飞快地安排任务，“你在衙里守着，把昨天记的东西拿出来看看。”
　　顿了顿，又道：“今儿就别再东跑西跑了。”
　　言罢，卫梓怡披上蓑衣，接过冯亭煜递来斗笠顶在脑袋上，一头扎进雨里。
　　雨下得密，体格健硕的衙役在雨中奔行一段路，衣服很快就湿透了，凉风一吹，便冻得直打哆嗦，喷嚏声接二连三地响起。
　　“都走快点儿。”卫梓怡扬声，“干完活儿回去让冯大人安排给各位煮姜汤，吃点儿好的，加肉！烧蹄髈！”
　　说完她还回头示意冯亭煜，确认道：“冯大人，如何？”
　　冯亭煜属实肉痛自己那点微薄的俸禄，但大家伙冒着这样的鬼天气出去抬尸体，确实很辛苦。
　　再说了，他还指望卫梓怡能在县衙多留两天，帮他把这两个案子破了，于是咬牙点头：“加！按卫大人说的办！”
　　男人们听得此话，顿时来了精神，哈哈笑起来：“多谢卫大人！”
　　众人加快步子赶路，没一会儿就出了城，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山路，拐进一条偏僻的石子小道。
　　那樵夫突然停下脚步，指着路边草丛下的斜坡：“就是这了，石子路打滑，我从这儿经过摔了一跤，顺着坡滑下去，看见个死人躺在泥沟里，身上都烂了，臭得很。”
　　卫梓怡探着身子朝坡下看，确实可见草丛向两边分开，当中有一道明显的剐蹭痕迹，再往下还有几个手印和脚印。
　　但坡下草叶茂盛，乍一眼看，只能瞧见葱葱郁郁的野草，泥沟被草木遮挡，瞧不真切。
　　不知是因为冷还是害怕，那樵夫双手抱着胳膊，肩膀发抖，牙关颤得咯咯响，说什么也不肯再到坡下去。
　　卫梓怡依据坡上残留刮痕的形态和走向，大致判断出尸体所在的方位，吩咐衙门的伙计仔细看着，遂腾身一跃，沿着斜坡找了几个落脚的地方，几个起落便行至坡底。
　　冯亭煜瞪圆了眼，卫梓怡身姿轻盈，如一只矫健的雨燕，从坡上到坡下，步履稳健，仿佛一点难度也没有。
　　卫梓怡在坡底落了脚，四下一看，果然见杂乱的草丛中现出一双脏污的鞋子。
　　那鞋一只落在泥坑里，另一只套在尸体的脚上，表面覆满泥浆，已辨不出原本的颜色。
　　但从鞋子大小和样式来看，应当是一双女人的鞋子。
　　尸体的两条胳膊被绑在身后，一张手帕覆盖了整张脸，旁的地面爬满黄白相间的蝇蛆，被雨水冲散了些，那场面依然触目惊心。
　　她绕着尸体仔细打量四周环境，心说此地应当不是第一案发现场，是有人在别处将此女杀死，然后抛尸于此。
　　卫梓怡捡起尸体脸上那张被尸液和雨水浸透的手帕，仔细翻看，泥渍被雨水冲去之后，边角处便显出几针刺绣。
　　绣的是一簇菊花。
　　眸心沉了沉，卫梓怡绷着脸，朝坡上几人招手，唤道：“下来两个胆子大的，搭把手，把尸体抬上去。”
　　自诩胆子大的衙役顺着卫梓怡下坡的脚印踉跄着挪到坑底，待看清泥坑里的情形，顿时倒抽一口冷气。
　　尸体腐烂的恶臭猛地灌入口鼻，当先那人脸色一白，捂着嘴转过身，呜呜哇哇地吐了起来。
　　后边儿跟上来的人站得稍远一些，见状有了心理准备，捏着鼻子小心翼翼上前，看见尸体惨状脸色一白，好在勉强抑制住犯恶心的冲动，
　　这样一副半掩在泥坑里，不知死了多久，已经辨不出人样的尸体，要怎么挪回县衙去？
　　衙门伙计个个苦着脸，面对这具腐败的尸体无从下手，烧蹄髈对他们的吸引力似乎也不那么强了。
　　但脏活累活总还是要有人去干，先前一直跟在人群后面的冯亭煜这时站了出来，让人在担架一段拴上绳子，送到坡下去。
　　他不会武功，便蹚着泥水动作笨拙地缓慢下坡，浑身沾满淤泥，破布手套一戴上，直奔尸体去，同时招呼旁边的人一块儿帮忙：
　　“我抬肩膀，你们托着两条腿，把尸体送上担架，用麻绳固定一下，别让它打滑。”
　　县令大人亲力亲为，候命的衙役哪敢站着不动，也顾不上这尸体多脏多臭，连忙七手八脚地配合冯亭煜将尸体捞出泥坑。
　　挪上担架后，冯亭煜又往尸体铺了层布，用绳子将裹尸布和担架一块儿绑紧，这才又朝坡上待命的人喊：“这儿弄好了！往上拉！”
　　众人齐心协力，总算把尸体送上泥坡，冯亭煜身上全是泥，泥里边儿还夹着蛆。
　　卫梓怡从冯亭煜身旁经过，拍了拍他的肩。
　　“郢州县有冯大人，乃百姓之福。”
　　雨下得大，衣服本就湿透了，山下就近有条河，众人下山后，便到河边简单清理了身上的蝇蛆，这才抬着尸体回县衙去。
　　卫梓怡踏进院子，四下瞧了瞧院里的环境，便让人在庭院里搭了张桌子，尸体并担架一块儿放在桌上，然后打水冲洗上边儿的淤泥。
　　陆无惜原本在书房整理案卷，听见卫梓怡的声音便出门来看。
　　整个庭院乌烟瘴气，几盆水下去，恶臭依然不散，衙门里的伙计从旁边路过，都忍不住打几下干呕。
　　陆无惜来到卫梓怡身边，瞧了眼院里刚停放好的尸体，惊讶道：“天气不好，尸体还烂成这样，应当费了好些功夫才挪回来吧？”
　　卫梓怡斜眸看向她，见陆无惜神色如常，院子里冲天的恶臭似乎没对她造成任何影响。
　　她紧蹙的眉头稍稍松开，点头应道：“是费了些功夫，但这具尸体的出现可能是一条重要的线索。”
　　陆无惜扬眉，短促啊了声，很快明白了卫梓怡的意思：“大人是说，此案和孙启润中毒身死的案子，有所关联？”
　　“暂时不能确定，但要不了多久我们就能知道答案。”
　　卫梓怡取出那块手帕，将刺绣一面翻到上边儿，给陆无惜看，“如我所料不错，此女，很有可能是上个月初五失踪的秋韵。”

第七十章
　　卫梓怡让冯亭煜督着人继续清理尸体，自己则准备到迎春楼看一看，顺便请那老鸨过来，认一认尸。
　　“我也去！”陆无惜突然开口，见卫梓怡回头，挑眉瞅着她，她便摆出可怜见的模样，“这么一具面目全非的尸体摆在院子里，我害怕。”
　　怕？那太阳真是打西边儿出来了。
　　即便卫梓怡一眼就识破了陆无惜的花招，可这衙门里其他人对陆无惜不了解，见她这样，冯亭煜便帮着她说话：
　　“这院子里是臭，卫大人就把姑娘带上吧，这会儿雨也小了，带个人手总能方便些。”
　　卫梓怡无法，只好答应：“批件蓑衣，自己撑伞。”
　　雨下小了，风也吹得不大，罩件蓑衣在身上，总不至于着凉。
　　陆无惜计划得逞，回头笑吟吟地朝冯亭煜道了谢，冯大人不好意思地笑着，回答：“姑娘不必跟我客气。”
　　两人说话间，卫梓怡已出了院门，陆无惜赶忙跟上。
　　这会儿刚过午时，迎春楼还没开门纳客，但昨夜留宿的恩客大都走了散了，姑娘们各自在房间梳洗，准备接待下午将要造访的客人，所以楼里安安静静，没什么人走动。
　　卫梓怡携陆无惜踏上楼前石阶，敲响楼门，身后来来往往的行人好奇地瞅着她们。
　　这迎春楼对男人来说是个好地方，但寻常姑娘家唯恐避之不及，居然还有女子主动跑来敲门，怪事儿。
　　等了片刻才有人来开门，正是老鸨，吴妈妈。
　　“哎哟，这不是卫大人嘛！”吴妈妈一见卫梓怡，立马堆起笑脸来，“二位大人请进！”
　　她招呼卫梓怡朝门里走，攀着回廊扶手朝一个开着门的房间唤道：“春香，快出来，给卫大人上壶热茶。”
　　“诶！”里面的姑娘应了声，很快出来。
　　此女穿得花枝招展，但身上衣衫不整，领口大开，隐约可见其下风采。
　　待见得入楼来的是两个女人，春香脚步顿住，疑惑地看向吴妈妈：“您叫我接待的是哪位大人呀？”
　　吴妈妈白了她一眼：“就是这位卫大人，还不快把衣服穿好！”
　　说完，她回头朝卫梓怡陪着笑：“姑娘们习惯了，没见过什么世面，大人莫要怪罪。”
　　那春香哦了声，随手拢了拢衣领子，态度吊儿郎当，小声嘟囔：“没想到女的也逛青楼。”
　　她以为自己隔得远，卫梓怡便听不见。
　　可这话落到吴妈妈耳朵里，吓得她冷汗直流，连忙不轻不重地甩了她一巴掌：“瞎说什么呢！卫大人是朝廷命官，你小命还要不要了？！”
　　卫梓怡自是没什么表情，也懒得旁观这场做作戏码，遂打断吴妈妈：“倒茶就不必了，本官今日来是有事向吴妈妈打听。”
　　吴妈妈尴尬极了，哪敢再叫春香做事，连忙答应：“诶！卫大人想问什么？”
　　卫梓怡步履平稳地从春香身旁经过，语气平静地开口：“人和牲畜最大的区别只在皮相，如果连自己都作践自己，那和牛马也无分别，只有你自己把自己当人看，你才能成为一个人。”
　　说完，她未给春香一个侧眼，径直踏上通向二楼的木梯，接上刚才的话题：“上个月初五，秋韵和孙启润见面是在哪个房间？请吴妈妈带本官上去看一看。”
　　陆无惜跟在卫梓怡身后，无奈叹了口气。
　　从春香身旁经过，她回头看了一眼：“卫大人脾气爽直，她虽说的不错，可并非每个人都能像她那样洒脱，你也不必介怀她的态度。”
　　话音未落，楼梯转角出来卫梓怡的呼声：“书吏！”
　　“来了！”陆无惜耸了耸肩，朝春香摆摆手，遂快步跟上二楼。
　　吴妈妈带着卫梓怡找到秋韵先前住的厢房，边走边向卫梓怡解释：“秋韵失踪一个月没有音信，但房间里的东西都还留着，我没让人处置，大人随便看。”
　　卫梓怡推门进屋，屋子里的酒气已经散了，打扫得整洁干净。
　　陆无惜跟在卫梓怡身边，观察屋中陈设，见门帘窗帘等都是偏素净的颜色，枕头上绣了两朵颜色不一样的秋菊。
　　卫梓怡指着那枕巾，问吴妈妈：“这两朵花，可是秋韵自己绣的？”
　　“诶，是她绣的。”吴妈妈回答得很爽快，“楼里的姑娘们都爱打扮，随身之物也都喜欢绣些花样上去。”
　　卫梓怡便自袖中取出那变了颜色的绢帕，交给吴妈妈辨认：“吴妈妈且看看，此物你可认得？”
　　见这手帕乌漆嘛黑，脏得辨不出原先颜色。
　　吴妈妈嫌恶地皱了皱眉，但不敢违抗卫梓怡的命令，遂凑近了些，仔细瞧了瞧。
　　“哎呀，这不是秋韵的手帕吗？”吴妈妈惊讶道，“此物大人是从何处捡到啊？”
　　“是秋韵的手帕？你确定没有认错？”卫梓怡再一次向她确认。
　　吴妈妈十分肯定地点头：“别的东西老婆子或许没有把握，但这楼里的姑娘喜欢什么，擅长什么，身家物件儿哪一样我都是清清楚楚，绝对不会认错，这就是秋韵的帕子。”
　　“好。”卫梓怡重新收起手帕，“今晨郊外山林里发现一具尸体，已辨不清容貌，便劳烦吴妈妈再去衙门走一趟。”
　　吴妈妈闻言，愣了好一会儿，明白过来方才那绢帕从何而来，她的脸色刷的白了：“啊？秋韵死了？！”
　　卫梓怡没把话说满：“尚说不准，还需吴妈妈见过尸体，再下结论。”
　　回过头，欲招呼陆无惜下楼，却见后者站在窗边，正探头朝楼下看，好似有所发现。
　　卫梓怡瞥见她神色有异，遂问：“怎么了？”
　　“卫大人。”陆无惜应声，指着窗外，“您瞧。”
　　卫梓怡依言行至窗边，顺着陆无惜所指方向看过去，倏地眼神一凝。
　　窗户外是坊墙，隔着一条街的对面则是一座规模不小的老宅子，秋韵这间屋和那宅子遥遥相望，可见其门楣上悬着一块匾额，书曰：梁府。
　　迎春楼和梁宅隔了约有十丈远，对面宅子人来人往，梁家二老日常起居，皆清晰可见。
　　吴妈妈亦凑上近前，瞧了窗外一眼，与卫梓怡二人道：“那是梁员外家的宅子，不是说了嘛，梁公子是咱们迎春楼的常客，楼下那春香就常陪梁公子过夜。”
　　卫梓怡突然问：“上个月初五，孙启润是一个人来迎春楼找秋韵的吗？”
　　“那倒不是。”吴妈妈摇头，“孙公子是和梁公子一块儿来的，不过梁公子去寻春香，孙公子和秋韵上了楼。”
　　卫梓怡便唤陆无惜：“书吏，去把春香找来。”
　　陆无惜早有预感，闻言点头答应，遂快步下了楼，没一会儿，便将春香带了来。
　　“春香姑娘。”卫梓怡开门见山地问道，“上个月初五，梁朝和孙启润一块儿来迎春楼，是在你的房间过的夜吗？”
　　陆无惜随身带着纸笔，见卫梓怡开始问话，她便将笔取出来，开始记录此次交谈的内容。
　　许是方才被卫梓怡冷言冷语地教训了，春香这会儿态度没那么跋扈，如实回答：“是，梁公子当日的确宿在我的房间。”
　　陆无惜闻言看向卫梓怡，眉头紧紧皱着：“堂上审问之时，那梁朝说他没来。”
　　卫梓怡自然记得，那梁朝果然嘴里没有一句实话，遂追问道：“你能确认他一夜都在吗？”
　　春香被问得迷糊了：“民女不明白大人的意思。”
　　卫梓怡便斟酌着字句，换了个说法：“那晚你们可有喝酒？”
　　这回春香能答得上来：“喝了不少，那夜梁公子兴致颇高，一直灌奴婢酒喝，后来奴婢便喝醉了，不过第二天早上醒来，梁公子在奴婢榻上睡着。”
　　卫梓怡又问：“他以往来时也灌你酒吗？”
　　“时常如此。”春香说着，似想起了什么，“不过……有一点和往日不一样。”
　　卫梓怡立即问她：“哪里不一样？”
　　春香思量片刻，回答道：“以往梁公子早上都起很早，辰初就要起身回府，可那天不知是不是喝醉了，他睡到巳正才醒，醒了也不着急走，在奴婢房间赖了好一会儿。”
　　“梁朝走的时候，孙启润是不是已经醒了？”这个问题，卫梓怡问的是吴妈妈。
　　“好像是，孙公子酒醒后说寻不见秋韵，我记得那时是巳初二刻，再之后，秋韵便再没回过房间。”
　　问完话，外边儿雨已经停了，卫梓怡和陆无惜带着吴妈妈和春香一块儿回县衙。
　　路上，陆无惜压低声问她：“大人怀疑梁朝是凶手？”
　　卫梓怡神色冷峻地盯着不断向前延伸的石板路：“孙启润不一定是梁朝所杀，但秋韵失踪大抵和此人脱不了干系。”
　　若衙门里那具女尸当真是秋韵，她的死因恐怕还得从梁朝身上查起。
　　吴妈妈昨日在堂上说初五第二日天不亮，曾见到一名男子出入秋韵的房间，而孙启润又烂醉如泥趴在桌上睡觉，那这个男人会是谁呢？
　　所有线索都指向梁朝，此人身上嫌疑最大。
　　卫梓怡冷哼一声：“我倒要看看，他还要如何狡辩。”

第七十一章
　　回到县衙，卫梓怡第一时间安排吴妈妈和春香去辨认尸体。
　　那尸体上的泥浆大致被水冲洗干净，但因腐败变形，尸体已经面目全非，辨不出原本的样貌。
　　吴妈妈算是见过些世面，尽管瞧见尸体惨状脸色发白，却也没有太过失态。
　　而春香则是还未踏进县衙，就被浓郁的尸臭熏得差点吐出来，后来看见尸体的真实面貌，当即双腿发软，倒地昏死过去，更别提辨认尸体的身份了。
　　吴妈妈用手帕捂住口鼻，小心翼翼地接近尸体，口中还不停念着阿弥陀佛，驱灾辟邪。
　　绕着尸体走了小半圈，通过尸体发间珠钗、两耳坠饰、手腕处一对翠色的镯子，及其腰间一枚同样绣有菊花纹样的香囊等种种特征，辨识出女子身份，确是秋韵无疑。
　　“吴妈妈，你可要看仔细了。”卫梓怡一再提醒。
　　“哎哟，卫大人这是说的什么话！”吴妈妈跺了跺脚，“人命关天，秋韵死了，我们迎春楼的损失也不小，我心里难道不希望秋韵还活着吗？怎会以此事儿戏？！”
　　卫梓怡拧起眉头，沉下脸，眉目间显出显而易见的不悦。
　　可她尚未出声，便听得陆无惜在她身旁道：“请吴妈妈莫要怪罪，只因这尸身确实难辨其貌，卫大人也是小心谨慎，这万一出了岔子，耽误缉拿真凶，责任谁也担待不起啊，是不是？”
　　“对！姑娘所言也是在理，烦请大人一定要早日缉拿凶手！”
　　吴妈妈朝卫梓怡连连磕头，“这人从迎春楼凭空失踪，近一月未得音信，不曾想再见却是如此情形！”
　　“秋韵死得这般凄惨，如若找不到凶手，我迎春楼里的姑娘们岂不日日提心吊胆？这日子没法过了呀！”
　　“请吴妈妈放心，卫大人明察秋毫，定会秉公执法，将凶手捉拿归案！”
　　陆无惜和吴妈妈你一言我一语，很快安抚好吴妈妈的情绪，化解刚才无形中可能出现的风波。
　　她们辨完尸体，待会儿再提审梁朝时，还需她们上堂作证，故而陆无惜向卫梓怡请示，得其准允之后，让迎春楼的两位去衙门后堂暂时休息。
　　若在寻常，卫梓怡根本不屑于向吴妈妈解释，真要吵闹起来，她大抵会以武力震慑，干净利落，也不会有人来找她的麻烦，这便是她和陆无惜在为人处世上的不同。
　　正是因为这种区别，旁人大都觉得她冷酷不近人情，即便与她同朝为官的内卫府众，在她面前也都战战兢兢，除了魏辛，无人胆敢放松戒备，向她倾诉衷肠。
　　她的严厉和冷酷不仅能威慑宵小，也将无知者众拒于千里之外，自然而然，便让自己身陷勾心斗角的囹圄之中。
　　卫梓怡何尝不明白这一点。
　　但她脾性别扭，自是不会委下身段迎合旁人的眼光，也不屑于分辩自己哪句苛刻的言辞背后潜藏的真意，哪怕招惹再多祸端，她也不会做出任何改变。
　　明明在办案的时候就可以灵活多变，却在与人交流这一点上，固执得像头老黄牛。
　　陆无惜安置好吴妈妈和春香，回到院中时，问卫梓怡：“大人，可要验尸？”
　　卫梓怡目光落在她身上，顿了许久，久到陆无惜怀疑自己脸上是不是有花，卫梓怡才转开脸，闷闷哼了声，惜字如金：“验。”
　　陆无惜：“……”这卫大人又在闹哪门子别扭？
　　不等她思量清楚，卫梓怡已行至尸体旁，着手验尸。
　　她招呼两个衙役近前，辅佐她解下尸体手腕上捆绑的布条。
　　布条松开后，卫梓怡将其展开，仔细辨认，判断道：“捆绑物是一条腰带。”
　　观其颜色样式，不像青楼女子会使用的布料，更像是男人所留。
　　尽管与尸体接触的部分已经被尸液浸透，但经过清洗，布料上的泥浆洗去大半，隐约可见布面上的纹样。
　　她将此物用一张白布包起来，递给旁观的冯亭煜，安排道：“有劳冯大人去查一下，这种布料哪些布庄售卖，看能否找到出处，若能查到账目，了解是何人购买就更好了。”
　　冯亭煜明白卫梓怡的用意，连连点头：“好，下官这就去安排。”
　　除去这条腰带，卫梓怡又取下香囊，待进一步除去尸体表面的衣裳时，她动作一顿，拧着眉收回手，对陆无惜道：“凶手杀人可能不是为了劫财。”
　　陆无惜问她：“为何？秋韵的尸体虽然找到了，但五百两银子不翼而飞，卫大人为什么说凶手不是为财而来？”
　　卫梓怡便指着秋韵的尸体，回答她：“迎春楼的姑娘都善打扮，什么珠钗耳环，样样齐备，为了讨恩客欢心，这些东西都是上好的品相，若拿出去卖，也能值不少银子。”
　　“凶手若为劫财，有时间将尸体运走抛于荒郊，却把这些轻而易举就能取下的东西留下，不合理。”陆无惜才思机敏，一点就通。
　　“对。”卫梓怡瞧她一眼，又继续说，“反绑女子双手手腕用的是腰带，什么动作需要解除腰带？”
　　陆无惜答：“行奸。”
　　“不错，行奸之后他没有将腰带取走，说明他们是在室内，有条件更换衣服。”卫梓怡点头，继续推敲。
　　“而且那行凶之人大抵和秋韵熟识，因为他抛尸之后，怕尸体化作鬼魂缠着他，所以用手帕蒙住了秋韵的眼睛，是以减轻负疚。”
　　陆无惜吐出一口气，梁朝的嫌疑越来越大，串联吴妈妈和春香的口供，加之梁朝一系列可疑的行为，几乎可以断定秋韵之死与梁朝有关，眼下便只差一个确凿的物证。
　　卫梓怡说完，也沉默了片刻，遂令衙役除去尸体表面附着的衣物，开始细验体表。
　　“记，面部大面积腐烂，附着蝇蛆，眼骨、牙龈裸露，牙齿松动……”
　　陆无惜拿着纸笔跟到卫梓怡身边，随着卫梓怡口中道出尸体呈现的征象，一行一行飞快记录在案卷上。
　　从尸体的头颅开始，有次序地往下探验。
　　“记，咽部舌骨骨折，凶手行凶时有扼颈的动作……”
　　突然，卫梓怡脸色一变，破口大骂：“畜生！”
　　陆无惜闻言惊愕，在旁协助卫梓怡验尸的一众衙役也都愣住，不明白卫梓怡为何突然来这么一句。
　　“大人？”陆无惜试探着问道，“怎么了？”
　　卫梓怡脸色阴沉，额角暴起一簇青筋，好半晌才勉强压下怒气，但面目依旧狰狞，咬着牙道：“此女有约莫两个月的身孕。”
　　众人大惊，陆无惜也蓦地皱起眉头，表情分外凝重。
　　验罢秋韵尸身，卫梓怡亲手替其盖上白布，差衙役打了水来净手。
　　整个县衙气氛沉重，几乎没有人敢在此时开口说话。
　　忽然，院门吱呀一声打开，出去调查凶犯遗留腰带布料来处的冯亭煜推门进来，打破院内寂静，众人才松了一口气。
　　冯亭煜觉察异样，面露不解之色。
　　未及深思，却听卫梓怡唤他：“冯大人。”
　　“诶。”冯亭煜快步上前，向卫梓怡禀报，“卫大人，找到了，这种料子乃孙氏布庄前阵子出的新布，价格比较贵，买的人也少，下官将账本带了回来。”
　　卫梓怡示意他过去，冯亭煜遂取出账本，双手将之递给卫梓怡。
　　那账本不厚，卫梓怡一目十行地翻看，没一会儿，果然从中找见了梁朝的名字。
　　卫梓怡重新合上账本，面冷如霜：“冯大人，提审梁朝。”
　　不一会儿，梁朝被人带到。
　　路过前庭时，他瞧见盖了白布的尸体，脸上表情刷的变了，立即撇开脸，低下头。
　　因为梁朝只是孙启润案子的嫌疑人，并未定罪，所以他身上没有刑枷，冯亭煜也没有让他穿囚服。
　　被带到堂上之后，衙役踹了一脚他的腿弯，其人「哎哟」一声，狼狈地跌在地上。
　　冯亭煜端坐公堂之上，手执惊堂木，当的一声响，喝问：“堂上受审何人？！”
　　一回生二回熟，梁朝舔了舔 嘴唇，战战兢兢地回答：“梁朝。”
　　“梁朝！”冯亭煜冷声喝道，“上个月初五，你所在何处，所见何人，还不快从实招来！”
　　“大人，小的该说的已经全说了呀。”梁朝伏在地上，声泪俱下，大声喊冤，“你们还要我说什么呀？”
　　卫梓怡站起来，唤他：“梁朝。”
　　她嗓音低沉，对比冯亭煜的凶相，语气算得上柔和。
　　梁朝闻声，抬头看她。
　　卫梓怡遂手指院中尸体，对他道：“你知道那是谁的尸体吗？”
　　梁朝咽了口口水，说话时打绊，牙齿几乎咬着舌头：“不、不是孙公子吗？还能有谁？”
　　“你认得。”卫梓怡笃定地说，“她身材矮小，体格纤瘦，而孙启润人高马大，你和孙公子那么熟，怎么会辨不清呢？”
　　梁朝闭了嘴，低下头不再吭声。
　　卫梓怡又道：“秋韵失踪头天晚上，你和孙启润一块儿前往迎春楼，灌醉春香，一直逗留到第二天中午才走，可你在公堂上却说那晚没去迎春楼，你作何解释？”
　　“小、小的那日酒喝得多，记错了。”梁朝抖得越来越厉害。
　　“记错了？”卫梓怡面露冷笑，从冯亭煜手中接过白色的布包，随手扔到梁朝跟前，问他，“行，那此物，你可认得？”
　　布包落地便散了开来，里边儿的东西露出边角，出现在梁朝眼前。
　　梁朝眼瞳剧烈收缩，张口结舌好一会儿，却依然不到黄河心不死：“一条破腰带，与我有甚相干？”
　　没想到梁朝到了这个地步还不说实话，卫梓怡也不得不道一声佩服。
　　她又翻开账本，将铁证摆在这男人面前：“这条腰带是你委托孙氏布庄所制，所用布料几尺，由何人所制，账本上皆一清二楚，你还要狡辩？”

第七十二章
　　即便证据摆在眼前，梁朝瞠目，可他开口却说：“这是我的腰带又怎么样？可它年节之时便被人偷走了，我还能管得了旁人拿了此物去干什么？”
　　似乎只要咬死了他没杀人，不承认，官府就拿他莫可奈何。
　　冯亭煜攥紧拳头，脸色黑如锅底，就连一向好脾气的陆无惜也蹙了蹙眉，对这男人的狠毒无耻有了更新一层的认识。
　　“你说此物年节时分便被人偷走？”卫梓怡脸上浮现一抹冷笑，嗤道，“我倒要看看你能再强辩到什么时候。”
　　言罢，她转身看向冯亭煜，向其拱手：“请冯大人与我同去梁府，搜一搜此人罪证。”
　　冯亭煜惊讶地看着她，事已至此，卫梓怡还能搜出什么证据？
　　即便梁朝抵死不肯承认自己的罪行，但官府拿出来的证据已经足够充分，认证物证确凿的情况下，他不画押也得画押。
　　可卫梓怡显然不那么想，她对此案的高度重视在冯亭煜意料之外，可见，卫梓怡今日，是非要梁朝坦白交代，需他亲口道出自己所作所为，方能告慰死者的亡魂。
　　卫梓怡心意已决，冯亭煜自然不敢违背，立即遣人将梁朝扣押，羁着他一块儿往梁府去。
　　梁府和迎春楼只隔一条街，梁朝被官府押着从街上经过，道路两旁行人纷纷驻足，指指点点。
　　迎春楼各个房间的窗口也探出许多姑娘们的脑袋，好奇这平日里常来迎春楼的客人今日究竟犯了什么事，竟被官府抓了起来。
　　梁府二老早早接到消息，听说官府的人押着梁朝已到门前，吓得险些背过气去。
　　两人携一众家丁到门前迎接，大门一开，冯亭煜不由分说一声令下，衙役迅速封锁梁府。
　　先前查探迎春楼时，卫梓怡便发现梁府右侧有一条狭窄的巷子，巷子里边儿设了一道暗门，通往梁府东边的庭院。
　　进了院子，她便吩咐随行之人，先分头寻找可用于移尸的载具，自己则率陆无惜直奔梁朝的卧房。
　　梁氏乃富贵殷实之家，梁朝居住的庭院也十分宽敞，室内陈设用的是上好的红木，桌上的摆件哪一个都价值不菲。
　　卫梓怡进屋后四下看了看，先拉开衣橱，在箱子底部找到一件和那腰带布料相仿的衣服。
　　先前她已论证凶手行奸是在室内，是此人信得过的场所，而且方便凶手更换衣服，显然并非迎春楼，而迎春楼外符合条件的地方也不多。
　　距离迎春楼近，不容易被人发现，那只能是在梁府。
　　将衣服交给陆无惜拿着，卫梓怡又绕至床榻，秋韵失踪至今已逾一月，春季气温稍有回暖，但也不热，从尸体的腐烂程度来看，差不多符合她失踪的时间。
　　床上的被褥无疑都换过了，但卫梓怡笃定，只要发生过的事情就一定会留下痕迹，再怎么掩饰，也不可能抹消所有罪证。
　　她沿着床帏边角仔细寻找，一切可能被遗漏的角落她都不肯放过，终于功夫不负有心人，于床榻内侧的夹缝之中，真被她找到了一小片破碎的丝绸。
　　虽然秋韵身上的衣服经过风吹日晒，尸液浸泡，颜色发生了改变，但布帛上的纹样相符，若能与其身上衣服破碎之处吻合，此物就是铁证。
　　与此同时，院内传来衙役高呼：“卫大人！西侧杂院内找到一辆盖了布的板车！”
　　卫梓怡便又挪去西院，板车粗糙的沟槽中同样发现了丝织品的残留物。
　　梁朝被衙役按在地上，卫梓怡掰着他的脑袋，将搜到的证据拿给他看：“梁朝，你还有什么话说？梁上君子能偷得了你的腰带，还能在你的房间对秋韵行奸？又用你们梁家院子里的车把尸体挪走？”
　　梁朝瞪圆双眼，却百口莫辩。
　　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这些旁人根本不会留心的细节，会成为敲定他是凶手的铁证。
　　梁家二老只知自家小儿因公堂之上撒谎，有对孙启润投毒的嫌疑而被官府扣留。
　　岂料今日县令大人登门，却说他杀了迎春楼女子秋韵，而且证据确凿，狡辩无门，两个老人顿时有如晴天霹雳，梁朝的母亲甚至当场昏倒，不省人事。
　　卫梓怡拿刀背拍拍他的脸：“且将你如何见色起意，强掳秋韵，又将其杀死的罪行从实招来！”
　　梁朝咬着唇不吭声，卫梓怡便继续说：“莫要敢做不敢当，你老父亲老母亲当面，你还不肯说实话？”
　　“说！孙启润，是不是你杀的！”
　　这一声宛如惊雷，梁朝浑身一颤，怒声吼道：“不是！我没有杀孙启润！也没想杀秋韵，那个贱女人！都是她害我！”
　　面对卫梓怡的步步紧逼，梁朝终于情绪崩溃，伏在地上嚎啕大哭。
　　“孙启润这个无赖，什么都要占我的！抢我梁氏的生意，仗着家境好，有京中的背景，还捐了个举人，他哪有那么好的福气！”
　　“那秋韵收了我的钱去勾引孙启润，我只是打算让他折点财，给他一个教训，结果那贱女人竟然反水，还说她怀孕了想跟孙启润好好过日子！我一怒之下就……”
　　“我鬼迷心窍！愧对列祖列宗啊！”
　　秋韵死了，但没人知道，梁朝偷偷处理了尸体，过去一个月也相安无事。
　　他本以为这件事就过去了，哪知道孙启润不知在什么地方得罪了人，惹了杀身之祸，连带牵出了他这桩案子，卫梓怡嗅觉敏锐，案子破得干净利落，容不得他抵赖。
　　梁朝每说一句，梁老官人的脸色便白一分，到了最后，老官人佝偻着背，两鬓斑白，形容落魄，那模样看上去仿佛老了十岁。
　　即便承认了自己的罪行，他话里话外还在推脱罪责，试图给自己的暴行找到合理的借口。
　　卫梓怡突然一巴掌打断他说话：“说来说去，不过就是为了一己私欲，明知此女怀有身孕，你还能下如此狠手，可真是个畜生。”
　　梁朝闷哼一声，脑袋偏向一旁，蹦飞两颗牙。
　　“冯大人。”卫梓怡起身，“收押梁朝。”
　　冯亭煜连连点头，招呼衙役将梁朝拖回衙门，随后跟在卫梓怡身后，犯难道：“卫大人，尽管这秋韵的案子破了，但梁朝不承认自己是杀害孙启润的凶手，孙启润中毒身亡一案，还毫无头绪啊。”
　　卫梓怡转身朝梁府外走，脸色阴沉：“那就继续查，查到水落石出为止！”
　　秋韵失踪案告破，秋韵的尸身只在衙门停放了一夜就被吴妈妈收走。
　　迎春楼的姑娘们出身下贱，出了迎春楼就鲜少有善终的，也没有人愿意为她们料理后事，大都被破席子一裹扔去乱葬岗，草草了事。
　　别说人活着尚没来得及进门，现在人都没了，孙府自然也不可能承认秋韵的身份。
　　吴妈妈口头上骂骂咧咧，但秋韵死了，她确实是难过，自掏腰包拿了一定银子给秋韵捐了口棺材，送到郊外土坡去下了葬。
　　梁朝坦白了五百两银子的下落，这笔钱被他藏在春香的床底下。
　　因为怕被人发现，所以他每天都去迎春楼守着，打算等风头过去，再把这些银子拿回家，没想到会东窗事发。
　　此话一出，春香大吃一惊，冯亭煜立即派人去查验，确认五百两银子分文不少。
　　这笔钱便由卫梓怡做主，还给了赌坊的傅姜。
　　傅姜自是感恩戴德，称赞官府清正廉洁，为民除害。
　　接下来几天都是阴雨连绵的天气，孙启润中毒一案毫无进展，县衙整日整夜愁云惨淡，衙役们大气也不敢出，日子一天天拖着过。
　　孙启润的人际关系都已彻底清查过了，所有和他有过冲突的人，那一日都不在场，排除了作案嫌疑。
　　而那酒馆的掌柜及几个伙计，都没查到与孙启润有过什么矛盾，并无作案动机。
　　孙氏二老每天都要来县衙门口闹一通，追问案情进展，可有找到杀死他们儿子的凶手。
　　这天，卫梓怡陆无惜二人与衙门众人一同用餐，饭菜才吃两口，卫梓怡便放下筷子离了座。
　　她到屋中翻看案卷，没一会儿，听得门外响起熟悉的脚步声，随后便闻陆无惜敲门：“卫大人。”
　　“进来。”
　　卫梓怡埋头与案卷之中，语气冷冰冰的，没有人情味。
　　陆无惜推门进去，见卫梓怡坐在窗边，借着渐渐昏暗的天光翻阅手中的案卷，她便取了火折子，点亮桌上的油灯，开口时温声细语：
　　“大人近两日愈渐消沉，可是为孙启润的案子犯了难？”
　　卫梓怡不吭声，陆无惜便走到她身后去，手还没抬起来，卫梓怡便警惕地握住她的手腕，冷声质问：“你想干什么？”
　　“见大人日夜操劳，小女子于心不忍，故而想替大人捏肩按穴，舒缓舒缓。”陆无惜语气平静，如实地回答她。
　　卫梓怡紧绷的神色微微放松，薄唇仍轻轻抿着，只道：“不必了。”
　　“怎么？难不成大人怕我欲行不轨？”
　　陆无惜挑起眉，身子微倾伏在卫梓怡背上，收紧臂弯将卫梓怡抱在怀里。
　　卫梓怡垂下眼，掌中案卷再翻过一页，口头上不承认：“倒也没那么风声鹤唳。”
　　陆无惜盈盈然笑，嘴唇贴着卫梓怡的耳朵：“嗯……如果卫大人听话放下案卷休息半个时辰，我就把方才发现的线索告诉大人。”
　　卫梓怡冷哼，口中嘟囔：“你能发现什么线索。”
　　她不为所动地继续翻阅案卷，一页、两页……唰——合上。
　　“敢骗我就杀了你。”

第七十三章
　　“大人这性情可真别扭。”陆无惜下颌搭在卫梓怡肩上，闻言咯咯笑，用脸颊蹭了蹭卫梓怡，“是是是，若小女子哄骗大人，要杀要剐，全听卫大人吩咐，可好？”
　　这带笑的语气，字字句句都透着哄骗的味道。
　　卫梓怡放下案卷，单手托着脸，撇撇嘴，权当没有听见，形容冷淡地吩咐：“捏肩。”
　　耳畔笑声似乎更明显了，卫梓怡不搭理她，陆无惜见好就收，双手搭在卫梓怡肩上，不轻不重地按揉。
　　没一会儿，卫梓怡脑袋偏了偏，轻轻搭在陆无惜的小臂上，陆无惜一愣，探过身子去看，发现卫大人竟然就这样坐着睡着了。
　　可见这几日确实操劳，卫梓怡强撑着打起精神，但精力总是有限，时间一长，消耗殆尽，人也变得疲乏。
　　陆无惜瞧着这样的卫梓怡，眉头稍蹙，犯了难。
　　卫大人机警得很，如是打算扶她去床上躺着，想必只需稍稍一动，她就会醒。
　　陆无惜叹了口气，只当她上辈子欠了卫梓怡的，这辈子才如此折腾。
　　她站在卫梓怡身后，任由卫梓怡靠着她，双手探过卫梓怡的肩膀，将桌上那册案卷捡起来，翻看着打发时间。
　　卫梓怡睡醒时天色已晚，她脑袋一耷，蓦地惊醒，感觉身上骨头似有些僵，遂扭扭脖子，伸了个懒腰。
　　可她一抬头，后脑勺竟陷进一蓬柔软之中。
　　卫梓怡愣了愣，两眼圆睁，与陆无惜垂落的视线相撞，遂后知后觉发现自己靠在陆无惜身上，脑袋就贴着陆无惜的胸口，还微微陷了进去。
　　卫梓怡：“咳。”
　　可疑的红云爬上她的耳根，卫梓怡连忙挺起背，坐得端端正正。
　　“你怎么不叫醒我？”卫大人瞧了眼窗外暗沉沉的天色，休息的时间应当远远超过半个时辰。
　　她害羞了，却反过来倒打一耙。
　　陆无惜眼中笑意盈盈，双手自然而然继续捏按卫梓怡的肩，口中道：“自然是看卫大人睡得香甜，不忍惊扰。”
　　卫梓怡脸上羞赧更甚，即便故意板起脸来，也消不去越来越深的红晕。
　　她一把按住陆无惜的手：“别按了。”
　　陆无惜笑着看她：“怎么，是小女子按得不好？”
　　卫梓怡咬牙，不答，却回身探手捞过陆无惜的腰，搂着她坐在自己腿上，这才气鼓鼓地嘟囔：“让你别按就别按，哪儿那么多废话。”
　　“卫大人一旦找不到理由解释自己的行为，就会开始气急败坏。”陆无惜笑了开来，揭卫梓怡的短。
　　“陆，无，惜。”卫梓怡一个字一个字地唤出陆无惜的名字，嗓音低沉，警告之意甚浓。
　　陆无惜眉眼弯弯，嘴角翘起愉快的弧度：“如果被人揭了短处，也能起到同样的效果。”
　　无视卫梓怡的警告，效果显而易见，卫梓怡阴沉着一张脸，眼睛里蹿起蹿起一簇熊熊燃烧的火苗。
　　然而，在她彻底发作之前，陆无惜朝前倾身，捧起卫梓怡的脸，轻盈柔软的吻便落在她颊边。
　　“卫大人不是想知道线索吗？”陆无惜眨眨眼，在卫梓怡的怒火达到极限之前，语气轻快地转移了话题，“大人遵守了和小女子的约定，所以现在是交换线索的时间。”
　　卫梓怡果然偃旗息鼓，没有完全发作，但仍木着脸，以怒火掩饰窘迫：“那你快说。”
　　语气不善，同时，避开了陆无惜的视线。
　　佩刀就放在桌面上，触手可及的地方，哪怕她表现出再强的愤怒，却没动过一丝一毫执刀的念头。
　　陆无惜坐在卫梓怡的腿上，双脚悬空，双手环过卫梓怡的肩，是一个极暧昧的姿势。
　　“卫大人。”陆无惜开口，眼睛盯着卫梓怡耳廓上的红痣，说的话却与线索无关，“您答应我一件事好不好？”
　　温言软语，俏丽多娇。
　　卫梓怡皱了皱眉，警惕地瞧了她一眼，直觉陆无惜又在耍什么鬼把戏。
　　但现在人在她怀里，陆无惜盈盈一握的纤腰被她圈在臂弯之中，要说她心有忌惮，未免太过有损颜面，她抬起头，迎向陆无惜的目光：“你又想怎么样？”
　　“什么叫又想？”陆无惜不满地撇了撇嘴，“卫大人避我如蛇蝎，我向卫大人提出的请求十次有九次都会被拒绝，堂堂卫大人竟是如此小肚鸡肠。”
　　这一次激将却没起到应有的效果，在陆无惜意料之外的，卫梓怡扬起眉毛，十分坦率地承认：“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陆无惜接着她的话说：“也对，你被我咬可还没过去几天……”
　　此「咬」非彼「咬」，卫梓怡被反将一军，霎时间脸色爆红，肩膀不住颤抖：“陆无惜！你……”
　　话没说完，陆无惜突然执起她的手。
　　卫梓怡话音一顿，却见陆无惜眼底闪过一抹邪光。
　　然后，陆无惜突然张嘴，一口咬住她的手掌。
　　“啊！！”卫梓怡大惊失色，一张冷脸瞬间表情丰富，“你干什么？！”
　　陆无惜叼着卫梓怡的手掌，全然没有一宗之主的矜持，翘着嘴角露出一抹狡黠的笑。
　　卫梓怡吃痛，用力拽手，陆无惜适时松开，她低头一看，自己左手下沿出现一个崭新的，泛着白边的牙印。
　　“嘶——”卫梓怡龇牙咧嘴，不可思议地看向陆无惜，“真咬？！你是狗吗？！”
　　“多咬两口，你不就习惯了吗？”陆无惜笑得洋洋得意，没等卫梓怡反应过来，她又捧起卫梓怡的脸，凑上去吻住卫梓怡的唇。
　　嘭——
　　座下椅子翻到，陆无惜骑跨在卫梓怡腰间，一只手护着她的后脑勺，一只手撑在她耳侧。
　　她俯身额头贴着卫梓怡的额头，笑吟吟地说：“卫大人，孙启润的案子结束之后，你就告诉我，你对我真正的想法，如何？”
　　卫梓怡对她怒目而视，挣扎着欲撑起身，刚要破口大骂，嘴唇便被陆无惜的食指按住：“别再说我轻贱了大人的感情。”
　　没想到陆无惜会这样说，卫梓怡愣住，便听那女人继续开口：“自那日被大人教训之后，我也暗自反省思量，虽然我自认对大人并无轻贱之心，但以往确想利用大人，将大人当做达成目的手段，是以令大人受了委屈，我便想着，如何才能补偿对大人的亏欠……”
　　“你不欠我什么，别摆出这么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卫梓怡打断她的话，咬着嘴唇撇开脸，表情依然难看。
　　陆无惜凝望着她，良久，方垂下眼睫：“看来，我又误解了大人的意思。”
　　卫梓怡：“……”
　　“我以为大人待我是与旁人不同的。”陆无惜继续说道，“秋韵尸身被人发现那日，应是雨天风大，大人为着我的身体着想，才不让我随行。”
　　“便是条狗跟着我，我也不会让它轻易死了，你莫自作多情。”卫梓怡嘴硬。
　　陆无惜勾着唇笑了，五指轻抚卫梓怡的脸：“大人先前说得对，我对大人的了解还远远不够，但卫大人，你可愿给我这个机会？”
　　卫梓怡绷着脸，嘴唇却有些发干。
　　陆无惜眼神渐深：“在意我生死的人很多，但他们更多的，只是需要我。”
　　“我背负着爹爹的遗愿，背负着天衍宗众的期盼，背负着无知者的仇恨与知情者的哀怜，所以我这一生都在为他人而活。”
　　“我把那些期待都当做负累，当做枷锁，我需端着架着，时刻保持冷静清醒，做出正确的决策，以保障他人的利益与性命。”
　　“那是你太自以为是。”
　　卫梓怡又一次打断她，“你能护得了天衍宗一时，护不了他们一世，你自己的性命尚朝不保夕，但有一日你死了，你还能管他们是死是活？”
　　“我告诉你，陆无惜，天衍宗是聚是散，都与你无关，就像人会死，灯会灭，从古至今，没有哪个王朝能千秋百代，也没有哪个家族，哪个宗派，能长盛不衰。”
　　陆无惜垂下头，沉默良久，方道：“即便如大人所说，是我错了，我对自己有太高的期待，但和大人在一块儿就不必如此。”
　　“大人总表现出不屑与我为伍的模样，对我不报期望……”
　　“不，你又错了。”卫梓怡眼睫垂下一片朦胧的阴影，像裹着淡淡的雾气，“大错特错。”
　　陆无惜面露惊讶。
　　卫梓怡深吸一口气：“我对你有所图，有所求，比你天衍宗众严苛十倍百倍，我不仅要你的人，我还想得到你的心，我要你为了我活下去！”
　　声音不知不觉变得哽咽，卫梓怡咬紧牙关，闭上眼：“但我知道不可能。”
　　“你比你自知的更凉薄，你终会撇下一切离去，我再不甘心，所坚持的一切也毫无意义，这才是我说你轻贱我的感情真正的原因。”
　　“你明白了吗？陆宗主。”
　　“收起你的心思，别再折磨我了。”卫梓怡胸口激烈起伏，呼吸颤抖，长久的叹息之后，她主动结束这个话题，“说吧，你发现的线索是什么。”

第七十四章
　　原来这才是卫梓怡真正的想法。
　　陆无惜若有所思。
　　确实如卫梓怡所言，倘若她表现出对她的期待，这心愿将化作枷锁，将她束缚。如此一来，在她眼中与众不同的卫梓怡，将沦为平庸。
　　——你比你自知的更凉薄。
　　她切实地明白了卫梓怡这句话的意思。
　　今天这场谈话以前，她以为卫梓怡是笼中困兽，是被拔了牙的老虎，却原来，卫大人比她活得更通透。
　　陆无惜垂下眼，注视着卫梓怡的眼睛，终究没再继续前一个话题。
　　她从怀中取出一张名册，置于卫梓怡心口，告诉她：“这是去年秋郢州县内参与乡试的学子名录，大人看看吧。”
　　言罢，她起身离开卫梓怡，拍了拍衣摆沾染的灰尘，转身朝屋门去。
　　将要离开房间时，她在门前顿住脚步，背对卫梓怡说道：“大人既然愿意将内心真实想法告诉我，我也自当慎重对待。尽管大人口口声声说只是看上我的皮相，却带我离开京州，闯荡四海，始终护我周全。”
　　“这种陪伴，在我看来与旁人终究有所不同，让我感到前所未有的快乐。我心中生出隐秘的欢喜，便想，我之于大人，是否也如大人之于我。”
　　卫梓怡坐起身，低着头，没去看陆无惜的背影。
　　“现在，我明白了。”
　　陆无惜说完，便走出去。
　　房门开合，脚步声渐渐远去，卫梓怡坐在冰冷的地面上，双手捂住眼睛。
　　夜幕笼罩天际，暗沉沉的天幕下，亮着万家灯火。
　　桌上的烛台闪烁晦暗的火光，寂静充斥着并不开阔的空间，挤压着卫梓怡的思绪。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从沉郁苦闷中抽离，冷静下来，拿起陆无惜留下的名册，一个字一个字缓慢阅读。
　　郢州县是个小县，参与乡试的一共才二三十人，可她硬是看了一炷香的时间才理清思路，从密密麻麻的名字中，锁定关键的线索。
　　孙启润，张秀文。
　　梁朝的供词中也曾提及，孙启润在去年秋的乡试中中了举，而这张秀文，则至今还是个秀才。
　　孙启润的举人并非他凭自己实力考上，而是孙家依靠背后的关系，出了些银钱替他打点，贿赂朝廷特派的监考官，这才得了个举人的名头。
　　孙启润不是贤才，也无心做官，捐个举人，不过是为了脸面，好在同乡之人中出风头。
　　但乡试录取名额有限，孙启润占了其一，必然就会有一个有真才实学的人被挤下去，这个人是谁？
　　卫梓怡心中有了猜测。
　　这纸名录，确实可以算得上是重大线索，想必陆无惜和她想到一块儿去了。
　　她站起身来，因腿盘了得久了，下肢有些僵，扶着桌沿站了好一会儿才缓缓恢复知觉。
　　推开门走出去，院内空无一人，只有银霜般的月光照亮地面上拼凑的青石板。
　　旁边的房间灯已灭了，想必陆无惜已经睡下。
　　卫梓怡放轻脚步，合上门，走出庭院，去书房找冯亭煜。
　　如她所料，冯亭煜果然还在书房伏案整理案卷，听闻敲门声，他回头来看，见是卫梓怡，大吃一惊：“卫大人？天这么晚了，您还没休息？”
　　“想着案子，睡不着，孙启润一案有了新的线索，故而有些问题想问问你。”卫梓怡答。
　　冯亭煜闻言，既惊又喜，不敢怠慢，忙问：“什么线索？”
　　卫梓怡将手中名册递给冯亭煜。
　　冯亭煜看罢，但觉这张乡试名录平平无奇，未能理解卫梓怡的意思。
　　卫梓怡叹了口气，这位冯大人是个心系百姓的好官，遇事也敢冲在前面，真心实意地解决问题，但就是脑子不太灵便，沟通起来比较费力。
　　不似那陆无惜，古灵精怪，机敏聪慧，不管说什么，只需点到为止，她自能意会。
　　思及此，卫梓怡又叹了口气，又岂能要求人人都像陆无惜？
　　不过是看了张名录，卫梓怡便连叹两口气，冯亭煜额角冷汗涔涔，以为自己愚钝惹了卫梓怡不满，开口时嗓音发颤：“卫大人……”
　　卫梓怡回神，清了清嗓子，神色如常，与他道：“去年秋天的乡试排名如何，你可知晓？”
　　“下官知晓。”见卫梓怡似乎并无不满，冯亭煜偷偷松了口气，转身去那书柜中翻找。不多时，便将录取名单找了出来。
　　冯亭煜双手将名单递给卫梓怡：“大人且看。”
　　乡试每三年举行一次，每次参考的足有数千人，而能考中进士的，只有百人。
　　郢州县参加这一轮乡试的共计二十七人，朝廷只录取了孙启润一人，其余二十六人，全部落榜。
　　其中，自然也包括秀才张秀文。
　　可讽刺的是，皇榜上标注的排名，孙启润是最后一位。
　　而这公文上所书，去年乡试第一百零一位，正是张秀文。
　　无巧不成书。
　　屡次见到这个名字，冯亭煜便是再迟钝，也能觉出异样来。
　　他正有所悟，便听卫梓怡吩咐：“冯大人，明日带人去张秀文家中瞧一瞧，打听打听，他去年落榜之后，作何感想。”
　　冯亭煜点头答应：“好。”
　　“还有。”卫梓怡补充道，“此案关键还是酒馆，孙启润是在吃饭喝酒时中毒，那酒坛也不可能平白就自己到他桌上去。”
　　“不论是谁在酒坛中下毒，他既算准了孙启润的死，就说明其歹意有迹可循，那酒馆掌柜和三个小二还需再查一查。”
　　“卫大人所言甚是。”冯亭煜应道。
　　安排好明日行程，卫梓怡便离开书房，回到小院。
　　她踏着月光走过长廊，于门前驻足，似心有所感，不经意地看向陆无惜的房间。
　　月光拉长了她的影子，投射向陆无惜的窗。
　　她沉默地转身，推开屋门，一夜无话。
　　第二天清晨，卫梓怡醒得早，从屋里出来时，又情不自禁朝隔壁房间瞧了一眼。
　　房门打开，榻上被褥叠得整齐，人已不在屋内。
　　卫梓怡收回视线，穿过小院去衙门后堂，打算看看今早有些什么吃的，粗略填饱肚子，就继续查案。
　　可她刚踏进后院，便见陆无惜从那后厨中出来，手里还端着一碗汤羹，两个馒头。
　　似不料与卫梓怡在此地照面，陆无惜停下脚步，愣了愣神，才开口招呼：“卫大人。”
　　卫梓怡想装作无事发生，又没由来觉得尴尬，她板着脸，蹙着眉，淡淡点了点头，便要从陆无惜身旁过去。
　　“卫大人。”陆无惜又唤了她一声，将她拦在门外。
　　卫梓怡不得不停下来，与陆无惜隔着三两步的距离，面对面。
　　陆无惜举起手里的托盘：“朝食我已替大人备好了，正要替大人拿去房间呢，不料大人醒这么早。”
　　卫梓怡抿着唇不说话，准确说，是她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回答。
　　经历了昨天那场意外的谈话，她委实不知道自己该以怎样的态度继续和陆无惜相处。
　　她说要陆无惜放过她，别再折磨她，却又打心眼里不希望陆无惜真的离开她。
　　陆无惜的言行恢复如常，她心里却觉得失落，觉得懊丧。
　　她的言行充满矛盾，来自她内心的纠葛时刻令她感到痛苦，她自己都看不懂自己，也闹不明白，她究竟想要怎样。
　　卫梓怡看着陆无惜手里的东西，沉默了很久。最终，她接过陆无惜替她准备的朝食，然后说：“之后不用再弄了。”
　　陆无惜抬眼看她，睫羽如蝶翼似的，忽闪忽闪地开合。
　　她问：“卫大人这么快便出尔反尔吗？”
　　卫梓怡皱着眉，不明白她的意思。
　　“是您亲口说让我负责您的朝食。”陆无惜提醒她，“这才过去不到五天，您就要敲掉我的饭碗？”
　　卫梓怡：“……”
　　陆无惜朝前迈出一步，又道：“我并非有意与大人为难，但说要留下我的是你，要赶我走的也是你，大人喜怒无常，变化多端，朝令夕改也不少见。”
　　“既然如此，大人如何笃定，您的感情，有您说的那般情比金坚？”
　　卫梓怡眉头越皱越紧，陆无惜却再一次逼近。
　　“是，如大人所言，我是一个凉薄之人，可大人不见得便是痴心圣人，倘使我今日便死在大人怀中，大人又能为我难过几天？”
　　“呃……”卫梓怡答不出。
　　“若大人不能深刻地记住我，便迟早如旁人那样忘了我。”陆无惜深深看进她的双眼，语气竟无比落寞，“如此，我像风似的，从这人世间走过一遭，又能留下什么呢？”
　　卫梓怡垂下头，双手不由自主地，握成拳头。
　　陆无惜走近她，一双绣花鞋出现在她视野中。同时，耳边响起陆无惜极轻极轻，和风似的声音：
　　“卫梓怡，你敢不敢，带我走？”

第七十五章
　　“卫梓怡，你敢不敢，带我走？”
　　这喃喃低语像鼓点似的敲在卫梓怡心头，敲得她心慌意乱。
　　她阴沉着脸，与陆无惜对视，眼中神光晦暗。
　　陆无惜不肯示弱，也直挺挺地在原地站着，不知过了多久，卫梓怡听见院外传来隐约人声，蓦地心中一紧。
　　她上前一步，从陆无惜手中取走餐盘，同时一把拽住她的胳膊，拉着她朝院外走。
　　于来后院觅食的衙役中间穿过，卫梓怡一语不发，陆无惜亦不声不响地跟着她回到西院，直冲冲地闯进屋里。
　　餐盘被卫梓怡随手放在一边，屋门蓦地合上，哐的一声落了栓。
　　她背对陆无惜，额头抵着木门，肩膀随着急促的呼吸起起落落，可见她的内心并不平静。
　　陆无惜站在她身后，沉默地看着她，并未出声催促卫梓怡表态。
　　良久，卫梓怡弓起身，语气颇为怨怼：“你真是个，自私自利的女人。”
　　陆无惜蓦地笑开，眉目舒展：“彼此彼此罢了，卫大人又比我好得到哪里去？”
　　卫梓怡深吸一口气，而后猛地转过身来，一把按住陆无惜肩膀，将她整个搂进怀里，牢牢圈住。
　　“是你逼我的。”卫梓怡把脸埋进陆无惜的颈窝，话说得瓮声瓮气。
　　她浑身止不住地颤抖，胳膊越收越紧，直至她们都喘不过气来：“敢招惹我，就要付出代价。”
　　“嗯。”陆无惜回她以拥抱，双手攀上她的背，任由卫梓怡将她骨头揉碎。
　　卫梓怡仍埋着头，咬牙切齿，赌咒发誓：“你若死了，我就立即忘了你，不仅如此，我还要把你的尸体扔到山上去喂野狗。”
　　陆无惜闻言却是一阵笑，她沉浸在卫梓怡柔软的怀抱中，闭上眼小声嘟囔：“这得是多大的仇怨啊。”
　　卫梓怡不搭理她，就这样紧紧抱着不撒手。
　　廊上传来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卫梓怡一惊，连忙松开陆无惜。与此同时，敲门声响起，冯亭煜在门后招呼卫梓怡：“卫大人，您起了没？”
　　“起了。”卫梓怡脸皮发红。
　　她清了清嗓子，压下羞赧，装作无事发生，却未像往常一样给冯亭煜开门。
　　冯亭煜似是等了一会儿，见卫梓怡不应门，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可能不大方便，于是又道：“那大人您忙，下官去前厅候着。”
　　卫梓怡应他：“嗯，去吧。”
　　冯亭煜转身走了。
　　卫梓怡松了一口气，抬眼却撞见陆无惜似笑非笑的眼神。
　　刚才那下意识的动作仿佛在做贼，她脸上挂不住，瞪了陆无惜一眼，便去桌旁坐下，准备吃饭。
　　汤羹都快凉了，卫梓怡并不介意，抓起其中一个馒头，犹豫须臾，掰了半块递给陆无惜。
　　陆无惜一愣，能从卫大人口中分食，那可是百年修来的福气。
　　笑意从眼底倾泻出来，口头上却打趣道：“只给半块呀？”
　　“不吃拉倒。”卫梓怡说着，作势把手往回收。
　　“吃吃吃。”陆无惜赶紧截住她，双手将馒头夺过，撕下一小块送进嘴里，“卫大人真是小气。”
　　卫梓怡用鼻子哼气，埋下头喝汤。
　　陆无惜手里拿着半块馒头，慢悠悠一小口一小口撕着吃。
　　卫梓怡喝了两口汤，偷偷瞅她一眼，然后撇开脸，手却将汤碗递过去。
　　陆无惜蓦地笑了：“大人小气是小气，却很贴心。”
　　“你若噎死了，我就少个跑腿的。”卫梓怡死鸭子嘴硬，剩的半块馒头被她两口就塞进嘴里。
　　两人就着一碗汤分食两个馒头，陆无惜端着托盘，欲将碗碟还去后厨，卫梓怡唤住她：“待会儿去酒馆找线索，一炷香后就走。”
　　“好。”陆无惜满口答应，步履轻快地走进院子里。
　　卫梓怡在桌前坐着，手按刀鞘，思绪放空，当四周安静下来，她才来得及为刚才一时冲动感到些许莫名的惆怅。
　　她又一次着了陆无惜的道。
　　县衙的人兵分两路，冯亭煜领着三五人马去张秀文的住处找张秀文问话，卫梓怡和陆无惜则去酒馆复勘现场。
　　没有衙门的跟着，卫梓怡比平日放松一些，陆无惜原是落后她半个身位，她略微驻足，等着陆无惜跟上，再并肩而行。
　　今日天光晴好，行过街角便瞧见一个煎饼铺子，香味一阵阵往卫梓怡鼻子里灌。
　　是因为早上给陆无惜分了半块馒头，所以她才没吃饱。
　　卫梓怡心里默默给自己找借口，叹了口气，扭头往另一侧走，行了几步却发现陆无惜不见了。
　　她扭头于人潮中寻找陆无惜的下落，见陆无惜快步朝她走来，手里提着个小纸包。
　　“去哪儿了？”卫梓怡皱起眉头，语气严厉，“不要擅自行动。”
　　陆无惜扬着唇角，面上笑吟吟地，提起纸包在卫梓怡面前晃了晃：“去买这个。”
　　熟悉的香味从纸包里溢出来，卫梓怡面无表情地咽了口唾沫。
　　“哈哈哈！”陆无惜笑出声，双手捧起油纸包，“卫大人，要不要吃？”
　　卫梓怡伸手去拿，陆无惜却捧着煎饼往后退。
　　她迎着卫梓怡疑惑的目光，吟吟笑着：“小女子喂大人罢。”
　　卫梓怡脸上浮现可疑的薄红，待陆无惜将那香喷喷的煎饼送到她嘴边，她嘟囔着「多此一举」，却还是就着陆无惜的手在煎饼上咬了一口。
　　油香扑鼻，卫梓怡满足地眯了眯眼。
　　随即，见陆无惜从袖口抽出一张手帕，动作轻而柔地拭去她嘴角的油污。
　　卫梓怡脸更红了，总觉得周围行人的视线都落在她身上，得在她脸皮上烫个洞。
　　她一把抢走陆无惜手里的煎饼，转身慌慌张张往前走，边走边放话：“别磨磨蹭蹭的，走了！”
　　“我们真的不用过去吗？”林玉绾眉头拢起的丘壑能夹死苍蝇，她和小宛一直守在衙门外面，瞧见卫梓怡和陆无惜出来，便紧紧跟上。
　　小宛白了她一眼：“宗主说过她自有打算，你绝对不可以再冲动行事了。”
　　“可你看那卫梓怡对咱们宗主是什么态度？！简直就把咱们宗主当丫鬟使！”
　　林玉绾愤愤不平，很不甘心，“宗主好心救她性命，放她回那狗屁朝廷，她竟然还反咬一口，挟持宗主……”
　　“行了行了，别抱怨了。”小宛不耐烦地打断她，“宗主现在不是没事吗？而且看起来很开心，你什么时候见过宗主对人这样笑？”
　　“宗主待人一向和善，她这是为了取信于卫梓怡，曲意逢迎罢了！”
　　林玉绾越说越气，如果不是小宛拦着，她早冲出去和卫梓怡大战三百回合。
　　“你若闯出去，不就暴露了我们违背宗主的意愿跟踪她么？事已至此，我劝你你最好听从宗主的安排，否则若再触怒宗主，谁也保不住你。”
　　小宛摆摆手，“快，她们往前去了！”
　　日前出了命案，孙家的独苗吃了酒馆的饭菜中毒身死，这消息一传十十传百，酒馆的生意也因此清冷起来。
　　事发那日，卫梓怡从街上过，见酒馆内座无虚席，而今日再来，差不多的时辰，大堂内空座还有一多半。
　　掌柜的愁眉苦脸，一天到晚，把那杀人凶手骂个千八百遍，杀人就杀人罢，偏要选在他的店里下毒，人就死在酒馆门前，他有理说不清。
　　酒馆里没有客人，掌柜和小二都闲下来，故而卫梓怡和陆无惜来时，掌柜的一眼便瞧见她们。
　　“哎哟！卫大人呀！里边儿请！”掌柜的挤出笑脸，主动朝卫梓怡二人迎过去，“大人来小的这酒馆，是要打尖儿，还是查案呐？”
　　“查案。”卫梓怡回答得干净利落，“你忙你的，我们自去你店中看一看。”
　　掌柜的闻言，长叹一口气：“嗐，有什么可忙活的？大人你看我这店里，就这么三两桌人，让小二们招呼着就行了，小的陪二位大人走走。”
　　卫梓怡与陆无惜正往店里走，忽听得「啪」一声响，视线循声而去，见那小二王二牛傻愣愣地站着，一摞碗碟在他脚下碎得七零八落。
　　“王二牛！！”掌柜的怒发冲冠，“你怎么回事？！啊？这个月都几回了？！你当店里的东西不要钱是不是？！”
　　王二牛后退一步，低下头认错。
　　掌柜的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但因卫梓怡在场，他不好冲过去扇那小子耳刮子，只能怒喝：“还不快收拾干净？！客人们都等着呢！”
　　“是，是！”王二牛连连躬身，蹲下去徒手抓地上的碎陶片。
　　一不当心将手指划破，他缩了缩手，见掌柜的还看着，只能忍着痛继续打扫。
　　卫梓怡视线落在他身上，良久，直到掌柜的在一旁招呼：“大人，别管那臭小子，这边儿请。”
　　她收回目光，跟着掌柜往店里走。
　　“他一直都这样吗？”三人步入后院，卫梓怡突然出声。
　　掌柜的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卫梓怡说的是王二牛，遂摇头道：“不啊，谁知道这几天他中了什么邪，动不动就走神，摔了好几个碟子了，再这么下去，我得赶他走！”
　　卫梓怡身旁的陆无惜这时突然插话：“是从孙公子中毒那天开始的吗？”
　　掌柜的仔细回忆：“好像是，说不准是被吓着了，别说他，那一日连我都吓了一跳，你说这么个大活人，突然就死了，搁谁见了都得害怕呀！”
　　陆无惜与卫梓怡对视一眼，后者朝她不着痕迹地使了个眼色，她点点头，对那掌柜道：“掌柜的，有茶水吗？早上饭菜太咸，嗓子不舒服。”
　　掌柜应了声：“有，有有有，你去厅里让小二替你倒。”
　　陆无惜回头朝卫梓怡请示：“卫大人，我去去就回。”
　　卫梓怡没看她，木着脸点点头，便算应过。

第七十六章
　　掌柜的领着卫梓怡在店里走过一圈，该查的该问的，上次来就都问过了，也没有什么新的发现。
　　她回到前厅，没瞧见陆无惜，正欲向店中小二打听，忽见那女人从侧门进来，与卫梓怡对视时，点了点头。
　　卫梓怡遂辞别掌柜，与陆无惜并肩行出酒馆。
　　待转过街角，酒馆已望不见了，陆无惜才从袖中掏出一张手帕，递给卫梓怡。
　　这张手帕不是先前陆无惜替卫梓怡擦脸的那张，帕上洇有崭新的血迹。
　　卫梓怡疑心刚起，便听得陆无惜开口，印证了她的猜测：“此物是王二牛所遗，被我捡到，瞧着可疑，便取了来给大人瞧瞧。”
　　“王二牛，一个大男人，用这种丝织的绢帕？”卫梓怡拧着眉毛，将手帕展开，忽然视线一凝。
　　那手帕边角处，绣了一个「倩」字。
　　“倩。”陆无惜念出声，“是个女子名，兴许是王二牛的相好。”
　　卫梓怡的想法与陆无惜不谋而合，她将手帕重新叠好，收起：“先放着吧，若王二牛不是此案凶手，之后再找机会将此物还给他。”
　　两人相伴行过长街，路过卖糖葫芦的小贩，卫梓怡停下脚步：“小兄弟，来两串糖葫芦。”
　　“好嘞！”小贩儿欢喜地应道，动作麻利地替卫梓怡选了两串递过去，嘴上唱了两句好话，“客官气度不凡，万事顺意！”
　　卫梓怡抱拳：“承您吉言。”
　　言罢，她便将其中一支糖葫芦递给陆无惜，边走边说：“上回叫小二带的糖葫芦，也是这儿买的。”
　　不知由这糖葫芦联想到什么，陆无惜弯起眼笑，见卫梓怡没撕糖纸，便问：“卫大人不吃吗？”
　　卫梓怡扫了眼她手里的糖葫芦，复撇开视线：“不吃。”
　　陆无惜笑意更深，将剥开的糖葫芦递到卫梓怡嘴边：“那大人尝尝我这个。”
　　“呃……”卫梓怡感觉陆无惜今天格外缠人。
　　她低头咬掉一颗山楂球，外边儿的糖衣有些粘牙，酸酸甜甜的味道，十分解腻。
　　“如何，大人喜欢吗？”陆无惜笑吟吟地等着她说话。
　　卫梓怡正要开口，眼角余光忽的瞥见不远处的巷子口藏着两个人，她脸色微变，脚下步子一错，便挡在陆无惜跟前。
　　她突然冷了脸，也没回答刚才那句话，牵起陆无惜的手腕加快脚步往回走：“回去了。”
　　陆无惜不明所以，越过卫梓怡的肩膀朝巷口看去。
　　虽然那两个人躲得快，但她眼力也不逊于卫梓怡，凭借没来得及藏好的衣着，便已判断出她们的身份。
　　陆无惜无奈叹息，难怪卫梓怡生气。
　　这位别扭的卫大人兴许是误会了，以为她让那两个人暗中跟随，但林玉绾和小宛跟来，确实不是她下的命令。
　　她不做声，顺从地跟在卫梓怡身后回了县衙。
　　去调查张秀文的冯亭煜也回来了，向卫梓怡禀报说，张秀文没有在家，他家中只有一个妹妹在。
　　“那倩娘与下官说……”
　　冯亭煜刚起了个头，卫梓怡便突然打断她，一脸意外地问道：“张秀文的妹妹叫什么名字？”
　　“倩娘啊。”冯亭煜如实重复。
　　卫梓怡眼神渐深：“倩娘？你确定？哪个倩？”
　　冯亭煜被问得一头雾水，愣愣怔怔地回答：“就是人旁青那个倩呀。”
　　“她和你说什么？”卫梓怡往下问。
　　“她说她哥哥去年秋天乡试落榜之后，消沉了好长一段时间，最近才终于打起了精神，又继续读书，说三年后的乡试，他一定能中举。”
　　卫梓怡闻言一声嗤笑：“一定？”
　　冯亭煜被卫梓怡笑得发毛，实在不明白卫梓怡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心说张秀文这次考试距离中举只一步之遥，如非孙启润占了名额，他便已经考上了，若这三年再下下苦功，下回乡试中榜的可能性确实很大呀。
　　卫梓怡却没有为自己的言行解释，只道：“冯大人，去查查倩娘和酒馆伙计王二牛的关系。”
　　“啊？”冯亭煜又是一愣，这八竿子打不着的两个人，能有什么关系？
　　但卫梓怡发了话，冯亭煜不敢怠慢，遂满口答应。
　　回到西院，陆无惜径自跟着卫梓怡回了房。
　　后者瞥了她一眼，亦没说什么，进屋将糖葫芦随手放在桌上，遂寻了张椅子坐下，又把那张绣有「倩」字的手帕取出来，再仔细看看。
　　从刚才开始，卫梓怡就不爱搭理陆无惜，权把那人当个影子，不闻也不问。
　　陆无惜拧起眉，走到卫梓怡身边，将她手里的帕子抽走：“卫大人。”
　　卫梓怡掀了掀眼皮，终于开口：“怎么？”
　　“卫大人。”陆无惜字正腔圆地唤她，“你指认凶手还讲究一个证据确凿，可你方才问也不问，就在心里给我定了罪，是么？”
　　卫梓怡：“……”
　　她撇开脸，将不高兴全写在脸上，冷哼道：“你的心腹在后面跟踪我们，你还有什么好解释的？”
　　陆无惜长叹一口气，主动坐到卫梓怡腿上，两只手作势要捧她的脸，卫梓怡扭头避开她的手。
　　“卫大人！”陆无惜语气严厉了些，手上用力，改捧为拎，将卫梓怡脸颊两侧的软肉掐起来。
　　卫梓怡一脸震惊，那表情像极了她昨日被陆无惜咬，震惊到忘了第一时间挣脱陆无惜的魔爪。
　　“莫不是只有卫大人才会闹脾气么？”陆无惜拧着眉头，气鼓鼓地说道，“便是卫大人，也不能这么武断地冤枉人！”
　　“我怎么就冤枉你了？”卫梓怡脸被掐着，说话时吐字不清。
　　“你是不是觉得她们是我派来的？”陆无惜反问，“你心里就是这样想的，不然你为什么会生气？”
　　卫梓怡：“……”
　　她确实这样想的。
　　陆无惜无奈极了，松开手，伏进她怀里，妥协地叹了口气：“她们不是我派来的。”
　　“那她们为什么在后面跟着？”卫梓怡脸上残留着微红的指印，语气不善，但因陆无惜的动作和话语，她的态度显而易见地开始好转。
　　陆无惜继续解释：“我不知道她们为什么跟来，但无外乎就是担心我的安危，卫大人不想见到她们，我叫她们离开便是。”
　　卫梓怡视线瞥向窗外，依然梗着脖子，小声说道：“谁知道你哪句话是真的，哪句话是哄我？”
　　陆无惜被卫梓怡这话逗笑了，她搂住卫梓怡的肩膀，笑吟吟地问道：“卫大人心细如发，洞察人心也是一等一的好手，怎么就辨不出我的真心呢？”
　　卫梓怡没说话。
　　若换了旁人，她能以绝对的理智分析对方细微举止中潜藏的信息，但面对陆无惜，即便明知这女人在哄骗她，她也想相信那些话是真的。
　　所以陆无惜要骗她，轻而易举。
　　卫梓怡回过头，突然勾住陆无惜的后脑勺：“有我在，谁能动你？”她咬着牙，冷哼道，“叫你那两个心腹滚回去，不自量力。”
　　言罢，她手上施力，将陆无惜压向自己，蛮横地吻住她的唇。
　　肆意捻揉，吮吻，直至尽兴，卫梓怡方松开陆无惜。
　　陆无惜脸色潮红，快而急地呼吸着，心口有些闷，没忍住，急咳了两声。
　　卫梓怡看在眼里，眸心晦暗：“难受为什么不推开我？”
　　她刚才并没有使出十成的力道，若陆无惜不适，只需稍稍示意，她便会点到为止。
　　“不难受。”陆无惜摇了摇头，喘匀呼吸，牢牢盯着卫梓怡，“你别总是多想，我没有你想的那么脆弱。”
　　卫梓怡扭开头：“如此最好。”
　　她嘴里说着薄情的话，背在陆无惜身后的手，却用力攥成了拳头。
　　陆无惜调整好呼吸的节奏，神情认真，主动倾身，轻柔地吻了吻卫梓怡的脸颊。
　　待卫梓怡再回头，陆无惜已从她腿上下来，牵起卫梓怡的手：“午时已过，卫大人还没吃饭呢？肚子不饿么？”
　　陆无惜不提，卫梓怡还没感觉，她这一说，卫梓怡忽然便感觉腹内空空，确实是饿了。
　　可她明明刚才还在生气。
　　卫梓怡板着脸，抿唇不予回应。
　　陆无惜便来回拨她的手腕，语气柔而不媚，妖而不娇，重复道：“大人肚子不饿么？”
　　卫梓怡：“……”
　　“饿。”
　　总算是开口了，陆无惜展颜：“那咱们去吃饭好不好？我也饿了，卫大人——”
　　那嗓音婉转动听，仿佛能掐出水来，给卫梓怡激出一身鸡皮疙瘩。
　　她颤了颤，下意识捏紧发红的耳垂：“闭嘴。”
　　“就不。”陆无惜笑吟吟地，她眼尖，瞧见红云从卫梓怡的耳根爬上脸颊，“卫大人明明就喜欢听。”
　　她学着迎春楼吴妈妈的语气，矫揉造作地拍了拍卫梓怡的肩：“大人可别害羞呀。”
　　卫梓怡的脸越来越红，那红晕从腮边一路扩散到脖子上去。
　　脸上挂不住，遂恼羞成怒。
　　她突然凑近陆无惜，用吻封住陆无惜的唇。
　　这一吻她没用力，持续时间也不长，亲完就稍稍退开，但那阴鸷的眼神颇有警告的意思，冷冰冰地同陆无惜对视：“这回能闭嘴了吗？”
　　陆无惜眨眨眼，神情好似十分无措。
　　卫梓怡以为终于把她镇住了，心里偷偷松了一口气。
　　可没想到，一转眼，陆无惜突然反搂住卫梓怡的腰，欺身而近，捏着嗓子朝卫梓怡耳边吹了口气：“就不……卫大人难不成觉得我是被吓大的呀？”
　　卫梓怡彻底傻了，站着不动。
　　陆无惜搂着她不撒手，笑得见牙不见眼：“大人要不再亲一口？”

第七十七章
　　卫梓怡怒了，大怒特怒，怒火中烧，岂止亲一口，她将陆无惜圈在怀里，亲了十数口，直亲得陆无惜咯咯笑个不停，佯装讨饶，这才作罢。
　　两人一同去后院用过午膳，饭后又在庭院中晒了一会儿太阳，冯亭煜便携着他新打听到的消息回到衙门。
　　“大人真是料事如神！”
　　冯亭煜赞不绝口，拍着手走进院子里，“那王二牛和倩娘还真认识，两个人是邻居，彼此情投意合，酒馆和王二牛相熟的伙计说是等王二牛攒够了钱，就要娶倩娘过门做媳妇！”
　　王二牛和倩娘相好，倩娘又是张秀文的妹妹，张秀文因乡试落榜一事，与孙启润有芥蒂。
　　若说一件事是偶然，两件事是巧合，这接二连三的因果，则不得不引人注目。
　　能直接接触酒水的王二牛成了孙启润中毒一案的重大嫌疑人。
　　卫梓怡起身，朝冯亭煜拱手道：“冯大人，还要再麻烦你一件事。”
　　案件有了突破性的进展，冯亭煜非常高兴，对能从细微之处洞察端倪的卫梓怡更是佩服得五体投地，连忙答应：“大人有甚吩咐，但说无妨。”
　　“请冯大人再派人去走访那日店中旁观孙启润身死一事的酒客，详细查问，看能否找到目击之人，那孙启润趴桌上醒酒的时候，可有人近身。”
　　孙启润和傅姜、梁朝二人同坐饮酒，却未中毒，可见梁朝和傅姜离席之后，孙启润独坐桌旁的这段时间里，有人特地给孙启润送了毒･酒去。
　　冯亭煜将卫梓怡的要求仔细记下，遂遣了十数衙役，挨家挨户去问。
　　寻找线索需要时间，急不来，卫梓怡闲来无事，又不想在衙门静候消息，消磨光阴，她回房换了身衣服，准备出门。
　　“卫大人，您要去哪儿？”陆无惜见她没招呼自己跟着，似打算独身去外面办事，遂将其唤住，询问道。
　　卫梓怡脚步顿了顿，回头看她，却未回答她的问题，只道：“桌上有几页冯大人带回来的笔录，记得潦草，你整理一下。”
　　陆无惜蹙了蹙眉，眼神疑惑。
　　见她似不情愿，卫梓怡抿了抿唇，又道：“药煎完了，我去药铺再抓点儿。”说完，她转身朝外走，“去去就回。”
　　陆无惜看着卫梓怡走远，身影消失于院门后，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卫梓怡这一走去了两个时辰，天色擦黑，她才从外边儿回来。
　　陆无惜在小院里侍弄花草，听见衙役同卫梓怡的交谈声，遂扭头去看。
　　见卫梓怡手上提了一串药包，大步走进庭院，陆无惜手上动作不停，口头上则问她：“不是说去去就回么？眼下天都快黑了。”
　　“嗯。”卫梓怡坦然点头，“撵走了两只老鼠，顺便去她们窝点闹了闹，叫她们安分着点儿，别老打你的主意。”
　　陆无惜没想到是这么个理由，闻言失笑，眉梢轻快地扬起来：“卫大人，你好小气哦。”
　　“怎么？不行？”卫梓怡也挑起眉毛，不甘示弱地回瞪陆无惜。
　　陆无惜无奈摇头：“随你。”
　　“这还差不多。”卫梓怡像条被顺了毛的小狗，语气轻松，“放心吧，打狗还看主人呢，不过是给她们点儿教训。”
　　陆无惜自然明白，这位卫大人看似轻狂，实则心细如发，做事也有分寸，不会轻易伤那二人性命。
　　所以她才放心让卫梓怡去处理这件事。
　　卫梓怡回屋放下药包，安排好衙役煎药，又往院外走，经过陆无惜时，她停下脚步：“衙役说冯大人已经回来了，我去找他聊聊案子。”
　　主动报备行程，这在以前可是从来没有过。
　　陆无惜弯起眼角，答应道：“知道了，待会儿后厨弄好饭菜，我再去叫你们。”
　　冯亭煜正将今日访问乡邻的笔录誊抄成册，听得卫梓怡敲门，他起身来应，恭恭敬敬地请卫梓怡进去坐。
　　“进展如何？”卫梓怡没与他说闲话，开门见山，“可有查到线索？”
　　冯亭煜点头：“八･九不离十。”
　　“卫大人，那日酒馆中吃饭喝酒的客人不乏行脚商人，有几个人已经找不见下落，剩下二十来个人，下官都一一问过了。”
　　说完，遂将今日得到的消息禀告卫梓怡，“有一人，正是那孙启润邻桌的李三，说那日梁朝和傅姜走后，王二牛去收孙启润的桌子。”
　　“孙启润醉得迷迷糊糊，拽着王二牛的休息，吵着闹着说要喝酒，王二牛便就着桌旁的酒坛，给他倒了一碗。”
　　“是王二牛？”卫梓怡向他确认。
　　“不错，就是王二牛。”冯亭煜回答得十分肯定，“所以，极有可能是王二牛借倒酒的机会，将砒･霜下在那酒坛里，这酒便只有孙启润一人喝过。”
　　卫梓怡认同冯亭煜的推断：“王二牛有重大嫌疑，明日便把他请来衙门，问一问。”
　　两人一言一语，就着案件细节再讨论了小半个时辰，直至陆无惜前来唤他二人用餐，方结束了这场讨论。
　　这天晚上，卫梓怡与陆无惜各自回房，卫梓怡倚在窗边点了盏油灯看书，没一会儿便觉倦了，起身将门栓插上，走到桌前灭了灯。
　　灯火熄灭的瞬间，窗户发出吱呀声响，一转眼，刚刚还在屋里的人便不见了。
　　隔壁房间，陆无惜坐在床边，执着木梳，一下一下，悠闲地梳头。
　　她刚梳洗完毕，正打算卧床睡觉，却听窗户传来一声响，循声抬头，便见卫梓怡用佩刀挑起木窗，从那窗口钻进她屋里。
　　陆无惜便笑出声来：“哟，堂堂卫大人，怎么不走门，偏翻窗，像个偷偷摸摸的梁上君子。”
　　卫梓怡脚还没落地，乍一听这话，便缩了缩脚，作势要往回走。
　　“诶！”陆无惜忙喊住她，跳下床拽住她的衣摆，笑道，“来都来了，走什么呀？”
　　卫大人死要面子，主动来寻陆无惜，已是极为不易，若陆无惜再多说两句，她脸上挂不住，还真有可能掉头就回去了。
　　把卫梓怡拽稳了，拖着她下了地，陆无惜将她腰身一搂，眼里明晃晃的全是笑意，口头上道：“小女子还以为大人今天查案累了，已歇下了。”
　　卫梓怡将脸撇向一边，拧着眉不说话，正懊恼着。
　　刚才不经脑子，灭了灯，她的身体像有自己的意识，等她反应过来，人已经爬窗户上去了。
　　陆无惜问她：“大人这么晚了不睡觉，来我这儿做什么的？”
　　卫梓怡：“……”
　　她斜睨陆无惜，手往陆无惜腰上一扣，转眼间两人就调换了身位。
　　将陆无惜压在窗户边的墙上，卫梓怡额头抵着陆无惜的额头：“月黑风高，这屋里只有我们两个人，你说我想干什么？”
　　陆无惜食指贴着自己的唇，佯作猜测：“大人想杀我？”
　　尾音上扬，分明是玩笑的语气。
　　卫梓怡闷闷地笑出声，遂故意摆出一副阴森森的表情，欺近陆无惜，左手从陆无惜腰际往上抚，掠过脖颈，贴着她脆弱的喉头：“没错，我就是来杀你的。”
　　陆无惜嘴角翘了翘，任由卫梓怡把着她的命脉，微微仰头配合地与之唱起话本：“请大人绕了小女子性命，小女子愿以身相许，报答大人不杀之恩。”
　　卫梓怡动动喉咙，探出舌头舔了舔 唇：“当真？”
　　陆无惜抬起胳膊揽住卫梓怡的肩，笑意从眼角淌了出来，应她：“当真。”
　　“那你发誓。”卫梓怡挑眉，警惕地说道，“不耍花招。”
　　上次吃的苦头还历历在目，卫梓怡留了个心眼儿，提出自己的要求。
　　殊不知这样更是露了怯，她怕极了陆无惜对她使手段，竟不惜拉下脸来，事前提前讨要一个保证。
　　陆无惜彻底破功，笑弯了腰，整个人挂在卫梓怡身上。
　　卫大人的性情别扭归别扭，却也率真得紧，她对陆无惜处处提防，唯独不设心防，那些不为人知的一面，全在她有意无意之间，透露于陆无惜眼前。
　　“好，我发誓。”陆无惜眉眼间皆是笑，“不耍花招，大人说什么，就是什么。”
　　卫梓怡遂得寸进尺：“不止今天，以后也得听我的。”
　　她话刚说完，便震惊地发现身体动不了了，陆无惜又偷偷封了她的穴。
　　陆无惜笑得合不拢嘴，从她怀里挣脱出来，转着圈拍拍她的脸：“卫大人，做人不要太贪心，见好就收，不然就会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卫梓怡两眼圆睁，不可思议。
　　她已经在同一个地方，摔了好几次。
　　“今天呢，就是这个道理，大人明白了吗？”
　　陆无惜笑着，随手放下窗户，落了栓，再一抬袖，扫灭了桌上的油灯。
　　黑暗中，一双灵活的手轻柔地搂住卫梓怡的腰身，转眼间她便躺在床榻之上。
　　卫梓怡：“！”
　　柔顺的青丝拂过她的脸，带着淡淡的药香。
　　她一动不能动，被黑暗笼罩，除去视觉之外的感官被无限放大。
　　陆无惜的手探进她的衣领，温软如玉，透着丝丝凉意，激起一身鸡皮疙瘩。
　　“大人，您可千万，莫出声。”

第七十八章
　　第二天一早，冯亭煜来敲卫梓怡的门，敲了许久无人应。
　　不多时，却听吱呀一声响，陆无惜的房间房门向内打开，陆无惜衣冠整齐地站在门口，向他见礼：“冯大人。”
　　“哎哟，对不住，吵醒姑娘了？”冯亭煜赶忙回礼。
　　虽然陆无惜只是卫梓怡身边一个小小的书吏，但这书吏显然是卫梓怡的心腹，冯亭煜可不敢将她当寻常小吏看待。
　　“没有，没有。”陆无惜摆手，她探着身子朝卫梓怡的屋门瞧了一眼，故作惊讶，“卫大人竟还未起身？”
　　冯亭煜应她：“是啊，估计还没醒。”
　　“想必是昨夜操劳，大半夜灯还亮着呢。”陆无惜道。
　　这话说出来，冯亭煜自然而然理解成别的意思：“卫大人竟如此辛劳，真是我辈楷模啊。如此，本官便不打扰卫大人，若待会儿卫大人醒了，劳烦姑娘告诉本官一声。”
　　陆无惜笑起来，似乎卫梓怡得了夸奖，她与有荣焉，对冯亭煜的请求满口答应：“好的，小女子记下了，冯大人请回吧。”
　　冯亭煜转身离开庭院，陆无惜脚步一转，便关了门。
　　床上被褥掀得乱七八糟，屋里早没了卫梓怡的身影，卫梓怡走得匆忙，连佩刀都遗落在桌上没有拿走。
　　陆无惜对着屋子里凌乱的场景盈盈一笑，只是想象刚才她背过身去，卫梓怡脸上可能出现的丰富表情，她便觉得有趣。
　　只是可惜，卫大人跑得太快了，她都没来得及欣赏一下卫梓怡晨起穿衣时，又羞又恼，面红耳赤的姿态。
　　一墙之隔的另一件房屋，卫梓怡扶着桌立在床边，胸口激烈起伏，急促地喘息着。
　　她身上衣服没来得及打理整洁，虽然勉强把自己遮得严严实实，脸却红得猴子屁股似的。
　　陆无惜方才意有所指的那几句话，可把她臊得不轻。
　　昨天晚上她被陆无惜折腾惨了，的确睡得很晚，眼下即便醒了，也浑身虚软，四肢乏力。
　　若不是怕被冯亭煜发现，也羞于直面陆无惜调笑她的眼神，她还想再多睡一会儿。
　　卫梓怡长叹一口气，捂着眼睛发泄似的低低啊了声，用力揉搓自己的脸，让自己保持清醒。
　　这会儿可不能再睡了，若继续睡，陆无惜不知道会怎么嘲笑她。
　　她调整好情绪，换了身干净的衣服，欲推门出去，才突然想起来自己的佩刀没拿。
　　推开门，陆无惜果然站在门外，怀里抱着卫梓怡的刀，正偏着头面带微笑地看着她。
　　嘭——
　　房门关上了。
　　笑声透过门缝挤进卫梓怡的耳朵，卫梓怡头抵门板，感到异常绝望。
　　“卫大人。”陆无惜在门外唤她，话音里带着显而易见的笑，“既然醒了就快出来吧，可别让冯大人久等。”
　　卫梓怡深吸气，再吐出来，终于褪去脸上的红晕，然后她板着脸，若无其事地推门出去。
　　目不斜视，径直从陆无惜身边走过去。
　　可陆无惜怎么可能放过这个调戏她的机会，她立马探出胳膊，举着刀拦下卫梓怡的道：“卫大人，您的刀。”
　　卫梓怡一把夺过佩刀，然后便要绕过陆无惜继续往前走，可她往左一步，陆无惜也跟着挪一步，往右一步，陆无惜如影随形。
　　“呃……”卫梓怡感觉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
　　大抵不止是昨晚没休息好，还为自己惹上的这件大麻烦感到头痛。
　　她反悔了，得寸进尺的人分明是陆无惜！
　　“让开。”
　　气压很低，语气很沉。
　　陆无惜再纠缠，卫梓怡就要生气了。
　　“大人。”陆无惜上前一步，轻轻挽住卫梓怡的胳膊，两片眉毛耷拉下来，讨饶道，“我错了，大人莫要生气。”
　　卫梓怡绷着脸，不吭声。
　　陆无惜便继续说道：“我发誓，下回绝不再耍花招，全听大人的话行事，大人便原谅我吧？”
　　“呃……”卫梓怡斜斜瞅着她，良久，哑着嗓子吐出三个字，“立字据。”
　　如果不是卫梓怡还在生气，陆无惜铁定已经笑出了声。
　　即便她已极擅长演戏，很会控制自己的表情，卫梓怡这话出口时，她也险些没绷住，脸皮抖了抖。
　　险而又险地维持住脸上娇娇弱弱的表情，陆无惜软声软语地哄道：“好好好，立字据，我立字据。”
　　听了她这话，卫梓怡的脸色这才稍微缓和了些，但她对这女人的信任早已微乎其微，闷声嘟囔：“立字据我也不信你。”
　　说完便从陆无惜身旁走过去。
　　没走远，便听得身后女人笑声欢快，卫梓怡背影一顿，脚下步子更快，几如落荒而逃。
　　依陆无惜看，卫梓怡还得再与她闹一会儿脾气，故而她没跟着卫梓怡去后院，而是转道去了书房，将卫梓怡已醒之事告知冯亭煜。
　　卫梓怡在后院进餐，冯亭煜找了来，见她面色疲乏，还说了好一通赞扬之词，并十分恳切地表示了关切，让卫梓怡务必要注意身体，切不可过度操劳。
　　纵使耳朵已经红得滴血，卫梓怡表面上还得摆出受教的模样，一本正经地向冯亭煜道谢，内心则已将陆无惜骂了千八百遍。
　　陆无惜刚走进卫梓怡的房间，将换洗的衣服收起来，准备拿去院子里清洗，突然鼻子一痒，连打了两个喷嚏，她奇怪地捏了捏鼻尖，心道：难道是昨晚玩得过火，着了凉？
　　冯亭煜说完了关心的话，卫梓怡迫不及待地打断他：“说正事，冯大人已派人去酒馆了？”
　　“不错，下官正要与卫大人禀报此事。”
　　说到案子，冯亭煜的表情也变得严肃起来，“那王二牛今天没到酒馆上工，下官派人去他家里，却不见其人影，他好像收到了风声，昨天夜里就收拾了行李，偷偷跑了！”
　　卫梓怡闻言皱眉，放下手中的筷子：“什么？”
　　心中蓦地升起不妙的预感，卫梓怡怒而拍案：“不好！快，派人去追！千万要找到王二牛！”
　　疏忽了！
　　卫梓怡咬紧牙关，内心懊丧，近几日她的精力被陆无惜分散，未将全部心思放在这案子上，不留神，竟然出了这么大的纰漏。
　　王二牛与孙启润并无纠葛，他在众目睽睽之下下毒暗害孙启润，显然不合常理。
　　而张秀文那一日，为什么会出现在酒馆门前？
　　如果是张秀文指使王二牛对孙启润下毒，自己现身门前是为捏造他不在场的证明，那么这王二牛不过是个替罪羊，他这一走，很可能会被张秀文灭口！
　　冯亭煜也被卫梓怡突如其来的激进态度吓了一跳，他忙不迭点头，转身就要往外走。
　　卫梓怡越想心越沉，额角渗出一丝冷汗，她蓦地起身，饭也不吃了，急匆匆跟上冯亭煜。
　　途经西院，见陆无惜在井边洗衣，她脚步稍顿，眼里透出惊讶来。
　　陆无惜可是个名副其实的大家闺秀，打小便身份尊贵，后来做了天衍宗的宗主，依然十指不沾阳春水。
　　可这会儿，她却在替卫梓怡盥洗衣裳。
　　那葱白似的指节没在沁凉的水中，似将卫梓怡一片心湖也拨动，漾起一层层的縠波。
　　顾不得先前别扭，卫梓怡深吸一口气，驻足扬声：“书吏，手里的事情先放一放，跟我出去办案！”
　　陆无惜闻声抬头，见卫梓怡行色匆匆，心知必然是出了大事，毫不犹豫停下洗衣的动作，用清水净了净手，便迈着急切的步子走到卫梓怡身边去。
　　卫梓怡一把抓起她的手，五指冰凉，冻得卫梓怡心尖儿颤了颤。
　　“以后都别洗了。”卫梓怡拽着她往院外走，边走边说，“衙门里自有粗使婆子，你这手又细又嫩的，别糟蹋了。”
　　陆无惜听得这话，低头瞧了眼卫梓怡与她紧紧相握的手。
　　卫梓怡走得急，五指握得也十分用力，手掌与手掌牢牢贴合，分不出半点空隙。
　　掌心的温度驱走了井水的凉意，陆无惜很快便暖和起来，复抬头看向卫梓怡的背影，眼里不觉间透出淡淡的笑意。
　　陆无惜嘴角一翘，心情好了，便爱去老虎头上拔毛：“卫大人是心疼我，还是只心疼我的手？”
　　“有什么区别吗？”卫梓怡脚步不停，也没做多想，自然而然地回答。
　　“当然有。”陆无惜话语中的笑意更浓，“如果我的手被冻伤了，就不能讨大人欢欣了呢。”
　　卫梓怡猛地顿住脚步，一股热血直冲天灵盖，她像触电似的，一把扔掉陆无惜的手。
　　陆无惜被她的反应逗笑了，卫梓怡则气得眼歪嘴斜，十分后悔刚才一时心软，竟又自找麻烦。
　　“不准再说这件事！”她语气严厉地威胁道，手里的佩刀离鞘半寸，大有陆无惜再取笑她，她就要辣手摧花的架势。
　　陆无惜扫了眼近在咫尺的刀刃，面色尴尬地举手投降：“好好好，不说了。”
　　卫梓怡拎着刀朝前送了送，见陆无惜老实了，她才把刀放下。
　　临了还此地无银三百两地替自己找补：“你是我的书吏，如果你的手冻坏了，做不了书吏，我就把你辞了。”
　　陆无惜微笑着抿起唇，满口答应：“好，都听大人的。”

第七十九章
　　尽管陆无惜答应得爽快，卫梓怡还是心怀不满，狠狠瞪了她一眼，这才作罢。
　　王二牛之事迫在眉睫，她也没有太多时间与陆无惜纠缠。
　　快步出了西院，冯亭煜已叫人备马，开始清点人手。
　　陆无惜老老实实跟在卫梓怡身后，见得前院情形，遂问起案子的事情：“大人如此行色匆匆，可是那孙启润的案子，又有了新的发现？”
　　“王二牛畏罪潜逃，恐遭人灭口。”卫梓怡言简意赅地回答，“但愿我的猜测是错的，若能将此人追回，想必真相也能大白于天下了。”
　　两人说着话，众捕快已在庭中列队，冯亭煜招呼卫梓怡：“卫大人，人已齐备，可以出发了。”
　　卫梓怡点点头，来到众人面前，扬声下令：“冯大人已得到确切消息，那杀人嫌犯王二牛于昨夜畏罪潜逃，从东面出城，应是要往邻县去，你们速速去追，生要见人，死要见尸，务必要将他找到！”
　　“是！”众人领命，各自上马，整装待发。
　　卫梓怡怕衙门里人手不够，遂身先士卒，也爬上马背，朝陆无惜伸手：“上来。”
　　陆无惜握住她的摊开的手掌，直觉掌上传来一股浑厚的力道，她的身体轻飘飘地腾起来，一转眼就落到马背上。
　　待陆无惜坐稳，卫梓怡双手自她腋下穿过，握紧腰腹前的缰绳，回头对冯亭煜道：“冯大人，你且带两个人守着张秀文，务必不要让他跑了。”
　　冯亭煜满口答应，卫梓怡便朝身后众人一声招呼，脚上用力，踩着马镫踢了一脚马肚，那枣红色的骏马一声长嘶，撒开蹄子跑出去。
　　衙门众人直奔东门，从城门出去后，有一条平整的官道和一条泥泞的黄泥路。
　　王二牛怕被官兵寻见踪迹，应当不会沿着官道走，卫梓怡分出两人沿官道往前搜寻，其余人马则跟着她走小路去追。
　　从昨夜到现在虽已过去四个时辰，但王二牛没钱，雇不起车马，只能靠双腿步行，走不了多远。
　　卫梓怡心中一边盘算，一边领着人继续往前追，途中留心足迹脚印，但凡碰见茶棚矮舍，皆驻足打听。
　　驾马奔行半个时辰，直至郊外一片颇为崎岖的路段。
　　昨晚下过雨，地面坑洼，道路险峻，左侧是山崖，右侧是石壁，脚下的路只有两尺宽。
　　若从这个地方掉下去，恐怕摔得粉身碎骨，连尸体都找不回来，瞧着便觉瘆人得很。
　　卫梓怡抬手，示意众人停下脚步，这路太窄，而且雨后泥路湿滑，驾马从上面经过，很容易踩空，危险得很。
　　座下的马匹似乎也觉得这条路太过险峻，不敢往前，原地踢踢踏踏，表现得异常烦躁。
　　“下马。”卫梓怡一声令下，衙役陆陆续续下马，陆无惜也从马背上翻下去，因一路上颠簸，她腿有些软，落地时步子踉跄，往那悬崖边栽去。
　　卫梓怡脸色微变，身体先于意识行动，用力拽住她的胳膊，往怀里一带。
　　她一只手扣着马鞍，另一只手搂着陆无惜的腰，将人牢牢按在怀里，开口时嗓音竟有些发颤：“小心一些。”
　　陆无惜似也吓了一跳，伏在卫梓怡怀中，木讷地点头道了声「好」。
　　卫梓怡扶她站稳，警惕地朝四周看，好在衙门众人没觉得卫梓怡举动异样，他们神色如常，只忧虑接下来的路该如何走。
　　将缰绳递到陆无惜手中，卫梓怡吩咐她：“原地站着，不要乱动。”
　　待陆无惜应下，卫梓怡便独身朝前面的窄路走去。
　　她仔细观察周围环境，视线被崖边几个新鲜的脚印吸引。
　　脚印一部分整齐，一部分凌乱，有来有往，但大致分得清是深浅两种，循着路面往前延伸，直到窄路中途戛然而止。
　　边缘靠近山崖的位置，有一道明显的剐蹭的痕迹，足迹也是在这痕迹四周变得混乱。
　　卫梓怡心往下沉，那不好的预感越发强烈。
　　自从修了官道，这条崎岖的小路就少有人走，他们在这里发现如此新鲜的脚印，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去两个人，到下面找找。”卫梓怡站在崖边，探出小半个身子朝下看，隐约可见灌木丛中有枝桠折断，显出浅色的裸･露折痕。
　　众衙役面面相觑，这崖太陡，普通人根本下不去，没有人胆敢在这时站出来。
　　卫梓怡回头，见状感到头疼：“没让你们从这儿下去，到四周找找路，问问周围居住的百姓，有没有路通向崖底。”
　　众人恍然大悟，被卫梓怡训得灰头土脸，连忙出发执行命令，只留了两个人在原地看马。
　　打发了一众衙役，卫梓怡问陆无惜：“带纸笔了吗？”
　　陆无惜点头：“带了。”
　　“好。”卫梓怡起身，拍了拍衣摆沾染的泥尘，对陆无惜道，“照着这脚印模样大小，各拓一对出来。”
　　陆无惜依言照做，卫梓怡则继续往前走，将要踏上窄道，忽听得陆无惜唤她：“大人。”
　　卫梓怡驻足，回头：“怎么了？”
　　“前面的路很险，请大人务必当心。”
　　事有轻重缓急，面对眼下这般境况，陆无惜也收起玩闹之心。
　　这句话并非客套，尽管不易觉察，但关切之情依然不经意间从她那眉目中流露出来。
　　呼吸变得缓慢，时间也仿佛突然停止，卫梓怡愣了一会儿，感觉过去很久，但或许又只是一瞬，除了她自己，没有人发现。
　　她呼出一口浊气，点头回答：“好。”
　　等她转过身去，接下来迈出的每一步，都格外小心，好像身上系了一根弦，和另一个人之间产生了微妙的关联。
　　这种联系在她以往看来，是一种负担，是束缚她的枷锁，是在失去的时候会带来无尽痛苦的，一切罪孽的根源。
　　她向来不信任这种关系，不抱期许，也就不会失望，更不会感到痛苦。
　　如今，她却同样凭借着自己一腔近乎蛮横的意愿，和这个注定会让她难过的女人建立了她最不屑的牵绊。
　　人心果然是最复杂莫测的东西。
　　卫梓怡仔细查看泥泞的道路上残留的痕迹，分析这些痕迹形成的原因。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有衙役小跑着过来传回消息：“卫大人，崖底下果然有发现，我们找到了王二牛的尸体。”
　　最糟糕的情况还是发生了。
　　卫梓怡脸色凝重，起身叹了口气，将陆无惜唤到近前，而后朝那人吩咐：“前面带路。”
　　走了两步，她又回头，对牵马的衙役道：“回去一个人，告诉冯县令，擒拿张秀文。”
　　沿途往回走，约莫一里远，有一条通向崖下的山路。
　　这条路是被人踩出来的，蜿蜒崎岖，而且异常陡峭，很不好走。
　　加上雨后道路湿滑，衙役们下去的时候，几乎走两步就要摔一跤，揪着路边的灌木丛，磕磕绊绊才寻到崖底。
　　卫梓怡和陆无惜都会武功，脚力比寻常衙役好上一些，但这条路太长，她们走得也不轻松，等下到崖底，太阳已挂上高空，临近正午了。
　　王二牛的尸体躺在山崖底下，许是跌下来的时候遭遇灌木枝桠阻拦，他身上有数不清的细小伤口。
　　头部有可直接观察到的颅骨损伤，同时他七窍流血，几乎整张脸都被鲜血染红，内脏应当也有严重破损。
　　卫梓怡拨了拨王二牛的脑袋，没有拨动，便对陆无惜道：“书吏，随我验尸。”
　　因环境恶劣，从崖底将尸体搬上去，务必会将现场和尸体上的一些线索破坏，所以卫梓怡选择当场查验王二牛的尸体。
　　王二牛瞳孔涣散，尸体僵硬，后脑勺因撞击向内塌陷，卫梓怡判断他死后不及六个时辰，死因显而易见，便是从高空坠落，摔死的。
　　崖上出现了两个人的脚印，其中一双是王二牛留下的，那另一双脚印，是不是张秀文？
　　这山崖陡峭，王二牛的尸体必须得硬扛着回去，衙役们没有能胜任此事的，卫梓怡只能亲自出马。
　　她让陆无惜走在前面，众衙役跟在后面护着，自己背着比她体型壮硕一多倍的王二牛，从山崖底下一步一步爬上去。
　　回到县衙已近未正，冯亭煜早已接到卫梓怡的传讯，第一时间带人闯进张秀文的住处，将张秀文及其妹妹倩娘控制起来，带回县衙。
　　卫梓怡带回了王二牛的尸体，得了卫梓怡的准话，冯亭煜便开堂提审张秀文。
　　张秀文被带到堂上，没来得及跪下，冯亭煜便叫人脱了他脚上的鞋，与陆无惜拓印的脚印比对。
　　“大人，鞋印的大小不一致。”冯亭煜一瞧，脸色微变，对卫梓怡道。
　　“嗯。”卫梓怡点头。
　　冯亭煜不明所以：“那……难道我们抓错了人？”
　　“鞋印是不一样，但人并没有抓错。”卫梓怡站起来，走下石台，直面张秀文，“张秀才，你这脚底是如何磨破的，能解释一下吗？”

第八十章
　　张秀文低着头，不敢看卫梓怡的眼睛，嗫嚅着，胆战心惊地回答：“是，是昨天赤脚下田干活，在田埂上磨破的。”
　　“哦。”卫梓怡单手托着下颌，冷眼瞧着他，“但本官很疑惑，既是昨日磨破的伤口，休息一整晚应当已经结痂，可为何你这袜底的血迹，还是鲜红的？”
　　冯亭煜朝衙役使了个眼色，那衙役立即将张秀文按在地上，用力抽去他的袜子，脚底伤口暴露于人前，分明是才破的新伤。
　　张秀文额角见汗，张着嘴说不出话来，卫梓怡便立在他身旁，口中啧啧两声，又道：“便让本官来猜一猜，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因去年秋天乡试落榜，对贿赂考官而中举的孙启润心生怨恨，便指使王二牛给孙启润下毒，同时故意现身酒馆让人看见，从而撇清干系。”
　　“但对你而言，王二牛显然不是一个信得过的同谋，他故意摔碎酒坛，欲销毁罪证，却险些惹祸上身，让你们庆幸的是，那时候我并没有怀疑王二牛，而是先调查梁朝和傅姜。”
　　“可纸到底包不住火，你发现官府排除了梁朝的嫌疑之后，再一次将注意力移回酒馆，还盯上了王二牛。”
　　“你怕王二牛将你出卖，故而以送他去临县避避风头为由，诱哄他走那条险峻的小路，趁其不备，从后面推了他一把。”
　　“为了这个计划，你早做准备，提前穿上一双不合脚的鞋子，其目的就是为了混淆官府耳目，让官府不能从脚印锁定你的身份，定你的罪！”
　　“但鞋不合脚，来回徒步三十余里，脚底磨伤不可避免，这就是铁证！”卫梓怡突然抬高声音，“张秀文，你说，是也不是？！”
　　张秀文被卫梓怡掷地有声的喝问吓得打了个哆嗦，脸色发白。
　　被卫梓怡逼进绝境，他反倒生出一股孤勇，抬起头来怒声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你们官府的人和那乡绅豪强都是一路货色！只会欺压我等良民，你们找不出凶手，拿不出证据，便随意抓人抵命，还妄图诱我承认罪行？！我呸！”
　　张秀文吐出一口口水，好在卫梓怡提前有所预判，向后撤了一步，那脏污之物才没沾上她的衣服。
　　卫梓怡神色阴沉，冯亭煜也皱起眉头。
　　大千世界，无奇不有，罪犯上堂来的表现也是千奇百怪，有梁朝之流强词夺理强辩耍横抵死不认的无赖，也有张秀文这般以为自己是在为民除害便倒打一耙的「侠义之士」。
　　遇上这种人，不必强行与之争辩。
　　卫梓怡转身向冯亭煜请示：“请冯大人带人证倩娘上堂。”
　　冯亭煜一声令下，倩娘被衙役带上公堂。
　　这女子生得娇美柔弱，因得知王二牛的死讯，她脸色苍白，低垂着头，神情凄婉哀伤。
　　张秀文挺胸抬头，是一副浑然不惧的模样，他笃定他的亲妹妹不可能出卖他。
　　卫梓怡绕着二人踱步半圈，于倩娘身侧驻足，问她：“你与王二牛既是两情相悦，互相了解，那他昨晚连夜出城，此事你可知情？”
　　倩娘虽已屈膝跪下，却是涕泪涟涟，只摇头，不说话。
　　卫梓怡见状，又道：“王二牛对你痴心一片，若非他时刻将你赠予他的手帕带在身上，官府实难查出你们两人的关系，酒馆的小二李三说他攒够钱就会娶你。”
　　倩娘神色愈发凄凉，卫梓怡却忽然话锋一转：“可你这兄长背着你替你说了另外一门亲事，还收了人家的礼金。”
　　“什么？”倩娘大吃一惊，张秀文更是脸色急变。
　　卫梓怡则向陆无惜伸手，后者默契地递上一份文书。
　　“此乃今日晨间，冯大人搜查你们的住处找到的东西，你且看一看。”
　　卫梓怡将纸页抖开，属于张秀文的字迹洋洋洒洒地出现在倩娘眼前。
　　那是一份张秀文收了礼金，代妹妹定下婚约的契书，女方是倩娘，可上边儿落的男方名字，却并非王二牛。
　　倩娘脸上血色唰的一下褪得干干净净，她两眼直愣愣地看着那纸文契，双肩止不住地发抖。
　　“王二牛甘愿为你舍身犯险，是因为他对你真心实意，孙启润欺负你，也让他心中恼恨。”
　　“但是这片真心被人利用，到头来还遭人暗算，幕后真凶过河拆桥，将王二牛推下山崖！”
　　“尸体是我背回来的，那惨状无法形容。”卫梓怡身上衣服尚来不及换，背后一大片脏污的血迹，她所言掷地有声，“倩娘，你当真忍心？”
　　倩娘悲从中来，呜呜咽咽，泣不成声。
　　张秀文一脸惶急，想出言打断卫梓怡，却反被卫梓怡一个耳光扇得退后两步，被衙役按在地上，嘴里塞进一团抹布。
　　倩娘哭了许久，而后抬起衣袖，拭去脸上的泪水，呜咽着开口：“大人，二牛不是凶手，他心地善良，不可能主动杀人，他是被冤枉的。”
　　卫梓怡眉心微拧，追问：“此言何意？”
　　张秀文蓦地瞪圆双眼，奋力挣扎，欲阻止倩娘。
　　那衙役一时没按住，竟叫他挣脱开来，甩去嘴里的抹布，怒喝道：“闭嘴！倩娘，我是你哥，没有我，你早死外边儿了！从小到大，我做的哪件事不是为了你好？你怎么能胳膊肘往外拐！”
　　“若你真是为了我好，就不会以毒虫蛇为由使唤我去购置砒･霜，更不会哄骗二牛说那只是泻药，让他掺进孙启润的酒水中。”
　　倩娘长叹一口气，眼底尽是绝望，“明明是你要杀人，你却将自己撇得干干净净。”
　　这句话激怒了张秀文，他急怒之下，一个箭步冲上去，欲擒倩娘的喉咙。
　　卫梓怡就站在倩娘跟前，岂能让他得逞？
　　她突然出手，半道阻截张秀文，单手握住张秀文的手腕，五指稍稍用力，张秀文便受不住，发出嗷嗷惨叫。
　　卫梓怡踹他一脚，衙役重新扑上来，给他戴上刑枷。
　　张秀文突然发难，倩娘也吓了一跳，心有余悸地打着哆嗦。
　　但她没有被这一幕吓退，反而鼓起勇气，继续往下说：“你劝二牛出去躲躲，我就该意识到不对劲，二牛认识去临县的路，一个人也能走，可你非要相送，说是路上多个人好照应。”
　　“夜里你匆匆回来，说下雨天路不好走，二牛不小心失足摔下了山崖，让我将此事烂在心里，不要和任何人提及。”
　　“兄长啊，正因为你是我的兄长，是我唯一的亲人，我也想装聋作哑，当做这一切没有发生，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你要杀死二牛！”
　　倩娘情绪突然激动，她蓦地站起身，两眼通红地瞪着张秀文：“你可知那一日孙启润死了，二牛日日活在惊恐歉疚之中，哪怕他明知自己受你利用，为了不让我孤苦无依，他也打算替你顶罪，抗下杀人凶手之名！”
　　“你却忌惮他，唯恐他出卖你，非要置他于死地！”
　　此话一出，满座皆惊。
　　若真如倩娘所言，王二牛原本打算替张秀文顶罪，一旦他咬死自己是杀人凶手，将罪名全揽在他自己身上，即便官府能推理出真相，怀疑王二牛是受人指使，但寻不到张秀文直接参与此案的证据，也无法定他的罪。
　　张秀文这便是自作孽。
　　“你疯了！”张秀文恼羞成怒，色厉内荏地咆哮，“你这疯婆娘！爹娘死后，我就不该管你！到头来竟是你要害我性命！”
　　冯亭煜看不下去了，用力一拍惊堂木，高喝：“来人，把张秀文拖下去！”
　　即便到了现在，张秀文也不认为自己做错了什么。
　　被衙役拽下去的时候，他一边挣扎，一边口出恶言，说怪就怪在他心软，为了多收几两礼金，没把倩娘一块儿杀了。
　　堂上一众衙役也都面面相觑，这公堂上审过不少恶人，像张秀文这般丧心病狂的也不是个例，愈发叫人感慨人性凉薄。
　　倩娘双手掩面，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痛不欲生。
　　短短一日，她不仅死了心上人，还亲手将自己的兄长送进刑狱，这悲恸几乎将她压垮，令她万念俱灰。
　　甚至，她心中生出了求死的念头。
　　待张秀文被关进大牢，倩娘好不容易止了哭，却对卫梓怡道：“这位大人，请你们把我也抓起来吧。”
　　卫梓怡拧起眉，默不作声，冯亭煜亦面有难色。
　　倩娘对张秀文的罪行知而不报，更没有阻止罪案发生，间接导致孙启润和王二牛身死，定她有罪，也能说得过去。
　　卫梓怡背手转过身去，思量片刻，对冯亭煜摇了摇头。
　　冯亭煜松了口气，依言高喝：“倩娘，莫说你非此案主谋，虽知情不报，但那张秀文是你兄长，亲亲相隐，情有可原，本官断你无罪。”
　　“可……”倩娘还欲分辨。
　　“倩娘。”卫梓怡唤住她，对她道，“人死不能复生，王二牛对你痴心一片，想必不愿你经牢狱之苦，你若有心，更应该好好活下去。”
　　倩娘内心悲苦，垂下头答应：“大人说得是。”
　　衙役迅速执行命令，替倩娘松绑，冯亭煜则当堂写下判决书，判倩娘无罪释放，那张秀文则因谋害孙启润、王二牛两条性命，且不知悔改，而判秋后问斩。
　　处置好此案，卫梓怡便以行程耽搁为由，欲早早启程。
　　尽管冯亭煜盛情挽留，敌不过卫大人心意已决，故而第二日一大早，卫梓怡便租赁一架马车，领着陆无惜离开郢州。
　　马车摇摇晃晃走上官道，陆无惜坐在车厢内清点盘缠，笑对卫梓怡道：“冯大人听说卫大人喜欢吃街口那家包子铺的小笼包，大清早就派人去守着，替大人打包了二百个包子呢。”
　　卫梓怡：“……”

第八十一章
　　从郢州去禹州，路上还要走十天半个月，卫梓怡不着急赶路，时走时停，累了便寻就近的城镇落脚休息。
　　每到一个地方，她会先安排住处，随后便让陆无惜在房间里歇着，自己则要出门去。
　　若陆无惜问她出去干什么，她便答：“出去街上转转，问问接下来路怎么走。”
　　即便真的是要问路，也可以和陆无惜同行，卫梓怡总不至于将陆无惜当做拖累。可显然，真正的原因并非如此。
　　陆无惜知道她有所隐瞒，若换作以往，她会让天衍宗的人去跟踪，调查清楚卫梓怡究竟有什么秘密藏着掖着不与她说。
　　而现在，她不欲深究卫梓怡的想法。
　　卫梓怡瞒着她自有瞒着她的理由，若不顾对方意愿，强施手段拆穿，不仅拂卫梓怡的颜面，惹其不快，更是会加深芥蒂，将迄今为止她们建立的羁绊蛮横击溃。
　　她和卫梓怡的关系其实是很微妙的，她们无疑都很聪明，却从某种意义上讲，皆不通人情。
　　将更多的心思放在身外之事上，习惯站在自己的角度思考问题，彼此之间的相处则更加我行我素，难以顾及对方的心情。
　　卫梓怡如此，陆无惜也是一样。
　　行在街头，卫梓怡四下寻找，连个像样的商铺都没看见。
　　此地名唤曲阳，和郢州一样同属县级，但县城破败，只有一条正街，还坑坑洼洼，没铺石板，整个县城的风貌比京城附近的村镇都远远不及。
　　饿倒于路边的乞丐三五成群，路上来往的行人多是老弱病残，卫梓怡在街上来回晃悠，连一个青壮年的男人都未瞧见。
　　经过连日以来的赶路，她们已经远离京城，抵达距离禹州最近的一个城镇，地段变得偏僻，再往前走全是村落，约莫再有一两日，就能到达禹州。
　　禹州这地方不仅气候不好，而且土壤贫瘠，每逢夏季非旱即涝，乃是出了名的贫穷。
　　连那驾马的车夫都说到了曲阳就不再送她们了，因为从曲阳到禹州的这段路特别乱，到处都是地痞流氓。
　　那些村民堪比悍匪，若有马车进村，必得被村子里的拦下来，车子被他们据为己有，马则杀了吃肉。
　　临走时，那车夫百般叮嘱，让二位姑娘路上小心，他实在不理解，这生得花容月貌两个女子，为何主动到那穷山恶水之地去。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卫梓怡皱着眉说，“禹州再乱，难道没有王法，没有天理么？”
　　那车夫脸上神情复杂，到底是没再与卫梓怡争辩，只道「二位保重」就打马调转车头，匆匆走了。
　　卫梓怡初时并不理解那位车夫的好意。直至此时，方隐隐约约有些明白了。
　　她为这县城的风貌感到惊讶的同时，城中亦不乏莫名的目光来回打量着她，她这显而易见的外乡人，与土生土长的曲阳城百姓大相径庭，格格不入。
　　这些目光不怀好意，凉飕飕地从身上飘过，充满审视与忌惮，令卫梓怡感到不适。
　　将街上地形大致打探清楚，找到明日将行之路，她便往回走。
　　身后几个黑影跟着，距离不算远，可谓明目张胆。
　　卫梓怡不打算在城中动手，故而没理会他们，倘使这些人不识好歹，敢在夜里动手，亦或跟出城外，她不介意给他们一点教训。
　　回到客栈，连那客栈老板看向卫梓怡的目光也都饶有深意，卫梓怡径直上楼，关门，架上门栓。
　　“路问得怎么样？”陆无惜坐在桌前饮茶，见卫梓怡回来，如话家常地问她。
　　“问清楚了。”卫梓怡走到桌边，陆无惜适时递上一盏茶，这茶叶还是陆无惜从京城带出来的。
　　茶水温凉，恰可入口，她饮下一口清茶，接着说道，“但这县上气氛有些古怪，我们不宜在此地久留，明日一早就出城。”
　　陆无惜深深看她一眼，在卫梓怡觉察前又很快挪开，答应道：“好。”
　　入夜后，卫梓怡听见陆无惜又在咳嗽。
　　这两日因为天气不好，环境也差，陆无惜咳嗽越发频繁，即便她起来替陆无惜按揉穴位，勉强能压住一会儿，可到底治标不治本。
　　随着所到之处越发贫瘠，放眼望去，全是光秃秃的矮坡，连座山都没有，卫梓怡开始担心她们带来的药材是否够用。
　　及至深夜，走廊上传来时轻时重的脚步声，客栈掌柜挨家挨户敲门，说来送夜宵，同时提醒过路的旅客关好门窗。
　　卫梓怡拧着眉，心生疑惑。
　　来往曲阳县城的商客很少，这地方夜里都不实行宵禁，客栈里几乎不住人，具体哪间屋子有人，掌柜的一清二楚，更没有必要挨着房门敲。
　　除非，现在再外边敲门的不是店掌柜。
　　不一会儿，敲门声响起，卫梓怡朝陆无惜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让她不要应门。
　　陆无惜听话，抿紧嘴唇不出声，敲门声持续了一会儿，然后消失，脚步声渐渐远去。
　　便在这时，陆无惜没忍住，又呛咳起来，那正要离开的人又折返回来，更加用力地敲门：“客官！客官你们在里边儿吧？！”
　　随后，屋门处传来异响，卫梓怡翻身坐起，眼底泛着寒光。
　　门外的人正尝试用匕首撬开门栓。
　　卫梓怡朝陆无惜使了个眼色，让她暂时躲在床上，自己则抓起枕头底下的佩刀，轻手轻脚地下了床。
　　咚的一声，门栓落地，几道黑影推门就往里闯。
　　卫梓怡突然出刀，快若闪电，用刀鞘将当先两个人敲晕，随后抵住最后一人喉咙，逼得他往后退。
　　其人险些撞上刀口，吓得魂飞魄散。
　　“干什么的？”卫梓怡冷眼瞧着他，他们果然不是客栈的人，而是今天白日里，在后边儿跟踪她的几个地痞。
　　那人不料这女子还会武功，一身杀气不似作假，他噗通一声跪下，磕头求饶，说自己只是一个小偷，让卫梓怡放过他。
　　“贼？”卫梓怡勾着唇角露出冷笑，“我看你不是一般的贼，而是采花贼！”
　　见她们两个女子从外乡来，人生地不熟，就打起了歪心思，以为他们人多就可为所欲为。
　　卫梓怡最痛恨就是这种渣滓，他们不知道祸害了多少良家女子，胆子大到这种程度，闹出这么大的动静，那客栈掌柜还不出来阻止，可见其人态度如何。
　　皇权所在之地，居然有人如此目无王法，真是岂有此理！
　　卫梓怡抽刀出鞘，手起刀落，惨叫声霎时响彻寰宇。
　　她没取这几人性命，但把他们最宝贝的东西一刀切了，她手里的刀，可比宫里负责净身的太监快得多。
　　浓郁的血腥味充斥着整个客栈，楼下响起急促的脚步声，掌柜的听见动静，欲上楼来看，这地方她们显然是住不下去了。
　　卫梓怡叫上陆无惜，一把提起桌上的包裹，翻窗而走。
　　等掌柜上楼，就看到客房房门大开，但那三个人却躺在地上蜷成大虾，地上全是血。
　　得益于此地不实行宵禁，卫梓怡二人连夜出城，途中没有遭到任何阻拦。
　　途经县衙的时候，两人脚步稍顿，卫梓怡扭头看向县衙的大门，那门扉破败，梁上的匾额字迹不清，周围布着许多蛛网。
　　白日里她听城里的人说，这曲阳县已经很多年没有县令任职，这穷乡僻壤极其难以治理，百姓对官府也非常不信任。
　　以往来曲阳试图做出一番成绩的官员不是没有，基本上都是郁郁而终。
　　一路上，卫梓怡格外沉默，陆无惜唤她：“卫大人？”
　　卫梓怡抿起唇，神色阴沉得像一口锅底。
　　她出生在京城最富饶的地方，后来家道中落，父母双亡，她街头行乞不到一年，又被皇帝捡走。
　　所以她有生以来二十七年，尚未彻底离开过京城，即便身负皇命去京郊办案，最远也只到过郢州。
　　行走于官场之中，她接触最多的就是罪恶，故而她也有资格认为自己见过了人性中无底线，无边界的恶。
　　尽管她口口声声说自己不是善人，她不承认自己所作所为是在匡扶正义，可她愿做帝王的爪牙，杀人放火，惩凶除恶，究其根因，还是希望这世上少一些和她一样的人。
　　人力有时尽，因朝中奸佞欺下瞒上而身陷苦难的百姓，她能救一个，是一个。
　　但这一路走来，她忽然发现自己格外天真。
　　这世界上，当真有王法管不到的地方。
　　她在京城多年，皇帝的奏报她看了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曲阳的治安已经恶劣到如此地步，她却连听都没有听说过。
　　整个朝廷藏污纳垢，贪官污吏大行其道，这远离权柄漩涡的村落无人问津，亦无人治理。
　　天高皇帝远，哪里还有什么王法可言？

第八十二章
　　卫梓怡二人离开曲阳县，到郊外没走多远，忽然听见山林里传来此起彼伏的狼嚎声，于是就近寻了一间无人的破庙，勉强宿过一晚。
　　夜深露重，破庙的门窗不防风，陆无惜身子骨受不得凉，一整晚都在咳嗽，扰得卫梓怡心烦意乱。
　　她升起火堆，让陆无惜躺在枯草堆上，枕着她的腿。
　　而她则守着噼里啪啦的火堆，不时往里边儿添柴，一夜无眠。
　　到第二天天蒙蒙亮，山林里野兽销声匿迹，她们才又启程继续赶路。
　　春天是万物生长的季节，本应该草长莺飞，欢声笑语，可当卫梓怡和陆无惜从曲阳城郊的稻田间穿过，入目竟然是一片荒芜。
　　这个地方土地贫瘠，资源匮乏，农作物长势不好，常年青黄不接。
　　田地里有农夫举着锄头锄地，尽管去年播种的粮食遭受旱涝之灾后颗粒无收，今年也要将烂在地里的根茎全翻起来，松了土，再把粮食种子种下去。
　　期盼秋天过后，多多少少能有所收获。
　　两人途经一座村庄，远远看见村口搭着高台，周围飘着黄白相间的旗子，台前燃着香烛，摆了祭品，好像在做法事。
　　呜呜咽咽的哭声飘荡在田野间，衣着古怪，戴着面具的男人在祭台上跳舞。
　　法场的氛围说不出的阴森，卫梓怡和陆无惜没在此地久留，绕着法场从旁边过去。
　　突然，卫梓怡似有所感，回头朝那祭台看了一眼，而台上跳舞的祭司面朝她，面具上两个黑洞洞的窟窿，背后那一双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没由来觉得脊背发寒，卫梓怡一把拽紧陆无惜的手，催促她快走。
　　男人并未发难，一声不响地目送她们离开，直到走进村庄，后面那法场已经完全看不见了，卫梓怡才停下脚步，拧起眉毛，脸色难看。
　　“卫大人？”陆无惜唤她。
　　卫梓怡紧了紧腰间的佩刀和肩上的包裹，沉着脸对陆无惜说：“这里处处都透着邪气，我们快走。”
　　陆无惜点点头，听话地跟在她身后。
　　走出一段路，那种异样的感觉缓缓消失，卫梓怡绷紧的心神才稍微放松，但她依然牢牢牵着陆无惜的手。
　　她们继续往前走，从破败的瓦屋泥墙之间行过。
　　突然，屋子里传来哐啷啷的声响，里面传出男人的怒骂和女人的尖叫，还有孩子不谙世事的啼哭。
　　卫梓怡顿下脚步，视线循着激烈的争吵声朝屋子里看。
　　一道影子扑在窗户上，窗户纸的破洞里露出一双放大的，布满血丝的眼睛。
　　卫梓怡吓了一跳，下意识拽过陆无惜，将其护在身后。
　　她们短暂驻足，在此期间，那双眼睛的主人被身后冲上来的男人蛮横拽了回去。
　　那女人被摔在地上，男人揪着她的头发用力撕扯，一边骂她是个没用的赔钱货，一边按着她的脑袋哐哐往地上撞。
　　原来刚才她们听见的，是女人挨打挨骂的声音。
　　女人脖子上有条铁链子，身上没穿衣服，被男人像拴狗似的拴在屋子里。
　　屋里的男人发现窗户外有人，面目狰狞地破口大骂。
　　他说的是禹州一代的方言，卫梓怡听不懂，但从他的语气神态大致也能判断，这些言辞的意思多半会比她猜测的更加恶毒。
　　卫梓怡阴着脸，冷漠地瞪视回去，那男人被近乎凝成实质的杀气震慑，骂骂咧咧地撇开视线，却又转头就甩出一巴掌，将怒火发泄在无辜的女人身上。
　　“大人。”陆无惜按住她的手，朝她摇了摇头。
　　同时指尖施力，将离鞘半寸的佩刀缓缓送了回去。
　　卫梓怡瞥她一眼，眼神冷如刀锋。
　　但随即，她发现周围泥筑的瓦房之间，不知什么时候出现了许多人，这些人全面无表情，直勾勾地看着她们。
　　尽管他们离得比较远，散得也开，但他们无处不在，从四面八方投射而来的目光聚在一起，直叫人头皮发麻。
　　卫梓怡倒吸一口冷气。
　　“他们是人吗？”卫梓怡问。
　　这个问题陆无惜也不知如何回答，她沉默地叹了口气，握紧卫梓怡的手腕：“走。”
　　就算卫梓怡武功再高，双拳难敌四手，何况这些恶民向来目无王法，又不讲道理，行事疯癫，惹上他们，哪怕是卫梓怡，也吃不了兜着走。
　　为什么这地方没有县官敢来，可不只是有理说不清这么简单。正因为卫梓怡是朝廷命官，才不能随随便便大开杀戒。
　　卫梓怡被陆无惜拽着退了两步，但眼睛仍盯着那扇窗户。
　　“皇后保我性命，让我做禹州巡抚。”她突然开口，沉声说道，“这件事，是不是你安排的？”
　　剩下的路已经没有多远，趁现在，这些人还没有发难，她们立即离开，在太阳落山之前，就能抵达禹州。
　　陆无惜扭头看她，抿起唇，不作隐瞒：“是我。”
　　这样一来，很多让卫梓怡觉得不合常理的地方就能说得通了。
　　为什么陆无惜能随意进出皇宫，为什么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皇后会在皇帝对她动了杀心的时候突然出现保她性命。
　　又为什么，要让她来禹州，见一见这穷乡僻壤的地方，王法有几分重量，百姓过得如何。
　　尽管陆无惜一开始并没有打算亲自前来，但卫梓怡的出现恰到好处，加之后来阴差阳错的一些变故，陆无惜便顺水推舟。
　　但她大抵也没有料到这地方如此荒僻，荒僻到即便她们都身怀不俗的武功，在这些手无寸铁的百姓瞩目下，依然走得胆战心惊。
　　如果不是卫梓怡腰上配了把刀，这些人可能已经动手要把她们抓起来。
　　卫梓怡咬紧牙关：“老丞相在什么地方，你知道吗？”
　　“知道。”陆无惜答。
　　卫梓怡闭眼，长叹一口气：“带我去。”
　　众目睽睽之下，她们头也不回地离开。
　　从村子里出来，走到无人的荒郊，如芒在背的感觉才消去一些。
　　陆无惜停下脚步，从路边随便摘下一片草叶，面朝天空吹响口哨。
　　没一会儿，天空中盘旋着飞下一只鸟，扑棱着翅膀落在陆无惜肩上。
　　卫梓怡细瞧这鸟儿，但觉眼熟，想必往日也曾见过。
　　陆无惜从包裹中取出纸笔，草草书了两行字，将纸条卷起，扎在这信鹰脚上，抚了抚它的脑袋，再放它飞走。
　　“消息传给谁的？”卫梓怡问。
　　“林玉绾。”陆无惜回答她，“让她多带几个人过来，这座村庄比我预想的更棘手。”
　　卫梓怡终于把握了关键，眸心沉了沉：“这就是你为什么要守着天衍宗？”
　　“官府管不到的地方，失去了秩序，便如人间地狱，卫大人，您已亲眼见到了。”
　　陆无惜抬头看着卫梓怡，直视她的眼睛，“禹州距离当初镇北军的营地只有五十里，十八年前，时任禹州县令秦良钰是我的舅舅。”
　　卫梓怡蓦地一惊，这是她第一次听陆无惜提起除她父亲之外的亲人。
　　“卫将军与家父相交甚笃，故而对我舅舅也十分关照，每年舅舅寄回京城的家书都会多多少少提及卫将军的名字。”
　　“彼时禹州虽然也贫穷、混乱，但在舅舅兢兢业业的治理之下，借由镇北军的强压，鸡鸣狗盗之事逐年减少，附近村庄的治安也越来越好。”
　　“但这样的好景只持续了三年，后来卫将军受皇命北征，因军机泄露，在战场上遭遇敌军埋伏。”
　　“他死后，章叔逃到禹州，交给舅舅一封书信，然后以身犯险，引走后面追杀他的追兵。”
　　“同月，禹州大旱，附近村民暴动，冲进衙门打za抢烧，我舅舅秦良钰被百姓杀害，那封书信也不翼而飞，消息传回京城，丞相屡屡上奏，皆石沉大海。”
　　“京中忙着内斗、争权，这偏远之地的一个小小县令被杀之事，无人问津。”
　　“当初参与袭杀县令的暴民后来不是失踪就是病死，这件事可疑蹊跷，我爹建立天衍宗，一方面救助受权贵迫害，受灾落难的百姓，一方面也是为了调查真相。”
　　“我爹为了查明真相积劳成疾，他走的时候，留下一纸遗书，说要解散天衍宗。”
　　“早年间，大夫便断言我活不过三十岁，我爹不想让我插手这件事。”
　　陆无惜将此前一直未曾言明的事无巨细向卫梓怡坦白，“是我撕毁了他的遗书，主动接过这个担子。”
　　“查找十八年前的真相，不仅是为了找到谋害卫将军的真凶，也是为了还我舅舅一个公道，更重要的是……”
　　话未说完，她胸中一阵气短，不由捂着嘴激烈咳嗽。
　　深吸气，缓缓挤出胸口积压的沉郁，这才继续说：“是为百姓，为天下，寻到一条真正的出路。”

第八十三章
　　为百姓，为天下，寻到一条真正的出路。
　　卫梓怡在心中默念这句话。
　　说时容易，不过上下唇轻轻一碰的事，可真正去做，该是何等艰难。
　　陆无惜是否找到了答案？
　　卫梓怡抬头看向天空，那只信鹰早已飞远，蔚蓝苍穹浩瀚无边，远处村庄与荒芜的田野在视野中后退。
　　短短数日，她竟觉经历了比过往二十余年，更波澜壮阔的人生。
　　“走吧。”卫梓怡转身往前走，远离那一片吃人的炼狱，“去见老丞相。”
　　两人刻意加快了脚步，太阳落山之前，禹州县的城门出现在她们眼前。
　　天衍宗早几年为了调查秦良钰身死之事便在禹州安插了人手，卫梓怡和陆无惜抵达禹州，陆无惜先同天衍宗之人取得联系，随后再经由此人引路，前往老丞相隐居之所。
　　那老丞相的祖居就在禹州，秦良钰为禹州县令，做出了好一番成绩，很得老丞相青睐，故而后来禹州事变，暴民起义，老丞相得知秦良钰身死，为之感到痛惜。
　　正因如此，他数度三番向皇帝进言，请求彻查秦良钰死因，找到冲击衙门行凶作恶的暴民，却不料惹怒了皇帝，反倒遭圣人革了丞相之职，被迫告老还乡。
　　天将擦黑之时，卫梓怡与陆无惜跟着天衍宗的线人拐进一处寻常院落，敲响屋门。
　　笃笃笃……
　　不多时，院门被人打开，一名老妇前来应门，与线人交接暗语，确认身后无人跟踪，这才允许卫梓怡和陆无惜进门。
　　“丞相当初离京途中便遭人暗算，我父亲恰逢其会，救了老丞相性命，傅老伯侥幸脱身之后，一直有人在暗中窥伺，试图行刺。”
　　陆无惜走近卫梓怡，贴着她的肩膀，在她耳边小声解释，“后来，我父听说傅老伯要回禹州，便派天衍宗之人一路护送。”
　　卫梓怡心中惊叹不已。
　　原来天衍宗和皇后之间的渊源能追溯到十几年前，难怪陆无惜在京中行事无所顾忌，有皇后做她的保护伞，卫梓怡查不清她的底细，也在情理之中。
　　“可是，当初京中发生之事，老前辈一直缄口不言。”陆无惜神色凝重望着厅中暮色，“我想，若是卫大人来了，或许能从他口中问出些什么。”
　　一行人进入庭院，天色越来越深，屋子里昏暗无光，看上去暮气沉沉。
　　老妇人推开主屋的门，屋内空无一人，卫梓怡目光四下一扫，心中已有思量，想必此地还有暗门。
　　只见那老妇领着他们走进左侧卧房，打开衣橱，在内侧寻到一处机关，轻轻按开。
　　听得咯哒一声响，衣橱后传来沉闷的声响，老妇人将那背板揭开，后面果然藏着一道暗门。
　　这暗门狭窄，不能两人并行，卫梓怡几人先后从门中通过，老妇人走在最后，又将入口还原，前院便恢复寂静。
　　暗门后是一条荒僻的小道，夹在两道高墙之间，一行人从中穿行，直至暮色完全笼罩了天地，他们来到另一座同样看上去平平无奇的宅院。
　　院外有人盯守，防护森严，与那老妇人交接之后，方允许他们进去。
　　“只能进两个人。”守门的仆从冷漠地说道。
　　陆无惜朝领路的线人摆手，示意他往后退，指明自己和卫梓怡二人入内。
　　院外仆从放行。
　　卫梓怡跟在陆无惜身边，后者显然不是第一次来这里，她轻车熟路，领着卫梓怡穿过空阔的庭院，径直寻到后方幽静的凉亭。
　　一个四四方方的小亭子里，迟暮的老人坐在一张躺椅上，正悠闲哼着小曲。
　　“傅老先生。”陆无惜于亭外驻足，拱手向亭中老先生问安。
　　哼曲的声音停歇下来，老先生呵呵笑了，朝亭外二人招呼：“陆姑娘呀，有劳姑娘又来探望我这老头，二位快请进来坐。”
　　亭中有石桌，桌旁另外放了两张椅子，便等着她们来坐。
　　卫梓怡与陆无惜行入亭中，傅渊抬起头，视线越过陆无惜，落在卫梓怡身上。
　　沟壑纵横的老脸上露出慈祥的笑容，颇为感慨地说道：“这就是陆姑娘早先向老夫提过的卫梓怡，卫大人吧。”
　　卫梓怡朝傅渊见礼，跟着陆无惜一块儿，唤其「傅老先生」。
　　陆无惜领着卫梓怡在旁落座，先与傅渊闲谈两句诗文与山水，聊着聊着，便拐到江山社稷。
　　“卫大人今日前来，是想向傅老先生了解十八年前，朝中发生的旧事。”陆无惜主动开启这个话题。
　　傅渊无奈摇头：“陆姑娘还未放弃寻找真相呀！可是，找我能有什么用呢？这么多年都过去了，我不过是被帝王舍弃的一颗棋子罢。”
　　陆无惜则道：“我父追查此案多年，已寻到一些蛛丝马迹。”
　　“陆宗主。”傅渊打断她，“为这个案子，已经死了很多人，忠义良臣有之，无辜百姓有之，就算查到真相，又能怎么样呢？不过是会造成更多的牺牲罢了。”
　　陆无惜面色沉凝，
　　“傅老先生，晚辈斗胆，欲请教您一个问题。”卫梓怡这时突然开口。
　　傅渊看向她：“你说。”
　　卫梓怡便道：“倘使您脚上生了疮，您不去管，它没有长好，反而开始流脓，这时您也不去管，后来这疮继续溃烂，您已经站不起来，走不了路，这时，该怎么办呢？”
　　傅渊闭上眼，沉默半晌，叹息一声。
　　“剜去腐肉才能长出新肉，斩断祸源才能迎来新生。”卫梓怡继续往下说，“这显而易见的道理，傅老先生不是不懂。”
　　“只考虑眼下的牺牲，粉饰虚假繁荣，那毒瘤不被连根拔起，所受贻害的，不止是你和我。”
　　“此后十年、二十年、甚至一百年，我们的国家，我们的兄弟姐妹，以及天下的百姓，都将处在水深火热之中！”
　　“陆宗主及其父已为这件事费尽十余年心血，我们必须找到他是谁，他为什么敢只手遮天！”
　　陆无惜有些意外，她没想到卫梓怡会替她说话。
　　要知道，在昨天之前，卫梓怡对天衍宗的制度及其存在的目的还抱有怀疑，而今，便完完全全站在她这边，不仅理解了她，还愿意支持她。
　　从京城至禹州，一路走来，从繁华到荒芜，拨开虚假的盛世面纱，看见满目疮痍的真相，卫梓怡终于悟透了陆无惜死守天衍宗的初衷。
　　陆无惜要找的不是害死卫铭川的凶手，也不是煽动暴民袭杀秦良钰的恶徒，她真正要找的，是那令天下变成如今模样的真凶。
　　这真凶，绝不是一个人。
　　到底是谁在食人骨血？
　　如果帝王昏庸，就另立明主，如果朝臣腐败，就刮骨疗毒。
　　在大义面前，个人荣辱微不足道，陆无惜不怕背负千载骂名，更不顾惜牺牲，连她自己也搭在里面，要为这人间搏一个真正的太平。
　　也是此时，卫梓怡方明白，原来自己骨子里，仍残留着一蓬热血。
　　这是保卫山川，忧国忧民的将门之血，是她父亲死后，留给她的宝贵财富，从根本上塑造着她的品性，影响着她的人格。
　　她仍痛恨着残酷的现实与诡谲的命运，却也真正理解了陆无惜的选择。
　　所以她站出来，向傅渊寻求一个真相。
　　今日之前，陆无惜为她提灯照路。
　　今日之后，她替陆无惜遮风挡雨。
　　“傅老先生，任何变革都伴随牺牲，为了拯救濒临坍塌的社稷，陆宗主及其身后成千上万的天衍宗弟兄已经铺好了路，您又有什么可顾忌的呢？”
　　卫梓怡说完，傅渊仰头，喟然而叹：“今日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啊，老朽离京太久，离尘世太远，年轻时的铮铮傲骨如今都被岁月磨平了棱角，确是远不如你们朝气蓬勃。”
　　“这江山有尔等有志之士，还远未至气数将尽之时。”他抚了抚颌下缁须，忽而哈哈大笑，“老朽已是半截身子入了土，什么好怕的！”
　　傅渊站起身来，朝卫梓怡陆无惜作一长揖。
　　陆无惜陡然一惊，忙双手扶住他的胳膊：“傅老先生，使不得！”
　　但傅渊坚持，非要下拜，陆无惜无法阻拦，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扣下去。
　　“陆宗主，卫大人，请二位听我一言。”
　　傅渊闭目长叹，眼角洇出一丝潮湿的泪水。
　　“十八年前，京中百官争权，内忧外患，不仅卫将军遭受牵连，连先帝都是被人害死的。”
　　“彼时先帝政权已被架空，我不知内情，执意为禹州县令身死一事递请奏疏，因此触怒背后真正手握权柄之人，先帝为保我性命，方令我告老还乡。”
　　“他撒手人寰之时，还留下一纸遗诏，立当初的太子，也就是如今圣人登基为帝。”
　　“我那女儿之所以会成为皇后，是圣人心觉有愧于我，方以此作为补偿。”
　　“但是，他们一直受人监视，皇帝手中并无实权，行差踏错一步，就会满盘皆输。故而从那时起，皇帝与皇后，便一直在演戏！”
　　“宦臣当道，毁我大乾数百年之基业！”
　　傅渊愤声，浑浊的双眼中透出一丝奇光，“如今，终于到了可为冤死的忠臣平反的时候！”
　　他从怀中抽出一把匕首和一封信，匕首出鞘，直直刺进自己腹中。
　　其态度之狠绝，行动之果断，连一步之外的卫梓怡和陆无惜都没能阻止。
　　“老丞相！”陆无惜大惊失色。
　　傅渊将带血的信封按进陆无惜的手掌，两眼圆睁，额角暴起青筋：“陆宗主，卫大人，之后，就拜托你们了！”

第八十四章
　　老丞相双膝落地，搭在陆无惜掌间的手也缓缓垂落，只留下一封沾了血的书信。
　　陆无惜与卫梓怡愣怔地站着，震惊地看着这一幕，这件事发生得太突然，她们都始料未及。
　　她们来寻傅老丞相是为了得到真相，却无论如何都没想到，她们那一番话，会令傅渊寻此短见！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答案，只能从信中寻。
　　卫梓怡将傅渊扶回躺椅，陆无惜则颤着手撕开书信，一行一行地读下去。
　　“卫大人。”陆无惜嗓音发颤，尽管她已努力维持冷静，但那张褪尽血色的脸孔，仍显得分外沉痛。
　　卫梓怡闻声回头，陆无惜便将那封信递给她。
　　这封信很长，记录了一个已准备了十几年的计划。
　　宦臣当道，架空朝中政权，搜刮民脂民膏，民不聊生。
　　朝廷文武百官，超过半数沦为宦臣党羽，皇帝政令需过其耳目，所有的话语权，其实都集中在一个人手中。
　　便是皇帝身边，那最不起眼的德公公。
　　要救江山，需先演一场戏，这场戏要骗得了别人，必先骗过自己。
　　卫梓怡脑子发懵，陆无惜也握紧拳头。
　　不觉间，她们都被人利用，被人摆上棋盘，成为天下之局中，一颗棋子。
　　而那下棋之人，正是当今天子。
　　傅渊这一跪，乃是替皇帝，替皇后，跪请卫梓怡与陆无惜的谅解，以及，恳求她们相助。
　　老丞相一死，消息立马就会传回京城。
　　杀人者，乃是禹州巡抚，卫梓怡。
　　皇帝派出的人杀死了傅渊，皇后必将暴怒，与皇后渊源颇深的天衍宗也将彻底举起叛军的旗帜，围城逼宫。
　　但这场提前排好的戏剧，因着老丞相的死，才刚刚拉开帷幕。
　　卫梓怡蓦地攥紧书信，与陆无惜对视，两人不约而同地开口：“即刻启程，回京城。”
　　时间紧迫，甚至已来不及替老丞相收尸，陆无惜与卫梓怡刚站起来，一道黑衣人便从梁上跃入院中，抱走了傅渊的尸身。
　　但对卫梓怡和陆无惜，则视而不见。
　　卫梓怡握住陆无惜的手，她的手指凉得像裹了一层霜。
　　要变天了。
　　两个人从院中出来，一路上无人阻拦，直到穿过那条窄道，行过暗门，来到荒僻的院中，那院子里栓了一匹精壮的骏马，披挂马鞍，也备好了干粮。
　　“走。”卫梓怡一跃上马，向陆无惜伸手。
　　后者默契地将五指放进卫梓怡的掌心，两掌相合，一用力，陆无惜便被卫梓怡搂进怀里。
　　卫梓怡驾马奔出庭院，即便夜路幽深晦暗，险阻重重，卫梓怡亦面不改色，一头扎进被浓黑夜色笼罩的深山。
　　来时只有一条路，她们原路返回，就必然还要经过之前那座村庄。
　　“卫大人，务必当心。”陆无惜一声叹息。
　　这条路，恐怕杀机一重又一重。
　　卫梓怡脸色凝重，一只手抓紧缰绳，另一只手则扣紧了腰间的佩刀，应她：“有我在，没人能动得了你。”
　　骏马一路奔过山道，黑暗中亮起几簇星火，那山村出现在她们视野之中。
　　卫梓怡死死盯着前面的路，双脚用力一蹬，骏马长嘶，跑得越来越快，欲以最快的速度从那村庄中穿过。
　　忽然，卫梓怡眼睛捕捉到一点不起眼的光亮，她迅速勒马，调转方向，马尾一扫，竟触及一根锋利的银丝。
　　陆无惜惊魂未定，亦瞧见了那藏在黑暗中的陷阱。
　　“阴险！”
　　卫梓怡一刀将那银丝斩断，锃一声清脆鸣响。
　　其声未落，又听得四周响起簌簌之声，几个黑衣人将她们团团围住，其中为首之人脸上戴着白日里台上祭司所用的面具。
　　那人扭着脖子，嘴里发出古怪的笑声，叠声直道「可惜」。
　　如此精巧的陷阱都被卫梓怡提前发现，没能将她们连同马匹一起斩断，真是可惜极了。
　　陷阱失效，就需他们亲自动手，委实麻烦。
　　“这位可是从京城来的卫大人，据说武功高强得很！”
　　面具后传出男人的声音，嗓子粗哑，瓮声瓮气，“一起上，若把她们放跑了，你们有一个算一个，都得死！”
　　众多黑衣人同时动手，卫梓怡将缰绳交到陆无惜手中，腾身一跃便下了马。
　　长刀横扫，叮铃当啷的声响不绝于耳，十数黑衣人被她尽数拦截下来，无一人能越过她去攻击陆无惜。
　　她将陆无惜护在身后，一人可抵千军万马。
　　这些黑衣人个个都是精挑细选的好手，动起手来，招招直抵要害，其武功路数，卫梓怡再熟悉不过，他们来自大内！
　　如此，便作证了傅渊所说那番话，也说明这一次，她们终于触及了最后的真相。
　　都说双拳难敌四手，可卫梓怡竟当真凭借自己一个人，便将十余黑衣人全都拦下，与他们周旋上百招，竟还不落下风。
　　黑衣人冷声嗤嘲，道是卫梓怡果然棘手。
　　卫梓怡铁了心要护陆无惜，他们便不可能对陆无惜下手，黑衣人眼神阴鸷，遂下手愈发狠辣，既然只有一个选择，那就先击中人手，击溃卫梓怡。
　　黑衣人的进攻愈发密集，卫梓怡所承受的压力也越来越大。
　　她虽然阻挡了黑衣人的脚步，可也因为力道被过度分解，她的招式被十数人合力拆解，每一刀下去，都同时有两人接招，导致进攻不见成效。
　　她一个人再强，内力也始终有限，此消彼长，继续僵持下去，人多的优势就会慢慢显现出来。
　　这些黑衣人，等的就是她露出破绽。
　　招式密集相接，卫梓怡渐渐应接不暇，倏然，她胳膊一沉，被迎面而来的重击逼得后退一步。
　　破绽出现！
　　黑衣人眼中凶光大放，加速朝卫梓怡扑过去。
　　便在这时，趁着所有黑衣人的注意都被卫梓怡吸引，几道银芒悄无声息地划过黑暗，刺进当先两个黑衣人的眼睛。
　　“啊！”他们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叫，随即狼狈扑倒，四肢挥舞两下便没了动静。
　　余下几个黑衣人同时变了脸色，卫梓怡则勾起嘴角，面露嘲讽之色。
　　“来啊，怎么停下来了？”她一边说话，一边闪电般出手。
　　就近的一名黑衣人还在震惊之中，没来得及防备，便被她一刀斩下头颅。
　　短短数息时间，黑衣人损失三名重将，余下还有九个人，可势均力敌的局面已被击破，卫梓怡开始反击。
　　她反守为攻，主动冲向人群之中。
　　卫梓怡身后有陆无惜，那位天衍宗宗主，在被卫梓怡护下之后，并未独自一人驾马而逃，她想料定卫梓怡一定能拦得住这些黑衣人似的，浑然不惧地坐在马背上。
　　陆无惜被卫梓怡护在战圈之外，因此便可冷静地观察战局，并掐准时机，以银针偷袭。
　　一旦她选定了目标，那人便只余防守之力，可黑暗中的银针如影随形，谁也料不到陆无惜会在何时出手，而她手中银针飞出，则势必饮血，没有人能防得住。
　　但这些黑衣人也训练有素，且都是死士，实战经验丰富，在接连损失了五个人之后，余下七人又重新组织起配合。
　　他们每个人在与卫梓怡交手时都分出一分心神注意陆无惜的动向，替身边的人拦下银针。
　　战况再次变得胶着，随着时间推移，卫梓怡的体力迅速消耗，招式威力也缓缓下降。
　　“卫大人！”陆无惜一声高喝，突然朝卫梓怡扔出一物。
　　卫梓怡眼神一凝，见那是一枚药丸。
　　她不作犹豫，张嘴便将此物含入口中。与此同时，陆无惜扔出一大把银针。
　　那银针从四面八方飞出去，也将卫梓怡笼罩其中，刷刷过境，七个黑衣人超过半数都被银针击中，余下三个也都躲得狼狈，阵型被彻底打散。
　　卫梓怡落地一个驴打滚，她不执刀的左臂上也扎上了两根银针。
　　她脸皮微颤，心中顿时便是一声暗骂。
　　这女人心狠起来，真是什么招都能出，若她刚才没接住那枚解药，岂不是便要死在陆无惜的手里。
　　这念头只在心间一闪即逝，卫梓怡以内力瞬间震出银针，同时飞扑向前，一眨眼便出现在那手忙脚乱的黑衣人跟前。
　　手起刀落，鲜血四溅，又是一名黑衣人倒在血泊之中。
　　卫梓怡再上前一步，为首的黑衣人见势不妙，突然按住身边仅剩一人的肩膀，将他用力推了出去。
　　“唔！”
　　那人眼瞳一缩，直直撞上卫梓怡的刀口，死不瞑目。
　　卫梓怡骂了一声「卑劣」，迅速抽刀，还欲再追，远处突然亮起一簇簇火把。
　　金铁交击之声传来，面具落在地上摔碎，这最后一个黑衣人被原路逼回，林玉绾领着数十天衍宗众赶至，将他的退路完全封死。
　　退无可退，此人心一横，咬碎牙间毒囊，肩膀颤了颤，便噗通一声倒在地上。
　　至此，这一拨袭杀卫梓怡和陆无惜的大内高手，竟是全军覆没。
　　卫梓怡走近两步，低头去看，此人面貌她曾在宫中见过，原本应该是御前侍卫，可此人武功显然远远超过了御前侍卫应有的水准。
　　宦臣……
　　皇宫中，不知多少人被宦臣胁迫、收买。
　　卫梓怡用力咀嚼这两个字，眼神愈发阴沉。
　　害死了她爹，又害死了陆无惜的舅舅，如今还想杀尽追查当初真相的她们。
　　这位德公公及其身后一众势力，才是当朝最大的毒瘤。
　　“大人！”一声清亮的呼唤从人群中传来。
　　卫梓怡撑着刀身喘息，惊闻此声，蓦地抬头，见一道黑影欢快地朝她扑过去。
　　是魏辛……

第八十五章
　　“魏辛？”卫梓怡颇觉惊喜。
　　她收刀入鞘，魏辛便迎面扑进她怀里，像条走失的小狗终于回到家，用力甩着尾巴向主人表达自己的欢喜。
　　卫梓怡拍拍她的脑袋：“你是不是又长高了点？”
　　“真的吗？”魏辛两眼亮晶晶地盯着卫梓怡。
　　她和卫梓怡分开已近半年，彼此容貌并没有太大变化，但魏辛在天衍宗，伙食开得好，不仅长高了，还长胖了。
　　卫梓怡瞧着魏辛那张小圆脸两侧软肉，蓦地笑开：“真的。”
　　魏辛跟了卫梓怡很过年，却几乎从未见过卫梓怡露出这样的笑容，她愣了愣，心直口快：“卫大人笑起来真好看！”
　　“嗯？”卫梓怡挑眉，突然感觉后背蹿起一阵凉意。
　　她悄悄回头扫了眼身后，见陆无惜在林玉绾的搀扶下翻身下马，同时小声说着话，似乎并没有注意她。
　　是错觉吗？
　　卫梓怡内心疑惑，禁不住压着声嘟囔。
　　魏辛凑近，一脸好奇：“卫大人，您在嘀咕什么？”
　　回答她的是脑门不轻不重一巴掌：“没大没小，不该问的不要多问。”
　　“哦！”魏辛捂着被拍红的脑门，委屈又疑惑。
　　卫梓怡对她和以前一样严厉，变脸比翻书还快，魏辛不知道是幸运还是不幸。
　　“卫大人。”陆无惜与一行天衍宗众走近。
　　她不着痕迹地扫了眼卫梓怡身侧的魏辛，这才继续说道：“这次袭杀不是偶然，此去回京必定杀机重重，曲阳城内有一处天衍宗据点，大人可愿移步，待商讨清楚对策，再启程回京？”
　　在她身侧，林玉绾看向卫梓怡的眼神依旧充满敌意。
　　卫梓怡对这敌意视若无睹，心中略作思量，此次回京固然紧急，但磨刀不误砍柴工，先从天衍宗来人口中获悉京中形势，谋定而后动，有利无害。
　　遂点头答应：“可以。”
　　陆无惜勾了勾嘴角，看向魏辛：“魏姑娘，方才那匹马是卫大人的爱马，就劳烦魏姑娘牵行照料了。”
　　魏辛原没注意到远处还有匹马，听陆无惜这么说，她立即高度重视，慎重答应下来：“好的，没问题，请交给我吧！”
　　说完她还立正行了个礼，这才蹦蹦跳跳地朝那马儿跑过去。
　　卫梓怡：“？？”
　　普普通通不知何处来的一匹马，接手不过半个时辰，怎么就成了她的爱马了？
　　“解释解释？”她挑起一侧眉毛，质问陆无惜。
　　陆无惜笑了开来，又迈近一步，与卫梓怡面对面站着，伸手替她整理衣领，再一丝不苟拂去她身上沾染的泥尘。
　　卫梓怡耐心跟她耗，却见陆无惜将她的衣摆都拂净了，这才开口：“因为……您现在是我的卫大人。”
　　她轻抚卫梓怡的脸，指尖沿着脸颊往下滑，最后点在卫梓怡心口，“从这里，到这里，都是我的。”
　　这话并未刻意压低声音，除了已经跑远的魏辛，就近的几个人都能听得清。
　　林玉绾一脸错愕，震惊得五官移位，表情扭曲。
　　“呵。”卫梓怡轻嗤般地笑了笑。
　　她未如林玉绾意料的那般勃然大怒，而是拽过陆无惜的手腕，“那就走吧，让你的人前面带路。”
　　先前那件事，就这么轻而易举地揭过了。
　　林玉绾跟在卫梓怡陆无惜二人身后，魂魄却好像飘在天上，脚下走的每一步，都落不到实处。
　　抵达据点，陆无惜只留了林玉绾和小宛在侧，其余人等全部遣至院中候着。
　　魏辛自打今日见了卫梓怡，便自行脱离了与天衍宗的关系，只听卫梓怡的话，所以她也留了下来。
　　厅中一共五个人，由陆无惜主持：“先梳理各自手中的情报和线索吧，玉绾，便由你先说。”
　　陆无惜话音落下，却许久未见人应声，余下众人同时转头看向林玉绾，陆无惜也抬高声音：“玉绾？”
　　严厉的呼声如一道惊雷，令林玉绾如梦初醒，她惶然看向陆无惜：“宗主……”
　　陆无惜深深看她一眼，眉头紧皱，叹息道：“算了，小宛，你说说。”
　　“是，宗主。”
　　小宛将疑惑的目光从林玉绾身上收回来，应陆无惜的话，“我们日间刚接到宗主传递的消息，按照宗主的安排在村庄外围布防，便有情报从宅子里传出来，说老丞相死了。”
　　“宗主和卫大人一同行动，应当不可能对老丞相动手。”小宛面露疑惑，“宗主，到底怎么回事？”
　　陆无惜将那书信拍在桌上，让小宛自行查阅，同时说道：“天衍宗内有圣人和皇后安插的内应，而且是高层，此番我离京远走，京城内没有可主事之人，咱们在京城的弟兄，恐怕要遭人利用。”
　　“以信鸽传讯，消息一日便可抵京。”卫梓怡此时搭话，“但我等快马加鞭疾行而回，夜以继日，也需三日才能回到京城，途中还会遭遇大内高手的截杀，死伤难以避免。”
　　陆无惜点头，默契地接下她的话：“所以，我们需要一个应对之策。”
　　林玉绾哑口无言，魏辛表情有些呆，好像神游天外，小宛也一时间不知如何应答。
　　见这三个人根本靠不住，卫梓怡叹息一声，揉了揉额角，继续说道：“如是天衍宗内有圣人安插的内应，那么不仅京城内的据点，还有京郊就近能调集的人手，应当都会被谴走。”她敲了敲桌面，将众人视线集中在自己身上。
　　“重要的是，皇帝和皇后，他们的目的是除去德公公，拔掉宫中遍布的宦臣势力，我们此去，是要顺应局势，做他们手中的刀。”
　　傅渊不惜牺牲自己的性命成全这场棋局，他那一跪，赢得卫梓怡的尊重。
　　即便心中对皇帝和皇后还有怨怼，卫梓怡也愿意暂时放下恩怨，那一笔笔的旧账，待天下平定之后，再与他们清算。
　　陆无惜与她对视一眼：“上位者用人，不忌牺牲，倘使天衍宗在此次祸乱之中，因此死伤惨重，即便他们是天子，是帝后，我也不会善罢甘休。”
　　经过这些天的相处，卫梓怡已能明白陆无惜的心情，她点了点头：“即便要助其成事，也不能全无防备，这两个人心思太深，岂知此事过后，不会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
　　“卫大人，且听我一言。”陆无惜朝卫梓怡招手，示意她凑近一些。
　　卫梓怡依言朝其倾身，便听陆无惜避开林玉绾和小宛，在卫梓怡耳侧压低声道：“此番待乱局平定，不论事成与否，我都会解散天衍宗。”
　　天衍宗的存在是一把双刃剑，管理得当，自然能为百姓谋福，但它其实和朝廷并无本质上的区别。
　　一旦主事之人不能很好地把控大局，那么就会遭有心之人利用，便如今日。
　　平定乱世，需要完善制度，用法律制约人心。
　　陆无惜话未说尽，卫梓怡便明白了她的意思，两人细声商讨，有来有往，将局势理清，所有可能出现的变故都做了设想，进行细致的推演。
　　途中，陆无惜咳得厉害，小宛便告退出去，替陆无惜煎药。
　　约莫小半个时辰后，小宛将煎好的药给陆无惜送来，中途却伸来一只手，取走了她手里的药碗。
　　但见卫梓怡将药端到自己面前嗅了嗅，而后轻轻抿下一口，确认药温且无毒，这才转手递给陆无惜。
　　一旁魏辛三人同时错愕。
　　陆无惜乖乖把药喝了，卫梓怡便起身：“既如此，我便先行一步，你与他们跟在后头，京城再会。”
　　人多不好赶路，卫梓怡一个人走，效率最高，何况陆无惜身体堪忧，经不起连日连夜的奔波。
　　“卫大人！那我呢？我呢？”魏辛着急唤住卫梓怡，两眼水汪汪地望着她。
　　卫梓怡扫她一眼，哼道：“你？一同留下，护好你嫂子。”

第八十六章
　　嫂子？
　　魏辛如遭雷劈，表情空白，呆立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林玉绾和小宛虽然隐隐有所预感，但当这句话从卫梓怡口中说出来，她们还是震惊到失去言语，一时间不知作何反应，只能愣愣看向陆无惜。
　　却听「呵」一声轻笑，陆无惜愉快地弯起眉眼。
　　她单手撑着侧脸，眼底溢出显而易见的欢悦，亦不理会旁人震惊，盈盈然瞧着卫梓怡。
　　片刻后，她取下腰间青玉葫芦，交给卫梓怡，笑道：“卫大人路上小心。”
　　语气亲昵，透着真切的爱护之心。
　　这样说，便是承认了卫梓怡方才话语中拟定的她们两人之间的关系。
　　魏辛看看陆无惜，再看看卫梓怡，嘴巴越张越大。
　　卫梓怡目光微凝，面上亦有些惊讶，不过这讶异转瞬即逝，她先应了陆无惜，接过其手中挂坠，这才斜眼瞥向魏辛：“刚才那是命令。”
　　魏辛缓缓回神，收敛了眼底震惊，挺直腰板，尽可能冷静地回答：“是，属下明白了。”
　　卫梓怡终于笑了，满意拍拍她的肩，遂转身推门出去。
　　她牵走了院子里那匹马，带走马背上所有盘缠，连夜出发，一路行出小院，奔向曲阳城的大街。
　　那暂时驻留在院子里的人，抬头望向天边的月亮，皎洁的月光银霜似的泼进院里，照亮了一重又一重，锋芒毕露的杀机。
　　卫梓怡一人一马奔出曲阳城，头也不回地闯进幽暗深邃的黑夜，不到两个时辰，于郊外一片茂密的丛林中，她再次遭遇截杀。
　　入林之前，她心中便有所准备，此地视野不好，而且环境偏僻，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最适合下黑手。
　　故而，她一早便提高警惕。
　　当耳畔响起古怪风声，她瞬间便作出反应，提刀一挥，便听得叮当两声脆响，来人翻滚落地，黑暗中又同时冒出几道幽影挡住去路。
　　这几人迅速散开，将她团团包围。
　　这一次来的人数量少了，可杀伐之气更甚，个个都是刺杀的好手，招式路子也和先前大不相同。
　　之前那批人马如果说是训练有素，那么这批人就是明显的江湖杀手。
　　“不自量力。”
　　卫梓怡冷哼一声，眼底掠过冷光，一刹那杀机毕露。
　　她并不下马，左手用力拽紧缰绳，骏马长嘶一声，马蹄飞跃而起，踢踢踏踏，溅起一簇黄泥。
　　卫梓怡有所行动，周遭人马便同时动手，阵阵腥风扑面，黑影盘旋。
　　他们出招风格各异，武器更是一个比一个奇诡，动起手来，招招直抵要害，阴邪得很！
　　漆黑的丛林中，叮呤当啷的金铁交击之声不绝于耳。
　　没有陆无惜在侧，卫梓怡少了后顾之忧，她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手中佩刀仿佛自己长了眼睛似的，不论这些杀手的招式从何处出现，她都能及时回防。
　　不出百招，前来截杀卫梓怡的六个杀手全部躺在血泊之中。
　　卫梓怡从血泊中走出来，一身衣袍竟滴血不沾。
　　她挽过缰绳，脚踏马镫，轻身一跃便上了马背，一刻不停地飞奔出去。
　　这场突如其来的截杀并未耽搁她太多时间，但她心里明白，这只是刚刚开始。
　　路还很长，等待她的只会是越来越难的关卡，而她，必须从这条荆棘丛生的围猎之中，杀出一条血路。
　　马儿方才受了些惊吓，这会儿撒开蹄子，跑得特别快。
　　卫梓怡一路不停，每抵达一个城镇便换一匹马，即便如此，路上马儿也跑死了两匹，反杀数不清的杀手，她才回到京城。
　　京城已乱作一锅粥，皇后调动天衍宗的人马包围皇宫，出师之名为帝王昏庸，她要起兵谋反，替父报仇。
　　皇帝被逼入绝境，不得不派遣御前侍卫阻击。
　　这场仗已经打了两天，还未分出结果。
　　天衍宗众就将营地驻扎在皇宫外面，两日对峙之后，于今晨辰初开始进攻宫门。
　　卫梓怡回到京城时，守城之将已被天衍宗扣下，城门处全部替换成天衍宗的人手。
　　她欲进城门，被人拦下，城门上的人认出她的身份，立即与她拔刀相向。
　　做戏便要做全套，她明白这个道理。
　　于是她松开缰绳，一跃而起，踩着马背施展轻功，姿态轻盈地跃上城楼。
　　城楼上守军大惊失色，卫梓怡冲上去，挥起刀背，挡她去路的天衍宗之人，来一个她敲一个。
　　这些人大抵还是会些武功，但面对卫梓怡这种身经百战的高手，他们那几下三脚猫的功夫就不够看了。
　　人越多，阵型越乱，一群乌合之众，卫梓怡反而更好对付。
　　无人是卫梓怡一合之敌，她闯进人群之中，竟如入无人之境，但凡她走过的地方，天衍宗之人成片成片地倒下。
　　打到后来，后边儿的人已经不敢再往上凑，只能眼睁睁看着卫梓怡跳下城楼，蛮横地夺走城墙下的战马，径直奔入城中。
　　卫梓怡赶到皇宫之时，天衍宗的人马已经破开宫门，鱼贯进入皇宫，将宫中禁军逼至金銮殿。
　　她一路冲进宫中，天衍宗的人马发现了她，立即组织阵型意图拦截。
　　这些拦截她的人手，有一部分，身上带着鲜明的天衍宗的物件或纹身，卫梓怡一眼能认出来他们的身份，出手时自然就会手下留情。
　　但另一部分，杀气更重，武功更强，明显有别于乌合之众，卫梓怡便不顾忌，不留情，动起手来，招招皆是杀机，干净利落地砍下他们的人头。
　　她就这样一路杀至金銮殿，殿上正对峙的两拨人马听闻动静，皆震惊地回过头来，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卫梓怡？！”
　　金銮殿上，不论受困于龙椅的皇帝，还是率众逼宫的皇后，甚至皇帝身边隐而不发的德公公，都为此女的出现感到无比惊讶。
　　卫梓怡从禹州夜以继日地赶回京城，途中数度与人生死相搏，如今更是独身一人强闯天衍宗包围之下的皇宫。
　　她究竟是个什么怪物？
　　这份伟绩前无古人，已足够载入史册。
　　站在人群外，她高声呼喊：“陛下！微臣救驾来迟！”
　　话音落下，天衍宗众突然停止进攻。
　　皇后站在殿前石台上，对卫梓怡一脸欣赏，她啪啪拍起手掌：“卫大人这份忠心真是天地可鉴，日月可表，令本宫感动得很呐。”
　　卫梓怡冷眼瞧着她，尽管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剧烈起伏的呼吸还是向大殿上的众人透露出一个明确的信息：
　　她的体力并非无穷无尽，坚持走到这里，已经是她的极限了。
　　她此刻不说话，大抵是因为体能消耗巨大，已没有余力思考和反抗。
　　“本宫实在不忍心辜负这样一位忠良满心赤诚。”皇后嘴上说着怜悯的话，脸上神情却格外冷酷，“都让开，让卫大人进来。”
　　“既是忠臣，自然要和陛下死在一块儿，才算死得其所。对不对？卫大人。”
　　卫梓怡就是杀死她父亲的凶手，她又怎么可能轻易放过她呢？
　　天衍宗众于是有序向两侧让开一条通向金銮殿的道路，卫梓怡喘着粗气，一步一步往上走。
　　周围的人果然眼睁睁地看着她过去，却无人再出手。
　　她便就这样明目张胆，于众目睽睽之下，朝龙椅上的圣人走去。
　　德公公看似忠实的脸孔进入她的视野，卫梓怡目不斜视，但只一瞬间，对这殿上的形势，她已有了足够的把握，同时心中也定下了明确的计划。
　　德公公站在皇帝左侧，身后还跟了两名太监。
　　这两个人，皆是武功高强之辈，时刻跟随在德公公身边，以护卫他的安全。
　　而皇帝右侧还有一人，正是那位御前侍卫统领，他的任务，想必是盯紧皇帝，若其胆敢有半分异动，他便会出手，一来防天衍宗人对其动手，二来可以借地利主动胁迫其顺服。
　　卫梓怡很想询问皇帝，倘使她今日没有赶回来，时局如此，圣人性命把握在宦臣手中，那他的下一步棋，要怎么走？
　　他就那么笃定，自己一定会来吗？
　　这位深藏不露的皇帝绝不可能断去所有退路。所以，他的退路，是什么？
　　她在台阶前停下脚步，低下头，俯身跪地叩首：“卫梓怡救驾来迟，还请陛下恕罪。”
　　圣人嗓音发颤，道：“卫爱卿免礼平身。”
　　卫梓怡便又站起来，她额前垂下一缕发，挡住眼底幽暗的杀机。
　　抬头的瞬间，她突然动手，闪电般冲向龙座。
　　侍卫统领大惊，慌忙上前一步，意图阻挡卫梓怡，可他手中佩刀眨眼便被弹开，卫梓怡一把拎起座上皇帝，反手将刀口压在其喉头。
　　德公公一瞬间变了脸色，侍卫统领也不敢再出手。
　　卫梓怡背抵龙椅，视线扫过阶前众人，眼神阴冷，充斥着极端暴躁的情绪，像个不顾一切，豁出性命的疯子。
　　所有人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皇帝面色惊恐：“卫梓怡，你要谋反？！”
　　“谋反？”卫梓怡哈哈大笑，形貌癫狂，待笑够了，在众人莫名其妙的目光中，她咬牙切齿质问皇帝，“你为什么要害我？！”
　　“我是受你之命去杀那老不死的东西，可事成之后，你贵为天子，竟要杀我灭口！”
　　卫梓怡愤声喝问，怒不可遏，“一路上派了数不清的杀手截杀于我！我卫梓怡就是死，也要顶天立地，绝不可能叫你如意！”
　　她一通质问罢了，又看向皇后：“皇后娘娘，我与老丞相无冤无仇，乃是受天子之命杀人，我也为其所害，你的仇人不该是我！”
　　“我替你杀了这狗皇帝，娘娘可愿网开一面，放我一条生路？”

第八十七章
　　卫梓怡这一番话令在场众人大吃一惊，德公公警惕地拧起眉头，看向卫梓怡的眼神既意外又愤怒。
　　他怎么也想不到，事到如今竟然会杀出一个卫梓怡，那些前去截杀卫梓怡的各路高手，都是饭桶么？
　　当初老丞相死咬着禹州县令之死和镇北将军亡故之事不放，他逼死先帝，设计废除老丞相，后又派人途中截杀，没想到最后还是让那老不死的东西跑了。
　　先帝也趁机摆了他一道，不仅狠心杀死太子所有兄弟，更悄悄留下遗诏，让太子登基之后，立老丞相之女为后。
　　随后当今天子在他掌控之下即位，天衍宗却异军突起，势如破竹，对朝廷内部属于他的势力造成了很大的冲击，短短几年，便成为他的心腹大患。
　　天衍宗主事之人与那老丞相颇有交情，寻根究底欲探寻当初之事真相，而且还培养了很多高手，这些江湖散人聚集在一块儿，是一股不容小觑的力量。
　　当初他在街上发现了乞讨为生的卫梓怡，心中便生出一个歹毒的计划。
　　在他的训导之下，皇帝一直忌惮痛恨天衍宗，他便顺势而为，借由皇帝之手，将卫梓怡驯化，令她处处同天衍宗作对，与天衍宗的关系势如水火。
　　而卫梓怡的表现也着实令人惊喜，此女天赋异禀，嗅觉灵敏，很快便成为朝廷的一把利刃。
　　天衍宗主事之人身体每况愈下，在朝廷有心操作之下，卫梓怡所率大内暗卫渐渐对天衍宗形成反制之势。
　　在这场长达数年的博弈中，以德公公为首，朝廷宦官重新回到主导地位，牵制各路人马，把控大局。
　　直到陆无惜继任天衍宗宗主之位。
　　陆无惜擅长蛊惑人心，天衍宗针对朝廷的行动愈发明目张胆，短短一年间，数度袭杀朝中重臣，令京中人人自危，朝廷派出卫梓怡与之交锋，依然缕受挫败。
　　不过，如此一来，卫梓怡与天衍宗的矛盾便被激化，天衍宗亦成其眼中钉，肉中刺。
　　原本按照他的计划，卫梓怡在其刻意引导之下，将矛头指向老丞相，势必激发皇后的怒火，皇后一定会逼宫，继而为父报仇。
　　朝廷便师出有名，他可令圣人废后，剪除皇帝最后一道羽翼。
　　与此同时，卫梓怡也绝难再活着回来。
　　但德公公没想到的是，皇后隐于暗处韬光养晦，竟与天衍宗之人勾连，这场逼宫声势浩大，几乎将要覆灭整个大乾王朝。
　　而卫梓怡也未能如他愿所愿死在回来的路上。
　　接连不断的变故完全打乱了他的计划，如今形势变得愈发难料后果，皇帝落入卫梓怡手中，恐怕当真凶多吉少。
　　卫梓怡刀口抵着皇帝的脖子，两眼直勾勾地望着皇后，等待她给自己一个答复。
　　皇后神色阴晴不定，她轻蔑地笑了，嗤嘲道：“那你现在就杀了他！”
　　德公公脸色一沉，胸中怒火将要喷薄而出。
　　卫梓怡闻言却未即刻对皇帝下杀手，她哈哈笑了，朗声道：“皇后娘娘，我卫梓怡固然莽撞，但也不是傻子，若此时对狗皇帝下手，您若又反悔不放我走，我可没处去说理。”
　　她扣着皇帝，瞪眼逼退侍卫统领，与皇后遥遥对峙。
　　皇后冷笑：“你既说自己不愚蠢，那么你可看清了眼下形势？你能不能活命，全在本宫一念之间，你有什么资格与本宫讨价还价？”
　　“自然是凭我手中之刃！”
　　卫梓怡并未被皇后吓退，脸上神情依然坚毅，“娘娘若真铁了心不肯放我走，那我即便豁出性命，也要多拉几个垫背的！就看皇后娘娘舍得不舍得！”
　　“你敢威胁本宫？”皇后扬声，似怒不可遏。
　　卫梓怡面不改色，半分服软的意思也没有。
　　大殿上气氛剑拔弩张，似是一触即发，所有人都紧张地捏紧了刀剑，全神贯注以应对即将爆发的冲突。
　　德公公朝侍卫统领使了个眼色，其人便趁着卫梓怡不注意，小心绕行至卫梓怡身后，伺机而动。
　　与此同时，跟随德公公的两名高手也悄悄向两侧挪步，做出包围卫梓怡的姿态，随时都有可能动手从卫梓怡手中抢人。
　　德公公几人的动作自然分毫不落地映入皇后眼中，便在这样的局势之下，她斟酌再三，开口道：“那你待如何？”
　　卫梓怡等的就是这句话，她唇角一勾：“叫娘娘手下的人全部让开，让我过去！你们可以跟着，只要让我出了城门，我立即就杀了此人！”
　　德公公脸色急变。
　　如果真让卫梓怡带走并杀死了皇帝，不管最后卫梓怡是死是活，皇后及其背后的天衍宗大获全胜，大乾王朝就要改头换面，以后宦臣的日子就不好过了！
　　皇后眼中掠过一缕寒芒，口头上则应道：“好！”
　　卫梓怡呼吸再往下沉，随即迈步往前走，要从侍卫统领面前经过时，便听那德公公一声高喝：“动手！”
　　终于沉不住气了！
　　侍卫统领不由分说抽刀劈向卫梓怡，不料卫梓怡的反应比他更加迅速，几乎在德公公出声的同时，卫梓怡便加速冲刺，眨眼便闯进天衍宗的包围圈。
　　德公公身后两名高手加上侍卫统领一块儿，都没能拦得住她。
　　卫梓怡回过身，手还搭在皇帝肩上，面却朝着德公公一众，不再退了。
　　她站在人群正中，于众人瞩目之下，隔着一道人墙，与德公公遥遥相望。
　　德公公心跳没由来顿了一瞬，随即往下沉，冷汗蹿上背脊，令他四肢僵硬，头皮发麻。
　　便见卫梓怡从袖中抖落出一物，高举于天衍宗众眼前。
　　唰——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集中于卫梓怡身上，看向她手中代表天衍宗宗主身份的信物——青玉葫芦。
　　“鄙人受贵宗宗主陆无惜所托前来助皇后娘娘营救陛下，天衍宗众弟兄听令！”
　　卫梓怡扬声高喝，“动手！擒拿德公公！反抗者杀无赦！”
　　众人顿时哗然，时局突变，所有人猝不及防，但骚乱只持续了很短时间。
　　天衍宗宗主陆无惜不按常理出牌已是人尽皆知，他们立即就接受了卫梓怡身份的转变，转而将矛头掉转，一致指向德公公。
　　德公公骇然色变。
　　大势已去，陆无惜埋伏太深，卫梓怡又太会演戏，竟然真将他骗了过去。
　　“你们！”德公公两眼圆睁，“你们竟然合起来耍我！”
　　他话音刚落，就在这时，没等天衍宗众动手，他身后其中一名高手毫无预兆突然行动，长剑出鞘，捅进他的后背。
　　大殿上霎时鲜血四溅，德公公嘴里溢出一篷血沫，他怎么也想不到，今日最后取他性命的，竟然是他最信任的手下。
　　另一人反应过来，惊怒之下，挥出一剑，欲斩下他的脑袋。
　　偷袭德公公的高手早有所料，毫不犹豫松手，向旁边撤了一步，躲开锋利的剑尖。
　　德公公踉跄着晃了两步，在天衍宗众团团包围之下，他回头看向突然对自己狠下杀手的心腹，红着双眼，哑声质问：“为什么？”
　　即便今日已是穷途末路，一败涂地，他依然想弄清缘由。
　　那人抬起头，死寂的双眼中流露出深刻的仇恨：“公公想必早已忘了，十九年前，被公公随意处置，赠给都源的那名宫女，是我的妹妹。”
　　那女子只因生得稍有姿色，便招来厄运，都源将她讨去，不出三日便虐待致死。
　　他蛰伏近二十年，以取得此人信任，便是为了寻找一个机会，亲手报仇。
　　德公公脸色刷白，血流了一地，遂扑嗵一声，倒地不起。
　　原来这就是皇帝最后一条退路。
　　卫梓怡斜眼看向钳制于自己手中的男人，微微虚眼。
　　如此心思深沉，算无遗策，比那贪心不足的德公公更加危险，倘使真成为敌人，恐怕会是一场难以想象的灾难。
　　天衍宗众一拥而上，德公公的另一名心腹和侍卫统领很快就被制伏。
　　罪魁祸首德公公已然伏诛，卫梓怡却未松开皇帝。
　　面对皇后投来的目光，卫梓怡坦然回望：“今日卫某挟恩求报，这两个人请务必交给天衍宗来审。”
　　皇后不言，却是皇帝答应：“可以。”
　　卫梓怡遂松开皇帝，将其推向皇后，同时自己抽身后退，一跃落入殿前空阔之地，高声道：“天衍宗众听令，撤退！”
　　众天衍宗人马抓走宦臣为祸的关键证人，迅速撤离金銮殿。
　　至于这宫中烂摊子如何收拾，自有皇帝和皇后处理，贼首已亡，那些余孽便不成气候，绝非这帝后二人的对手。
　　卫梓怡转身离去之前，脚步稍顿，背对皇帝，冷声道：“今日以后，我卫梓怡与朝廷再无瓜葛。”

第八十八章
　　德公公死了，其羽翼庇护下的贪官污吏乱作一团。
　　这些人，有的连夜辞官，试图逃出京城，却无一不被抓了回去。
　　有的畏惧牢狱之灾，更畏惧名誉扫地，赶在清剿罪臣的内卫冲进家门之前悬梁自尽，也有的主动坦白，望朝廷能从轻发落。
　　一夜之间，十数朝中重臣先后落马，京中人人自危。
　　卫梓怡离开皇宫后，带着两名关键证人直奔月泉琴楼，琴楼主事之人自然也是天衍宗的人，见过卫梓怡手中的青玉葫芦之后，立即毕恭毕敬将卫梓怡请进楼中。
　　在内卫府时，卫梓怡就是那些贪官污吏的噩梦，在审讯罪犯这一块儿，卫梓怡若称第二，便无人敢做第一。
　　她不仅精通各种刑具，还极其擅长把握人性，利用受审犯人的各种心理，手段自然也是无所不用其极。
　　那些罪犯落到她手里，宁愿死也不愿受刑，可偏偏卫梓怡不让他们死，当真是度日如年。
　　从皇宫抓出来的这两个人，那德公公的心腹倒是个硬骨头，连用三天刑也没逼他开口。
　　而御前侍卫统领则是个典型的吃硬不吃软，那烧红的烙铁还没落在他身上，他便哭天抢地地服了软，一五一十全部交代。
　　他确实知道很多东西，连当初卫将军在战场上遭遇伏击的前因后果他都一清二楚。
　　当初正是德公公为了搅乱朝局，削弱皇帝的力量，才设法收买军中要员，将军机泄漏给敌军将领都源。
　　皇帝就算洞悉了这件事，也拿德公公毫无办法。
　　章忝尧之所以会认为害死卫将军的人是当今圣上，乃是因为，当初德公公联系都源的信件，都是以太子的名义送出去的。
　　而作为德公公手中的傀儡，那时的太子如今的圣人，根本没有选择的权力。
　　对先帝忠心耿耿的卫铭川死在了战场上，为百姓鞠躬尽瘁的老丞相告老还乡，以致于先帝被德公公害死的时候，满朝文武，竟然没有一人真心实意悼念先帝。
　　卫梓怡长叹一口气，宦官为祸朝政，将帝王逼至如此田地，实在可笑又悲哀。
　　这侍卫统领不光交代了德公公的罪行，也把自己背地里干的那些勾当坦白。
　　此人将自己知道的都说了，可德公公的心腹却久不开口。
　　卫梓怡头一回碰到这样的硬茬，便与之较上劲，一连审了好几天，人被折磨得奄奄一息，眼看就只剩一口气，依然什么都没审出来。
　　为此，卫梓怡怒不可遏，干脆不审了，让人把他晾着：“注意盯好了，别让他死了。”
　　她从暗室中出来，倏地脚步一顿，愕然看着院中等候之人，惊讶道：“什么时候回来的？”
　　陆无惜在院子里搭了张凳子，正烧水沏茶，卫梓怡出来，撞上她在用开水烫杯。
　　她手上动作不停，嘴里却阴阳怪气：“卫大人是大忙人，小女子已回来好一会儿了，可大人只顾着自己忙活，看都不出来看一眼呢。”
　　卫梓怡倏地笑了起来，她眼睛一扫，不见林玉绾等，知陆无惜所言当是实话，遂道：“我已向朝廷请辞，再不是什么大人了。”
　　不仅跳过陆无惜对她的指责，她还厚着脸皮在陆无惜面前坐下。
　　陆无惜慢条斯理地给自己倒了杯茶，准备把茶壶放下。
　　“咳——”卫梓怡清了清嗓子。
　　陆无惜不为所动，双手捧起茶盏，吹散茶汤表面的茶雾，轻轻抿了一口。
　　“呃……”卫梓怡只好开口，“别只你自己喝啊，给我也倒一杯，正好口渴呢。”
　　陆无惜微微眯眼，笑道：“以前大人是朝中重臣，天子面前的红人，小女子自然愿意伺候大人，如今大人辞了官，便与小女子一样，同是寻常百姓，大人再如往常那般颐气指使，可是行不通咯。”
　　尽管如此，她依然一口一个大人，叫得顺趟得很。
　　卫梓怡怎么也想不到会从陆无惜口中听到这番话，她震惊地瞪圆了眼，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反驳这句话。
　　似乎……她反驳不了。
　　“陆无惜。”卫梓怡咬着后槽牙。
　　陆无惜将茶盏托在鼻子前面，露出一双眼睛，笑吟吟地与她对望。
　　卫梓怡撇开脸：“哼。”
　　然后她低下头，翻开一个空杯，自己拿起茶壶倒上一杯。
　　“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陆无惜见状直乐。
　　卫梓怡那么骄傲一个人，不仅为她辞了官，还低了头。
　　此事若放在往常，有人胆敢如此触犯卫梓怡的威严，恐怕早将卫大人激怒，后果不堪设想。
　　唯独对陆无惜，卫梓怡的态度是不同的。
　　见卫梓怡刚倒好的茶水就要往嘴里送，陆无惜赶忙给她截下来，卫梓怡愈发不悦：“我自己倒的也不让喝？！”
　　陆无惜嗔她：“烫！”
　　她将杯子夺下来，分明瞧见卫梓怡眼里藏着笑。
　　好哇！卫大人也会跟她耍心眼儿啦！
　　陆无惜双手捧着茶杯，朝杯口吹气，听卫梓怡问她：“舟车劳顿的，怎么不回房歇一会儿？”
　　“坐马车回来的，昨晚在城郊歇了一夜，今日午时才动身，不累。”
　　陆无惜说完，轻抿一口茶水，感觉茶温差不多了，这才将杯子还给卫梓怡。
　　卫梓怡拿回茶盏，一口就将杯中茶水饮尽。
　　陆无惜笑：“大人，您这叫牛饮，茶可不是这么品的。”
　　卫梓怡又给自己倒上一杯，拎着杯口晃了晃，朝陆无惜道：“你管我？”
　　“我管。”陆无惜回答。
　　卫梓怡动作顿住，表情空白，愣在原地。
　　陆无惜遂重复一遍：“卫大人的事情，我管。”
　　卫梓怡转开脸，不觉间挺直了背，视线朝两边瞟，板着脸不说话，也不与陆无惜对视。
　　“大人——”陆无惜眼尖，瞧见卫梓怡渐渐泛起红晕的耳根，笑得开怀，“您这是在害羞吗？”
　　这话一出口，可疑的潮红迅速爬上卫梓怡的脸颊。
　　卫梓怡果然恼羞成怒，猛地放下茶盏：“我就不信今天撬不开这阉人的嘴！”
　　言罢，她站起身，转头扎进屋里，不再出来。
　　陆无惜哈哈笑个不停，这笑声将林玉绾引进院子里，见陆无惜笑得停不下来，林玉绾还以为她是不是魔怔了，十分惊恐：“宗主？！”
　　“没事。”陆无惜朝她摆手，说起正事，“把人带过来，我给卫大人送进去。”
　　林玉绾拧起眉：“宗主亲自去送？”
　　“不然？”陆无惜笑，“我们家卫大人现在遇到了点困难，正等着我去帮忙。”
　　林玉绾一阵牙酸：“得，打住，宗主，我知道了，我这就去办！”
　　说完她立即转身出去，一息也不愿多待。

第八十九章
　　卫梓怡背对房门，一只手捂着脸，异样的红晕从指缝间透出来，很久都不褪。
　　她闭上眼，深呼吸，不知过了多久，才把这种令她感到十分羞耻的情绪压下去。
　　调整好心态，卫梓怡重新抬头，往房间深处走去。
　　人犯被反绑在木桩上，手腕脚腕都被铁扣锁住，他身上密密麻麻全是伤疤，新的旧的，从破碎的衣服底下露出来，既狰狞又狼狈。
　　尽管遭受了严刑拷打，他却死咬牙关，无论如何不肯开口。
　　卫梓怡已与他斗了许多天，至今未能从此人口中获悉任何与德公公结党营私的供词。
　　魏辛见状也直皱眉，眼看此人就要被折磨死了，她们却不知道，他究竟有什么执念，为什么要替一个已经死了的极恶之人保守秘密。
　　正一筹莫展之际，屋门从外面被人推开，卫梓怡闻声回头，却见陆无惜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个约莫五岁左右的小男孩儿。
　　那男孩儿战战兢兢地抓着陆无惜的衣袖，神色惊恐，周围摆放的刑具和面前一个浑身是血的人让他受到了很大的惊吓。
　　卫梓怡面露疑惑：“你来干什么？这是谁家小孩儿？”
　　陆无惜朝卫梓怡抛去一个笑意盈然的媚眼：“我来自然是替卫大人解决问题的。”
　　言罢，她将那稚童让到身前来，双手按着他的肩，让他正面朝着木桩上奄奄一息的人犯。
　　“来，江公公，看看这是谁？”
　　木桩上遍体鳞伤的江公公听见陆无惜的声音，眼皮下眼珠子动了动，但他没有睁眼。
　　陆无惜遂让人将遮挡他面容的散发掀起来，转而问那孩子：“这人是谁，你认识么？”
　　稚童并不明白她们在做什么，依言看向那受了伤的人。
　　那人满脸都是血，他愣了须臾才认出来，唤道：“义父！”
　　孩童的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响起，木桩上的人犯蓦地睁开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突然出现的男孩儿：“轩儿！”
　　待看清陆无惜扶在男孩儿肩膀上的双手，江公公神色扭曲：“你们天衍宗的人，不也一样卑鄙！”
　　“那可不一样。”陆无惜盈盈笑着，将男孩儿轻轻揽在怀里，“虽然都是人质，但你这义子，我们可是好吃好喝地供着，没饿他肚子，也没把他关进柴房，更没有给他上刑。”
　　江公公死死盯着陆无惜，若眼神能杀人，恐怕陆无惜身上已经多出好几个窟窿。
　　陆无惜丝毫不畏惧江公公的眼神，神色轻松地与之对视，笑道：“这选择的权力自然还在江公公您自己手中。”
　　言罢，她拍拍男孩儿圆润的小脸儿，从怀里掏出一颗糖，递给他。
　　男孩儿自然而然地接过，还问陆无惜：“你们为什么要把义父绑起来？你们是坏人吗？”
　　“我们当然不是坏人。”陆无惜笑，耐心跟他解释，“你义父之所以会被关在这里，是因为他犯了错，犯了错，自然要受到惩罚。”
　　男孩儿手里攥着糖，似懂非懂地低下头，不说话。
　　“陆无惜！”江公公目眦欲裂，嘴里叫着陆无惜的名字，那咬牙切齿的语气，似要将她生吞活剥。
　　“你若把知道的都说出来，我就送他回去。”陆无惜脸上笑意不减，口中说出的话，却斩钉截铁，“肯定有什么是那位统领大人所不知道的吧？”
　　“你才是那奸佞之臣的心腹，背后还有多少人涉及，只有你知道答案，掌握证据。”
　　“你可以选择保留，那就用你这便宜义子的性命，去换他们的命。”
　　陆无惜蓦地嗤笑出声，“你便自己合计合计，看这买卖是否值得。”
　　说完，陆无惜朝卫梓怡道：“卫大人，我们先出去吧。”
　　当这孩子唤出那一声义父，卫梓怡便明白了陆无惜的意思。
　　她委实震惊，陆无惜果然神通广大，才刚抵京城，就将这江公公的软肋找了出来，如此效率，比起先前的内卫府，还有过之。
　　待陆无惜把话说完，向她示意，卫梓怡虽觉得脸颊有些发烫，但也不得不佩服陆无惜的能耐，依言转身，欲去门外等候。
　　可她几人未行出几步，忽听得身后那已经坚持了好几日的江公公开口：“我说。”
　　“这名单上的官员，竟然足足有四五十人！”魏辛感到不可置信。
　　能进宫上朝的京官全盛时期，也才两百余人，而今朝中乱局刚过，京中百废待兴，官员本就比往些年少，其中还有半数都是毒瘤！
　　卫梓怡将这名单狠狠摔在桌上，与陆无惜道：“此人所言亦不可尽信，还须再细细查证，找到这些人确凿的犯罪证据，再对他们实施惩处。”
　　陆无惜连连点头：“大人说的是。”
　　卫梓怡又道：“把这些贪官近些年搜刮的钱财都找出来，换成粮食，派送到偏远地区，让那些闲着没事干的人，用劳力换，剩下一些送去青岳山。”
　　“青岳山？”陆无惜惊讶。
　　卫梓怡嗯了声，应她：“抽个时间去一趟。”
　　陆无惜一只手撑着脸颊，微笑问她：“怎么突然想到要去青岳山？”
　　“你和山上的人相熟，和他们说说，别再到山下打家劫舍，干点儿正当的营生。”
　　卫梓怡说完，陆无惜歪着头笑：“只是因为这个？”
　　“呃……”卫梓怡低下头默不作声，好一会儿才道，“你说山上有我父亲的衣冠冢，我想去看看。”
　　如今真相大白，她终于有脸去见她的父亲。
　　“好。”陆无惜弯了弯眉毛，神态温和。
　　京城内还有许多事情需要善后，不过这些事不再需要陆无惜操心，她将城中大局交给小宛把控，请魏辛和林玉绾二人辅佐，其他事，便不再插手。
　　与卫梓怡约好一同去青岳山，出城前，陆无惜只身去了一趟皇宫，见了皇后。
　　她与皇后定下三年之约，三年内，兴百业，修律法，整顿朝纲，改善苦寒之地民生，为穷苦人家的孩子开设学堂。
　　若朝廷能履行约定，届时她便解散天衍宗。
　　从皇宫中出来，陆无惜瞧见卫梓怡在宫门外等她。
　　陆无惜意外：“不是说在城门处等么？你怎么到这儿来了？日头这么大，也不找个地方躲躲？”
　　卫梓怡原地站着，不说话。
　　待陆无惜走到近前，她便转身往相反的方向去。
　　陆无惜越发觉得她古怪，忙快走两步，跟上卫梓怡，侧着身子去看卫梓怡脸上的表情，“卫大人？”
　　卫梓怡越走越快，陆无惜先是疑惑，而后很快回过味儿来，蓦地攥住卫梓怡的手腕，笑出声：“大人是在担心我？”
　　怕皇室之人卸磨杀驴，平定宫中乱局之后，便对陆无惜不利。
　　见陆无惜全须全尾地回来了，她着实松了一口气。
　　“呃……”被陆无惜识破，卫梓怡不好意思地撇开脸，故意冷下声凶她，“撒手。”
　　“不嘛。”陆无惜摇着卫梓怡的胳臂撒娇，“卫大人既然担心我，为什么不直白地同我说？”
　　卫梓怡还在嘴硬：“你不要擅自理解我的意思。”
　　陆无惜遂问：“那卫大人是什么意思？”
　　她噘起嘴，不高兴了：“我独身一人进宫，那么危险的地方，虎狼环伺，卫大人都不担心我么？”
　　卫梓怡：“……”
　　她脸上表情僵硬，明知陆无惜在演戏，可她的内心依然不受控制地感到动摇。
　　陆无惜见她还是没有反应，像个木头人，故而皱起鼻子，假意嗔怪：“卫大人好狠的心哦！”
　　卫梓怡深呼吸，然后反手攥住陆无惜的手腕，手心微微用力，便将她带进怀里。
　　突如其来的拥抱如愿让陆无惜安静下来，卫梓怡抱紧了她，脸贴着脸，将她单薄的身体牢牢收在自己的掌控之中。
　　“离开京城，就不回来了。”卫梓怡开口，低沉的嗓音环绕于陆无惜耳侧，“我们去江南，那里好山好水，远离朝廷，远离争斗。”
　　“要把你时时刻刻拴在我身边，这样才能放心。”

第九十章
　　马车驶离京城，摇摇晃晃走上去青岳山的官道。
　　路上下起了小雨，雨水落在车棚上，噼噼啪啪地响。
　　天气忽然便有些冷，卫梓怡脱下自己的外衣，搭在陆无惜背上，陆无惜扭头看她，视线与卫梓怡相撞，后者立即扭开脸，假意看向车窗。
　　窗户的帘子被风掀起来，露出窗外一角雨雾朦胧的景象。
　　风从帘子外灌进车厢，吹动陆无惜耳边的发，卫梓怡取下腰间佩刀，看似随意地搁那窗户旁，好巧不巧，正好压住帘子，挡了风。
　　陆无惜便偷着乐，身子轻轻一歪，倚靠在卫梓怡肩上。
　　卫梓怡由她靠，寂静的车厢内无人说话，气氛和谐安谧，卫梓怡闭了眼，听车辙碾过石子，哐哐声响盖过陆无惜的呼吸。
　　“去江南，然后呢？”陆无惜突然问她。
　　“然后……”卫梓怡设想，“找个靠山靠水风光好的地方，搭间竹屋，养条狗，看书写字抚琴，随你高兴。”
　　陆无惜扭头看着她的眼睛，问：“卫大人做什么呢？”
　　卫梓怡睁开眼，却垂头不吭声。
　　良久，陆无惜以为她不会回答了，却听她又说道：“学医。”
　　陆无惜意外：“嗯？”
　　“这些天，我去拜访了一些有名望的大夫，宫里的御医也见了几位，皆说不善医肺症。”
　　卫梓怡抿起嘴唇，“林玉绾是个医术高明的大夫，但还不够。”
　　“既然没有人能胜任，找不到能治肺症的医师，那求人不如求己。”
　　她说完，陆无惜愣愣地看着她。一时间，竟不知如何接话。
　　卫梓怡便偏了偏头，用自己的脸颊轻触陆无惜的发顶，长叹一口气：“尽人事，听天命。”
　　她侧头蹭了蹭陆无惜的头发，手没入发间，柔顺如丝绸的长发从发根一路滑到底。
　　“你诱惑我堕入深渊，就没道理撒手不管，我也不是那么不讲道理的人，我只是不想让你成为我人生中的遗憾。”
　　“你尽可去挥霍你的时间，把每一天都当成最后的机会去肆意地度过。我前半生只想如何能活命，现在离开了朝廷，离开了京城，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除了上次的争吵，卫梓怡还是头一回，一口气说那么多话。
　　不说一定要将陆无惜留下，也不是没了陆无惜她就不能好好活着。
　　陆无惜不是她的命，但她选择了有陆无惜参与的人生，便愿用后半生的漫长光阴来赌陆无惜的这几年。
　　所以，她也不会成为陆无惜的拖累。
　　看似冷酷无情的一个人，其实出人意料的温柔。
　　这就是她的卫大人。
　　陆无惜倾身伏进卫梓怡怀里，自下而上捧起她的脸，亦头一回，由着内心鼓噪喧嚣的洪流将她轻而易举地淹没。
　　以前她想，人活一生，短暂像萤火，散发了那些许光亮，便要湮灭于浩瀚的历史长河之中。
　　所以她多活一天，少活一年，本质上没有什么区别。
　　直到，她身边出现了卫梓怡。
　　活过今天，还是活过明天，对她而言，变得不一样了。
　　卫梓怡低头，撞进陆无惜明亮似星辰的眼眸，后者正自下而上，专注地凝望着她。
　　“卫大人。”
　　陆无惜轻声唤她，在她视线垂落时，迎上去，吻住她的唇。
　　这一吻深而长，直至卫梓怡化被动为主动，反过来将要把她吞噬，她才轻轻推开卫梓以怡的肩，看着对方饿狼似的眼神，小声说道：
　　“卫大人千万不能偷懒，不要让我白白期待。”
　　卫梓怡朝前扑，将她压在身下，左手撑在陆无惜耳侧，右手轻轻勾起她的头发，埋头嗅闻她发间的幽香：“你只要乖乖听话。”
　　配合治疗，休养生息，其他的都不用她操心，别整天东想西想，老管旁人闲事。
　　陆无惜被卫梓怡圈禁在极狭小的空间中，却前所未有地感到自由。
　　她眉眼弯弯地笑了，抬起双臂主动搂住卫梓怡的脖子，笑吟吟地回答她：“妾身知道了，卫大人。”
　　她管自己叫妾身，她竟然在卫梓怡面前，管自己叫妾身。
　　卫梓怡眸心幽暗，呼吸渐沉，执起陆无惜的手腕，亲吻她手心的掌纹。
　　吻罢，陆无惜意外地瞪大双眼，她的双手手腕被卫梓怡扣下，然后卫梓怡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抽下腰带，将她双手缠了起来。
　　这番动作太过迅速，叫陆无惜目瞪口呆。
　　她没忍住，咯咯笑出声，打趣道：“卫大人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哼。”卫梓怡压低身子，不由分说再吻住陆无惜，封死她的嘴唇。
　　陆无惜不恼，反倒扬起脖颈，主动配合，将自己完完全全打开，交给卫梓怡。
　　她的顺从无疑更激发了卫梓怡内心深处的渴望，她尽可能控制着自己粗野的欲望，细致地描摹每一寸肌肤，从鼻梁到嘴唇，再吻过喉咙，磨蹭锁骨。
　　将眼前人一层层剥开，一寸寸品尝。
　　窗外雨似乎下得更大了，细密的雨丝变成豆大的雨点，敲击车顶、车壁，发出清脆吵闹的声响。
　　掩盖了车内的动静。
　　马车抵达青岳山的时候，雨停了，但陆无惜没醒。
　　卫梓怡估计她醒了也走不了雨后泥泞的山路，便让车夫将马车停在山脚，自己拿上佩刀，把包裹束于身前，将陆无惜背起来。
　　“去山脚的驿站歇一宿。”卫梓怡吩咐车夫，“明天早上再来此地等候。”
　　那车夫应声，遂驾马而走。
　　卫梓怡背着陆无惜徒步上山，雨后山风湿润，带着丝丝凉意，为防陆无惜着凉，她特地给陆无惜多披了件衣裳。
　　山中匪众自然大老远就看见她，有了上回的遭遇，这些人不敢再轻易动手，甚至没有在卫梓怡面前现身，只将消息传回山里。
　　京中乱局刚刚平定，消息还未传来青岳山。
　　众匪听说卫梓怡背着陆无惜上山，陆无惜还昏迷不醒，皆大吃一惊，连忙着人布防，准备拦截卫梓怡。
　　那与陆无惜交好的章煜更是气得脸色发白，恶狠狠地放话，这一回，铁定要让卫梓怡好看！
　　故而，卫梓怡抵达山顶时，便见一众山匪全副武装，结成阵型，似有一言不合就要与她拼个你死我活。
　　卫梓怡站在山寨门前，拧眉道：“让开，我今日来，并非要与你们动手。”
　　阎伏昌拦下怒火中烧的章煜，于人群后喝问：“卫梓怡，你又来青岳山干什么？！陆无惜何故在你手中？”
　　章煜对卫梓怡的恨已是深入骨血，阎伏昌话音刚落，他便紧接着喝问：“你对陆宗主做了什么？！还不快把陆宗主放下！”
　　卫梓怡原不想与这些土匪多费口舌，可她今日来，也算有求于人。
　　何况，即便只是看在陆无惜的面子上，她也不能再与这些人动手。
　　她正要开口，身后的陆无惜听见周围动静，被喧闹的人声吵醒。
　　陆无惜睁眼前先往卫梓怡后颈窝拱了拱，闻着熟悉的味道，醒醒神，然后才懒洋洋地睁眼。
　　“醒了？”卫梓怡回头。
　　“嗯。”陆无惜抱着她的脖子不撒手，贴着她的耳朵说，“卫大人又遇到麻烦了，妾身当然得替大人分忧解难。”
　　卫梓怡不愉快地撇了撇嘴。
　　见陆无惜醒了，还与卫梓怡小声说着话，章煜立马高呼：“陆姐姐！”
　　阎伏昌发觉陆无惜与卫梓怡之间气氛似乎不是他以为的那样，但他也没阻拦章煜，倒要看看，这卫梓怡到底要做什么。
　　陆无惜听见章煜的呼声，朝卫梓怡示意：“放我下来吧。”
　　卫梓怡小声嘟囔：“你能自己走？”
　　陆无惜难得红了脸颊，但她的心态向来好过卫梓怡，脸皮也更厚，顺着卫梓怡这话往下接：“当然能走，这说明什么？”
　　她离卫梓怡近，众目睽睽之下，几乎咬着卫梓怡的耳朵，用近似呵气的声音说：“说明……卫大人，你不行。”
　　赶在卫梓怡发怒之前，她迅速从卫梓怡背上跳下来，哈哈笑个不停。
　　“陆无惜！”卫梓怡怒发冲冠，可下一句话没来得及出口，就见陆无惜身子歪了一下，雨后的泥路果然打滑。
　　她又脸色急变，一个箭步冲上去将陆无惜扶稳。
　　气氛顿时凝固下来，卫梓怡僵着脸，要笑不笑的，憋得表情都快扭曲了。
　　陆无惜这下笑不出来了。
　　她甩手：“撒开。”
　　卫梓怡不松手，两人暗自较劲争执，那阎伏昌与章煜已走上前，于五步开外唤陆无惜：“陆宗主，这是怎么回事？”
　　陆无惜复瞪了卫梓怡一眼，这才转头看向阎伏昌，应他：“让人都撤了吧，误会，卫大人已向朝廷辞官，与天衍宗也冰释前嫌，她此次是与我一块儿来的。”
　　阎伏昌猜到这个答案，那章煜却还将信将疑，看向卫梓怡的眼神依旧充满敌意。
　　尤其是卫梓怡扶在陆无惜腰际的手，怎么看怎么扎眼。
　　明明卫梓怡也是个女人，可陆无惜的姿态神情都格外暧昧，他从未见过陆无惜对待谁是这样亲密的态度。
　　瞧着这二人方才有来有往的互动，尽管听不清她们说的是什么，章煜心里也很不是滋味。
　　见陆无惜摆手，卫梓怡确实没有表现出丝毫敌意，阎伏昌便让周围的人手都退下。
　　章煜上前走了两步，要迎陆无惜，却见陆无惜反手攥住卫梓怡。
　　他话到嘴边，突然打了个结巴。
　　陆无惜便先他一步开口：“虽然先前已经见过了，所谓不打不相识，正式介绍你们认识一下，卫梓怡，卫大人，是我心上良人。”

第九十一章
　　“卫大人，是我心上良人。”
　　陆无惜此话一出，不仅阎伏昌愣住，就连卫梓怡都感到惊讶，她没想到陆无惜愿意当着这些人的面直接承认她们的关系。
　　那章煜更是瞬间表情空白，张嘴瞪眼，像条涸泽的鱼，腮帮子鼓起来，胸口不住起伏，却依然呼吸困难。
　　他顿时说不出话来，连以前喊惯了的「陆姐姐」三个字，如今竟都觉得烫嘴。
　　倒是那阎伏昌率先回神，虽不解短短数日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卫梓怡与陆无惜的关系转眼就变成这样，他也知眼下并非寻根究底的好时机。
　　看在陆无惜的面子上，他该给卫梓怡一个好的脸色。
　　遂应道：“在下阎伏昌。”说完，他指着身旁少年，“他叫章煜，你们先前也见过的。”
　　卫梓怡点头：“往日各为其主，立场不同，多有得罪。”
　　简简单单几句话，为自己之前的所作所为做了解释，也化解了剑拔弩张的气氛。
　　陆无惜能与卫梓怡冰释前嫌，阎伏昌也能理解卫梓怡的作为，但章煜不行。
　　不论如何，卫梓怡杀了章忝尧是事实。
　　章忝尧是章煜的义父，章煜绝不可能轻易原谅卫梓怡。更何况，这个女人还以仇人的身份，夺走了他所尊敬爱慕的陆无惜。
　　章煜从震惊中回神，吃惊变成了愤怒：“可笑！”
　　他愤声咆哮，巨大的打击让失落和失望变质成仇恨，尤其在他意识到感受痛苦的只有他一个人。
　　他怒不可遏地瞪着卫梓怡，再将视线转向微微皱眉的陆无惜：“陆宗主，她是朝廷的走狗，是我的杀父仇人，你将她带来青岳山，是在羞辱我！”
　　“小煜！”阎伏昌按住他的肩膀，试图制止他。
　　但章煜正在气头上，怒发冲冠，根本不理会阎伏昌，兀自口无遮拦，继续往下说：“你贵为天衍宗的宗主，怎可与此人为伍！简直不可理喻！”
　　话音未落，阎伏昌手上用力，将他拽得后退两步，反手便给他一个巴掌。
　　啪的一声脆响，章煜左侧脸颊飞快肿起来，显出几个清晰的手指印。
　　他不可置信地回望阎伏昌，眼眶唰的红了，仿佛天塌般感到前所未有的委屈与绝望。
　　章煜不明白，为什么所有人在这一刻都向着卫梓怡。
　　他理所当然的愤怒在他们眼里竟然成了无理取闹，他的仇恨，他的痛苦，他的无助与失落，没有任何人在乎。
　　“你们都是一伙的！”
　　扔下这句话，章煜转身跑下山，阎伏昌反应过来，已经迟了。
　　那小子年纪不大，但武功学得扎实，没一会儿就跑过蜿蜒的山道，消失在他们的视野中。
　　刚才那一巴掌挥出去，阎伏昌就后悔了，即便章煜再不懂事，他也不该动手。
　　“二当家。”陆无惜唤他，“章煜情绪激动，他年纪小，不通人情世故，贸然下山恐怕吃亏，我与卫大人都不便出面，便劳烦二当家安抚他的情绪。”
　　阎伏昌叹了口气：“宗主说的这是哪里话，这小子太莽撞了，宗主莫要怪罪才是。”
　　言罢，他招呼来两个人手，让他们下山跟着章煜。
　　章煜一时半会儿怕是不会回山，便由他去，到外面开开眼，散散心，也好。
　　阎伏昌做了决定，陆无惜听他语气客气疏离，便知这位二当家因此事与她有隔阂了，只是看在往日情分上，没有与她翻脸。
　　陆无惜又道：“我二人今日前来，是为祭拜亡故长辈，见一面便走。”
　　阎伏昌侧身让她们过，只道：“你们自己去吧。”
　　陆无惜朝他点头，道了声谢，随即便领着卫梓怡从阎伏昌身边走过去。
　　行出一小段路，身后人已不见踪影，卫梓怡突然开口：“值得吗？”
　　陆无惜今日所为，便算是为了卫梓怡将阎伏昌得罪，即便有父辈和他们往日的交情在，以后也会渐渐疏远，说不准，就不来往了。
　　那句话，她本可以不说，如此便可避免许多无意义的争端。
　　但她说了，那往后她将被迫陷入旁人无止境的非议。
　　在世俗普遍的认知中，两个女人怎么在一起？
　　何况，卫梓怡原本还是天衍宗的仇敌。
　　这将折损陆无惜在青岳山和天衍宗众心中的形象，削减她的信誉与价值，她甚至很可能因此失去人心。
　　所以卫梓怡疑惑，她为什么这样做。
　　陆无惜走在她身边，牵着她的手，步履轻盈，平稳。
　　“有什么值得与不值得？”陆无惜扭头看她，眉毛轻轻弯起，眼睛里像藏着一泓明亮的月光，“能理解的，不多说也能理解，不能理解的，即便磨破嘴皮，依然背道而驰。”
　　“人生本就如白驹过隙，短暂如一缕萤火，我所欣赏的，所拥有的，甚至于我这个人，我都不想藏着掖着。”
　　雨后天空开始放晴，她们并肩走过林荫路，斑驳的光晕散落在发稍，额角。
　　“再说了，我是我，他们是他们，我有我的路走，他们也自可坚持他们的仇怨。”
　　陆无惜仰头看向苍穹，语调轻松，“多年以后，沧海桑田，今日的心情，大抵微末得不足以被提起。”
　　她握紧卫梓怡的手，稍稍侧身，倚靠于卫梓怡肩头：“我有我自己，还有卫大人，查清了往日真相，夙愿填平，未来可期，我来这人世一遭，已无憾矣。”
　　沿路行上缓坡，并排的两块墓碑出现在她们的视野之中。
　　卫梓怡目光落在其中一块碑上，上面写着「镇北将军卫铭川之墓」，立碑者，是章忝尧。
　　而卫铭川的墓旁，立着一座新坟，正是章忝尧的墓，这块碑，则是阎伏昌立的。
　　卫梓怡蓦地感到心情沉重，她在两座坟前站了片刻，忽而松开陆无惜的手，行至章忝尧碑前，屈膝跪下。
　　她确实曾做朝廷走狗，为了自己活命，不惜主动蒙蔽了自己的眼睛。
　　后来她之所以奋起反抗，并非她有多么崇高的愿望，不过是朝廷步步紧逼，逼得她走投无路，不得不与陆无惜合作。
　　章忝尧死于她手，她心有愧疚，却不后悔，如果历史重头来过，她依然会那么做。
　　她俯身，咚咚磕了几个响头，随后又起身来到卫铭川的墓前，下跪，磕头。
　　“爹，章叔，梓怡来看你们了。”卫梓怡从随行的包裹中取出一瓶酒，将瓶塞拔去。
　　倾倒酒瓶，酒水洒落坟头，逸散一阵酒香。
　　卫梓怡挺直背脊，跪得端端正正，向卫铭川汇报：“我过得很好，当初的真相大白于天下，爹爹沉冤昭雪，章叔可以瞑目。”
　　“朝廷在天衍宗的督促下，会实行变革，肃整朝纲，编修律法，百姓的声音他们不能再装聋作哑。”
　　“杀死秦良钰秦大人的凶手也已找到，所有的事情都正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卫梓怡话音稍顿，朝陆无惜招手。
　　后者心领神会，行至卫梓怡身旁，与之并肩跪下。
　　卫梓怡遂握住陆无惜的手：“爹，我现在不再是一个人了，我和无惜会一同去江南，在家为爹娘、章叔，及无惜的父母都立牌位供奉，往后就不再回京，也难再来此地。”
　　“不肖女就此别过，请爹爹和章叔九泉之下安息。”
　　卫梓怡向两位前辈敬了酒，牵着陆无惜起身：“走吧。”

第九十二章
　　来时卫梓怡以为她们今日兴许会在山上过夜，便将那车夫遣去驿站休息，没曾想上山不到一个时辰，她们二人便折返下山。
　　瞧着天色尚不算晚，陆无惜便提议四处走走看看。
　　这次下了山，至少几年内，她们不会回来，卫梓怡明白，陆无惜这是在同这山山水水道别。
　　雨后的青岳山空气清新怡人，行走于山林之间，和风扑面，夹裹着湿润的水汽和山间草木的芬芳，令人心旷神怡，神清气爽。
　　卫梓怡听见陆无惜压低声咳嗽，握住她的手，感觉陆无惜手指冰凉，便将自己身上的衣袍脱下来，搭在陆无惜肩上。
　　陆无惜回头朝她笑了笑，终是看够了这山川熟悉的风景，她收回目光，反握卫梓怡：“下山吧。”
　　卫梓怡扶稳她的肩膀，朝前迈了一步，在她跟前蹲下。
　　“大人？”陆无惜偏了偏脑袋。
　　“别老大人大人的。”卫梓怡小声嘟囔，“天色渐晚，山间泥泞未干，下山的路不好走，我背你。”
　　陆无惜噗嗤笑出声来，跳到卫梓怡背上趴着，用力搂住卫梓怡的肩膀，问她：“我不叫你卫大人，那该叫你什么？”
　　卫梓怡知陆无惜这是在故意作怪，便抿起嘴唇不吭声，捞着陆无惜的腿，两腿一伸便站起来，踩着山路泥泞的坑洼往山下去。
　　陆无惜两条胳臂从后边儿越过她的肩，贴着她的脸，锲而不舍地追问：“大人？”
　　卫梓怡沉默着，不搭理她。
　　“梓怡？”陆无惜突然唤她。
　　卫梓怡脚下一晃，吓得陆无惜赶忙将她抱紧，嗔她：“你若摔了，先落地的是我！小心一点儿！”
　　“呃……”卫梓怡没吭声，埋头继续往前走。
　　陆无惜歪头靠着她的耳朵，轻盈的语气里带着笑：“不好意思啦？”
　　卫梓怡忍无可忍：“闭嘴，再闹我撒手了。”
　　纵然嘴上是这么说，但她双手将陆无惜牢牢托着，步子踏得很稳。
　　陆无惜丝毫不怕她，闻言哈哈笑个不停，心情轻松明快，像震翅高飞的鸟儿，自由自在。
　　到山脚时，天色已然变得昏暗，暮色四合，气温也降下来，不宜再赶路了。
　　她们在山下驿站住了一宿，第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便起身穿衣。
　　车夫昨夜得了吩咐，一早就在驿站门外候着。
　　马车一路往南走，越走气候越温暖，草木越繁茂。
　　每行经一地，卫梓怡便要去城中打听，可有善医肺症的神医，如无，则搜刮药方、医书和古籍。
　　两人一路上游山玩水，沿途风景都依次看了个遍。
　　抵达江南已至盛夏，她们离京时带的盘缠少了一多半，书则多了一箩筐。
　　天衍宗众多在京城以北活动，南面未过多涉足，途中变故太多，何时到达江南尚无定数，陆无惜因此未提前安排住处，便由卫梓怡做主，暂时在城中找了间客栈落脚。
　　夏季多雨，逢雨天不能出行，卫梓怡便在客栈中研读医书，得了空闲，天色放晴，她便带着陆无惜去城中转转，若有瞧得上地方，就在此地安家。
　　约莫半月余，陆无惜果然瞧中一个依山傍水，风景秀丽的地方。
　　此地在江南城郊，出城不足十里。
　　便如先前卫梓怡与她描述的那般，丛林深处，远离尘世的独立的庄园，背靠青山，玉带缠腰，是个景致优美，得天独厚的去处。
　　庄园的主人是个中年文士，才情了得，因有一腔抱负，闻京中大变，朝廷向天下广纳贤才，集民意以修律法，此人欲北上进京，一展己之所长。
　　这山间别院便要变卖了，换作北去的盘缠。
　　因着陆无惜中意此地园景，卫梓怡便将剩余的银两全拿出来。
　　这园子需耗不少银钱，原本她们的盘缠是不够的，但那文士因庄园许久没盘出去，已耽搁了近月的行程，他着急赶路，又觉卫梓怡二人合了眼缘，便谈成了这笔交易。
　　园子里物资齐备，屋后土坡上还有田地，院内养了一群鸡鸭，即便足不出户，也能自给自足。
　　马车停在山前，卫梓怡不让陆无惜插手，兀自将那些医书搬去园子里，陆无惜只需跟在她后边儿，看看四周的风景。
　　入住第一天，卫梓怡上爬下蹿，将客厅和主屋全打扫干净，屋顶新铺一层草席，以防漏雨。
　　一整日敲敲打打，该修缮的修缮，该整理的整理。
　　第二天，她早起喂了鸡鸭，然后去屋后的土坡，将久无人打理的田地重新翻过一遍，然后竖起篱笆将田地围起来，做了区分。
　　一半用来种菜，另一半则用来栽种药草。
　　第三天，她把堆积的衣物全拿出来洗了，晾在院子里，风一吹，满院都是皂角的香味。
　　陆无惜瞧着她独自忙活，知这人不会让她帮忙，她便在院中架了张桌，生火烧水，煮茶，看书，观景。
　　卫梓怡一回头，便见陆无惜手里捧着茶盏，眉眼弯弯，正朝着她笑。
　　她表面上不动声色，扭开脸，嘴角便忍不住扬起来，连带着眼睛里也染上脉脉温情。
　　待卫梓怡得空了，在陆无惜桌旁空椅上坐一坐，陆无惜便适时递上一杯已放置温凉的茶，给她的卫大人润一润喉咙。
　　卫梓怡煎药，手里拿着蒲扇给炉子扇风，陆无惜就坐在卫梓怡身后，拎着另一把扇子，给卫梓怡扇凉。
　　喝药也还是老规矩，没个蜜饯糖串什么的，陆无惜就闹性子。
　　春去秋来，日升月落，转眼就到了初冬时节。
　　卫梓怡拎起药箱要出门，陆无惜送她到院门前，替她整理衣冠。
　　今日天色灰蒙蒙的，比前几日都冷一些，陆无惜将那围巾朝卫梓怡脖子上多绕了两圈，问她：“几时回来？”
　　“这两日天冷，不少人染了风寒，可能忙一些，再有两个月就是年节，我打算再到城里去看看，备些年货……”
　　卫梓怡话未说完，陆无惜便先揪起她的衣领子。
　　“咳。”卫梓怡清了清嗓子，“日晡前就回来了。”
　　陆无惜这才松开她，拍拍她的脸：“昨夜落了雨，山间路滑，卫大夫路上小心。”
　　直到目送卫梓怡转过弯曲的山道，陆无惜才收回目光。
　　她转头朝院中行了两步，忽而拧起眉，捂着嘴沉闷地咳了两声。
　　喉中有痰，痰内见血。
　　这是她们在江南的第一个冬天，还没到最冷的时节，气候比京城是要暖和许多，但她的身子却一日不如一日。
　　这半年以来，她愈发觉得时光寸短，心中颇有留恋。
　　卫梓怡走下山道，立在拐角回头张望，手抚腰间的药箱，紧锁的眉头攒起一簇极深的沟壑。
　　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转身步履平稳地下山。
　　她来江南不久就做了大夫，研修如何医治肺症的同时，顺带给乡邻看看病。
　　不论多复杂的病症，她都尝试去治，时常废寝忘食，医术也日渐精湛。
　　可她始终没有找到一种根治先天肺症的方法。
　　她此行下山，便是要为一名痨病患者复诊。
　　此人身上出现的病症与陆无惜极其相似，也是先天肺气不足，入夜受凉，便咳喘不止，病至如今已有十来年了，被这肺病拖得面黄肌瘦，没了人样。
　　上一次卫梓怡见他，便觉他命不久矣。
　　卫梓怡死马当活马医，配了一副极烈的新药，如果没救回来，这次去，恐怕已见不到人了。
　　怀着沉重的心情下了山，路上也一直惴惴不安。
　　远远瞧去，不见那户人家门上悬垂缟素，卫梓怡心下稍安，遂登门敲响铜环。
　　院里有人出来，开门见是卫梓怡，竟大喜，高呼：“卫大夫！”言罢，转头朝屋里人喊，“夫人！卫大夫来了！”
　　没一会儿，屋中行出一位妇人，对卫梓怡笑脸相迎：“卫大夫，您真是妙手回春！我家老爷服了您开的药，身体一日好过一日，从昨日到现在，已不怎么咳了！”
　　卫梓怡呆立原地，愣怔良久。
　　那妇人连唤了她两声，她才猛地回神，克制内心汹涌起伏的情绪，沉声道：“老爷现在何处？我来替他复诊。”
　　“老爷就在屋里，听说卫大夫来了，他高兴！”妇人亲自在前替卫梓怡带路，“卫大夫，里边儿请！”
　　卫梓怡快步往里走，步子踏得急，与那妇人不分先后进了屋。
　　原先常年卧榻之人已下了床，坐在一张躺椅上，气色确实比往日好了许多。
　　卫梓怡替他重新诊过脉，见其脉向平稳，肺症确实在好转。
　　“照着原来的方子，再服用半个月，半个月后，我还来。”
　　从院子里出来，卫梓怡长出一口气，看着面前狭长的青石路，她忽觉恍然如梦。
　　去后面几户人家，诊脉，开药，一气呵成，中途没有任何耽搁，天色未晚，她便沿路往回走，脚下步子越来越快。
　　不及未正，陆无惜正躺在院子里的长椅上昏昏欲睡，突然听得院门吱呀一声响，扭头便见卫梓怡朝她大步走来。
　　她刚起身，便被匆匆行来的卫梓怡抱了个满怀。
　　卫梓怡魔怔似的，嘴里一直嘟哝着什么，抱了一会儿又撒开手，转身往屋里去。
　　陆无惜觉得莫名其妙，便跟在她身后进屋，见卫梓怡手里捏着张药方，正在药柜前面忙活，面前摊着好几本古旧的医书，似乎是在配药。
　　“原来如此！”陆无惜一走近，便听卫梓怡自言自语，然后将仔细称量的一味药投进药罐里。
　　陆无惜蹲到她面前，好奇问她：“你忙什么呢？”
　　卫梓怡紧绷着脸，暂时停下手里的动作，对陆无惜道：“你先别说话。”
　　陆无惜眨眨眼，依言闭嘴。
　　卫梓怡继续忙活起来，聚精会神，唯恐配药的过程出了半点偏差。
　　约莫半个时辰之后，她将这碗药煎好，端给陆无惜。
　　陆无惜闻着比以往更臭更苦的药汤，脸上无关皱成一团，抱怨道：“这是什么药啊？怎么这么苦？”
　　卫梓怡盯着她，严肃地说：“良药苦口，快喝。”
　　陆无惜觉得她今日态度格外奇怪，捧着药碗却不照做，仰头与卫梓怡对视。
　　“怎么不喝？”卫梓怡问她。
　　陆无惜脑袋歪了歪：“不说说怎么回事吗？你今天怎么了？”
　　卫梓怡撇开脸，却不吭声。
　　陆无惜扫了眼手中黑乎乎的汤药，猜测道：“替我治病的事情，有进展了？”
　　卫梓怡低下头，极小声地说：“还是没把握的事情，你得先试试药。”
　　期望越大，失望也就越大，而且不同的人，用药效果也不一样。
　　目前只是初见成效，也不知道这副药会不会给陆无惜带来其他不良的影响，所以她不能把话说满。
　　果然是这样。
　　陆无惜笑起来，只有为她的事，卫梓怡才会如此惊慌失措，方寸大乱。
　　“我相信你。”她说。
　　卫梓怡抬头看她，对上一双黑亮的眼眸。
　　“卫大人。”陆无惜如以前那样唤她，眉眼弯弯，语调轻快，“就像我当初相信你能查清卫将军战死的真相，我一直都相信你。”
　　说完，她便将那碗苦到极致的汤药一饮而尽。

第九十三章
　　陆无惜喝了药，向卫梓怡摊开手，歪头示意她给自己一点甜头。
　　卫梓怡见状一愣，这才忽然反应过来，今天回程走得急，满心眼里全装着配新药的事情，途径糖果铺子也没留步，完全忘记了给陆无惜准备药后的小食。
　　“嗯？”陆无惜扬起眉，眼里藏了点笑，轻飘飘地开口，“今天让我喝这么苦的药，竟然没有糖？”
　　卫梓怡盯着她唇边一抹淡淡的水渍，眼神稍暗，遂俯下身去，托起陆无惜的下颌，将一个轻盈的吻印在对方唇上。
　　她探出舌尖，将陆无惜嘴角残留的药味舔舐干净。
　　陆无惜笑吟吟看着她，听她说：“没有糖，用我自己来抵。”
　　说完她就从陆无惜手里取走药碗，随手放去一旁，更炽热的吻随即落在陆无惜的眉梢、眼角。
　　窗外太阳还未下山，屋子里的人就闭了门窗，双双倒进床榻，直至黄昏，才又起来找吃的填肚子。
　　陆无惜服下这副新药，数日后，明显感觉咳得少了，胸中气闷之感舒缓了许多，吐出的痰里也渐渐不见血痕。
　　这药确实有效，卫梓怡心上石头落了地，更加细致地关注陆无惜身体的变化，每日用药进行适量的调节，日复一日，陆无惜的气色也一天天变好。
　　陆无惜咳嗽少了，因病痛折磨，一直以来瘦弱的身子骨在卫梓怡的悉心调养下，也得到了一定的改善。
　　面色红润了，长了几两肉，照卫梓怡的话说，握在手里，抱在怀里，比以前更柔更软了。
　　一个月过去，卫梓怡又去山下那户人家替他们老爷复诊了两次，那位老爷的痨疾果然好了，老先生神清气爽，不仅能在自家院子里转悠，还能外出走动。
　　那一家人更是对卫梓怡感恩戴德，时不时就着人上山拜访，送了许多滋补养身的东西。
　　久而久之，所有人都知道，江南城郊有个善医肺症的卫大夫，久治不愈的咳疾到了她手中往往药到病除，如华佗在世，妙手回春。
　　卫大夫名传远近数百里，甚至周围的城镇都有病人慕名而来，愿费重金求其一副药方。
　　上门求医的病人多了，卫梓怡不想这些人扰了陆无惜清静，于是去城中盘了间店面，自己开了家医馆，雇药童守着，开半个月歇半个月，每日只坐诊几个时辰。
　　其他时候，陪陆无惜游山玩水，即便又人找去庄园，往往也寻不见人影。
　　这样的日子久了，陆无惜病好之后，时间不再紧张，渐渐便觉得没了兴味，闲不住，想找些事儿做。
　　卫梓怡于是在自己的医馆旁又盘了间新的宅院，置办为学堂，陆无惜做了学堂的女夫子，教那些十来岁的小娃娃读书认字。
　　她们每日一同下山，卫梓怡先将陆无惜送去学堂，自己再去医馆，天色暗了，便又结伴而归。
　　某日傍晚，卫梓怡送走最后一个病人，转道去书斋。
　　学堂课应该已经散了，往日这个时候，陆无惜已坐在院子里的躺椅上，一边看书，一边等着卫梓怡来。
　　可今日，卫梓怡踏进院落，却见那院中空空如也，不见陆无惜人影，倒是后院的学堂还传出些喧嚣的声音。
　　她穿过庭院到后边儿去，刚进门，就听见十分洪亮的一句：“陆夫子！等我以后长大做了京官，一定回来娶你！”
　　卫梓怡脚步一顿，霎时眼歪嘴斜，下意识伸手去腰际，没摸到佩刀，只有一个沉甸甸的药箱子。
　　随即，那厅里又传来一阵爽朗明快的笑。
　　陆无惜拍拍少年的肩膀，摇头道：“我不会嫁给你的，若你真做了京官，就好好报效国家，为百姓谋福。”
　　“为什么？”少年语气急切，“夫子何不等我？”
　　陆无惜听见门前传来脚步声，眼里便自然而然带上笑意，回答说：“因为……我早有心上人，你没机会的。”
　　她收拾好书册，嘱咐那少年：“下学了，回家吧。”
　　说完，她便从少年身边走过，少年拽住她的衣袖，不依不饶地追问：“夫子的心上人是谁？”
　　陆无惜被迫停步，视线朝厅门处扫了一眼。
　　卫梓怡抱着胳臂倚靠门框，表情难看，板着张脸，仿佛整条街的人都欠她钱。
　　陆无惜想笑，却又不能笑，若她此时笑了，卫大夫今夜必然是哄不好的。
　　她于是对那少年说：“她的才学不输于我，曾官至一州巡抚，却不贪恋权力与财富。”
　　才学不输陆无惜，还官至一州巡抚。
　　少年大为震撼，却仍不甘心，倔强地说道：“若给我时间，我肯定不比他差！”
　　陆无惜对没有分寸的少年略略感到头疼，还待再打发他两句，可卫梓怡已经耗尽了耐心。
　　她大步走来，一把拽过陆无惜，与那少年对峙，居高临下地说道：“我在你这个年纪，四书五经早已倒背如流，栽我手里的贪官两只手都数不过来，你连夫子课上的提问都答不上来，怎么好意思？”
　　“不好好念书，成天东想西想，做着白日梦，能有什么出息？！”
　　少年被她连珠炮似的一番话惊得目瞪口呆，木讷道：“卫大夫？”
　　“哼！”卫梓怡冷着脸，喝他，“快滚！”
　　杀气凛冽，少年吓得一个机灵，哪里还敢多待，忙不迭跑出学堂。
　　陆无惜笑得没法停，被卫梓怡一瞪，她连忙捂住嘴，但笑意仍止不住从眼睛里流淌出来。
　　卫梓怡不搭理她，转身欲往厅外走，被陆无惜攥住衣角拦下。
　　她执起卫梓怡的手腕，撒着娇轻轻晃，软声软语地唤：“卫大夫——”
　　卫梓怡觉得恼，陆无惜太招人了，往日在山中别院里养着还好，如今下了山，隔三岔五，老被人惦记。
　　总有不经事的少年来向她表露心迹，莫说少年了，这江南城内外，谁不知街上学堂有个温婉秀丽的女夫子，学识了得，人美心善，往来的媒婆几乎踏破了学堂的门槛。
　　见卫梓怡不理她，陆无惜眼珠子一转，忽然倒打一耙：“再不理我，我也要生气了。”
　　卫梓怡觉得不可思议：“你生什么气？”
　　“卫大夫记性不好，便让我来替你回想一下，上个月，城东周员外备了厚礼上医馆，为其子向卫大夫提亲，此事，卫大夫可还记得？”
　　动静闹得挺大，几近无人不知，卫梓怡自然记得。
　　她脸上有些挂不住，不由撇开脸去，却听得陆无惜又道：“大概十天前，这月初五，临县的城守也请了人来向卫大夫说媒，大夫应该没忘吧？”
　　“都是没影的事，你知道我不会同意。”卫梓怡额角见了汗，抓耳挠腮，梗着脖子辩解。
　　陆无惜挑眉：“是啊，卫大夫身上就是没影的事，难不成到了我这儿，就有影了？”
　　卫梓怡顿觉理亏，同时心里也很不服气。
　　她们若有争吵，她便从来没吵赢过。
　　越想越气，还平生出几分委屈，卫梓怡甩开陆无惜的手，快步往学堂外走。
　　“卫大人。”熟悉的称呼，熟悉的语气，轻而易举让卫梓怡又停下脚步。
　　陆无惜绕过她，走到她面前，将自己塞进她怀里。
　　卫梓怡背脊僵硬，一时间有些无措。
　　“卫大人原是为了我才做这江南城的大夫，如今大人声名远扬，老被旁人惦记，我也会生气呀。”陆无惜小声呢喃着。
　　她抬起头，直直看进卫梓怡的眼睛：“你是江南城百姓心中妙手回春的卫大夫，也是我独一无二的卫大人。”
　　哪怕她们两情相悦，当初互许终身时，陆无惜也不曾说过那么直白的情话。
　　一朵红霞从耳根蹿上脸颊，卫梓怡抿着唇，视线不知朝哪儿放。
　　陆无惜便掰住她的脸，不让她四处躲闪：“卫大人，看着我，把话说明白。”
　　“唔……”卫梓怡被迫与陆无惜四目相对。
　　“请卫大人听好。”陆无惜道，“妾心悦君，愿与君共白首，不相离。”
　　卫梓怡脸红得滴血，与陆无惜的坦荡相比，她狭隘的心思被衬得格外小气。
　　陆无惜纵使已许久不过问天衍宗的事务，她骨子里依然是那个极有气魄的天衍宗宗主。
　　她做自己的事，走自己的路，谁的目光都无法将她左右。
　　被陆无惜气势压倒，加上理亏羞臊，卫梓怡面红耳赤，不由得低下头，将脸伏于陆无惜肩头，闷声道：“即便如此……”
　　“嗯？”陆无惜搂着她的背，语气轻快地扬起，她倒要看看卫梓怡能说出什么花来。
　　“即便如此……你也太好说话了。”卫梓怡小声嘟囔，“下回见着这种死缠烂打的，你别给他好脸色。”
　　陆无惜咯咯笑，咬着她的耳朵说：“这不是还有卫大人嘛，有你在，谁敢招惹我？”
　　卫梓怡哼道：“是你让我管的，可别后悔。”
　　陆无惜笑着搂紧她：“不悔。”
　　至此以后，但凡去医馆和书斋说媒的，有一个算一个，都被卫梓怡扫地出门了。
　　有个仗势欺人的公子哥，欲逼婚于陆无惜，消息传到医馆，卫梓怡提刀追了他两条街，吓得此人再也不敢从书斋门前过。
　　江南城的人都知道，城郊有个卫大夫。
　　卫大夫医术精湛，人也生得好看，年纪轻轻已颇有声誉，唯独那脾气，火爆得吓人，远近自诩有几两身份，妄图以势压人的富贵人家，全在她那儿碰了壁。
　　三月江南，草长莺飞。
　　卫梓怡闲来无事，搬了只小凳坐在医馆门前，听学堂里传来阵阵书声。
　　待读书声停，孩子们一哄而散。
　　没一会儿，陆无惜从书斋出来，门边探出半个身子，笑吟吟地唤：“卫大夫，可以回家了哦。”
　　卫梓怡跟着笑，应道：“好。”
　　柴米油盐，粗茶淡饭，岁月静好，安暖相伴。
　　一日复一日，不觉然，便是一生。

第九十四章  番外一
　　“魏辛。”
　　小宛唤那窗边的人，半晌不得回应，再瞧，魏辛还蔫儿嗒嗒地趴在桌上，一副百无聊赖的姿态。
　　自卫梓怡携陆无惜离开京城，魏辛就一直是这个样子，时常望着窗户外面出神，盯着院子里飞舞的蝴蝶都能发一个时辰的呆。
　　像极了被主人抛弃的小狗，没精打采，郁郁寡欢。
　　可卫梓怡临行前还给她安排了任务，让她好好辅佐小宛打理天衍宗，所以她心中牵挂归牵挂，却不能擅离职守，更不可能大老远跑去江南探望卫梓怡。
　　小宛走到魏辛跟前，敲了敲桌面。
　　咚咚咚……
　　魏辛蓦地回神，瞪着双浑圆的，湿漉漉的眼睛，疑惑不解地看向小宛。
　　“想你家卫大人了？”小宛打趣似的问她。
　　魏辛面色窘迫，尴尬地抓了抓后脑勺，一本正经地纠正她：“卫大人是陆宗主的卫大人，不是我的，你不要这样说。”
　　明明没有人听见，而且，即便当事人就在这里，她们也不会介意。
　　可魏辛却一板一眼，老老实实的样子，让小宛愈发觉得她像个小傻子。
　　是一条性格憨直，又呆又拗，对主人忠心耿耿的小狗。
　　卫梓怡在的时候，她便热情洋溢，仿佛一颗拥有无限光与热的小太阳，上蹿下跳，无所不能。
　　卫梓怡不在，她就蔫头耷脑，对任何事都提不起兴致。
　　那卫梓怡果然是个薄情寡义的凉薄之人，否则怎么能忍心将这样赤诚的小狗狗抛下不管？
　　但转念一想，拐走卫梓怡的是她们家本领高强的陆宗主，这一切似乎又顺理成章。
　　小宛无奈，摇了摇头，又问魏辛：“你既挂念卫大人，要不去江南看看？”
　　魏辛立马摆手拒绝：“不行的不行的，大人吩咐我留京自有大人的道理，我不能由着自己的性子忘乎所以，大人知道了会生气。”
　　“左一个卫大人右一个卫大人，她反正也不在这里，你是不是个傻子？”
　　小宛恼了，失去耐心，“你就在此地天天盼，盼得到什么呢？”
　　魏辛不说话了，脑袋耷拉下去，神情沮丧。
　　小宛见她这副模样，本还有更严厉的话，全哽在喉咙里，半个字也吐不出来了。
　　她叹了口气，斟酌着开口：“虽然宗主将天衍宗交给我打理，但毕竟我只是代理，年末还得把京城各项事务整理总结向她汇报。”
　　“诸事繁杂，非是信上三言两语就能说得清的，得派个信得过的人去江南，玉绾与卫大人不对付，我正为此事犯难。”
　　魏辛猛地抬头，眼里淌出一簇流光：“我可以去！”
　　“这下不继续拗着了？”小宛挑起一侧眉毛，笑她。
　　魏辛很不好意思，皱起鼻子辩解道：“我这不执行任务嘛，又不是擅离职守。”
　　小宛呵地笑了，伸出手指，戳戳她的心口：“你这叫假公济私！”
　　“反正我脸皮厚，由你说！”魏辛得了个美差，哪管小宛如何打趣她。
　　她笑起来，像太阳从云层中露出半个脑袋，视野变得敞亮清透，连窗外吹进屋里的风，都和煦温暖。
　　小宛心中一动，下意识脱口唤她：“魏辛。”
　　狗狗歪头：“嗯？”
　　“没什么。”
　　得了小宛的承诺，魏辛变得干劲十足。
　　小狗狗恢复了朝气与活力，每天都保持着十分旺盛的精力，将小宛交代给她的任务保质保量地完成。
　　宦臣贼首已经伏诛，但收尾的工作并不轻松。
　　朝中藏龙卧虎，不少佞臣都偷偷在府中豢养了死士和杀手，任何决策失误都关乎天衍宗兄弟姐妹的性命，
　　身在其位，小宛才能真正体会当初陆无惜身上的压力，那些精密的谋划与滴水不漏的布局是多么不易。
　　旦有厮杀便难免出现伤亡，一份份名录报到小宛面前来，令她心中忧虑日渐堆积，整日整夜难以成眠，年纪轻轻，一头青丝中便夹了几根银发。
　　她时常感慨，彼时陆无惜坐镇天衍宗，所承受的压力比她多出数倍不止，以陆无惜事事都要思量周全的心性，如何能安心养病？
　　幸得卫梓怡将陆无惜带走，远离了这京城内的纷扰与喧嚣，却不知如今，陆无惜的身子养得如何了。
　　“宛姑娘。”身旁人传来的人声将小宛的思绪拉回，随即便听此人向其禀报，“魏姑娘回来了，受了很重的伤。”
　　“什么？”小宛拍案起身，“怎么回事？她伤哪儿了？”
　　“入府擒贼时遭了埋伏，背上挨了一刀……”
　　来人话未说完，小宛已绕过桌案，匆匆朝门外走。
　　以至于，后面半截她没听见。
　　“林姑娘已经过去了。”
　　天衍宗据点内设有单独的医馆，所有伤员都会集中到医馆，由府内医师医治，魏辛自然也会被送到这里来。
　　小宛得了消息，离开书房就直奔医馆。
　　未及客房，远远就听见屋里传出魏辛的声音：“你轻点儿，很痛欸！”
　　小宛眉头微皱，心往下沉，一脚踏进门槛。
　　随即，她的脚步顿在门边。
　　魏辛光着半截身子趴在床上，林玉绾坐在她身旁，手里拿着沾湿的绢帕，正替她清理后背的血污。
　　她的脑袋偏向室内，并未瞧见门口来人，感觉林玉绾突然停下，她又道：“继续啊，愣着干什么？我就那么一说，也没有真的那么痛，你继续。”
　　“我跟你讲啊，你是不知道，那伙人好阴险！要不是我躲得快，那一刀落下来就不是这点伤了，我脑袋还在不在都不知道。”
　　林玉绾扫了眼门边的人，手里继续清理伤口，口头上应她：“你还洋洋得意？”
　　“可不得嘛！”魏辛笑嘻嘻的，快乐得像条无忧无虑的小狗，“我又没死，任务完成得漂亮，让宛姐姐给我记首功！”
　　话音刚落，身后便传来清清冷冷一句：“你做梦。”
　　“啊？”魏辛大惊，下意识直起身，却撞上林玉绾的手，猛地拉到伤口。
　　她倒吸一口冷气：“嘶——啊啊啊好痛！”
　　小宛面露惊慌，情急之下快行两步，可她刚到近前，林玉绾已先一步按住魏辛的肩膀，不让她乱动。
　　将魏辛制住，林玉绾回头，疑惑地看着小宛，问她：“你怎么来了？”
　　小宛死死盯着她按在魏辛肩上的手，眉头紧拧着，良久，才呼出一口气。
　　“玉绾，你先出去。”语气格外生硬，“我有话和魏辛说。”
　　“嗯？”林玉绾非常惊讶。
　　她没想到小宛竟然会这样和她说话，而且没有前因，不说理由，还以她代宗主的身份向她施压。
　　这莫名其妙的态度也让她感到没由来的愤怒，便反唇呛道：“什么话非要现在说？不能等她伤口处理完吗？”
　　心里蹿起一股无名火，小宛声音抬高：“不能！”
　　诡异的寂静充斥在狭小的房间中，气氛忽然间剑拔弩张，魏辛趴在床上，扭着脑袋，吓得大气也不敢出。
　　林玉绾与小宛对峙好一会儿，终是不情愿地妥协了，起身往屋外走。
　　经过小宛身边时，她冷声说道：“你最好是有合理的缘由，否则你今日颐气指使之事，我会写信告诉宗主。”
　　小宛抿着唇，没吭声。
　　林玉绾与她擦肩而过，脚步声渐渐远了，她还在原地站着。
　　魏辛趴累了，小心翼翼地回头，瞧了她一眼。
　　见小宛脸上神情阴沉，变幻莫测，魏辛害怕地缩了缩脖子，本想唤她进来坐，这下也不敢开口了。
　　屋里没人说话，小宛倒是冷静下来，她来到魏辛床边，看向后者背上鲜血淋漓的刀伤。
　　魏辛感觉屋里的气氛更沉重了。
　　随即，便见身旁人执起被林玉绾扔下的绢帕，一点点抹去伤口旁的血渍。
　　魏辛瞪大眼，讷讷地唤：“宛姐姐。”
　　“嗯。”小宛应她，“别动。”
　　“唔……”魏辛重新趴下，试探着问，“不是有话要跟我说吗？”
　　小宛冷硬地回答她：“没有。”
　　魏辛碰了一鼻子灰，战战兢兢耷下脑袋。
　　良久，背上的血迹擦得差不多了，魏辛又抬起头，很小声地说：“不能记首功啊？”
　　小宛闻言，神情复杂地看着她。
　　与她的目光对上，魏辛委屈地撇撇嘴，转开脸，嘟囔道：“不能就不能嘛。”
　　耳边响起一声叹息。
　　“魏辛。”小宛唤她。
　　魏辛脸枕着胳臂，自下而上回望小宛，听她道：“你那么执着于首功，就是为了之后见到卫大人，听她表扬你两句，是吗？”
　　“呃……”魏辛撇开视线，将脸埋进臂弯。
　　小宛瞧着她的后脑勺，摇摇头，捡起桌上的银针，手法熟练地封了伤口四周穴位。
　　魏辛惊讶，扭头：“宛姐姐？”
　　小宛不言，只递给她一根木筷，示意她叼在口中。
　　魏辛依言照做，随即，小宛手执针线，飞快缝合伤口。
　　剧烈疼痛刺激之下，魏辛额角直冒冷汗，死死咬着筷子，脸都疼得发白。
　　尽管是过惯了刀尖舔血的日子，可这种伤痛怎么都不可能习惯，等小宛替她将伤口缝好，魏辛满头大汗，只剩出的气了。
　　伤口缝合之后，小宛又帮她上药包扎，魏辛只能任由她摆布。
　　直至绷带缠过胸口，又在后背扎紧，魏辛才勉强缓过劲来，长出一口气。
　　“别再受伤了。”小宛闷闷地说，“若我将此事写信告诉宗主，就算给你记了首功，你看卫大人是夸你还是骂你。”
　　魏辛哭丧着一张脸，无法反驳。
　　小宛继续说道：“卫大人会担心你。”
　　“嗯。”魏辛点头。
　　眼前突然投下一片阴影，魏辛掀起眼皮，见小宛俯身下来，与她四目相对。
　　极近的距离，似乎可以闻见淡淡的，如蜂蜜似的，甜甜的香味。
　　那双润泽的红唇轻轻开合，吐出轻如羽翼的三个字：“我也会。”

第九十五章  番外二
　　年节前，山上飘了数片小雪，未及停落于檐角，转眼就消失不见了。
　　卫梓怡特地做了几对大红灯笼，沿着门廊挂了一长串，一眼望去红彤彤的，院子里充溢着喜气洋洋的新春气氛。
　　头天夜里睡得晚，第二天过了午时卫梓怡才醒。
　　距离年节还有一个月，医馆和书斋就关门停业，余下了大把闲暇时间，她们这阵子过得格外悠闲。
　　天气越发寒凉，昨夜屋里烧的炭火已经灭了，卫梓怡和陆无惜蜷在被窝里，借彼此熨帖的体温互相取暖，谁也不想起身穿衣。
　　肚子是有些饿了，但还能忍，所以她们躲在锦被下面面相觑。
　　“快起来，弄吃的。”陆无惜推推卫梓怡的肩膀，“太阳都晒进屋里了。”
　　卫梓怡一把揽住她的腰，将微凉的脸颊贴在陆无惜温暖的颈窝里，耍赖：“不想去。”
　　陆无惜被她闹得痒，忍不住笑，不由更用力推卫梓怡。
　　两个人在褥子里滚来滚去，彼此都没有穿衣，眼看着就要擦出些异样的火花来，忽然门外传来一阵吆喝：“卫梓怡卫大人是住在这里吗？”
　　声音响亮，清澈，且耳熟。
　　卫梓怡闻声一愣，惊讶地抬头看向紧闭的窗户：“魏辛？她怎么会来这儿？”
　　陆无惜也听见了院外的声音，笑着推开卫梓怡，同时捡起对方的衣服，朝卫梓怡扔去：“快些去开门，人大老远从京城来，天寒地冻的，别把她晾在外面。”
　　床铺外边儿果然冷，卫梓怡打了个寒颤，迅速穿衣，边整理衣裳边问陆无惜：“你早知道？”
　　陆无惜将被子卷起来，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先前小宛来信里说过的，我估摸着还要几天，没想到这么快。”
　　说话间，卫梓怡衣服已穿好了，推开门大步出去。
　　风从敞开的门扉灌进屋，陆无惜缩了缩脖子，嗔她：“把门带上！”
　　哐啷一声响，屋门从外面合上，随即院子里响起魏辛兴奋地高呼：“卫大人！”
　　与京城的寒冷相比，江南已算得上温暖如春，山上虽然要比城镇中冷一些，但对于从京城来的魏辛而言，尚算不得冷。
　　故而，她身上只穿了两件薄衫，门一开，便蹦蹦跳跳地扑进院子里。
　　魏辛欲像往常一样向卫梓怡见礼，被卫梓怡阻止了：“用不着这些礼数，我已向朝廷辞官，你我之间没有尊卑，不讲虚礼，进来吧。”
　　卫梓怡领着魏辛进屋，后者边往里走，视线边四处晃悠，步入厅中未见陆无惜其人，魏辛疑惑：“陆宗……嫂子呢？”
　　“在里屋，我去看看，你先坐。”说着，卫梓怡掀开门帘，往卧房瞧了眼。
　　屋中没人，到时后院传来些许声响，陆无惜想必已穿好衣裳去了后厨。
　　她放下帘子，给魏辛倒了杯茶，随便起了个话题：“从京城到江南路途遥远，这地方该不好找，你昨夜是宿在山下城里的么？”
　　魏辛眉眼弯弯地笑：“想着马上能见到卫大人，属下兴奋不已，一整宿没有睡意，所以连夜赶路，今晨到的江南。”
　　“镇上百姓都是热心肠，他们听我说出卫大人的名字，便都愿意替我带路，没一会儿就找着了。”
　　原来如此，卫梓怡摇了摇头，她到是没想到还有这一茬。
　　她住的地方虽然偏远了些，但江南城的百姓不少都来此地找她看过病，自然是知道她住哪儿的。
　　“那你应该还没用膳，待会儿一块儿吧。”
　　卫梓怡话刚说完，陆无惜便端着一叠糕点进屋：“饭菜还要等一等，先用花糕垫一垫。”
　　魏辛朝陆无惜嘿嘿笑，模样乖巧地唤：“嫂子。”
　　陆无惜将碟子递到魏辛面前，学着卫梓怡揉了把魏辛的脑袋，遂对卫梓怡道：“你们聊。”
　　见卫梓怡和陆无惜一举一动熟稔平常，已然是过惯了这种平淡日子的模样，魏辛悬了一路的心总算落了地。
　　她从怀里取出一封信，交给卫梓怡：“这是宛姐姐让我捎来，给嫂子的书信。”
　　卫梓怡接下，遂问：“京中现下如何了？”
　　说起正事，魏辛挺直腰杆儿，神情严肃地向卫梓怡禀报：“宛姐姐将先前那名单上提及的官员全都彻查了一遍，朝廷经过肃整，剔除害群之马后，又重新做了一遍筛选，将无用之人遣退，再向天下广纳贤才，秩序井然。”
　　“前阵子皇帝大病一场，将权柄移交给皇后，此后不久，皇后颁布了诸多法令，其中就有与整治禹州乱象相关的律文。”
　　听魏辛言及此处，卫梓怡惊讶：“皇帝病了？那内卫府呢？”
　　“内位府由明转暗，与天衍宗协作，惩处贪官污吏。”魏辛有问有答，“俞秦武在一次任务中受了伤，被人废去一条胳臂，此事罢后，季大人也辞官归隐，不问朝政。”
　　魏辛将这一年来京中发生的事情，一条条，一件件，全说给卫梓怡听。
　　聊着聊着，不觉间便过了半个时辰，陆无惜招呼卫梓怡去后厨帮忙端碗碟，上饭菜，魏辛立即跳将起来：“我来我来！”
　　言罢，便不由分说跑在卫梓怡前面，将好几碟热菜端上桌。
　　三人一块儿吃饭，饭桌上就着方才的话题继续聊。
　　有陆无惜加入，魏辛便多说了些与天衍宗有关的内容。
　　“小宛待你如何？”陆无惜突然问道。
　　听陆无惜这样问，魏辛不知是想到了什么，竟然红了脸。
　　她低下头，扒拉着碗里的米粒，好一会儿才小小声地回答：“宛姐姐很好。”
　　卫梓怡未觉这个问题有什么稀奇，兀自往嘴里塞了条红烧鸡腿，啧啧感慨陆无惜的手艺真是越发的好了。
　　饭后，三人又在园子里坐着喝茶，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知道卫梓怡做了大夫，陆无惜的病好了，还在城中开办了学堂，她们过得好，魏辛也就放了心。
　　她在这庄园只住了两日，第三天便主动提出要回京城。
　　卫梓怡闻言十分惊讶，问她：“何不留到年后再走？等开春还能四处看看，走走，江南城的风光你在别处可是瞧不见的。”
　　“唔……”魏辛两条眉毛拧起来，欲言又止，似有什么不好启齿的难言之隐。
　　“卫大人也太不通情理了。”
　　陆无惜在她身后笑，走上前来，按住她的肩膀，朝魏辛递过去一个布包，“这是一些干粮和盘缠，给小宛的回信装在里面，你回去路上小心，告诉小宛我一切都好。”
　　魏辛将那包裹双手接过，眼睛里像淌出光来，朝陆无惜鞠了一躬，诚挚道：“谢谢嫂子。”
　　直至陆无惜将魏辛送出门去，卫梓怡还没闹清状况，疑惑道：“这还有半个月就过年了，你怎么这会儿让她走了？”
　　“亏得卫大人以前还是神捕呢，这都没看出来。”陆无惜展颜笑道，“她这么着急要走，显然是想赶在年节之前回京，说明什么？”
　　卫梓怡应：“魏辛想回京城过年？”
　　陆无惜循循善诱，继续提点她：“卫大人就没发现魏辛与以前有何不同吗？”
　　卫梓怡果然皱起眉头，仔细思考。
　　片刻后，她恍然记起那日提及小宛时，魏辛脸上可疑的神情，卫梓怡震惊：“小宛？！”
　　这么迟钝的卫大人可是不多见。
　　陆无惜呵地笑出声来，牵起卫梓怡的手往屋里走：“好了，外边儿凉，你不冷我还冷呢。”
　　“这好事啊，她怎么不跟我讲？”卫梓怡跟在陆无惜身后进屋，嘴上啧啧称奇。
　　竟有种自己亲手养大的女儿嫁了人，跟自己不亲了的感觉，她心里生出一股莫名的惆怅来。
　　“下回见着，我得收拾她。”
　　话音未落，她的腰身被陆无惜两臂环住。
　　后者将她压在门后，挑眉看她，眼里笑意盈然：“卫大人还是先把自己管好吧。”
　　卫梓怡：“？？”
　　陆无惜朝前倾身，叼起卫梓怡的耳朵：“卫大人，春宵苦短，年后医馆书斋都要开门，这样闲暇的日子可是过一天少一天。”
　　她的嗓音沙哑撩人。
　　说着，卫梓怡肩膀一凉，腰带不知何时松开，衣服滑下一半。
　　卫梓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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